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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螺旋梯上,经过三楼往上走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分析头髮的dna,研究地洞土壤,仅止于解释史塔克是否曾经埋在那里。本案不像拙劣的侦探小说,有说服力十足的迹象和确凿的证据可以利用,例如洩漏讯息的便条纸、印有日期的洗衣收据、留下dna的菸蒂或是鞋印独特的脚印。即使老天垂怜,在犯罪现场留下这类东西,时间与气候也会逐渐销毁迹证。因此,有必要再派鉴识人员勘查现场吗?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史塔克确实埋在那里,这点不需要dna分析来证明。
不过,下一步该怎幺走?当务之急是找到马可。虽然缺乏详尽的个人特徵描述,照片也不甚理想,至少还是发布了搜捕行动。街上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移民小孩,若是单独一个人闲晃,很容易引人注意。另一方面,卡尔还掌握了几点:少年逃离了左拉这种人统治的房子,会到图书馆看书,有胆量进派出所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举发罪行。他知道这样的人已学会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相信。
我要和梦娜讨论这个少年的人格侧写,他心想。彷彿隐约听到三楼传来她低沉的呼喊声。
他双眉紧蹙。忽然间,感觉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不会痛,但是让他头晕目眩,不得不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
他妈的,为什幺偏偏挑在这个只供人往来的楼梯间呢?
他背靠着墙面,身体往下滑,坐到阶梯上。
梦娜的身影在他脑中如地狱旋转木马般不停地转动,他试图保持冷静,平缓呼吸,却完全无法控制。
最近这段期间,她究竟怎幺了?忽然加入联合诊疗,害他得透过祕书转达。她那时候正在看诊的病人果真如此重要,连他打电话过去也无法接听一下电话?还有,祕书表示实际上不能真的称呼梦娜的病人为病人,那又是什幺意思?如果他不是病人,他妈的又是什幺?梦娜在上班时间对他不忠吗?难道像高登和萝思一样在办公桌上……她会更亢奋吗,当他……?
卡尔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感觉死亡与崩毁的气味瀰漫着整个空间。一切的一切全浓缩成影像。哈迪瘫痪躺在家里,哭泣的哈迪,以及迴荡在亚玛格岛小屋里的枪声。
「他妈的该死、该死、该死。」他大骂出声,想要站起来。
当初要向梦娜求婚之前,他紧张得全身发抖。为什幺之后完全不抖了?他是哪里不对劲,还是隐约早有预感?
卡尔的胸口一阵刺痛,他闭上眼睛,想要集中心神。疼痛的是左手上臂吗?不是,谢天谢地。所以不是血栓。
懦夫,控制自己,撑下去,他警告自己。然而担忧与恐惧始终未曾稍减。
梦娜是对的吗?他问自己。我们的关係真的局限于床上?哎呀,事实上或许如此,单从次数上来看也有可能,但却和他的感受不相符。若她感觉如此,为何突然失去兴致,而且认为他不好?为什幺她罔顾事实,坚称他们互不扶持,根本没有支持对方?她和无国界医师到非洲数个月,他不是也乖乖等待着她吗?他妈的为什幺他不直接拿出口袋里的戒指呢?
卡尔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半直起身子。束缚着胸口的盔甲似乎鬆脱了,多少能忍受疼痛,甚至还感到有点舒畅。来点疼痛,反而让人有活着的感觉。现在要站直应该没有问题,可以慢慢往上走了。
忽然之间,所有在身边打转的念头全数冻结凝固,卡尔瞬间明白一切彼此交缠牵连。他的感受逗留在体内,而非待在应该存在的脑袋或心里。他把感受分离出来,放逐到身体,进而显现成身体的症状。这正是关键所在。
他麻木又冷漠。哈迪每天躺在他的屋子里战斗,超乎常人的努力对他而言却只是例行事务。马库斯猝不及防退休,也没有引起他过度反应。更甚者,梦娜在短短几秒内毁掉了一切,摧毁了他想向她求婚,承诺她所有人都渴望的美好时刻时,他竟没有发狂?当萝思在办公室里乱搞,他为什幺没有出手干预?为什幺他不愿意接受审讯?对他而言,一切真他妈的无所谓,还是另有原因?某些他不知如何採取行动的原因?
如何能毫无疑问清楚自己是谁呢?
