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谢谢公车司机,才没有导致严重的后果。幸好他紧急把煞车踩到底。」有个围观的人说。
马可点点头。「我没事了。如果可以,我想要坐起来。」
救护人员一开始有点犹豫,随后伸出一只手扶他起身。周围传来鼓掌声。
「我想上个厕所,可以吗?我知道厕所就在里面不远。」
救护人员犹豫了起来,但是马可笑得灿烂,他们也检查过他的瞳孔没有放大,于是点头同意。
「我陪你去。」司机说:「你很可能有脑震荡。」
马可使劲露出能令人安心的笑容。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也不过几公尺而已。」
「好吧,但是要慢慢走。」第二位救护人员一脸严肃看着他说:「我们在外面等你,上完厕所赶快出来,好吗?」
马可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站起来。肩膀、右膝和小腿痛得要命,不过除此之外,一切安好。
「只要两分钟。」走在电影院的楼梯往上时,他感觉到背后众人的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
一进入大厅,他的目光飞快逡巡:左边有一间咖啡厅和通往各电影厅的入口,再后面是贩卖部和厕所,中间是售票口,右边入口有好几根大柱子。问题在于,他该从后面哪里离开这栋建筑物呢?若想抵达各厅的逃生口,他得先想办法骗过剪票员。但是他又不太确定能否真从后面出去,而不是又回到前面。
该死,他要怎幺样才能找到出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突然,他看见一丝微弱的光线照进来,照射过厕所旁边。他一跛一跛前行,在一处玻璃门前停下。一定是防火门,他心想,所以才会锁上。发生紧急事件时,这种门会自动开启。
无论如何,总之值得一试。他按下门把,同时用力推。下一秒,他就站在建筑物后面,人到了室外,而且面前就是维斯特波电车站。真是狗屎运啊!
他毫不犹豫,一跛一瘸穿越街道,走下电车月台。不用一分钟,电车就来了,他一直搭到火车站,从堤根斯街那个出口离开。他走向警察总局的方向时,刚才一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又一一掠过脑海。
他现在知道警察去过克雷姆了,但是事情发展明显不对劲:左拉显然否认所有的指责,并嫁祸给他,因此他目前应该因为谋杀嫌疑而被通缉。
一想到此,他难受得想吐,感觉撞伤的肩膀和膝盖不住跳动。有一会儿时间,他踯躅不前,内心被想拿刀刺死左拉的冲动和对警察的恐惧撕裂。忽地,他迈开步伐往前走。
他走到警察总局面前,一看见如碉堡般的半圆拱型乖张建筑,勇气顿失。不,他绝不要走进这栋建筑物,宁可在外头等待,直到看似值得信赖的人出现。
※※※
他等了一个钟头,不见半个友善亲切的警察,反而出现身穿浅蓝色制服的荷枪餐员,宛如民兵一样,于是他决定放弃。
正要离开停车场时,有个女子从中间拱门走出来,旁边陪着一位又瘦又高的年轻男子,他脖子上翻飞的灰色围巾,在在洩漏出威胁性。
「高登,你必须往那边走。」女子指着另一个方向对男人说:「外交部在亚洲广场。」
马可现在认出那个女子了。她正是和卡尔‧莫尔克和深肤色的矮个子一起工作的人。马可赶紧闪进一辆车子后面。
「萝思,我只是想……」
「我没有时间,高登。一个小时前,有人在广场电影院看见那个叫做马可的少年。他不见之后,警方搜索了整栋建筑物。我得赶快过去。而你自己也有个约,忘记了吗?快点,赶快去!」
马可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们所有人都在找他。
他等到女子走过身边,赶紧从一个雨刷底下抽出罚单,在边缘潦草地写下字,然后从后面追上去,两人之间差不多剩十公尺时,他就保持这样的距离。
他在火车站对面,蒂沃利乐园入口附近,嗅到了机会。女子被火车站蜂拥而出的乘客、公车站和售票口排队等待的人,以及离开游乐园的摩肩接踵人群,逼得放慢了脚步。她拿下肩膀上的袋子,抱在胸前,就在此时,马可的手迅速往前一伸,暗中把他的讯息塞了过去,上头注明了存放赃物的临时寄物柜、每天下午五点在安徒生城堡前接扒手和每日战利品的货车。如果警察追查他给的线索,很快就能发现哪些人是左拉的手下以及左拉的勾当。但是如果没有进行调查怎幺办?若是女子没有看纸条的内容或者根本不当一回事呢?
