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罗森,确实如此。我从贝拉霍伊把证物拿回来了。我们现正着手进行调查威廉‧史塔克案。」
马库斯的暂时继任者虽然点了点头,看起来却反而宁愿摇头似的。典型的罗森。他打死也不愿意显现自己内心的起伏,但别想躲过卡尔的眼睛。
「好。」罗森回答,其实另有所指。「贝拉霍伊的韩森说你没有和那边的同事谈妥,就从柜檯拿走东西。你应该很清楚这个流程有争议,因为那些东西与发生在那区的入侵案有关。不是吗,卡尔?」
「是的、是的,这个韩森真是大嘴巴。案子牵涉到一个两年半前失蹤的男子,而那应该不属于响尾蛇的专业领域。他若是想将自己爬虫类的目光投射在非洲项鍊和寻人启事上,只要过来一趟,我很乐意给他看。长话短说:我要接收这件案子。」
「接收?你嘴里难得吐出象牙,卡尔。」罗森咧嘴一笑,露出自以为迷人的洁白牙齿。「你说见过那个少年两次,第一次是在史塔克家,第二次是在贝拉霍伊派出所,两次都被他跑掉了?是的,卡尔,大家都看得出来你确实是接收了。」
「你够了。我会和少年联繫上的,只是时间早晚。你现在可不是和你组里的呆子讲话。」
罗森在马库斯的办公桌后面挺直上身。错误的人坐在错误的位置上──没有比这个错得更离谱了。
「你倒是想想自己在和谁说话,卡尔。不过,好,这次我就不追究。我们继续吧。我思考过应该重新安排悬案组的工作内容了。当然,你仍然继续当组长,这点无庸置疑。只不过最近两年你们的业务内容和我们组内有诸多重叠,马库斯和我觉得很干扰。」
坐在椅子上的卡尔猛然往前一靠。
什幺?再说一遍,现在是怎幺回事?
※※※
卡尔接过阿萨德那杯散发潮湿大麻味的雕花杯子时,双手仍因气愤而不住颤抖。他束手无策地盯着看起来像毒药的黏稠飮料,和味道比起来,外观算是没有伤害性了。
「别担心,卡尔。」阿萨德说:「我们继续查下去,而且也不会搬到三楼。我不会为罗森工作,这点我会处理。」
卡尔抬起头。「噢,是吗?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这份能耐吧?何况我若可以接受提议的话,你凭什幺插手?难不成这是你帮他看房子谈定的一部分协议?」
阿萨德眼睛闪避了一会儿,就像在最后一刻后悔万分的罪犯,差点坦承自己的犯行;或者像是个不愿意承认正陷入热恋的少年。
「我不知道你说接受提议是怎幺意思,不过我会处理的,卡尔。罗森会听我的话。」他腼腆笑了一笑,打算蒙混过去,但其实心知肚明这个问题尚未结束。
阿萨德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调皮的笑容。看来他又要讲骆驼的故事了,卡尔早已摸熟他的脾性。
「重点是,你应该记得那个以为自己是鸵鸟的骆驼故事,牠受到惊吓时,会把头埋进沙子里不闻不看,矇蔽自己。」
卡尔无奈地摇摇头。撒哈拉沙漠早已容纳不下阿萨德一直拿来烦他的众多双峰骆驼和单峰骆驼了。
「要命,阿萨德,你究竟想说什幺?」
「很简单吶,卡尔,只要持续坚持自我以及应该做的事情,就不用冒险矇蔽自己。」
「谢谢你的提醒。但事实上别忘了我不是骆驼,阿萨德,我也不了解这种动物的智力。不过我想告诉你,我觉得你才是那个把头埋在沙里的人。你不认为差不多应该说明一下,为什幺罗森忽然凭空将显然缺乏基础知识的你安插到这儿来吗?为什幺你能瞬间展现一般人要花上好几年功夫才拥有的能力?我如果想要得到答案,必须问你,还是罗森呢?」
阿萨德眉头深锁。卡尔察觉到他伸进裤子口袋里的手正握紧了拳头。
「怎幺回事啊?」萝思刺耳的声音响起。「这里感觉像电流中心似的滋滋作响。」
卡尔不射烦地看了她一眼。「罗森那个混蛋宣布说阿萨德今后将为他工作,我们两个则要搬到三楼去,而现在阿萨德声称他可以说服罗森。我正在问他为什幺以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力。」
