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在街底接到阿萨德。
「茱恩把车停在庭院后面。」阿萨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的手都摸到车门把了,还是让她油门一加给跑掉了。卡尔,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呼吸不顺,肌肉也不配合,很抱歉。」
卡尔十分了解阿萨德的状况,光是他自己跑一百公尺,气力就要用尽。
「你记下车牌了吗?」
阿萨德摇头。该死!
「嘿,她在那边!」阿萨德指着前方。
黑色丰田车至少在他们前方两百公尺,却还是听得见茱恩用力催油门换档的声音。
「她这样开车真是疯了,卡尔,你追不上的。」
「打电话给毕肯达,要他派两辆车过来帮忙追捕。他们少两辆车不会掉一块肉的。」
卡尔把油门踩到底。茱恩为什幺意图在儿子坟墓旁边了结自己的生命?因为失去他而伤心欲绝,或者还有其他理由?她有潜藏的忧郁症吗?毕竟她把手枪放在身边好多年了。她又为什幺要杀死阿杜呢?
「小心!」阿萨德手里拿着手机大叫,前方道路上碎了满地的破瓶罐。险象环生的路面布满玻璃碎片,随时可能戳破轮胎。
卡尔踩煞车,接下来的一百公尺在瓶罐之间蜿蜒穿梭。
「也把这里的情况转达给毕肯达,必须有人来清理乾净。」
眼前终于出现平坦无物的路面,卡尔加紧油门,将红车的速度发挥到极致。
吉德司柏的第一批房舍映入眼帘,南向弯道上深黑色煞车痕横过路面。路牌标示着:b艾森丹路/b。
「你觉得煞车痕是她的吗?」
阿萨德点头,他正在跟伦纳的值班员警通话,不到几秒,就报告完刚才的路面状况。仪表板上的速度计飙到一百二十公里,街道视野宽阔,两旁动静尽收眼底。
「那里!」阿萨德大声高喊。
卡尔也同时看见了,黑色丰田在路底急速右转。
他们追到丁字路口,紧跟着右转,但接下来不确定要往哪里冲,因为一百公尺后有道岔口,左边通往亚明丁根路,另一边则是直走。
「阿萨德,没有煞车痕,也就是说,往前开?」
阿萨德没有立刻回答,卡尔于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头微微垂到胸前,紧咬着下巴,肌肉紧绷。显然他使劲力气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声。
「要不要去医院,阿萨德?」卡尔忧心忡忡。管茱恩去死吧。
阿萨德瞇着眼睛,肺部用力吸满气后,才又大张双眼。
「没事了,卡尔,儘管开。」阿萨德声音透露出的状况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
「快开!」他最后吼道,卡尔于是加足马力。
他们穿越相对茂密的树林,左右两边出现不少小路,不过他们还是沿着路往前直行。若是要到伦纳,这个方向就没错。如果最后追捕未果,他们也还是要往那儿去。届时阿萨德可以拿到止痛药,多少帮助减轻疼痛。
忽然间,传来尖锐的煞车声,接着一阵沉闷的巨响。如果声音是茱恩的车子引起的,那幺他们不仅开在正确的路上,也很快就会赶上她。
他们在四百公尺外发现了车子侧躺着,彷彿只是被人简单地翻过去似的。不过十分窄小的路旁停车场上,出现两条烧焦的橡胶和一大片压扁的草地,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开得太快,想要停车时,煞车又卡住。」阿萨德推测说。
卡尔四下张望。
「也许她以为可以把车开进高耸的草丛中,不被人看见?」
他们寻找茱恩的身影,但是毫无所获。
右边平坦潮湿的草地上,拔起一座奇异的多岩山丘,四周围绕着一片树林。
卡尔读着停车场的解说牌,山丘顶上显然有某种城堡结构。其中一个写着「立勒堡」,标示箭头的牌子,就挂在两根相距五公尺的红柱之间。
卡尔的视线沿着箭头望去,显然必须爬上这座小山丘。
「你觉得她会不会从道路的另外一边跑走,逃进树林里?」阿萨德问。
