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组组长办公室里瀰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前阵子此地还像个狂欢后满地五彩纸屑的无害地狱,如今却混乱得如同命案现场:有些纸张分类堆放,有的被撕毁,抽屉里的东西也全翻了出来。马库斯应该是在整理打包,实际上却俨然像百年战争的冲突现场。
「谁在这里丢了手榴弹?」卡尔开了个玩笑,一边努力寻找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丽丝等下就拿垃圾袋来了。卡尔,你就不能再等半个小时吗?」
「我只是要告诉你,悬案组决定接手安威勒的案子。」
马库斯的手正在抽屉里一堆旧橡皮擦、断掉的铅笔、无水原子笔和累积了几十年的碎屑里翻捞着,这时忽然突兀地停下动作。「不行,卡尔,悬案组不可以这幺做。这案子属于楼上。你难道忘了那可不是送给萝思的礼物,而是让她练习的案例?你必须釐清,你们要处理的是我们送到楼下去的案件。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自由挑选案子的权利,只能决定查案的优先顺序。」
「马库斯,我已经知会你了。这是我送给你的饯别礼物。我们马上就能破案,你的胸膛上又可以再别上一个荣誉勋章了。这是你在最后职业生涯中应得的荣耀。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还顺利吗,马库斯?」
从马库斯脸上的表情判断,他显然神经耗弱,情绪烦躁。如果退休一事现在就已如此折磨着他,一个星期或者是一年后,他又该被啃蚀成什幺模样?真他妈的该死,为什幺他不能留在这里就好?他到底几岁了?六十?
「卡尔,我知道你对罗森的看法。但他是个好人,你实在没有理由和他对着干。」
「如果他受不了我的态度,儘管放马过来,随时奉陪。到时候他得好好考虑该拿悬案组怎幺办。他应该不想冒险损失透过悬案组流到你们凶杀组的几百万预算,是吧?更何况他根本对这件案子的进度毫无概念,相信我。」
凶杀组组长垂着头,闭上双眼。他头痛吗?卡尔从没感觉过他如此冷淡遥远。
「或许是,或许也不是。」他乏力地说:「卡尔,罗森也可能直接考虑找别人接手你的悬案组啊。你虽成立了悬案组,但当初的构想却是来自于他,不是我。等下出去关门的时候,不要甩得太大力。」
※※※
「死者的丈夫已经在警卫室了,卡尔。他是海上钻井平台上的钻孔技工,我们运气很好,这段时间他人正好在陆地上。」
卡尔点点头。「钻孔技工?」听起来不赖,这种人遇到困难习惯咬紧牙关,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换句话说,要挖出他们的祕密不会难如登天。
卡尔期待自己会看见一位双手如钳,肩膀魁梧得像橄榄球四分卫的男人,但是他完全失算了。基本上,这个人长相甚至与安威勒十分雷同。这场火灾的罹难者显然喜欢这一型的人。
他站在阿萨德旁边显得矮小,整个人好似从内被真空压缩,胸膛彷彿被吸了进去,肩膀和青少年没两样。在他身上看不见强壮的体魄,只有眼神透出採取必要行动的钢铁般意志。一位值得信赖的诚实男子。
「你把我带到什幺该死的地洞来了?看起来像个凌虐室似的。」他的笑声低沉,「我希望你清楚在丹麦不允许这种事。」他伸出手。那双手或许没有想像中大,但是力道不容小觑。「雷夫‧沃克侖,米娜的丈夫。你想和我谈谈?」
卡尔请他坐下。「导致您夫人不幸葬生的船屋火灾一案,现在由我和我的助手接手调查。我们深入研究后,发现还有几处疑点。」
雷夫‧沃克侖点点头,似乎準备好与警方合作。如果他有任何紧张不安,那幺还隐藏得真好。
「根据档案,您夫人在发生不幸事件前离开了您。她写信告诉您,她爱上了别人。可以请您对这件事多说一些吗?」
他点头同意,却没有直视着他们,似乎有点尴尬。「不能责怪她。若是你和一年当中只有几个月在家的人同床共枕,会觉得满足吗?」
一针见血!老天,卡尔该怎幺回答?一年和梦娜在一起几个月,对他已经是世界纪录了?噢,混蛋,他干嘛现在想起这件事。
「哦,很遗憾,这种问题目前其实很普遍。」阿萨德贸然开口说,脸上灿烂的笑容显得夸张。啊哈,所以他们在扮演黑脸与白脸警察啰,而卡尔当然是那个黑脸。这角色现在非常适合他,他马上就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靠向前,身子倾过桌面。「雷夫‧沃克侖,知道吗?你他妈的可以省省了,懂吗?你以为你老婆给自己找了一个同样不常在家的情人,这一点很有说服力吗?」
雷夫‧沃克侖一脸不解看着他。「我已经告诉你们警方很多次了,米娜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她买下他的船屋,仅止于此,结束!就这样!」
卡尔望向阿萨德。他镇定地坐在那儿,一副万事万物了然于心似地点着头,但是又有点心不在焉,宛如被人请教寻找遮蔽沙漠烈阳之处的游牧民族。他究竟怎幺回事啊?