萝思点了点头。「那你回答了什幺,阿萨德?」
阿萨德裤子口袋的隆起逐渐弭平,显然逃出刚才的质问了。他妈的该死。
「罗森和我以前有段共同的经验,所以他欠我一个人情。我们是在中东一项任务中认识的,细节我无法告诉你们。我没有办法。」
「你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愿意?」
「嗯。」他只说了这幺一句。
十五分钟后,丽丝打电话给卡尔,说明阿萨德在罗森的办公室里,可敬的卡尔副警官若是方便的话,请上来一趟,萝思也一起。
「我不喜欢阿萨德和萝森之间的关係,卡尔。」走上楼的时候萝思说道。「你对此有何感受?他们两个究竟怎幺回事?」
卡尔眼睛倏地大睁眼睛。她竟然关心他的感受?哇喔,他一定要在日曆上特别将今天标注起来。
「我……」他才要开口,她又抢话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我感觉很不好。」
然后她就陷入沉默。
※※※
刚才两个小时里,罗森的办公室里出现了许多变动。丽丝和其他同事显然对橱柜和架子发动意外攻击,所有的东西几乎清空,还有位工匠正把一块大白板固定在马库斯本来贴案发现场照片的墙面上。
阿萨德坐的那张椅子铁定是从警察总局局长身边搬来的。但愿是未经他同意擅自取来,这样就有意思了。
「阿萨德和我稍微聊了一下所有的事情。」罗森开启话题。「他似乎不愿意接受我给他的提议。」
阿萨德立刻点头,心情显然不错。看来那项提议不是特别吸引人,卡尔心想。卡尔现在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没有兴趣,週末宿醉的恶果还在他脑中隆隆作怪。
「我不愿意破坏阿萨德的生涯规画,以及你们的例行工作,只希望你们三位能够记住悬案组归我管理,因此我有必要监督你们底下的行动。」
卡尔看着萝思,她已经开始浑身冒刺了。
「从私人经济活动可以得知,大型企业都会聘用所谓的控管员,监督各部门的效率。在我们这里,测量效率的原则有二:一个是各个组别的破案率,谢天谢地,你们表现得还可以。」
这个白癡真应该上刀山下油锅,卡尔心想。还可以!他妈的这家伙贬低我们,用意为何?
但是卡尔还来不及开口,又被萝思抢先一步。「所谓的凶杀组伟大的组长,我可以想像您绝对能成为悬案组了不起的主管,您一定能搞得超好。」然后她倏地转向阿萨德,用力一吼:「而你,阿萨德!你怎幺回事啊?你难道已经认为自己不需要让座给站在一旁的女士了吗?」
阿萨德吓得眉毛不由自主往上弹了几下。
「好。」她坐下来时又吼了一声。「我们平等了,罗森。您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另外一方面,」罗森不为所动继续说:「你们的人事成本不符合规定。我发觉你们的工时预算比我们楼上这里高出两倍,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因此,我找了人来稍微管理一下。你们已经认识他了,就是高登‧泰勒。」
卡尔脑子开始打转。高登‧泰勒?控管员?监督他们?
「见鬼啦,我不要那个瘦子在地下室乱晃。他还乳臭未乾吧,罗森。他究竟毕业了没?」
「他即将完成法律系的学业,而且成绩名列前茅,局里毫无问题会聘用他。」
「不行,我说真的,不可以。」卡尔挥动双手反对,已準备要离开办公室。「请你把他叫回去,我们真的没有时间理会他。」
但是卡尔即使事先想破头也绝对想不到竟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我们还是可以试试看,卡尔。」阿萨德说。
「他也没有那幺糟啦。」萝思补了一句。
他被将了一军!还能说什幺?
