马可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地的藏身处,头上戴着偷来的安全帽。
他终于把烫手讯息放到了正确的地方。谁知道呢,或许这个卡尔‧莫尔克已经发现皮夹里的纸条,根据标记展开调查了。
建筑工地若是没有那幺多工人来来往往,没有那幺多人在追捕他,他就能静静坐在四楼,享受四周美丽的景致。
他背后的蒂沃利乐园传来游客的欢呼和尖叫声。虽然气候恶劣,游客仍旧坐上辐射飞椅,在令人头世目眩的高空上辐射旋转,或者从同样高度的自由落体往下直坠。许多年纪和他相仿的人透过游乐器材来测试自己的与气和界线,不过马可不擗要这一类的勇气测试。为生存而战,即是一种挑战了。
在生存之战中,家族成员或许还不过只是小麻烦罢了,因为他认识他们,能够估算他们的行动。但是其他人呢?例如躲在窗帘后面很快就打电话出卖他的那个人是谁?想当然耳,左拉一定花了点钱想要中止他的行动,斩断他带来的威胁。如果警察真的到克雷姆去了,马可就再也没有退路能够回头请求左拉原谅。一切太迟了,骰子已经掷出,况且还是他先出手的。
马可听见从市府广场延伸过来的工地车道传来运送水泥和钢筋的声音,这应该是今天第二十辆大卡车。主楼两旁一个朝向安徒生大道,另一个面对蒂沃利乐园的侧翼建筑也逐渐拔高,第六层楼已装设好钢筋。马可这星期多躲在面朝维斯特布洛街的最外围角落,这里相对人迹罕至。
第一批工人回家时,他才像只獾一样爬出来,观察市府广场的动静。这里是眺望左拉手下被接走时的最佳地点。
吊起纲筋垫的吊车声音隆隆作响,遮盖了其他声音,所以等到穿着萤光背心的工头快走到身边时,马可才发现对方接近。
「嘿,你在那边做什幺?怎幺爬进来的?」男人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电梯井旁边那本书和其他东西是你的吗?」
马可摇头否认。「不是的,我是陪爸爸过来的。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上来,也没有要待很久,只是从这里望下去很有趣。」
那个人打量着马可的安全帽,皱起眉头,最后点了点头。或许他也无法想像那本书会属于像他这样的少年。「告诉你爸爸,带家人到工地是会被解雇的。懂吗?」
「是的,我会告诉他。对不起。」马可赶紧走向楼梯,一路上仍可感觉对方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不可以再被人看见了,他对自己说。走下楼梯时,还对两个工人亲切地点头打招呼。
他知道自己不能经过前面工寮,所以他穿越最底层,走到牛排馆那个角落,把安全帽放在平常藏放的栈板后面,然后爬过工地围栏。
天空下着雨,他伫立在街头。才下午三点。幸好那个人不是两个小时后才吓跑他,否则到时候家族成员到此等候货车时,马可很可能就会落入他们手中。
马可仍有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正要横越扬贝纳街的行人穿越道,忽然听到一声愤怒的喊叫。
「兇手!」
马可立刻认出那个声音。
他在斑马线上停下脚步,找寻米莉安的正确位置,身旁尽是穿着雨衣的自行车骑士和撑着伞的行人。
「我们终于知道为什幺要找你了。克利斯全都告诉我们了。你这个兇手!」
马可激动地望一眼熙来攘往的路人。有一半的人睥视着他,剩下的人把脸转向达格玛电影院的方向,那里有几十个自行车骑士正在等红绿灯。
他在电影院的遮雨篷底下一张《永生树》的海报旁边看见了她。她的头髮黏在脸颊上,衣服因为被雨淋湿而颜色变深,仇恨与失望同时在她眼中闪耀。他看得出她有多疲累,在街上行乞了好几个小时,她的脚一定痛得无法忍受。
马可再度左右张望。只有她一个人吗?
「没错,你这个胆小鬼,只有我一个人。但是你等着,其他人会抓住你的。」然后她转向行色匆匆的路人,夸张地伸出双手,两掌合十说:「有没有人可以抓住那家伙?他杀了人呀!」儘管她再怎幺大叫,等到路人发现说话的人是谁后,再也没半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马可从震惊中回过神,奔向米莉安,抓住她的肩膀。「不是我干的,米莉安,、妳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左拉,左拉才是兇手,妳自己也想得到啊!」
但是米莉安完全没把话听进去,感觉她已被彻底洗脑。
「听我说!」他摇晃着她说:「是我把警察送到你们那儿去的,妳听懂了没?是我。」
米莉安挣脱他的手。看得出来她终于把话听进去了。「兇手。」她又说了一遍,但是音量小多了。「警察说你把谋杀责任嫁祸给左拉。你是叛徒,背弃有恩于你的人,还有我们。」
马可摇头否认。他气愤填膺,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她真的盲目相信左拉灌输给他们的想法?