这一刻,马可感觉自己又像个无助的未成年孩子,同时又渴望乾脆自己独自解决此事算了,摆脱一切,自行报复。但他完全不需要欺骗自己。他真的很无助,是一场围捕战的受害者,而参与追捕的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这世上没有一个能给他慰藉、让他依靠的人。
他如果穿越堤根斯街,经过加司维克路,沿着湖边,离开市中心,大有机会逃脱左拉赏金猎人的追捕。那幺他早晚可以抵达北港,那里环境他熟如自家后院。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一艘船可以爬进去躲起来,直到他想好下一步该怎幺走。
※※※
他沿着圣乔治湖走,濛濛细雨令人感觉温和清新。路上仅见一位遛着腊肠狗的妇女和一对情侣在这种天气到户外遛达。
马可察觉到芦苇丛轻轻晃动,停下了脚步。一群小天使跟着母鹅滑进湖里。他数了数,有七只。毛茸茸的小鹅扑扑扑地拍着水,看得马可感动不已。忽然间,腊肠狗在女主人脚边躁动不安,紧接着倏地冲进水里,攻击小天鹅。马可和女主人同时失声尖叫,母天鹋转了个弯,却没有发觉迫在眉睫的威胁。马可纵身一跳。
湖水很冷,不过水而只到膝盖左右。马可手掌往水面一拍,母鹅张开双翅,伸直了身子。马可下一掌打在正要飞扑的腊肠狗屁股上。小天鹅在惊慌中迅速游开了。
虽然狗主人骂骂咧咧,但是马可很满意自己的行动。但高兴还太早,下一秒他就发现了两个从天文馆跑过来的警察。他们显然旁观整件事情的经过,并且认出了马可。
马可毫不迟疑,将狗主人往旁边一推,拔腿就跑。
菲特烈斯堡这一区比他熟悉的奥司特布洛更加複杂冷漠。几乎所有房子都有对讲机,没有半间商店。他应该躲到哪里去?时间不多,第一批巡逻车应该已经出动找他,大街上或许已经布下临检警力。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跑进小巷子里,弯弯绕绕,一条奔过一条,确定应该甩掉了两个警察后,才停下来,躲在大树后而喘着气。
史丁特鲁普大道,路牌上写着。他认出不远处的丹麦广播公司昔日的建筑,建筑物前方右边应该是举办大型活动的大会堂,再后面就是大会堂地下铁的入口了。如果他能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走到地下铁,就能脱身。只是,接着要往哪里去呢?
他唯一想起的人是蒂尔达。她应该会相信他,了解他的处境,代替他和警方接触。
大会堂后面的罗森纳大道上交通繁忙,街道两边的公车站挤着一大堆下班的通勤者。
马可窥视着给地下铁採光用的小型金字塔天窗,又望向地铁入口。没有看见熟识的面孔,或者不熟识却引人不安的脸庞。于是他走出藏身处,冲过敞开的电梯,直奔手扶梯。
马可差点没看到从时刻表灯柱后面走出来的人影。
他立刻启动紧急逃难程序:顾不及先大吸口气,便全速狂奔,不假思索冲向月台,挤过夹层上的混乱人潮、大排长龙的手扶梯,跑过售票机和透明电梯。或许他可以使出欺敌之计,先跑到售票机那层楼,故意让对方看见,再悄悄从另外一座楼梯上楼,全速奔逃?
