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现在你又不是在做笔录,而是在叙述过程。所以,你有何结论,韩森?我需要一位闯空门专家的看法。」

韩森微微坐直身子,将浅蓝色衬衫塞进裤子里。他显然不太习惯接受奉承。

「其一,有人从报纸得知史塔克失蹤,误以为没人在家──这类闯空门形式司空见惯。想想讣闻就好了,上头清清楚楚注明家属不在家的时间;或者是那些在脸书上到处炫耀自己外出旅行的地点、出发时间以及要出门多久的白癡。他们前脚才出门,房子马上就被搬空。」

「其二呢?」

「要不然就是在寻找特定东西的人。说实话,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为什幺?」

「因为入侵者在屋内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却只集中找寻屋子特定的地方。感觉他们像是以前就到过那儿似的。」

「为什幺你会这幺想?」

「亲爱的卡尔老友,否则那些人应该会把抽屉都翻过来,也不会放过其他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但是,他们却目标明确,割破床垫,把家具推离墙边,检查后面有没有塞东西,或者安装了什幺。你不由自主就会感觉那些人一定知道房子的某些事。」

这正是卡尔想听的话。他道过谢后,离开韩森的办公室。接下来要去拜访史塔克那位邻居。他想亲口听她描述犯人的样貌。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走到警卫室,想和柜檯后面以前一位同事打声招呼,目光却落到门旁边的少年身上。

卡尔立刻知道自己看过那双眼睛。

怎幺可能?卡尔还在思考,少年却像被毒蜘蛛螫到似的夺门而出,转眼逃走,完全不理会值班警员的呼喊。

卡尔跟着冲出去,眼看少年跑到建筑物尽头,跳过篱笆,消失在胡果街的方向。

「站住!」卡尔对着他喊,当然徒劳无功。

「那是谁?」他问值班警员。

对方耸耸肩,把健保卡拿给他看。

「上面写着索伦‧史密斯。」

卡尔歪着头。「嗯,他看起来不像叫索伦这个丹麦名字的人。」

「没错,他讲话也不像叫索伦的人,有点难以辨认的口音。不过也有可能是长大后才被收养的。我打个电话给他父母,到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有什幺事。他把健保卡拿给我们,我有印象他说是替朋友来报案的,还有这个东西是他朋友的。」

他指着柜檯上那张寻人启事和非洲风格的项鍊。

卡尔目瞪口呆,万分震惊。

「我真是不敢相信。」他低声说。

他把手放在值班警员肩上。「你不用打电话,我现在就过去他们家。这些我带走,可以吗?」

※※※

这栋房子和西北区参差不齐、紧密相邻的住宅区相较之下,简直漂亮得不可思议。谁会相信在这个城市规画得乱七八糟的地方,竟有一栋鹰架屋构造的田园农舍隐身在玫瑰丛后面?

出来应门的妇人没那幺恬适放鬆,显然不习惯接待不速之客。

「有事吗?」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卡尔,让卡尔感觉自己像鼠疫。

他从裤子口袋拿出警徽,但妇人的表情没有因此鬆懈下来。

「我找索伦,他在家吗?」虽然知道少年才刚离开派出所,现在不可能已经回到家,卡尔还是开口问道。

「是的。」她的声音透露着不安。「什幺事?」

简直是魔法呀!或者少年的自行车就放在派出所附近,否则他不可能人在这里。「请别担心,我只想找他问几句话。」

她不情不愿领他进入客厅,叫了少年好几声,最后甚至还亲自上楼,显然得费心将他从电脑前拉开才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高兴地嘟囔着跟她下楼。或许她可以设法让贾斯柏离开他心爱的玩具,卡尔心想。

门边出现一位寻常的丹麦少年,淡黄色头髮,绝对卡尔不是要找的那个人。

「你丢了东西,对吗?」他把健保卡拿给少年。

少年犹豫不决,最后才接下。「欸,嗯,您在哪里找到的?」

「我比较想听你说为什幺健保卡没在你身上。你借给别人了吗?」

少年摇头否认。

「你确定吗?半个小时前在贝拉霍伊派出所,有个少年帮朋友报案时出示了这张健保卡。那个朋友是你吗?」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啦。卡片放在皮夹中,皮夹在布朗斯霍伊图书馆里被人从袋子里偷走了。我想我甚至知道是谁干的。您也找到了我的皮夹吗?里面有一千一百二十克朗。」

「可惜没有。你到那儿去做什幺?这个时间不是应该上学吗?」

年轻人一脸受辱的注视着他。「我们要写专案论文,您听过吗?」

卡尔不解地看了索伦母亲一眼,她的肩膀已经不像先前绷得那幺紧了。

「小偷长什幺样子,索伦?可以描述一下吗?」

「他穿了件格子衬衫,不像是丹麦人。皮肤没有很黑,但颜色也不浅,比较像是南欧人。我去过葡萄牙,那里有很多这种长相的人。」

卡尔肯定那就是刚才在派出所和星期五在史塔克家看到的男孩。

「你评估他大概几岁?」

「没有概念耶,我没有正眼看过他。他的身子有一半几乎被电脑挡住。大概是十四或十五岁吧。」

※※※

卡尔不是第一次来到位于布朗斯霍伊广场的图书馆。早期他们的巡逻车曾被派来逮捕一位喝醉闹事的人,他在图书馆的唱片区玩掷飞盘的游戏。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图书馆也经过整修美化,不过这儿还存有贝拉电影院的影子,和其他许多艺术电影院一样,这儿也不得不消失在时代的潮流里,让位给超市或者如眼前这般的银行和市立图书馆。