「米莉安,妳的腿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左拉的过错。当初是他安排了那场意外……」
他还来不及反应,迎面就吃了她一拳,然而他内心的失望比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更加强烈。他忍住眼泪,想要摸摸她的脸颊后道别离开,却发现她眼神闪烁,盯着他肩膀后面某个点,于是他立刻住手,本能飞快回头一看。下巴贴着大绷带的皮寇,正粗暴地挤过人群而来。
马可毫不犹豫马上行动。他一个箭步,冲到一个正把自行车放在车架的女孩身边,用力把她的车子一推,撞倒了停在旁边的其他车子。然后夺下她的自行车,她来不及大声叫嚷,他已经登上坐垫。他穿梭在愤怒的人群中,在街道上蜿蜒前进,皮寇在后头也挤开人群追来。
马可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喘着,却没听见爱迪达运动鞋的脚步声。他只知道一件事:皮寇的腿很长。四周的路人纷纷停下来观看这场追逐,但是没人打算插手。
马可将把手一转,一个用力冲上人行道,朝粉刷得花花绿绿的广场电影院前的广场疾行,香肠摊、咖啡座和各种花色的雨伞形成了一道道危险的障碍。
马可听见皮寇喊道:「停下来,马可。我们只是想提供一个交易。」
一个交易,当然啰。这个交易就是把自行车链起来,粗鲁地连车带人丢到货车上。
马可屁股离开坐垫,直起身全力踩着踏板,皮寇肆无忌惮地将挡他路的人推到一边。马可听见后面一位女士倒地的惨叫声。
「你疯了吗?」有个男人对着马可大骂,另一个人试图将雨伞插入他的前轮。
忽然间,罗密欧出现在马可眼前,脸颊上印着红通通的烧伤伤口。广场尽头的罗密欧挡在自行车架之间,双臂大张,等着扑向车上的马可。罗密欧身后的大街上交通繁忙,而皮寇又从后逐渐接近,马可大脑飞快运转着。该怎幺办?直接往前撞倒罗密欧吗?还是冲向自行车架,希望身子能像抛物线似地飞越把手,落在某辆汽车前面?后者这个选择性显然永远存在。他泪流满面,神情紧张,全身紧绷过度。接下来几秒,他感觉就像慢动作画面。
世界万物交错滑动。他嘹亮的尖叫声迴荡在四周房舍的墙壁间,回音重重,路人一脸惊恐看着他。他的脚踝被其他停放的自行车的踏板拐到,刺痛难耐,接着整个人和自行车一起翻筋斗,发出沉闷的落地声,以及身后传来的惊叫和前面响起的煞车声。
马可最后感觉到的是头部重重的撞击,然后就不省人事。
※※※
「听得见我说话吗?」他上方有个声音问。马可小心翼翼点头,但不敢张开眼睛。直到有人谨慎地摸着他的脸,询问他的名字时,才愿意面对现实。
「我叫做马可。」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马可‧耶墨森。」
「你懂丹麦话吗?」
马可发现自己点头时竟露出了笑容。他终于张开眼睛,眼前浮现一张友善但严肃的脸。他刚才说了自己的名字吗?
「马可,你感觉得到自己的脚吗?」
他又点点头,也确实动了动脚。
「哪里会痛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罗密欧忽然出现在救护车司机身后,越过司机肩膀盯着他看。
「这是我弟弟。」罗密欧说:「我们会照顾他,我爸爸是医生,他的车马上就到了。」
马可迫切看着救他的人,急忙摇头说:「不是这样。」
司机点点头,然后转向罗密欧说:「谢谢,不过我们必须先彻底帮他做个检查,拍个x光片不会有什幺损害。」
「绝对不能让他带我走。」马可低声对救护人员说:「他想要杀了我。」
「欸,应该没有这幺严重,是吧?路人说是意外,你自己没有注意。」另外一个走进马可视线範围内的救护人员说,一旁的路人听了频频点头附和。「不过别担心,真相很快水落石出,警察随时赶到。」
罗密欧转眼一溜烟不见人影。
「我想我应该没有问题了。」马可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看皮寇是否还躲在人群中。没有,他显然也溜了。当然,非法移民最害怕的人莫过于警察了。皮寇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警方逮到,可惜马可也一样。
他现在才发现救护人员将担架放在阶梯平台上,就在广场电影院的大门入口旁边。
「我被车子撞了吗?」他问道。
四周的人对他微笑。看来应该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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