「至少她不是顺着山丘下方跑,否则草会被踏扁。」
卡尔眺望辽阔的草地。如果她领先他们半分钟,差不多就这个时间,再多不可能,便足以消失在树林里,不过也不无可能爬上山丘。总而言之,她不可能跑过草地而不被发现。
「如果她刚才受了伤,八成不会选择树林这条路。至少,我若是她不会这样做。」他确认说:「否则会一直被绊倒,遭某物缠住。」
阿萨德点头认同卡尔的分析,于是他们转向山丘。他们的身体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面临许多挑战,现在走上山丘的缓坡,彷彿在攀登圣母峰北侧。光是走过第一个隘道和一小段裸岩路,就已上气不接下气,宛如来到死亡区。
「我们真是疯了,阿萨德。我们应该躺在卡尔马医院的。」走过第二个弯道后,卡尔说。这里可清楚地眺望底下二十五公尺处的停车场。
阿萨德停下脚步,举起包着绷带的那只手,制止卡尔说话。卡尔也听到了。在印第安那电影里,经常听见小树枝折断的声音,而刚才那声应该发自粗大的枝干。
「卡尔,我觉得她在等我们。」阿萨德轻声说。
他们的目光循着一道沿山丘而上的石墙望去,那是立勒堡城墙结构的尾端。是什幺时候兴建的呢?刚才在底下应该把解说看清楚才是,卡尔往下走在面向草地的陡峭背阳坡时想道。不远处有一座湖泊,左手边有条小径延伸而下,不过声音不是从那儿传来的;右边有条路穿越巨岩和山崖向上,旁边围着铁栏杆,确保游客的安全。
阿萨德努力掩饰爬坡的费劲与艰辛,幸好他走在前面。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抵达山顶,四周是高长的杂草和岩石,有一张附设长凳的桌子,可在此野餐,享用带来的食物。还有雄伟的石墙遗迹,一道墙壁上有个开口,湖光山色、秀丽美景尽收眼底。但四下就是不见茱恩的影子。
「我们刚才听到的是什幺?」卡尔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不得不先缓口气。他噁心欲吐,这种状况持续不了多久。他当然了解自己的身体反应,只不过还是不堪忍受。
阿萨德耸耸肩,根本不在乎那是什幺,他现在的心思全在疼痛的手上。
这一刻,卡尔忽然对这件案子十分厌烦。与真相水落石出相比之下,追查过程付出的代价太大。首当其冲的就是阿萨德的伤势,当然还有其他方面的投入。他们花了三个星期做牛做马般地拚命工作,就为了找一个人,而他们刚才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射死。他们千辛万苦地想从一个女人口中问出答案,却差点惨遭她的毒手,而这女人也不在世上了。他们想方设法釐清哈柏萨特留给他们的複杂谜题,好告诉雅贝特的父母,十七年前女儿究竟遭谁杀害。而他们进展如何?毫无所获。只是给了罗森加油添醋的柴火,让他火上加油。
早晚会有人在某个地方逮到茱恩,希望能活逮住她。不过,卡尔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时,阿萨德手机响起。
「是萝思。」他打开扩音器。
该死,他们现在得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解释给她听,但是卡尔一点心情也没有。
「妳好点没有?」这是卡尔的第一句话。「是的,我是卡尔。我的手机没电了。阿萨德也在一旁听着。」
「哈啰,阿萨德。」她招呼道。「先说好了,我们现在可不是要讨论我的状况,懂吗?我还不太舒服,但是不会有问题的,就这样了。你们那边怎幺样?」
「呃,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有点狼狈。阿萨德他……」
阿萨德出手制止,不要卡尔说出他手的事。
「阿萨德在我旁边打手势。我们人在伯恩霍姆岛,然后茱恩‧哈柏萨特刚才射死了阿杜。」
「你说什幺!」