「我想您应该询问莉丝贝,她有时候会担任我们部门的代理人。」借阅处的小姐说:「现在她人就在馆内。」

约莫过了十分钟,才出现一位满脸困惑的女士。不过等待是值得的。

莉丝贝女士神采奕奕,浑身闪耀光采,让人一见也立刻蓄满能量。成熟、自信,目光坦诚直率。如果梦娜是认真提出那个可笑的建议──他仍旧不希望如此,即使她可能还会拒绝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将不会是最后一次来这间图书馆。

「刚开始,这里请假的人特别多,所以我们会来替补支援。我来此协助才一个月,自然很想向同事证明我们不吝全力以赴。」

是的,根据卡尔的观察,她当然没问题。

「我知道您说的那位少年是谁,因为我比您想像中还要认识他。然而,我很意外竟然也在布拉霍伊这里见到他。」

「所以您以前经常看见他,只不过是在别的地方?」

「是的。我实际上是奥司特布洛区达格‧哈马舍尔德大道上图书馆的副馆长,他每天都来,连续好几个月。」

卡尔露出微笑,很高兴能够同时得知这个讯息和莉丝贝的个人资料。「太好了。或许您还记得他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他虽然每天到图书馆,但来的时间不一定,而且总是马上就坐下来看书或在电脑上查资料。他从来没有借过书,所以我们没有要求他出示证件。」

卡尔仔细聆听,同时探测她那双坦率的蓝眸底下隐藏了何种讯息。她在和他调情吗?或者只是想强调这次美好的相遇让她心情激动?

「我觉得他是个很棒的孩子。我和同事一致认为,从来没看过他那个年纪的人有如此旺盛的求知欲。有个同事甚至在他把阅读过的书籍放回架上后,还不辞辛苦去找他究竟看了哪些书。」

真是个有趣的转折点!看来她喜欢那个少年。

「他在布拉霍伊这里做了什幺呢?」

「他只是过来坐在那边,读了一会儿科技杂誌,就走到电脑区。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待了多久,因为我去替换另一个同事的班。」

「在您另外那个图书馆,有人抱怨过遭扒窃吗?」

她一脸惊讶。「您为什幺这样问?您怀疑他吗?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他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回答就够了。她若是无法想像这种事,他最好不要破坏少年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他摇摇头。「您提到奥司特布洛有个同事很好奇少年读了哪些书,我希望能和她谈一谈。您知道该如何找到她吗?她现在会不会在上班?」

「黎瑟洛特正在休产假,不过我可以找出她的联络方式。请稍候一会儿。」

卡尔望着她裹着紧身裙的臀部和摇曳生姿的步伐。老天啊,他真希望梦娜今晚会打电话过来和解。

※※※

黎瑟洛特‧布利克丝真的怀孕了。应该这幺说,卡尔没办法不像个糟糕的沙文主义者去描述她的惊人腰围。

她听到他说明来意后,大大吃了一惊。她的家已布置完成,随时可迎接新生命的降临,帮宝适尿布摆好在架上,角落里放着附有顶蓬的摇篮和电动婴儿玩具,万事具备。

「希望少年没做什幺不好事。他真的很可爱。」她拍拍隆起的肚子说:「我若知道他的名字,会拿来为儿子命名。」

卡尔微笑说:「别担心,我们之所以要找少年,是因为我们相信他或许能提供我们一桩失蹤案的重要讯息。」

「天啊,好刺激。」

「您的同事莉丝贝说您经常察看少年看的书。」

「没错!书种丰富多样,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他从未察觉我们多幺着迷于他。那是种莫名的魅力。」

「他看了哪些书?」

「啊,各式各样的书。有一阵子看的都是教学形式与进程方面的,接着阅读所有『未来我要做什幺?』的书籍,还有大学录取準则与高中毕业考相关手册。其他日子读的是有关丹麦与丹麦人的书,社会学、内政、丹麦现代史等等。不过,他也看《正字法字典》、歌剧导览、丹麦名人录,或者与吉普赛人有关的辛提人和罗姆人资料,另外还从架上拿下司法制度、生物学和数学等书。他的好奇心没有尽头,就他这种年龄的男孩来说,相当罕见。他也读小说,以前的丹麦作家。而他从来没有把书借出馆外过,很奇怪,对吧?」

「您知道他为什幺不外借吗?」

「我不清楚。不过他很特别,与众不同。他虽然看起来不像『典型的』移民,不过多少应该有关,也许是辛提人或罗姆人。我们推测他家里应该不赞成他培养阅读嗜好。」

「辛提人或罗姆人?」

「是的,因为那身漂亮的肌肤和深色鬈髮。不过也可能是西班牙人或希腊人,只是口音不太一样,或许比较接近美国腔调。」

「啊哈。」

「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口音越来越不明显,丹麦话越说越好,词彙量也逐渐增加。他吸收知识的方式感觉有点像自闭症患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身边没有大人作陪?有没有其他事物能显示他的交友状况?或者他属于哪里?」

「没有,至少我不知道。」她的眉头不由自主高高抬起。她肚子里的胎儿可能正手舞足蹈着。「不过,他就是很可爱。」

「您知道他是否还去达格‧哈马舍尔德大道的图书馆吗?」

「知道,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那儿的一个朋友。不过,我想他最近几个星期应该没再出现了。但是您最好亲自询问那边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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