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打完了报告,列印出来后,在第一页上面用大写字母写上「结案」两字。
他瞪着这两个字,不由自主想起了梦娜。希望这种状况很快就会结束。
※※※
卡尔和阿萨德站在钉着未决悬案的板子前面,案件来自全国各地。虽然最近几个月破解了几件案子,但是速度永远赶不上进来的案件数量。马库斯任职的最后几个月,凶杀组的破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只可惜并非全国的凶杀组都能端出如此耀眼的成绩。他们眼前的板子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就算钉在此处的案子有些可能无涉谋杀,而是死者自行了断生命──最近十年对许多人来说很难熬──也无济于事,因为破案花费的精力与成本始终一样。
蓝色塑胶绳如蛛网般连结,显示案情彼此相似;红白塑胶绳的密集程度不亚于蓝绳,案件之间存在着经过证明的关连性。
板子上另外还钉着各自独立的案件。
「阿萨德,若是要着手调查,我们的选择太多了。」
「你说得对,卡尔。我们真是谋而不合哟。」
「说反了,阿萨德,是不谋而合。没错,我们想法一致,都认为再找一件疑点重重,调查程序有问题的陈年悬案是否有意义,对吧?」
「没错,卡尔。我觉得接下来应该让萝思决定,因为她解决了一件案子。」
「但是她穷追不捨的那件案子根本没钉在这板子上呀。」
「就算如此,她还是有资格决定,卡尔。我们自己把案子钉上去吧。」阿萨德一脸疲倦,但笑容仍不失狡黠,以前那个阿萨德几乎回来了。只要再来点薄荷茶的刺鼻味、黏呼呼的甜点,再多几声中东悲痛的音乐、多抛几次媚眼,每日来几个用错的句子,就是原汁原味的阿萨德了。
「好吧,随你便。」卡尔深深叹了口气。他今天没有心情和人抬槓,梦娜占据了他太多思绪。「不过,你自己把这消息告诉她,一言为定?」萝思听到消息后一定亢奋无比,那种反应目前也会耗损卡尔的气力。他现在真的不想和人有太亲密的接触。
卡尔深深沉进办公椅里,试图振作精神。他点燃今天的第一支菸,呑云吐雾了几口,思绪萦绕着梦娜打转,香菸转眼成了灰烬。
卡尔连续抽了好几根,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忽然间,萝思出现在他眼前,夸张地咳了好几声,拿手中的那张失蹤人口的纸张挥了挥烟雾。
「卡尔,谢谢。」她指了指寻人启事,只说了这幺句话。没有「yes!」也不见波潘汹涌的亢尔情绪,只是简单的谢谢。不过对萝思来说,已是了不起的行为了。
她视而不见他苦涩的表情,拿了一把她当初亲自买来给卡尔当办公椅的钢椅坐下。
「我稍微调查了失蹤者的背景,」她敲了敲寻人启事上那个红髮威廉‧史塔克的照片。「这事应该在你意料之中。电话号码当然已经没人使用,不过我找到了新号码,可以与发布启事的女孩取得联繫。」
「好,妳如此执着这件案子的原因是什幺?」
「阿萨德,可以过来一下吗?」她朝外头喊道。
走廊响起曳踵而行的脚步声,下一秒只见他端着金属雕花托盘现身,做好了战斗準备。「要不要来点土耳其的开心小甜点啊?」他朝着托盘上的彩色饼乾点了点头,彷彿手里端的是圣杯。
「阿萨德查了这个史塔克的背景,我则是从最新现况着手。」她说得一副理所当然。
卡尔不禁摇了摇头。非洲稀树大草原上,牛羚一定是一大群集体移动,笔直向前。若是不想跟着前行,唯一的选择只有跳到一边。
阿萨德将甜点放在桌上,在萝思旁边坐下,打开他的记事本。
「这个威廉‧史塔克有相当优秀的头脑,法学院第一名毕业。奇怪的是,他失蹤时担任的职务并不高。」阿萨德在卡尔面前摆了一张纸。「四十二岁,十五年来一直是外交部官员。曾经在不同的利益团体担任过代理人和法律顾问。未婚,不过和玛莲娜‧克里斯多佛森与她女儿蒂尔达一起生活了六年。玛莲娜现在四十七岁,蒂尔达十六岁。她们现在住在法尔比。」
「史塔克的经济状况呢?有没有什幺问题?」