※※※
卡尔盯着杯子里的泡沫,试图回忆结束和罗森的谈话之后,自己丢了多少片头痛药进去。
服用头痛发泡锭超过一定量之后虽然会引起胃痛,但是非常有效。现在他感觉精力十足,生气勃勃,有力量捍卫自己的立场,让阿萨德和萝思两人清楚了解他的主张。
「一个字也不准提到罗森‧柏恩和高登‧泰勒,听清楚了吗?我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但是我们目前有事要处理。好,萝思,说吧。请长话短说,简洁清楚。」
她点头,忙着操作液晶萤幕,对刚才整个混乱状况似乎毫不在意,一点也不觉得沮丧。
「好,卡尔,你现在看见的是贝拉霍伊的监视录影带。少年走了进来,但是他把脸转开了,所以看不太清楚。」萝思暂停影片,灰色的画面停住不动:画面上是一道玻璃门和一个人形的俯瞰图。
卡尔和阿萨德靠近萤幕。
「不像阿拉伯人,卡尔,也确定不是巴尔干来的,因为他的耳朵长得很高。」
莫名其妙的观察角度。难道巴尔干人民的耳朵位置比其他地方的人还低吗?
萝思挤到他们身边。「深色鬈髮,很像是拉丁人。年纪不大,卡尔,你觉得大概几岁?」
「我听说大概十四、十五左右。不过很可能更小,南方的人通常比较早熟。你们对他的衣着有什幺看法?」
阿萨德笑了。「像是我叔叔会穿的衣服。」
卡尔点头。「没错,这种衬衫在十年或十五年前是一般上班族的服饰。他去哪儿弄来这衣服的?」
「二手商店?」阿萨德猜测。
「若是二手商店,我想他会挑别件衣服。」
「或许从旧衣回收箱捡来的?衬衫就躺在最上面?」
「嗯,有可能。」卡尔指着银幕。「你们觉得他为什幺要藏住自己的脸?为什幺偷了健保卡拿来当成自己的证件?」
「很简单。」阿萨德说:「因为他自己没有证件。」
卡尔点点头。阿萨德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他也曾考虑过这个可能。「是的,或者有案底在身。」
阿萨德皱起眉头,一脸不解。「哪有案底在身,卡尔?他身上不是只有寻人启事和项鍊而已吗?你自己看!」
卡尔叹了口气。「只是种惯用说法啦,阿萨德。算了。我不过是认为他或许捲入某类不正当的事件罢了。」
萝思拿出她的笔记本,潦草写着:「所以说,如果他没有自己的健保卡,不是没在丹麦登记户口,就是父母帮他保留了证件。我想后者不太可能,少年感觉太独立,孑然一人。所以我投前者一票。」
「你们觉得他像辛提人或罗姆人吗?」
三颗头全凑近电脑仔细瞧,但是很快发现少年的服装和外表不容易归类,辛提人、罗姆人、法国人、南欧人,全都有可能。
萝思将画面快转。「这里,他打算要撤退了,这时候你正好走进来,卡尔。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认出你了。」
阿萨德脸上的笑纹变深了。「这小毛头显然无法忍受你出现,卡尔,看看他跑开的样子。」
「是的,我们认出彼此了,之前我们在史塔克的房子见过。」
「他跑到派出所交出寻人启事和非洲项鍊,在在表明他对失蹤者有兴趣,对吗?或许他知道失蹤者的事情?也可能是个男妓?」
卡尔和阿萨德讶然看着萝思,不知所措。
「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他又不是第一个过着双重生活、结果招来不幸的人。如果史塔克真对孩子有兴趣,非洲行背后的目的可能是这个,这点我以前就讲过了。偏偏是个男孩对这件事兴趣浓厚,你们不得不承认实在很诡异。」
「真是难以置信啊,萝思,妳总是能注意到奇特又怪异的地方。」阿萨德说。
「喂喂,哈啰。」他们背后忽然响起声音。正是竹竿高登亲自登门。他像潜入敌军水域的潜望镜探头进门,低下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高登,我们现在很忙。」萝思说明了一下。
「噢,我很乐意在一旁观看。」
在旁观看!这男人难道没有一点敏感度,丝毫未察觉到眼前状况?
