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一日,星期日
闹钟还没作响,皮莉欧就先醒了。她十分紧张,就像要去参加一场準备不足的考试。看了一眼闹钟,她决定立刻起床,反正一会儿也要响了。时间是三点五十九分,还有四十五分太阳就即将升起。
她听见走廊传来阿杜的脚步声,即使下着雨,他也一如往常地前往沙滩祈祷,迎接破晓的第一道曙光。
皮莉欧也有自己的仪式。
她通常一早先叫醒新来的学员,一起在中庭梳洗,再走到阳台吹风,等到太阳一从地平线露脸,众人将视线全部集中在太阳上。
随后新学员各自回到房间,面对穹苍,快速地练习唸诵一段经文。
弟子和来打工的助手在各自岗位忙碌时,皮莉欧的任务就是逐栋巡视房子,确认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备,因为曾经发生有人睡过头或生病的状况。皮莉欧若是没有巡逻查看,适时伸出援手,睡过头的人会因为迟到而干扰到「领悟课」。阿杜虽然再三提醒大家,遇到这种情况可自行利用时间进行别的练习,却仍然有人考虑欠周,贸然加入团体里。
这天早晨,有三个人生病,前一晚吐了,房里充斥着呕吐物的难闻气味。她让其中一个继续睡,睡眠往往是最佳良药,给了另外两个药草茶喝。因此,她比平常晚一点走进衔接各房间的走廊,无意中听到了一段不该听见的谈话。
两个人正要去参加柱坛的集会,不过由于太早出门,所以在走廊上缓步徐行。即使光线黯淡,皮莉欧仍旧从他们的步伐和声音认出对方。是中心年纪最大的两位弟子,一位负责照料各个暖房里栽种的植物,另一位参与在北方建造的新柱坛工程。可以理解他们缓慢悠哉的态度,毕竟接下来又要面对漫长辛苦的一天。
「我们要告诉阿杜吗?」一个问道。
「我不知道。」另一个回答。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找皮莉欧,那等于一开始就选边站了。」
「是的。不过,若继续传言皮莉欧牵涉中心发生的怪事,我们的日子将不得安宁。」
「我不相信皮莉欧与这些事情有关。破坏中心和谐的人不是皮莉欧,而是雪莉。」
「嗯,也有可能。所以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去找阿杜,请他止息谣言吗?」
「不用,有何必要呢?雪莉不适合这里,只要她离开,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皮莉欧站着不动,免得两人经过通往外头的门时,不小心在转角看见她。
这两人说只要雪莉离开,事情自然迎刃而解。看来採取行动一事已迫在眉瞇。
她转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阿杜的房间,打开机房的大门。
几分钟后,她移走集流箱和变流器的盖子,所有的缆线现在全暴露在外。
***
前一晚下半夜空气潮湿,阴雨密布,但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前不久,云破天开,美得不可思议。
阿杜一如往常在七公尺高的柱坛上等候大家,他的目光定在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浸淫在海面的粼粼波光中。
他的头髮闪耀金黄光辉,清晨微风吹得一身黄长袍飘然飞扬,俊拔英挺,美如神祇。
他转过来面向大家,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让我们举高双手,迎接太阳。」他请求道。
三十五双手伸向大海。众人文风不动,直到应他请求做完深呼吸十二次后,才把手往下垂放,唤醒仍在沉睡中的能量。
「我感觉得到你们,我看见了你们。阿邦夏玛希、阿邦夏玛希、阿邦夏玛希。」他轻声低语,双手再次往前伸展,衣袖在微风中飘蕩。「我看见你们,你们的灵魂向我招手。你们已做好準备。今天是一年的第一百三十一天,比起最短的白昼,多了九小时二十二分。再三天就是满月,太阳的力量将随着满月出现增强。厄兰岛上的半日花、委陵菜和兰花,争妍斗豔。我们的温室里,豆类、葱和黄瓜,茁壮茂盛。不久,新鲜的马铃薯和芦笋就能端上餐桌。请让我们表达诚挚的谢意。」
「荷鲁斯,由众星引导、太阳随侍在侧的荷鲁斯,」众人齐声讚扬。「请允许我们成为祢的僕人,证明祢赐予我们的力量。让我们跟随祢的脚步,敬奉崇拜祢,让我们的子孙受祢滋养。让我们做好準备,面对祢进入冬眠。让我们绝不忘记祢存在我们身旁的原因与意义。」
声音陡然停住,一如开始那般突然。始终如此。
阿杜大展双臂,彷彿将众人拥入怀中。「希望我们不要忘记,『指路星』是我们要依循的路标,同时也要将存在归因于神。让我们接受自己对于宇宙万物的无知,练习觉察身边的一切。我们不可一味要求,而应终身学习,感受大自然,将自己奉献给她。我们要谦卑为怀,认清人类不过是伟大整体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接着,他抬起目光,直视脚底下的众人。
