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她能上哪儿去拿想放在儿子坟墓里的东西呢?你觉得我们要到利斯德那栋老房子去,还是前往她儿子在桑弗格路的租屋处?」

阿萨德点头说:「房东叫做奈莉‧拉斯穆森。」嗯,他的记忆力显然没有受损。

阿萨德冷不防地回头,直接跑向搬家工人。现在还真要干上一架吗?

「她说了什幺话?」还有十公尺距离,阿萨德就喊道。

那个人刚把一个箱子扛在肩上,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

「哪方面?」

「『她想去拿个东西』是这幺说的吗?你十分肯定?」

「没错,妈的,她怎幺说有什幺差别吗?」

「她没说一定要进城去,对吧?」

「那我一定就是聋了。」

卡尔追上来。「对我们来说,釐清她前往利斯德还是伦纳,至关重要。您有印象吗?」

「应该是伦纳吧,至少她说的时候指的是那个方向。女人常常没有多想就比出了动作。」

「您没告诉那个黄衣服的男人吧?」

他皱起眉头。看来是说了。

「他看起来像是知道要往哪边去吗?」卡尔问。法兰克离开岛上后,毕亚克就搬家了,所以他应该不知道地址。

「也许吧。至少他手里拿着一页当地的电话号码,可能在上面看见了地址。」

「好的,谢谢您,我们赶时间。」卡尔边喊边跑向车子,但是阿萨德已经到了。

「可恶,车上没有导航。」卡尔骂道。哪条路是捷径呢?

「卡尔,冷静,我的手机可以导航。」阿萨德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滑了滑手机萤幕。「我们从洛贝可和尼拉斯过去的话,十五分钟就到了。」

卡尔踩下油门。「打电话给毕肯达,要他派一辆车过去给我们。」

阿萨德按下号码,左手的疼痛显然让他不好动作。接通后,他默不作声地听着,一直点头。

「你有告诉他们要安静地过去吗?我没听到你说。」

阿萨德皱起鼻子。「他们不过去,卡尔,而你应该不会想知道理由。所有可用车辆差不多都派去监视渡轮码头和机场了,所以没有办法给我们使用。」

「什幺!」

「他说反正我们会比他们先到,还声称标緻车的速度相当快。」

「好吧,如果我们被拦下来,他妈的后果要他自行负责。」卡尔无视速度计显示已超过时速一百公里。「你最好脱下衬衫,拿在车窗外,充当警报器。」卡尔大笑说,一路不断按喇叭。「快点,阿萨德,让我们把这个红萝蔔变成巡逻车吧。」阿萨德也跟着哈哈大笑。

***

他们一路飞速飙驶,其中还经过几处密集的住宅区和目瞪口呆的路人,十分钟后抵达了桑弗格路上的那栋房子。如果他们期待门前停着车子,那得大失所望了。这里明显没有值得他们搏命奔驰的东西。

「阿萨德,打电话给派出所,请他们派警察过来。我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在里面。吃颗药,或者最好两颗,我猜你手指痛得要命。」

奈莉‧拉斯穆森迟疑地打开门,一看见站在门外的是谁后,吁了一大口气,把门大开。好惊人的景象啊!就算是伤心欲绝的义大利妈妈或希腊妈妈,也不会像她穿得这幺黑。长袜、鞋子、外套、衬衫、裙子、手套、项鍊、眼影、眼睫毛、头髮,从头黑到脚。头上戴了一顶有面纱的帽子,面纱随时可以拉下。萝思一定爱死了这装扮。

「我以为是计程车来了。」她从黑色皮包拿出黑色手帕,在全无泪水的眼睛按了按。真是有够爱演。

「茱恩‧哈柏萨特在这里吗?」

她一脸不高兴地点头。

「她要拿什幺?」

「您问错人了吧?您以为她会好心地告诉我吗?我想她到楼上毕亚克的房间拿了一本杂誌。她当然没给我看,只是离开时被我瞥见,看起来很像是。」

「有没有一个黄衣男人来过?」

她点头,这次似乎有点受到惊吓。

「所以我没有马上开门,我不希望他再进来。」

「什幺时候的事?」

「您过来之前没多久,大概五分钟前。我那时也以为是计程车。」

「他要干嘛?」

「想要见毕亚克。他简直疯了,直接冲进屋子里,大喊:『毕亚克在哪里?在楼上吗?』今天发生这种事,尤其令人不舒服,也不恰当。」她又轻轻地按按眼睛。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跺了跺脚。「我的计程车到哪里去了?我要迟到了。」

「去哪里迟到?」

她恼火地瞪着他。「哎呀,毕亚克的丧礼呀。」

「啊,他今天才下葬?」

「是的,他们一直把他留在哥本哈根,要先……解剖他。」这次眼泪真的夺眶而出。

「那个黄衣男子后来怎幺样了?我们正在追捕他。」

「我完全能理解,那个混蛋家伙。我告诉他,他没办法见到毕亚克,因为他死了,今天下葬,结果他的脸色顿时白得像鬼。他简直是精神错乱了,眼睛变得很亮。『这不是真的。』他喊道,『毕亚克杀了那个女孩,他要认罪!』说实话,听到有人编派你喜欢的人的卑劣谎话,很不好受。」

