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卡尔站在自家前等到厨房的灯熄灭。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莫顿那一张刻满怜悯的僧侣脸孔和米卡的完形治疗法,除了上床,他什幺也不想要,他要永远赖在床上,静静地一个人治疗他的伤痛。
梦娜甩了他,他再也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了。他不懂梦娜为什幺这样做?为何偏偏是现在?他也不懂为什幺他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在她用短短几句话毁掉他的希望之前,改变她的想法?以前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对他。还是说,他太久没有经验,忘记了女人即使身体柔软滑顺,实际上却执拗得要命?
卡尔蹑手蹑脚走上往二楼的阶梯,心情降到了零下好几度c,彷彿置身在与外太空类似的温度中。他没换衣服,把自己抛到床上,躺在那儿试图理解整件事,概览可能会产生的影响。通常遇到这种状况,他会快刀斩乱麻,打电话谘询梦娜。但是,他现在该怎幺办?他到底应该要怎幺办?
※※※
「波西米亚人」本来不是他的选择。不过当他坐在这家高级餐厅环顾四周环境,眺望窗外海滨步道时,发现此处其实是个不错的求婚地点。这个机会他已经等待很久了。几天前在百货公司后面一条小巷,偶然碰见饰品巧夺天工的俄罗斯艺术家时,他明白时机到了。
他坐在餐厅里,心里小鹿跳个不停,神经质地捏着口袋里包装着戒指的小丝袋。梦娜深深凝望着他的双眼。
「卡尔,我今天想和你谈谈。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差不多也该问问我们对彼此的意义。」
卡尔心里偷笑着。简直太完美了,这个开场白比他自己计画得还要恰当,无可挑剔。
他拿好了小丝袋,準备在她说到两人的关係应该固定下来的最佳时机抛出来。拥有共同的房子,登记户籍──不管她想做什幺,他愿意全力配合。当然,这事可能会在家里引起小小的骚动,不过应该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只要哈迪能支付莫顿的看护费用,米卡也帮点忙,让家庭收入稳定的话,木蓝街七十三号便无需易主。
「卡尔,我们该怎幺面对我们的关係?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他露出笑容。「嗯,我想过……」
忽然,她的眼神变得温和,卡尔情绪激动地中断了要说的话。他多想轻轻捧起她的脸,感受她柔嫩的肌肤,亲吻她温柔的双唇。然而,他却察觉到她坚决地深吸了口气,那是她平常打算进行深入讨论,做出重大决定时的反射动作。没有问题。关键时刻,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卡尔,我很喜欢你。」她说:「你是个很棒的人。但是那能有什幺结果?这个问题我思考再三。我们若是打算进一步稳定下来,会有什幺改变?例如早晨一起醒来时?」她出乎意料紧紧握住他的手,似乎难以说下去,心里或许希望由他开口,但卡尔只是笑而不语。不,她应该自己回答她的问题,到时候他再把小丝袋拿出来。
然而她的答案却出人意表,而且说得波澜不兴、毫不激动。「恐怕改变不多。我想我们已经难以为继了。虽然我们性生活很契合,但频率不多,而且应该很快会变得更少,对吧?卡尔,最近你对我们,还有对自己都很疏离。谁知道呢,或许这个时间点出现这种状况不啻是件好事。你忘记我们的约会,和我女儿跟外孙在一起时也经常心不在焉。你不再像以前那幺在乎我,也没有真实面对自己的状态。你还违反我们的约定,中断治疗。卡尔,我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的,我必须承认这状况持续很久了,因此我觉得现在必须做个结束。」
卡尔顿时全身冰冷。他想要做点什幺,却失去行为能力。她对他的感觉真是如此吗?他摇了摇头。他的思绪原地打转,说不出半个字。梦娜看起来反而不受此事影响,既冷静又果决,而这正是他爱她的原因。
「我不知道为什幺拖了这幺久才谈论这个话题,毕竟主导这类话题是我的职业,不是吗?」她继续说:「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们两个都不年轻了,对吧,卡尔?」
