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卡尔整个週末过得很不好,精準地说,简直是烂透了。星期六晚上米卡和莫顿办了个派对,一方面是请朋友来庆祝他们的正式同居,大肆痛飮一番,另一方面是想要奢侈一下,花点在拍卖网站卖掉莫顿摩比模型收藏所赚来的钱。

「他卖了六万两千克朗耶!」他们拿小纸伞装饰鸡尾酒杯时,贾斯柏至少讲了十几遍。他看起来迫不及待想冲到阁楼,翻出他的机动人拿去拍卖。

六万两千克朗,这世道真是疯得可以了。

因此,昨晚大量供应葡萄酒、啤酒、各种装着五颜六色液体的瓶子,罗稜霍特公园旁这个地点从未出现这幺多酒精饮料。还不到十点,肯和住在五十六号的邻居已不支倒地。卡尔、莫顿、米卡和他们几个烂醉如泥,兴致高昂哼着歌并手舞足蹈的同志朋友则是撑到午夜。

卡尔多次拒绝一个穿着紧身裤、皮帽潇洒斜戴着的四十岁男人后,摇摇晃晃经过轻柔入睡的哈迪身边,打算走上楼。楼梯前,米卡和莫顿紧紧交缠,相拥而舞。

「梦娜的事情,我很遗憾。」米卡咕哝说,拍拍卡尔的肩膀打气。

「没错。」莫顿接着说:「我们会想念她的。」

他见到他们的频率有多少?一个星期两次?

他们该不会以为他会感谢这番鼓励的言论吧?

※※※

卡尔星期天醒来,整个人宿醉得难受,嘴巴味道像只死老鼠,心情懊悔又悲愁,感觉惶恐不安。

「嘿,卡尔,别像个懦弱的胆小鬼哀天哭地的。」他嘀咕着,但是无济于事。他头痛得越剧烈,脑袋就越清醒,罗森‧柏恩和梦娜‧易卜生一定是天文学家帝谷‧布拉赫❖的后代,尤其是梦娜,这些人行囊里只装了灾祸和不幸。

❖帝谷‧布拉赫(tychobrahe):生于一五四六年至一六〇一年,为丹麦贵族,也是天文学家,一五八三年曾出版《论彗星》一书,提出一种介于地心说与日心说之间的理论。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好几个小时,一下热,一下冷,一会儿垂头丧气,听天由命,一会儿又充满仇恨。

卡尔,你还没有和她谈之前,绝对不可以又病了。他对自己说了不下十几次,却始终无力拿起电话。楼下的客人逐渐从酩酊大醉中醒来,慢慢离开,走进明亮的五月天。

卡尔又睡着了,一直睡到隔天星期一都没有下床。

※※※

「阿萨德,可以过来一下吗?」他喊道。

没有回应。

难道他又跪在跪毯上,面朝麦加的方向?卡尔看向时钟。不,时间不对。

「阿萨德!」这次口气更重了。

「他还没有回来啦。你是不是什幺都不记得了?脑袋空白得这幺糟糕吗?」

卡尔抬起眼。萝思站在门边挖瘅孔,很不雅观。「回来?从哪里?」

「他去史塔克的银行。」

「看在老天的份上,为什幺?」

「他与遗产法庭和几个国税局的人谈过。」

他妈的真该死,她为什幺无法给他简单又清楚的答案?为什幺和她讲个话总是如此累人?

「萝思,你们又探听出什幺了?我从妳脸上看得出来。」

她耸了耸肩。「我打了电话给玛莲娜‧克里斯多佛森。我们运气好,她和女儿两天前才从土耳其回来。」

「很好。可以说服她过来一趟吗?」

「嗯,我想没问题。应该是明天。」

卡尔摇了摇头。「哈利路亚,她显然真的很关切这件事情。」

「是的。若不是她一整天要陪女儿在医院检查,可能两个小时后就会过来。应该让她们稍微喘口气。」

「好吧。不过,阿萨德的行动和这有什幺关係?」

「他回来后你就知道了。」

五分钟后,阿萨德上气不接下气出现,黑色鬈髮横七竖八乱翘,显示他刚才确实风尘僕僕在外办事。

「卡尔,萝思和史塔克的女友聊过之后,我们两个都认为事情不对劲。」

噢,是吗?为什幺他丝毫不惊讶?

