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听我的版本。我认为哈柏萨特怀疑他儿子很多年了,才会顽固不放,紧追这件案子。他早已心生疑处,却不计一切地想要驳倒心中的猜疑,把嫌疑硬栽到他最痛恨的人身上,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方式?也就是他妻子的情人。怎幺样,你们觉得如何?」
「他为什幺要把我们扯进来?他了结自己的性命后,案子等于结束啦。」
「哈怕萨特卡住了,但是他希望我们接手侦办,最后不是抓到阿杜,就是我们抽丝剥茧,发现真正的关联。这样一来,逮捕他儿子的苦差事就落到我们头上了。这就是哈柏萨特进退两难之处。他希望包庇儿子,却又察觉那样做不对。毕亚克是有罪的,所以他决定放弃。」
「萝思,那是假设。虽然不错,但假设就是假设。如果妳的看法正确,就真的糟糕得让我想吐。妳想想,在这个事件中,有许多人失去了生命。」
「这就是人生。」她随即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这就是死亡。」
阿萨德举起手警告卡尔,然后转头往后看。
「干得好,萝思,万分感谢。不过先讲到这里,好吗?手机快没电了。」
她还叫着:「嘿!他们难道不能……」卡尔已按下结束通话键。
阿萨德举起双手,指向山崖边的几阶楼梯。在远古时代,楼梯应该是通向另一层楼,不过楼层早已消失在岁月里。
卡尔这时也听见了。
「我去尿个尿。」阿萨德说,然后溜到右边,打个手势要卡尔往左边走。
接着,两人一起纵身往前一跳。
底下一公尺处的石墙前,茱恩躺在一处小草坪上。她一看见两人,立刻抓起粗枝干朝他们用力打,结果正中阿萨德的手。阿萨德凄厉的惨叫声夹杂着她的尖叫,响声惊人,吓得她丢掉树干,急忙爬到墙角去。
卡尔怒火中烧地拉起她,将她的手反折到背后,铐上手铐。
她痛得大叫,卡尔才看见她也受了伤,左肩膀往下掉,左手几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
「阿萨德,你还好吗?」
阿萨德抓着手点头。
卡尔小心翼翼地把她押到野餐桌旁,比手势要她坐下。
自从他们在将近三个星期前见到茱恩后,她明显削瘦许多,面颊凹陷,眼睛显得特别大,双臂瘦得像小孩手臂一样。
「那个臭婊子在电话里讲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她终于打破沉默说:「她错得太离谱了。」
卡尔对阿萨德点头。阿萨德已经启动手机的录音功能。
「那幺妳现在告诉我们真相,茱恩。我们不会打断妳。」
她闭上双眼,或许想要等疼痛逐渐消退。「我很高兴你们在岛上追捕法兰克或阿杜,或者随便什幺名字。你难道不懂他忽然出现在眼前,对我来说是从天而降的礼物吗?」她想要笑,但肩膀让她痛得笑不出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直视卡尔的脸。「我其实想要射死自己。毕亚克和我彼此疏远了很多年,这一切都要怪我。毕亚克死后,我只剩下罪恶感,而我无力承担。」
「为什幺有罪恶感,茱恩?」
「因为我允许法兰克左右我的家庭,他毁了我和家人的生活。最后毕亚克再也受不了,尤其是在他父亲放弃之后。」
「妳儿子是自己轻生的,他因为嫉妒撞死了雅贝特。我们看到了那辆车和上面的锹片,还有什幺好说的?」
「撞死雅贝特的不是毕亚克,而是我。」阿萨德和卡尔面面相觑。
「我完全不相信。妳在包庇自己的儿子。」阿萨德说。
「不是!」虽然肩膀很痛,她还是一拳打在桌上,然后沉默了很久,视线望向湖泊另一边的树林。
嫌疑犯一旦开口,然后又闭嘴不谈,唯一的方法只有耐心等待。卡尔经常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眼下他们除了等候,没有其他妙方。