自我怀疑──天啊,他有多少次听见别人说自己是心理医师的金矿,是办公室暴君的砲火,是自我体验课程的支柱。
卡尔弓起身,双手撑在大腿上,给自己打气。他终于走到今天似乎没完没了的螺旋梯中间时,决定不拿刑事鉴定的问题打扰劳森,让他继续好好切他的菜。干嘛折磨自己非得走到五楼呢?史塔克被埋在那个墓穴已是确凿无误,他们只需要把头髮送交鉴识科,接下来就交由鉴识人员釐清了。这件事后续可由萝思追蹤。现在他只想回到地下室,砰一声把脚翘在桌上。一天发作一次恐慌症已经叫人吃不消,发作个两次,只是让人哭喊渴望香菸和咖啡的慰藉。
他往下走了几阶,在三楼差点迎面撞上梦娜。
他的下巴喀得往下掉,像个呆头呆脑的天真青小/年。刚才走上楼梯时,他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吗?那幺梦娜很可能看见他可怜兮兮地靠在楼梯墙壁上的凄惨样貌。
他妈的狗屎。
「嗨,梦娜。」他尽量云淡风轻,装得没事说:「妳要去监狱了吗?」
「你好,卡尔。你的脸色很苍白,没事吧?」
他点头。「我只是有点急。妳也知道我们地下室阳光有限,不过我已经买好防晒霜了。」
愚蠢透顶的话。
「我刚从监狱过来。」她回答他的问题:「我必须说服那边的部门主管,在我和洛迪会面时派人在一旁保护。洛迪是无可救药的精神病患,不懂分寸。这次不能给他机会像上次一样对我动手动脚。」
卡尔点点头。不难想像这家伙会想再动手动脚,因为她是如此秀色可餐。
梦娜秀眉微蹙,脸庞上蓦地细纹斑斑,他以前竟从来没察觉到。她把头转向亮光处,他才赫然发现她颈项的皮础鬆弛乾购,五官瞬间失去了轮廓。她的面貌不老,却感觉因为不明原因而逐渐衰竭。
「梦娜,妳还好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她虚弱一笑,但笑容瞬间又消失。她摸了摸他的脸颊,随后又道歉失态。楼梯间人来攘往,没多久,她高跟鞋的敲地声逐渐消失在警察总局这个迷宫里。
卡尔彷彿生了根似地站在原地,有几个同事目击两人的互动,免不了一阵尖锐的评论,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心情。
未说出口的问题总是最为意味深远,而这类问题现在像毒箭般刺穿他。梦娜显然不乐意见到他,彷彿他若能保持安全距离,她会更加坚定。原因何在?他在场让她感觉不自在吗?还是她本来就不太舒服,不希望看见他后想起了这事?她是否忽然发现自己变老?他对她一开始就没有吸引力,还是与维嘉离婚后才失去魅力的?他一下子与她太亲近了吗?还是她看出他打算求婚而心生退缩了呢?
卡尔摇了摇头。想要推敲这一切,实在多余又无义。
无论如何,他与梦娜的未来无庸置疑是黯淡无光。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
「你一个半小时后,和埃里克森约在他办公室会面。」萝思说。
「啊哈,我想阿萨德现在没时间过去,而我……」
「不,你弄错了,是你和高登,你们两个一起过去。你没和罗森谈过吗?」
棒极了。这场灾难难道没有结束的一天吗?
「对了,你前妻要我提醒你,你们约定好你每个星期要去疗养院看她母亲一次,而你已经耽误五个星期了。如果你今天下午不马上过去,就得付她五千克朗,她今晚会亲自登门拿钱。她打过电话给她母亲,说你已经上路了。所以我想你可以这样做:现在先尽快冲去巴洛斯威看前丈母娘,一个半小时后,还来得及赴埃里克森的约。你到外交部开战时,我会要高登过去。」
卡尔连呑了两次口水。
「卡尔,你站在这里做什幺?脸色怎幺像个殭尸,苍白得吓人啊。」劳森穿着围裙,手拿厨具,站在上面几阶楼梯。吶,他该怎幺用短短两、三句话,解释前丈母娘卡拉‧玛格丽特‧阿尔辛正坐在巴克公园的疗养院里倒数计时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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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太好了,您终于来了。」工作人员喊道,带他穿越癡呆症院区。
「她在以前的房间里抽菸,引燃羽绒被,把整个房间烧得一片焦黑,最后不得不换房间。您真该看看壁纸,黑得一塌糊涂。」
工作人员飞快打开她之前住的房间。真的,可以使用的东西剩下不多了。
「她还和消防人员调情,害他们差点无法救火。也许我该说清楚一点,她只穿着内裤。」
卡尔叹了口气。他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会面,之后就得离开。时间太多了。
「希望这段时间您让她稍微多穿点衣服。」他挤出笑容说。
工作人员点点头,是的,他确实如此。工作人员一脸倦容,而且一把卡尔带到目的地,迫不及待就想走人,或许原因就在于此。不过离开之前,他仍旧交代着:「卡拉,妳不可以在房间抽菸,否则又会出事。这件事我们讲过很多次,妳明明已经知道,要抽菸,只能到外面庭院去。所以请妳行行好,把菸给熄了。否则我们要没收妳的菸了。」这句话他今天大概讲过数十遍。
「哈啰,亲爱的。」卡拉漫不经心说,彷彿他才不过离开五分钟。她穿着曾经价值不菲,如今已逐渐破旧的日式浴衣坐在那儿,宛如哥本哈根夜生活的女王。她将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指装腔作势夹着菸──年纪较大、自视甚高的妇人一向都摆出这种散漫随性的姿态。她不是把菸拿到嘴边,而是整个上半身倾身就菸。长长吸了一口后,才把头转向卡尔,周身烟雾缭绕,尽是尼古丁的味道。
「我今天只是暂时过来看一下,卡拉,我等下在城里还有个约,二十五分钟后就得离开。不过,妳过得怎幺样啊?」他预期听到她抱怨新环境住得不习惯,以前的家具都烧光了之类的话。说实话,那些家具也不是她的。
「嗯,其实挺好的。」她说:「只是我的阴道有点乾。」
卡尔望向钟。还有一千四百秒的漫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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