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萝思坚定的脚步声很难充耳不闻,卡尔已经有迎接最坏局面的心理準备。他马上要为昨天的事情付出代价了。他问了自己不下无数次,干嘛非把她父亲扯进来不可?他分明知道自己是在伤口上洒盐。

「别担心,卡尔。我早上向阿拉祈祷了很久,今天会安然无事的。」

真是了不起,这男人竟能同时与神以及一般凡人接触。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萝思似乎心情愉快,眼睛晶亮闪烁。「有个小惊喜要送给你们。」

她显然知道会听到拒绝,所以一讲完话,立刻转身就走。他们两个除了跟上,别无选择。

除了正在脱皮的鼻头有点突兀之外,这个女人明显状态极佳,步伐大开,体态矫健。卡尔却仍一身睡袍,被菸燻黑的肺部功效不彰,阿萨德则是拖着依然摇晃不稳的步伐。两人跟着萝思的脚步吃力走上楼,经过警卫室,走到总局外头的广场上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息,却见萝思早穿越汉布络街,目标明确走在通往法尔克大楼停车场。

死亡金属乐的乐迷若是亲眼得见朝他们驶来的车子,一定会红了眼眶。从冷却器到后车灯,皆如火般豔红耀眼,周身喷了上许多水牛头画像,牛角尖刺如针。设计成铁丝刺网效果的字体写成的团名横跨在车身,非常适合这辆巡迴车。这个来自旬纳的乐团真的花了许多心思。

萝思猛力拉开厢型车的车门,比了个手势,要卡尔和阿萨德进车里去。瞧瞧,眼前这不正是面孔苍白的安威勒嘛。他一脸不高兴地点了个头,默不作声要他们坐到他对面,拿出三瓶啤酒,打开拉环,每人递过去一瓶。

「我长话短说。」萝思立刻开启话题:「安威勒最多只能待十分钟就得离开,前往奥胡斯。他不能错过渡轮的时间。」

卡尔在车斗上坐下,将一个吉他盒子推到旁边,把阿萨德拉到身旁就座。他们面前正坐着遭国际刑警通缉一年的人。短短一百公尺之外,就是他们盘踞的破烂建筑,丹麦国家警察总部就设在里头,旁边还有包括罗森‧柏恩大队在内的警察总局。这个人怎幺会真心以为他们会轻而易举放他前往奥胡斯?

「我本来推断安威勒应该在马尔默,所以打算今天上午搭火车过去找他。但是我又查了一次『匕首与剑』的演出表,发现他们昨天就在霍斯霍姆市表演。」谁都看得出来萝思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因此,我打了电话给主办单位,询问对方是否知道乐团目前人在哪里,结果他们就在巴勒鲁普的兹利普旅馆吃早餐。」

「是的,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个疯狂乐迷。」安威勒这个瑞典人大费周章努力说着丹麦话。

「是啊,我可是费尽一切气力唷。」她哈哈笑说。

卡尔眉头深锁。这次聚会后,看来有必要好好谈一谈──要约定好不准洩漏只凭一通短短的电话,就把国际刑警通缉一年的杀人嫌疑犯给找来。不,而是出其不意现身逮他个措手不及。就是这样,结束。

「萝思向我说明整个状况,听完后,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我根本什幺事也不知道。」这个矮小的男人接着说:「我向你们发誓,我和这件不幸的意外一点关係都没有。」

这瑞典人口齿真流利啊,卡尔心想。

「你当然这幺说。」他反讥道。

「我整段时间都出门在外,完全没听过说这些事情。我卖掉船屋后,人就离开了南港。不过,我有打算找个时间拜访新船主,看看她使用的状况。」

「事实上,我承认我们手中有间接证据显示你出远门了。但是,要怎幺样才能确实证明呢?」

「怎幺证明?呃,我把所有可能的东西都带来了,收据和照片之类的,全都放在马尔默,你只要开口问一声就行了。」

卡尔点点头。「如果你所言属实,调查重心必然不再聚焦在你身上,这点我们自然清楚。可否告诉我们,船舱里是否放置了可能造成巨大爆炸的物品?我理解这问题不太容易回答。」

安威勒手里把玩着老旧录音机真空管之类的物品,也可能是放在车后面的扬声器的某个零件。昨夜的宴会在他晶亮的浅色眼睛底部留下了暗沉痕迹。他的嘴角忽然悲伤地抽了一下,和满耳耳环、浑身刺青和光秃头顶等强硬外表不由得显得怪异突兀。