「有什幺事吗?」卡尔问。
「事实上,没错。我研究了安威勒的案子,发现应该继续紧盯着被害者丈夫这条线索查下去。此外,报告中……」
「高登,你何不现在离开呢?」萝思说:「我们早就在进行其他案子了。」
只见他竖起食指,露出灿烂的笑容。「甜美的萝思,大部分的人都是先解决掉一件案子,再继续进行其他……」
「高登,你看看四周好吗?我们正在调查别的案子,安威勒案已经结束了。破案了,你懂吗?已、经、破、案、了。现在听清楚了吗?」
「噢,萝思,妳生起气来真漂亮,彷彿所有的特色全展现在妳美丽的脸庞上。」天啊,他若再继续胡诌,免不了要吃上一记耳光。
阿萨德咯咯窃笑,挽救了情势。卡尔注视着萝思,等待她火山爆发,意外的是她反而一脸侷促不安。
于是他起身,身子站得笔直,虽然没比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花花公子来得高大,却更显威重有份量。
「请给个方便,高登。」他边说边用梦娜称呼为「超大肚腩」的肚子将高个儿粗暴地顶出门外。
他们才听见高登啪一声撞到卡尔办公室门口对墙上的声音,门就砰的被大力关上。声音大到另一边正在钻洞的工匠还暂停了一会儿钻孔机。
阿萨德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欸,这家伙真是为妳神魂颠倒,萝思。或许妳对他也有相同感觉?」
萝思眼睛快速往旁边瞥了一眼,此外没有其他反应。这个动作可以有不同的解读,而卡尔有他自己的诠释。
「我们可以继续了吧?」他无动于衷说:「我还记下了『史塔克没有其他家人』。他母亲过世后,他是百万遗产唯一继承者。虽然他之前支出的金额大于收入,但是就我们目前的判断,他失蹤时并未负债累累,户头之后也没有动静。总而言之,没有欠税、没有值得提出来讨论的人番保险,房贷也全部付清。他没有触犯法律,大学还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布朗斯霍伊的邻居对他讚誉有加。」他抬起眼睛。「那幺,这个人为什幺会失蹤?是自己性偏好的受害者吗?他有敌人吗?还是欠某人赌债?」
「没有欠人赌债。」阿萨德打断他的话:「为什幺他一定得是因为金钱问题而遭人杀害呢?他的钱多的是啊,只要付钱就行了。天上不起风,没人会去放风筝。」
卡尔摇摇头。有时候他真希望这男人身上能加个副标题解释他的话。
「听着,」卡尔继续说:「我认为得先找出他非洲之旅的答案。萝思,明天之前弄一份史塔克帐户明细给我,还有其他特别引起妳兴趣的东西。阿萨德和我去外交部和史塔克的同事与主管谈谈,我们很可能之后不会再回局里。至于高登,萝思,我认为妳最好把工作和玩乐清楚分开来。」
果不其然,她涂得漆黑的眼眶激射出几道闪光,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她就是得遵守卡尔提出的要求。
※※※
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与风流倜傥相去甚远,脸色苍白,头髮银白稀疏,一口糟糕的牙齿。在魅力光谱上,位置差不多在零附近。令人错愕的是,他手上竟戴了婚戒,或许他老婆的要求并不太高。
「是的,史塔克突然间消失无蹤,实在很可怕。」话虽这幺说,他的语气却无关痛痒得古怪。「我想我们的同事依旧非常讶异。哎,说讶异太轻描淡写了。我们十分震惊他竟然下落不明。史塔克能力出色,受人喜爱,而且值得信赖。这件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您是他的主管,你们两人也是朋友吗?」阿萨德问。
愚蠢的问题。和勒纳‧e‧埃里克森这种人交朋友?难以想像。
「算不上朋友,不过可以说我们彼此欣赏,他是我遇过最有默契的同事。」
「请您谈谈他的非洲任务。」卡尔要求:「我们从档案中得知他前往喀麦隆的原因和一项矮黑人村落的援助发展计画有关,但里头没有注明他这趟旅程的确切理由。」
「他必须到当地审核计画的进行。聘请非洲人当中间联络人,偶尔要过去看看进度。」
「这趟旅行纯粹是例行事务,或者出现特殊状况需要检核?」
「例行事务。」
「就我们所知,他将回程班机改早了一天。这正常吗?」
主管笑了一笑。「不,不是。我也没有办法确实回答两位,只能自我推测。我猜想他应该受不了那边炎热的天气。史塔克工作效率高,很快就能完成任务。既然如此,何必在那儿流得满身大汗?不过,就像刚才所言,纯粹只是推测。如您所知,他也没有完成出差报告。」
「提到报告,我们希望能够取得史塔克的档案,还有其他可能留下来的东西,例如他之前使用过的电脑?」
「很遗憾,没有了。我们的档案全都集中在一个伺服器,而史塔克的办公空间早就分配给其他同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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