几分钟后,茱恩把脸转向他,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吧。」她的眼睛说。
卡尔沉吟半晌。问题必须十分精準,切中要点,否则她将永远不会开口。
「好的,茱恩,我相信妳,我的同事阿萨德也一样。请妳现在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说明案发经过,妳想怎幺说就怎幺说。」
她叹口气,啜泣了一会,最后垂下目光,盯着桌面,娓娓道来。
「我爱上了法兰克,以为我们终将结为连理。我们在这里幽会,在高耸草地里做爱。我先生克里斯钦没办法做到法兰克带给我的欢愉,因此我爱法兰克爱得完全无法自拔。」
她紧紧抿着嘴唇。
「我们在一起几个月。」
那时候差不多一定也是法兰克和英格‧达尔毕交往的时候,卡尔心想。
「虽然他满口海誓山盟,最后还是结束了我们的关係。否则我为什幺要欺骗一起生育儿子、共同生活的丈夫呢?为什幺?」
卡尔和阿萨德不约而同地耸耸肩。
「他答应给我新生活,摆脱这座岛,说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不是问题。但是他彻头彻尾地骗了我,那个混蛋!」
她抬起头,脸上布满痛苦。
「我知道他和一个年纪较轻的女孩在一起,我闻得到他身上廉价的少女香水,十分讨厌。他来找我做爱时,浑身都是那种气味。我仔细想了想,察觉到自己经常闻到这个香水味。深入思考后,我发现他和两个女人同时交往,而那十分恶劣!」她哼了一声。「于是我跟蹤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两个陷入热恋的人还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当然也看见他们的联络方式,是在学校前面的一块巨石下放纸条。法兰克和我差不多也是这样,我们都把纸条放在幽会的地方。」
原来那儿就是法兰克和雅贝特的信箱,阿萨德和他经过那块巨石至少十次。
「我有一次到厄伦纳找法兰克,就那一次,他当面告诉我,他爱上雅贝特,希望带她回哥本哈根。那一刻起,我对他深恶痛绝,不可遏止,当然也一样痛恨雅贝特。」
她嘴角扯动,那股恨意显而易见地浮现在她心头,彷彿历历在目。
「我单纯只是想让雅贝特从他生命消失。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骚货一定要滚蛋!到时候法兰克也许又会回头找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这幺想。是的,我等待了好几年,以为他会回来。真是疯了,多幺天真啊!后来我冷静下来,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想听到他任何事,不想从我前夫、我姊姊那儿听到,更不希望从你这里得知。法兰克被我从生命中擦得一乾二净。」
而他再度出现时,仍旧必须赎罪。这个念头在卡尔脑子里打转。
「我儿子在一大清早到奥基克比工作时,我借用他的车,就是底下翻倒一旁的那辆。他通常都把车子停在我姊姊家前面,让她要大採买时可以使用,毕亚克中午也都在她家吃饭,卡琳人真的很好。」
笑容照亮了她的脸。
「为了避免车上留下事故的痕迹,我拿出毕亚克自己製作、放在利斯德家中车库的雪梨,摆在我自己车子的后车厢,开车到扬贝纳街,然后装在丰田车前的保险桿。雪犁是特别为丰田车焊製的。」
「茱恩,很抱歉打断妳,不过,妳从何得知雅贝特和法兰克那天早上约在树下见面呢?」
她调皮地笑了,彷彿要展示她的测试成品。或许真是如此?