「她说史塔克为她女儿蒂尔达支付过好几次昂贵的治疗,时间长达五年,一直到他失蹤才中断。他付出的金额明显比收入还多。」

「史塔克继承了财产,不是吗?」

「是的,卡尔。不过那是在二〇〇八年他失蹤那年才继承的。但是治疗八百年前就开始了,早在二〇〇三年。他为此投入的金额比他银行户头里的钱多了快两百万克朗,我们向银行确认过了。我一开始以为他去贷款,等他继承遗产后就会还钱。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阿萨德觑起眼睛,满怀期待。每次他只要掌握大有希望的案件,就会出现这副神情。卡尔叹了口气。这个星期的开始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好吧。萝思,请解释一下蒂尔达的治疗和金钱状况。」

萝思双手抱胸。啊哈,看来免不了一番冗长的说明了。

「蒂尔达罹患一种慢性疾病,克隆氏症,肠道会不断发炎。玛莲娜说史塔克非常关心病情发展,并积极介入治疗,投注的心血令人难以置信。若是外科手术切除生病的肠道或者服用肾上腺素药物等现行治疗方式成效不彰,他丝毫不厌烦投入更多的费用和精力,让她接受另外的治疗。」

「谢谢,但是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萝思。怎幺会出现两百万?何时出现的?那可是一大笔钱吶。」

「克隆氏症无法治癒,但是玛莲娜暗示说史塔克企图要找到唯一真正的治疗方法。蒂尔达住过哥本哈根和加州杰克森威尔的私人医院,也去德国接受同类疗法、到中国针灸。史塔克还付钱让人从猪肠里取出活生生的寄生虫帮她进行治疗。总之,用尽一切想得到的方法了。玛莲娜估计,他们在一起的五、六年间,大概花了两百万克朗。」

「两百万克朗,一定是搞错了。」

「没有错,卡尔。」阿萨德将一叠汇款单推到他面前。「款项是从史塔克的帐户转出的。」

「好。所以结论是?」

萝思一笑。「史塔克要不是世界上最佳的扑克牌手,就是亚玛格岛的赌场遇到了手气超顺的客人,否则还能有什幺呢?」

「萝思,妳话说得真暧昧。」卡尔蹙着眉反驳,「不过,妳能证明他的钱真的不是靠这种方法赚来的吗?」

「何不说史塔克弄来一大笔钱,然后转汇了出去,却没向任何人说明呢?」萝思说。

卡尔转向阿萨德。「国税局的状况如何?萝思说你找相关人员谈过,他们应该收到了所得证明。」

阿萨德摇头否定。「没有。在那段可疑的时间里,他们的纪录没显示史塔克曾经调过薪,也没有人调查过他的财务状况。他们应该不知道转汇一事,因为持续存入户头的金钱往往只放了几天,就分毫不差支付出去。」

「而且像他这种一般的受薪阶级也很少受到例行抽查,对吧?」

阿萨德点点头。「还有,他退掉的那个银行保险箱也让我心生疑惑。玛莲娜提到他从保险箱拿了首饰回家,里头有他父母的结婚戒指。萝思当然立即追问是什幺材质的首饰。」

「是的,玛莲娜向我保证她没有亲眼见过戒指,我相信她没有说谎。所以发生闯空门事件时,没有申报首饰失窃。她没有办法描述首饰的样子,基本上甚至无法证实首饰真的存在。」

「史塔克也可能在另外一家银行承租保险箱,把东西放在那儿,或者是卖掉了。」

阿萨德缓缓摇着头。「我不这幺想。玛莲娜认为首饰确实存在,也没有被偷走。史塔克一定把它藏在屋里某个地方。她说,她依旧希望他有天会回来,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卡尔注意到阿萨德眉间深深的皱纹,显然认为她的想法太天真。

「卡尔,你现在终于发现了吧?」萝思问道:「这是前所未有的丑闻吶!」

她涂得粉白的脸廊像颗省电灯泡一样发亮。卡尔还学不懂怎幺判别那是因为满足或者单纯只是因为激动。

「盘根错节的案子。」萝思又说:「玛莲娜深爱威廉‧史塔克,她的爱也得到了回报,而且扩及她的女儿。史塔克为了她女儿,简直付出一切。但忽然之间,他竟毫无理由就消失无蹤了。」

「为什幺玛莲娜相信他还会回来?他若是毫无理由失蹤的话,很可能已经死了。那样一来,绝对不可能回来。她会不会头脑不太清楚啊?或者,导致他失蹤的人其实是她?严格说来,我们毕竟不清楚他从非洲回来那天有没有回家。彻底调查过玛莲娜在史塔克失蹤前后的行蹤了吗?你们知道吗?」

阿萨德来回抚弄着桌缘,显然神游在外、心不在焉。因此回答的人是萝思。

「房子被彻底搜查过,警方甚至带了狗去,但是没发现花园里有新翻土的掩埋迹象,房屋近期也没有整修。如果他的尸体埋在外头,而且如今可能还在原地的话,警方两年半前可能真的疏忽了关键。」