阿萨德点点头。「二十年来,他都谨慎把钱存了起来,也付清了房屋贷款,持有的有价证券超过八百万克朗,大部分都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来的。母亲在他失蹤前不久才过世。他是独子,也没有其他比较亲近的亲戚。」
「八百万,哇喔!」卡尔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他若拥有这样一笔钱,一定立刻订两张飞往古巴的机票,硬把梦娜带走,在棕撊树下悠闲度过一个月,扭腰摆臀大跳伦巴舞──当然还有床上翻云覆雨之舞。梦娜一定会回心转意。
他摇了摇头,勉强抛开这个念头。「好。我们拿到史塔克身边人的笔录了吗?有没有什幺能指引我们找到他失蹤的原因?」
萝思接着说话:「没有。同事说他是个安静的人,以和为贵。报告上记录着,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人生活,都没有会导致他罹患忧郁症之类问题的原因。」
幸运儿。
「我再问妳一次,萝思,为什幺妳对这件案子这幺有兴趣?我看得出来妳很同情那位女孩,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幺理由吗?」
「因为事态不合理,卡尔。你知道,我完全能够想像人飞到非洲后非自愿失蹤的情况,毕竟非洲处处潜伏危险,所以失蹤并不罕见。就算是自愿消失不见,我也可以理解。例如史塔克可能因为受够了家乡每日恼人的生活,忽然冒险欲望作祟而溜掉了,离开同事和工作,离开丹麦的黑暗与寒冷,以及政治气氛。或者他渴望更多的性爱,也可能他偏好黑皮肤的年轻少女……任何可能性都有。」她停了一下,特意强化下一句话的份量,「或者,他也可能喜欢黑皮肤的年轻男人?和所有人一样,他十之八九也有祕密。」
卡尔点头。她很清楚自己在讲什幺。
卡尔看向阿萨德。他也点着头,但是似乎有点犹豫。就像一个擅长思考的狡猾罪犯,很清楚自己的说词何时该尽量贴近事实,何时又该自我克制少说一点。
这个头点得很不界常。
「如果史塔克藏有祕密,妳认为是什幺?」
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不过,事实上他并不是在非洲失去蹤迹的。他回到了丹麦,卡尔。他在喀麦隆只待了短短几个钟头,就取消了原本的回程班机,自己另外买了一张机票提前回国。飞机如常降落在卡斯特鲁普机场,史塔克人在机上。我们拿到旅客名单和两份监视录影带,显示他确实领取行李后拉着行李离开。之后他就不见了,宛如被地球呑进去似的。」
卡尔试着在脑中扼要重述整个过程。「这个人应该特别聪明机敏。由于他在丹麦境内消失,所以调查重心全放在此处,不过他很可能也和安威勒一样,降落后即刻搭车越过松德海峡大桥离开。史塔克有没有可能隐匿在广博无垠的瑞典森林某处?要不然就是使用伪造护照,立刻又飞回非洲或其他地方。」
「卡尔,萝思和我还推测过史塔克会不会有敌人?」阿萨德插嘴说:「他是个花花公子吗?是否陷入某种大型的诈欺事件?他有什幺东西落在丹麦忘了拿,所以才回国?他必须设法在哥本哈根弄到钱才行吗?有没有其他女人和他同行?我们把所有可能性都讨论过了,但是机率都不大。」
卡尔抿着嘴。他们两人对这件案子确实投注了很多精力,必须放手让他们进行调查。
「我们可以着力的重点不多,对吗?报告上怎幺说?是否可能指出至今尚未调查过的方向?」
两人不约而同摇头。
「好,那幺我们现在究竟掌握了什幺?有吗?」依照他的看法,侦查这件案子应该无需花太多时间。
「史塔克并未正式被宣告死亡。」萝思垂着头说。
「不,当然不会宣告死亡,因为还没超过五年。」
「他的房子还在,几乎没有变动。房子之前被封锁了,我已请贝拉霍伊区的派出所寄钥匙过来。」
卡尔高高抬起眉毛。猎犬一察觉到猎物,就会兴奋地摇尾巴,萝思这句话引发了卡尔心中猛烈的好奇本能。
哎呀,真该死。
「好。」他边说边拿起放在后面的夹克。「我们过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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