「听仔细了,沃克命。你刚说的话从未出现在报告里头。」卡尔又说下去:「就算这番话被记录了下来,说实话,我也不认为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我也说过了,你们条子上门通知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船屋发生了火灾,也不清楚米娜丧生其中。该死的报告当中记载了我有多幺震惊。而米娜除了买船之外,和那个男人一点关係也没有。若你打算否认,我希望看一下笔录,我有权利要求吧?」
卡尔又看向阿萨德。开口啊,搭挡,现在该你了。卡尔的目光如是说。毕竟阿萨德才是那个会仔细研究报告的人。但是这男人却在干嘛?啥也没做!仍旧悠哉地坐着,一脸惬意笑容。
卡尔火冒三丈。
「由于你老婆离你而去,所以你杀害了她。是的,我认为是你放的……」
「是否可以告诉我,沃克侖先生,」阿萨德忽地插嘴:「在最好的情况下,钻油平台一天大概能收穫多少公升的原油呢?」
沃克侖不解地注视着阿萨德,但困惑的人不只是他。
「哎呀,我只是问问,因为这样就能知道同时会浮出多少瓦斯、髒污和垃圾了。您知道的,没有用的东西──和您刚才说的话一样,了解我的意思吗?」
沃克侖惊讶得额头皱出一条深深的纹路。
「我打过电话给您的主管们了。」阿萨德仍是一脸深不可测的微笑,「他们对您非常满意,令我印象深刻。」
他点点头,长长哼了一声,脸上浮现认同却又疑惑的表情。
「很遗憾的是,由于我穷追紧问,所以他们不得不告诉我,您应该是个脾气非常暴躁的人,是吗?而且您也不吝于展现自己无所畏惧,没错吧?」
沃克侖微微耸了耸肩。阿萨德话锋一转,不难察觉沃克侖显得不太自在。「好吧。确实如此。但是我从来没有打过米娜,如果你影射的是这个的话。哎,有次在夜店也许起了点冲突,不过我可从未因此遭到控诉。该死,这点你也清楚,是吧?」
「我在想,莫尔克副警官和我应该过去您和米娜租的房子,和邻居稍微聊聊。您觉得呢?」
他闷哼了一声,「悉听尊便,我不在乎邻居对我的看法,那些穆斯林和犹太人还有他妈的混蛋。」
哎呀呀,他刚才说了犹太人是吧?卡尔心想。这是小小的挑衅还是什幺?他皮痒讨打吗?还真是十分独特的方式。
只见阿萨德站起来,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右手却一个直拳啪的打在沃克侖脸上。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非但沃克侖错愕意外,连卡尔也不明所以。
阿萨德此举明显违反规定,卡尔正想出声喝止,却见阿萨德对他点了点头,阻止他说话。阿萨德两手撑在膝盖上,文风不动俯身直视沃克侖的脸庞,两人双眼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见鬼了,阿萨德打算干嘛?钻井技工随时会弹起来大发雷霆,谁都看得出他青筋暴凸啊。难道阿萨德是故意的?打算引他攻击警察,将他扣押?他们应该隐瞒先出手攻击的人是谁吗?
这时,两个怒目对视的男人忽然爆出如雷笑声,阿萨德直起身子,拍了拍沃克侖的肩膀,然后从裤子口袋拿出一条手帕,递过去给他。
「他很有幽默感情,卡尔,你看见了吗?」阿萨德笑声不绝于耳。
钻井技工也点头附和,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性格特色终于被人发觉了。
「重点是,你不可以再动手了。」技工只说了这句。
「您也不准再说我是犹太人。」阿萨德反驳道。
说完,两个人又笑得无法抑止。
卡尔看得一头雾水,也拿捏不定阿萨德究竟怎幺回事。但是阿萨德的果断举动,竟怪异地感染了他,他顿时感觉体内涌现活力。阿萨德显然逐渐回复到以前的他。另一方面,卡尔也不禁自问,阿萨德的本性为何?或者说,在过去的生活中,是什幺教导了他竟能自如使用暴力?这可不是寻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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