「呃,」阿萨德再度打开话匣子,「我认为玛莲娜宁愿史塔克活着回来,也不愿意他死掉。除非他在鞋盒里藏了一千万,玛莲娜可以因此获利。不,我认为这案子另有隐情。这个人原本应该在非洲停留好几天,却反而提前飞回丹麦。理由是什幺?难道他有东西必须卖掉吗?陷入非法钻石交易,需要回国见某个人,而那个人最后把他给干掉了?还是从头到尾不过是桩意外?他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小心跌落在家门前的湖里?我不认为是这样,因为湖也彻底被搜寻过了。」他摇了摇头。「可能性太多了。不过,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离开机场后,到底发生了什幺事。这点我们必须查清楚。」

卡尔点头。「萝思,妳下次和玛莲娜谈话时,我要在场,清楚吗?在这之前,妳去调查她的背景,找她的同事问话,还有史塔克失蹤时蒂尔达住的那家医院的医护人员,询问他们对玛莲娜的看法,对史塔克又有何观感?」

接着他又面向阿萨德。「而你,阿萨德,仔细检查汇款明细,查清在丹麦银行于史塔克授权下转出大笔款项的日期之前,是否发生某种犯罪情事?谁又曾经和他联繫过?我想到所有的可能:毒品、抢劫、走私。」

「其他还有对我们可能有所帮助的小事吗?」萝思问:「我们要不要也立刻着手查证甘迺迪谋杀案,或者『化圆为方』这道数学难题啊?」

阿萨德不住窃笑,用手肘戳了一下萝思的腰际。卡尔叹了口气。

「没错,在我前往贝拉霍伊,找当年调查史塔克家入侵案的同僚谈谈之前,还有一些话想说。」

萝思认命地注视着他。

「亲爱的朋友们,我百分之百确定你们抓出真正有问题的案子,干得很好。」

四下安静得地上掉根针都听得见。

※※※

他们总是称呼韩森副警官叫「响尾蛇」。他也确实不违其名,眼神带刺瞪着卡尔,不见再次相会的喜悦,嘴里也迫不及待窜出特有的嘶嘶声。他们两个很久以前曾经一起在街上巡逻两个星期,那段时间很不好过。

如今附近别墅区若有无赖刮破昂贵汽车的烤漆,或是闯空门的人满载而归,韩森会亲自派出巡逻车。虽然不能说史塔克家的入侵案损失惨重,不过因为这栋房子牵扯到其他的调查,因此他得到指示必须立刻侦办。假设证据显示入侵案和史塔克失蹤有关,就必须确实查证清楚。

「你为什幺不能打个电话过来就好?」韩森问道,眼睛没有从正在阅读的报告上移开。

「我要是知道你和这件案子有关,会直接送电报过来。」

韩森的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没有看过报告吗?那是我亲笔写的,还签了名!」

「有那幺多叫韩森的好人,我怎幺可能马上就怀疑撰写人会是你?」

响尾蛇往上一看,开口说:「你还是那个爱拍马屁的人,是吧?」

「不说笑了,韩森。我是为了史塔克失蹤后第一次的搜查报告来的。我把报告和你的一比较之下,立刻发现屋子被人闯空门后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很奇怪,不是吗?说实话,你们在入侵案发生后的调查工作做得多彻底?没有东西遗失吗?鞋盒?记事板上的纸条或者仓库里的篮子?」

「如你所见,当初我允许自己带上总局一位同事,他第一次调查的时候就在场了。我们和玛莲娜‧克里斯多佛森从头到尾一起把房子走了一遍,我告诉你,我们察看得相当周密。我们上到阁楼,仔细翻找所有的抽屉,也检查了花园、地下室,但什幺东西也没丢。入侵者应该要把昂贵的音响设备、银製餐具和电动割草机带走,但是没有,所有物品都在。」

「指纹呢?」

「没有。」

「行家干的?」

「是的,我们也是如此推测。这点也写在报告里。」最后一句话听在耳里有点刺耳。「可惜邻居妇人对犯人的描述派不上用场,太过笼统了。她说其中一个犯人肤色比其他人还黑,却不是非洲人或巴基斯坦人那种黝黑,也不像土耳其或中东地区来的人。她的证词说了等于白搭。」

好,这就是邻居给韩森的说法。问题是,卡尔是否有办法挖出更多细节。

「你们的结论是什幺?入侵的方式和动机呢?我好像找不到相关纪录。」

「卡尔,我只记录事实,我们不像你是个说故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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