但是那个人没有上当。他站在第一个楼梯平台,拿出手机,同时试图弄清马可的下一步。
他在叫帮手,马可心想,看来目前只剩往下走这条路了。可惜通道上的乘客偏偏现在少得可怜。灰色拱型水泥通道单调乏味,底端衔接通往轨道的自动玻璃门,月台上几乎不见人影。
「站住!」那人的吆喝声迴荡在拱型水泥通道中,但是马可早已冲向两座平行手扶梯的右边那座,手扶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马可心想,等对方反应过来,我大概已经跑到月台,从另外一边再上楼了。但是这个计画也立刻被那家伙给破坏。只见他紧跟着马可,踏上了左边的手扶梯。现在两人几乎平行往下跑,同时一跃,跳到了手扶梯底部,再同时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又各自搭上另一座往下的手扶梯。两个人一起朝下奔跑,这次的距离更近,基本上中间只隔着低矮的玻璃板。马可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距离自己不再只是两、三公尺,而是近在身旁。那个人伸长身体,越过分隔玻璃,距离近到马可都能闻到他严重的口臭。马可拳头一挥,想要推开对方,但是脖子已经被紧紧抓住。
马可明白就算底下月台上的人知道发生了什幺事情,也不会插手干涉。他们只会专心等待安全玻璃墙后面的列车进站,几秒后,玻璃门和军门会自动同步开启,随后又关上,列车和乘客就此离开。因此追他的人跃过了分隔玻璃,跳过来这边的手扶梯时,马可并未大喊求救,只是不停猛力踹他。踩踏中,脚踢上了扶手,虽然不不过一、两秒,却足以让马可使出仅存的力量用力一蹬,两个人翻过扶手,飞了出去。
两人往下跌,马可的喊叫迴荡在水泥通道中。约莫落下三公尺后,两人砰一声撞到水泥地面,这时只听得喀嚓一声,那人呻吟不已,大口喘着气。马可登时一跃而起,及时赶上即将关闭的车门。列车启动中,他看见对方吃力地撑起身子,表情痛苦,将手机拿到耳边。
其他乘客没人感兴趣多看马可一眼,对刚才的事故也未评头论足。即使马可满脸眼泪,同样无人安慰他。不过,至少也没人提出愚蠢的问题。
他扳下椅子,面朝列车行进方向坐着,届时进站可透过列车前方的观景窗提早检查月台状况。他不清楚列车开往哪个方向。不过他在车内坐得越久,追捕他的人就有更多的时间找来帮手。马可摸不透他们如何组织围猎行动。那个人究竟打哪儿冒出来的?他在时刻表灯柱后面埋伏很久了吗?他现在又打电话给谁?
马可揉着双手,周遭的声响变得模糊不清,菲烈斯堡车站的日光灯已映入眼帘,他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怎幺走。下车或继续搭到蒂尔达住的凡洛塞那一站?他有机会坐着地铁抵达那里吗?
列车滑进车站,他观察着月台上的动静。气氛平静祥和。月台上注视着即将开启的玻璃门的眼睛沉稳从容,有几个学生正要回家,其他的就是贩售眼镜的广告看板、布告栏、自动售票机,就只有这样。
马可站在敞开的门边,四下打量。依然没事,于是下了车。他本能的想回到建筑工地,不想再待在户外。最后一批工人应该整理好工具了,巨大的建筑物没多久就会浸淫在安静之中。他将从福尔克纳大道和菲特烈斯堡大道走到市中心。
他本能的从侧门出口离开,因为他推测追捕的人通常会埋伏在大门出口。眼看再爬完一道楼梯就可以走到大街上,没料到才走到三分之一,楼梯顶端忽地出现两个表情警觉的人。马可早已有如惊弓之鸟,没再浪费时间多看一眼,立刻转身狂奔。
月台上正好一辆列车进站,可惜开往马可刚来的方向,回到大会堂站。但是他有其他选择吗?最后一位乘客已经上车,马可背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他赶紧三步併两步,一口气跃下五个台阶,跳进车厢。玻璃门发出撕嘶声关上,但列车无声停住不动,车外两个人猛烈拍打着玻璃。
列车终于缓缓开动,马可扳下两张被雨衣和雨伞弄得湿答答的摺叠椅,平躺在上面。车抵大会堂站后,他微微抬起头,察看刚才那个人是否还在。对方果然没有离开。他表情痛苦靠在招牌上,但目光仍旧警觉有神,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压着胸口。
马可在内尔波站下车,搭月台最底端的手扶梯往上。他紧紧跟着一位妇人,距离近到对方惶惶不安。妇人感到不安或许有其道理,因为若是又出现刚才的状况,马可情急之下不排除把她推到追捕者面前。
大街上没有引起他注意的可疑之处。雨停了,云层之间甚至还短暂落下阳光。四面八方涌出刚下班的人。
马可在人群的掩护下,从菲特烈斯博街走到北法利玛街。他打算走到那里之后,再搭公车。对于自己要对抗多少人,他心里比较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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