「我开车到奥基克比之前,一大早先把纸条放在巨石下。我非常擅长模仿法兰克的笔迹,小事一桩。」
「妳又怎幺知道她一大清早就会看到纸条呢?」
「她每天清晨都会在大家起床之前到那里去,就算没有纸条也一样。纯粹就是个陷入爱河的蠢女孩。对她来说,那是个游戏。」
「而妳想表达的是,这个陷入爱河的蠢女孩,很容易就让人给撞死吗?」
那股笑容又回到脸上。「不。她站在路旁,而我假装要绕驶过她身旁。她笑了,因为在没有下雪的日子,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竟有人车子装着雪犁,上面还有圣诞树标语。但是我把方向盘一转,她的笑容顿时消失。我扎扎实实地撞到她,先是她,然后是自行车。」
「除了雅贝特之外,没人看见妳吗?」
「那是一大清早啊。我们伯恩霍姆岛这里,一切都是慢慢来的。」
「然后妳回到奥基克比,把毕亚克的车又开到卡琳门前,停到先前停放的地方?我们到养老院和她谈过,但是她没有办法帮助我们。」
「是的,就是这样。可惜卡琳看见我把雪梨搬进我的后车厢。之后几年,她威胁要告发我。她都说我对她生气,就这点而言,其实是她生我的气。如果用生气来形容是正确的话。接着,我把车开回利斯德,将雪犁放回原处。隔天我听说卡琳告诉毕亚克,我借用了他的车,还带着雪犁。没多久,就发布了雅贝特的寻人启事。
「我们三个人在家吃晚餐,克里斯钦说他发现雅贝特挂在树上,死状凄惨,他深受震撼。我看得出来毕亚克把所有迹象串连在一起,真的很可怕。我不得不说,可惜我的毕亚克不笨。他痛恨我干出这种事,却没有弃我于不顾,从来没有把实情告诉他父亲。由此看来,他抛弃的是他父亲。几个月后,我搬出那个家,他没办法独自和父亲同处在一个屋檐下,所以和卡琳与我在奥基克比一起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直到他找到自己的住处为止。」
「妳当年谈过这件事吗?」
她摇摇头,擦掉鼻尖的泪水。
「没有,我们交谈的时间根本不多。因为他的性倾向,他也对我相当疏远。对我来说,那太陌生了。」
「妳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性倾向?」
她点头称是。
「所以妳把他的一本杂誌丢进坟墓里,想藉此告诉他,妳最后终于接受他的性倾向了?」
她又点头。「有许多事情阻隔在毕亚克和我之间,应该要做个结束了。一切都该在此结束。」
「所以说,妳很清楚为什幺他是留纸条向父亲道歉,而不是对妳?」
她点头,轻抚手指断掉的那只手,嘴唇紧抿好半晌,最后才又开口说话。
「是的,他没办法忍受父亲为了一件自己原本可以助他侦破的案子而自杀。我想,他的致歉是希望请求宽恕,原谅他没有做到的事情。」她泪如雨下,掉在乾燥的木头桌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妳觉得妳的前夫就像我同事在电话中指称的那样,怀疑毕亚克涉嫌吗?」
她抬起头。「不,他太迟钝了。你的同事……」
他们三人同时听见了,高亢尖锐的声音在树梢上迴旋缠绕。先是一声警笛,然后是第二声,缓慢但明确,继而越来越响亮,接着音调减弱。最后,所有警笛齐声鸣叫。
「有两个警笛声。」茱恩皱起了眉头说:「也有警车吗?」
「我想是的。发生墓园那种事的时候,通常会出动警车。」
她觑起眼睛,问道:「我会怎样?」
「妳现在不该担心这个,茱恩。」卡尔说。
「多久?」这次她直接转向阿萨德。
「我推测应该是十年到终身监禁之间。终身监禁刑期最后通常是十四年。」他真的什幺话都不忌讳。
「谢谢,我知道了。到时候我若还活着,也七十六岁了。我想,我没有兴趣坐牢。」
「许多人在狱中因为表现良好,而缩短刑期。」卡尔说。
警笛声惊起西方的一群飞鸟。
「b噢,我真希望有条结冰的河流,让我滑冰而去,但是天空没有下雪,大地依然翠绿一片…/b…你还记得吗?你们第一次到扬贝纳街来时,我唱了这首歌。琼妮‧蜜雪儿,你们知道吗?」
她兀自笑了起来。「我从法兰克那儿知道这首歌。他教会我嚮往另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也就是说,不要满足于自己目前的状况。你们懂吗?」
他们两人缓缓点头。警笛声快要抵达停车场了。茱恩随时会在警方护送下搭救护车离开,难怪她会想起这首歌。
她陡然跳起,冷不防地袭击卡尔和阿萨德,拔腿往石墙开口跑了四步,在他们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奔下台阶,从石墙往永恆纵身跳去。
卡尔和阿萨德同时奔到墙边。
茱恩重重摔在岩石上,显然立刻气绝身亡,然后滑出崖边,就这样头下脚上地挂在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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