卡尔紧锁眉头。「毕亚克?他说了那些话?」他揉揉额头,脑袋里有几件事情要重新整理。

「没错,一字不差。他又喃喃自语说毕亚克的母亲一定要帮他,接着他忽然不知所措,急切地询问她是不是还活着。我差点回答死了,但最后还是不敢乱说。」

「茱恩一定会去丧礼。您告诉他在哪里举行了吗?」

她点头。

「卡尔!」阿萨德从车里喊叫:「警方查到他住在斯瓦纳克的一家民宿了。利斯德的那位波蕾特打电话报警,说今天早上在哈柏萨特家前面看到他。她也打电话给你了。」

卡尔检查手机。老样子,又没电了。

「您跟我们一起来。」卡尔抓着身穿丧服的房东手臂说:「帮我们指路,可省了您一笔计程车费。」

阿萨德再次脱下衣服充当警报器。奈莉倒抽一口气。没想到这幺矮的人,胸膛的毛竟然如此浓密。

「哪座教堂?」卡尔用力按下喇叭,然后告诉阿萨德刚才奈莉说的阿杜和毕亚克的事。她坐在后座猛点头。

「我想他在说谎。」阿萨德评论道。

卡尔点头,不无可能。阿杜在这里转了一圈,去见当年认识他的人,毕亚克死了,他一定称心如意。他们不也亲眼见识过他多幺能言善道吗?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警告茱恩。」阿萨德又说。

后座的奈莉没有说话。

***

奥斯特拉圆顶教堂后面,只停了区区几辆车,其中两辆是工匠的货卡,正把一个巨大的鹰架拖进来。

卡尔把车停在停车场,阿萨德费劲地扣上衬衫。

「或许其他人的车子停在教堂庭院,否则这里的车子也太少了吧?不太可能呀。还有葬仪社的车子呢?」奈莉惶惶不安。「为什幺没有敲钟?」她看了一眼手錶,一直打着錶面。「天啊,手錶停了。我们来得太晚,错过丧礼了!」她大感震惊。

「卡尔,你看!」阿萨德指着一辆瑞典车牌的蓝色富豪车。

他们跳下车,独留奈莉一个人。

她说得没错。墓园后面,真正的丧礼才刚结束。距离他们一百公尺前方,一个黄衣男子逕自走向墓边的一小群人。一定是阿杜。卡尔和阿萨德加快脚步,但没有直接跑起来。他们不想冒险又让他逃掉,另一方面,他们也必须保护茱恩。谁知道那男人有何企图?

牧师拿着小铲子走向一旁,大家把土撒在棺木上。茱恩走近墓穴,丢了东西进去。

追悼宾客一看清是什幺后,纷纷吓了一跳。

但是她毫不在意,又把手伸进皮包,拿出某个东西。

就在此时,她听见化名阿杜的法兰克叫她的名字,声音绝望无助。一旁宾客目瞪口呆,然后快速地往后退一步。

阿杜差不多走到墓边,双手一伸,对她说了些话。卡尔和阿萨德即使加快速度,也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但是他们一看清楚茱恩从皮包里拿出的东西,不禁惊恐万分。

手枪忽地射出四、五发子弹,枪声在墓园间迴荡。阿杜往前一弯,倒在坟墓旁边。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行刑,蓄意谋杀。

卡尔和阿萨德陡然停下脚步。

茱恩这时也发现了他们。她显然无法承受刚才几秒间发生的事情,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的视线先是瞪着死者,然后移到坟墓,接着是宾客,最后落在勇敢走向前要安抚她的牧师。

「该死,她现在要射死自己了,就像她丈夫一样。」阿萨德低声说,只见茱恩把手枪抵在太阳穴上。但不只阿萨德预见了这一幕,牧师也一样,他果敢地往前一跳,在迅雷不及掩耳间,用小铲子打掉茱恩手中的枪。

茱恩痛得大声尖叫,手枪呈抛物线飞到一旁。茱恩头也不回地逃向墓园石墙边的一个长凳,往上一踩,跳过围墙,在另外一边拔腿狂奔。

「阿萨德,追上去,我去开车!」卡尔喊叫,然后转向僵在原地的宾客说:「打电话报警,快叫救护车!」

他看了一眼阿杜。阿杜张大眼睛躺在坟墓边,一只脚伸在墓穴上方。牧师检查他的颈部脉搏。漂亮的黄色衣服上有两个弹孔,一个在肚子,一个在肩膀。肩膀被子弹射入的地方,一小块皮肤隐约可见「河流」的字样。

牧师摇了摇头,阿杜已经死了。卡尔毫不怀疑。

这个自称是太阳之子、神祕主义守护者的男人,在充满传说色彩的圆顶教堂阴影中,结束了生命。死在这个据闻保存着圣殿骑士宝藏的地方,实在具有十足的象徵意义。

卡尔拾起手枪,无庸置疑的与哈柏萨特先前用来射死自己的武器一模一样,一定是民众高等学校那个过世老师拥有的两把手枪中的第二把,这把枪从来没被找到过。哈柏萨特显然带走了两把枪,后来又被老婆骗走了这一把。

卡尔正要拔腿快跑,奈莉抽抽噎噎、激动地指向墓穴。

在红玫瑰和几撮铲子撒下的土之间,躺着一本彩色杂誌,封面是几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茱恩‧哈柏萨特想要藉此表达自己终于接受儿子的性倾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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