他比了个手势,请她暂时别说话,试图集中心思。接着,他忐忑不安,紧张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使如此,他们仍然进展顺利,他当然也想过自己的部分。他字斟句酌,注意抑扬顿挫,注意语气停顿,以免显得冒失或急躁。
最后,她有点放软身段不再坚持,彷彿整个瓶颈不过只是某种中场危机,彷彿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亲自从他口中听到这段话。于是卡尔挤出一丝笑容,最后说了一句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立场相同的人必然会说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妳的建议,梦娜。」想要积极参与对谈的想法,剎那间使他感觉恢复了生气。她很快会后悔自己讲的话,放下她的担忧。最后,一切答案就摆在一个很小却装满真心的精緻小丝袋里。
她笑得有点压抑,对卡尔点点头。不过,她没有如人人都会回应的那样,承诺他会尽力维繫这段感情,发展彼此的共同点,给对方自主的空间,而是用他的话堵他。
「好的,卡尔,谢谢。那幺,我建议我们未来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吧。」
这句话像打桩机般重重击中了卡尔,彻底将他击倒。一眨眼间他神消气馁,丧失了自我感和现实感。这一刻,他根本不认识坐在眼前的女人。
小丝袋完全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
又是一个痛苦的清晨,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稍微回过神。他怎幺找到路开车进城的,完全是个谜。别辆车的红色车尾灯和梦娜把他逐出她生活时的眼神,是他唯一意识到的事。
他把办公桌上的档案夹层层叠在一起,想要腺出空间舒服地放脚,稍微补眠一下。但屁股还没坐下,萝思忽地出现,为了前一天给他看的寻人启事破口大骂。
昨天?彷彿他多希望他妈这该死的一天曾经到来似的。
不过他克制了自己,毕竟正在上班。他费了番劲儿专注精神,因为思绪始终围绕着梦娜打转,不肯轻易离开。
「拿去,卡尔。」一只黑手推了两个小杯子给他和萝思。黏土色的东西闻起来有各种可能性,就是不像咖啡。
「呃,我不确定。」卡尔怀疑地打量着杯子。但是阿萨德向他保证,就他所知,还没有人因为喝了菊皂咖啡而命丧黄泉,何况这咖啡的效用惊人。他祖母打从以前就一直这幺说。
菊苣咖啡?那是二战时候拿来折磨无辜者的东西啊。为什幺在承平时期还有这玩意儿?
「哎,我说啊,药草和蟑螂是人类文明结束时唯一会留下来的东西。」卡尔声音虚弱地评论。
阿萨德和萝思看着他的眼神彷彿他得了失心疯,他这才发现自己思绪太过跳跃,省略了几个环节。
他冷静下来,乾脆审视起萝思晒红的鼻头,她这样子还比较人模人样。「为什幺这张寻人启事对妳如此重要?我们还有安威勒案还没调查完毕,难道说我搞错了吗?」
「安威勒案已经不叫安威勒案了,不是吗?因为我们不是一致同意──希望如此──这男人是无辜的吗?总之我写了份报告给罗森‧柏恩,报告中严正谴责凶杀组对于此案的调查结果。阿萨德和我都坚信值得进一步观察那个被抛弃的已婚男子。除此之外,还应该调查那位女死者是不是一位科技文盲。」
「科技文盲?那又是什幺?」
「科技文盲除了会按钮和拉握柄之外,对机器一窍不通,对一切科技和电子产品等问题出现功能失调的状况;遇到使用说明书,或是从转盘变换到按键、从洗碗槽变成洗碗机,便是完全智障。你觉得这种人听起来熟悉吗?」
阿萨德凝神倾听。这一点想必是他提出来的。
「了解。也就是说,你们认为船屋发生火灾的原因可能单纯只是操作不当?由于草率和肤浅,所以调查人员一开始没有追根究柢,调查这个可能性?」
阿萨德竖起一根手指。卡尔入迷地盯着他的手。短短几公釐的皮肤上怎幺能长出这幺多毛?是因为菊苣咖啡的关係吗?
「说得真好,卡尔,肤『浅』和追根究『柢』用得真好。因为那艘船最后从海『平面』消失到海『底』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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