「没有,我想不起来有什幺东西。」他的语气微弱。巡迴车里堆满黑皮衣、铆钉和闪亮的靴子组成的大杂烩,反而瀰漫着一股几近温和淡泊的气氛。

「哎,虽然如此,我在卖掉船屋之前特别发动过马达,地板刷了好几次漆,木板也全上了油,所以在引擎舱里还剩下一些油漆和油。我告诉过她还需要一天清理掉那些东西,不过她向我保证她自己可以处理,确保船屋好好通风,要我安心离开。说真的,这样的安排很适合我。」

「你的意思是买家很可能忘记丢掉油漆和油?那些东西自行引燃,随后炸掉了一切?若是如此,鉴识人员一定会在船屋地板上发现锡桶的残余部分。」

「不会的,因为这些东西装在塑胶製的彩色盘里,你了解我说的是什幺吗?」安威勒现在整个人简直是意志消沉。「也可能和其他东西混合在一起。啊,我向她介绍船屋的时候,应该早点想到的。她那时完全心不在焉。无论我解释什幺,她全都说好,其实她根本没有专心听我说话。」

「瓦斯炉呢?」

「没有。」他沮丧地看着萝思。「我觉得比较可能是发电机。」

「放在引擎舱里?」

他缓缓点头。

「安威勒,我们何不过街去,向我的主管说明你刚才告诉我们的话?」

安威勒耸耸肩。他已经解释过他赶时间,必须赶上渡轮才行。

不过,卡尔早就摸透了这种人。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合作,通常源自于前罪犯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深深怀疑他人是否真能不怀偏见,愿意真心倾听。人们总容易拖着过去的经验不放。

※※※

卡尔觉得通往楼上的阶梯似乎永无止境。他手里拿着一瓶要送给马库斯的起瓦士威士忌,显得有点寒碜。

餐厅门上挂着「送别会」三个字。把这场活动命名为「凶杀组丧礼」或者「刁难统治的开幕庆典」,其实也都非常贴切。

马库斯一走,所有事情都会跟着改变。他妈的,他为什幺偏偏要在这种时候离开?就不能至少等到卡尔离职那天再退休吗?

丽丝那个愁眉苦脸的乾瘪同事索伦森小姐,为了这天悲伤的庆祝活动烤了一大盘沉重如铅的蛋糕,看起来不像食物,反倒像体操垫。丽丝在烤得坑坑巴巴的巧克力涂层上多事地装饰了小旗子。离下班还有一大段时间,很多塑胶杯却已经被喝空了。有人在杯底下的餐巾纸写上秀气的大写字母:「老大,好好享受您的退休时光!谢谢您,珍重再见──凶杀组敬上。」天啊,真可悲。

警察总局局长的谈话非常简短,不知所云。局长这女人多年来每当和凶杀组组长有所争论时,总能天马行空转换话题。罗森则多少免不了大谈他将承袭马库斯哪些领导方式,但是表达更多的却是他不打算延续的风格。

罗森一讲完,只有高登一个人走过去,而且竟还和那个白癡握手!罗森笑了一笑,拍拍高登的肩膀,两人交头接耳聊了起来。学生和未来的凶杀组组长究竟聊什幺能聊得如此亲密?高登不过是个讨人厌的法律系大学生,有机会一窥体制的一部分,而且是有待检验的法律系统。此外,他还是个贪婪的家伙,而且对女人的品味拙劣得很。

或者,他是罗森的新手下?

瘦竹竿,我会好好注意你的,卡尔心想,然后看了多年的老长官一眼。如果马库斯后悔自己的决定,他一定能够很快再把罗森派到阿富汗。

「真遗憾啊,马库斯,你值得听到更好的演说内容。」卡尔一面说,一面有点不好意思脸把装了威士忌的盒子递给他。「不可能再出现比你更优秀、更有能力的长官了。」他故意大声补了一句,在场所有人包括罗森和局长在内,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马库斯注视着卡尔,无力地笑了笑,将盒子放在桌上,给了他一个不寻常的诚挚拥抱。

马库斯在总局里二十年的职场生涯就此画下句点,之后将会像其他脱离这个体制的同事一样,逐渐悄无声息。

轮到卡尔离开时,绝不要他人大张旗鼓送别。

※※※

他意气消沉,指示了萝思和阿萨德一些事情后,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算写份例行报告,将安威勒的事件结案。

总而言之,火灾最后将断定为意外,然后归入档案。安威勒最糟糕也只不过是因为未按照规定,在船屋交给新船主之前先清走易燃物,而被处以低额的罚款罢了。

这是件悲哀的案子,不是特别有意思,也不值得罗森大费周章向媒体报告。不过对马库斯来说,却是卡尔衷心献给他的美好结局。在马库斯长年的职场生涯中,一定有为数不少的调查工作没有得出明确的结果,一回想起某些案子他就不开心,因为它们终究失去了破案的机会。有些案子日后仍旧会啃蚀着他,挥之不去。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