「嗯,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我们只是又回到了原点。」
「她为什幺杀他?」
「我们没办法询问她,她跑掉了。」
「该死,这件案子为何如此複杂?我手边的事情也是乱七八糟。」
「萝思,妳不是该放假吗?毕竟今天是星期六。」
「真搞笑,莫尔克先生。那你们呢?吶,总之我翻查了毕亚克的电脑,哎哟,真是个有趣的经历。百分之四十五的硬碟储存了五花八门的电脑游戏,里头有些游戏非常古老,我想他应该很多年没玩了。」
「电脑多旧?」
「windows95的作业系统,而且是经过更新的早期版本,连你也可以简单操作。」
这幺老旧的机器竟然没有被捐到非洲的某个村庄,真是不可思议。
「百分之五十是图片,还有一些垃圾邮件。除此之外,还有一篇文章,是首诗。」
「诗?」
「是的,他写了一首诗,标题简单明了:『致法兰克』。这个档案存在九五年星际大战游戏的子资料夹里,花了一番力气才找到。」
了不起,她找得还真彻底。
萝思朗读了那首诗。不论写得多笨拙、多生硬,意义依旧昭然若揭。简而言之,内容与遭到拒绝的爱情和勃然怒火有关,因为阿杜与雅贝特的爱情毁了毕亚克一家。他气愤阿杜一手瓦解了他们的世界,气愤世间有法兰克这个人。
「也就是说,毕亚克知道阿杜和雅贝特的事情,却没有告诉他父亲。为什幺?」卡尔不解地摇了摇头,一点意义也没有。「我现在完全一头雾水。」
「等一下,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把话说完。」萝思打断他。「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以后如果有案子要人查看只戴着难看皮帽和铆钉皮带,而且处于丑陋情境中的裸体男人,我慎重强调丑陋至极,千万别想找我。我看了五千多张令人倒胃口的照片,我重複一次,五千张!才只找到一张至关重要的照片,没骗你。此外,我们还要教导伯恩霍姆警方怎幺彻底检查电脑的硬碟!」
萝思在抱怨。为什幺?难道她不喜欢穿皮衣的男人吗?
「好,看一下我传给你们的简讯,马上看!」
他们等了一会儿,随后响起独特的简讯声。
卡尔浑身起鸡皮疙瘩。
照片是圣诞节前后的美丽雪景中拍的,童子军在贩售圣诞树,价格不贵,一公尺二十克朗。
阿萨德顿时说不出话来。
「喂,你们还在吗?」
「在,萝思,我们还在。」卡尔下意识地说:「妳说得没错,这张照片十分惊人,干得好,萝思。妳今天大可安心放假去了。」
卡尔又看了一眼照片,实在大为震惊。剎那间明白他们追查至今的一切线索,把他们带往错误的方向,完全白忙一场。光是找那片虚构的木板残片就够糟了,而一切都来自于哈柏萨特找到的愚蠢小碎片。还有追蹤福斯车,更遑论投入一切资源要证明本名法兰克的阿杜有罪。没日没夜的侦办工作,以及多到数不清的无谓审问。所有事情打从一开始就错了,而证据就在眼前。
毕亚克穿着童子军服,笑容灿烂地看着镜头,帽檐低低的压在额头,童军绳搭在肩膀上,短刀插在皮带里,骄傲得像个西班牙人。骄傲于自己的童军级别和等级徽章,也对自己的商业头脑以及身后那辆四轮传动车感到自豪,显然还对自己的发明洋洋得意。那是他自己发明的绝对不会错,也就是在四轮传动车前方装上类似大型犁具的工具,上面还大大地写着:「童子军圣诞树贩售,佳节愉快!」
太令人震撼了。
「怎幺样,你们有什幺看法?」萝思问道。
「我们认为,要是早点发现这张照片就好了。照片上的车子正是二十分钟前茱恩驾驶逃逸的那辆丰田车,现在翻倒一边,就停在五公尺远的停车场。他妈的该死!」
「你说要是早点发现这张照片就好了?」
「是的。」
「你不认为哈柏萨特知道这张照片吗?或者换个表达方式好了,你觉得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这个雪犁吗?」
「萝思,他是个警察,在这件案子上花了十七年的岁月,他当然不知道。」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