他与皮莉欧目光接触时,眼中涌现无限柔情。皮莉欧不由自主地抱住隆起的肚子。她其实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却没来由地浮现脆弱和不安。之前在礼堂集会时,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若不赶紧採取行动,她就要失去一切了。
她一一打量新学员。这些容易相信他者的人,光是在第一次集会与阿杜面对面,就足以令他们呼吸沉重,因为那是种珍贵无价的感受。他们的信任与敬意不可蒙受损害。等她半年后怀里抱着阿杜的孩子,也一定要如目前这般站得坚定笔直──成为无懈可击之人,是的,成为一座圣像。阿杜之子的母亲,救世主继承者的母亲。
阿杜对众人微笑,宛如父亲对孩子露出慈爱的笑容。
「我要告诉新学员,你们应该做好準备,参加一系列的共同冥想与转化练习。结束之后,我请求你们,和自己的辅导员一起来找我。或许你们已察觉,你们许多人之前徘徊其上的灵性之路,在此处无用武之地。你们并非来此活用个人的理解力,或奠基于其他灵性运动的知识。你们也不是为了将个人的精神和意志带入中心,或献出你们的教义与信条。你们另有目标,你们纯粹是为了学习本质与存在而来。
「对我们而言,荷鲁斯就是万有一切,祂在许多方面代表众多睿智人类千年来对于以下问题的诠释:我们从何而来?尤其是我们诞生于世的目的为何?你们或许认为这里也有许多神祕的玄想和空洞仪式,就像你们在其他灵性之路上经历过的一样。但是,请仔细思考,我们的仪式仅是为了形塑我们的日常生活。在中心这里,我们希望透过简单持久的方式,给予你们所希望的认同与心灵平静,此外无他。这是我们的任务。我们称颂荷鲁斯之名,礼讚生命和大自然赠予的礼物,这即已足够。一旦我们虚怀若谷,衷心奉献,将能得到人类最珍贵的特质:人道、博爱、心灵安宁与力量,进而鉴往知来,没有遗憾与恼怒。」
随后他请大家坐在沙滩上。
「一切知识,来自于已知之事与未知之事的比较……」他就这幺说了下去。
***
降神会这个环节结束之后,新学员满怀期待地走上通往柱坛平台的阶梯,皮莉欧私下示意要凡伦丁娜过去,其他弟子则回去履行自己的任务。
「什幺事?」凡伦丁娜显然不太乐意到她那边去。
「我有好消息,玛莲娜联络我们了。」
「玛莲娜?」凡伦丁娜不太相信。
「是的,她刚打电话过来,就在集会开始前不久。我想她应该不太记得厄兰岛这边的时间了。她人在加拿大一个叫做达顿的小镇,魁北克的一个小地方,有一条主要大街和一家小杂货店,可以在店里买到她喜欢的法国食物。她说她还没安定下来,仍旧从一处搬到另一处,以帮人撰稿维生,接一些小型的委託案。她只是想要告诉我们,她过得很好。我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也确实如此。」
「是吗?」凡伦丁娜明显希望玛莲娜还特别问候了她。
「我了解妳的想法。」皮莉欧笑着说:「凡伦丁娜,她特别要我转达问候,请我告诉妳,她十分感谢妳的友情和教导给予她的一切。她说尤其希望让妳知道她现在很幸福。」
「友情?她用了这个字?」
「是的,而且说的时候,语气特别温馨。」
凡伦丁娜终于露出笑容。「她会回来吗?」
「我没问她这点。如果她有需要,或许可能会。不过我想如果日后没收到她的消息,就表示她很可能没有这项需求。」
凡伦丁娜发怔了一会,显然很受感动。过了半晌,她终于慢慢放下心防。「虽然我觉得很难开口……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再也看不到她……不过,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果,是吗?重点是她过得很好,不是这样吗?」
皮莉欧碰碰她的手臂。她终于又赢回凡伦丁娜的信任。昨晚花五分钟在网路查找地球另一端的法语城市,总算值得了。
「我还有第二个好消息要告诉妳。」
凡伦丁娜不自觉地摸着脖子。究竟会是什幺事?
「我们有项任务要给妳,请妳为我们出趟远门。」
***
「雪莉,来一下,我有些话要跟妳说。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谈谈妳的未来了。」
雪莉抚平身上的长袍,那是过去生活留下的本能反应,希望自己即使臃肿不堪,也要给人好印象。
「听起来……很刺激。」
刺激,没错,不会让妳失望的,皮莉欧心想,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连接办公室的走廊空无一人,旁边的办公室里一样不见人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完美无瑕!
必须让雪莉先进入机房。但是,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皮莉欧在心里估量着。第一道电流夺走她的行为能力,导致她瘫痪倒地后,我不能扶起她。不过我可以再从车库拿缆线组装上去。但这时,皮莉欧心底升起了一丝疑虑。如果保险丝烧断了怎幺办,会出现短路吧?
皮莉欧犹豫不决,放慢脚步。她的计画剎那间显得愚蠢而疯狂,但是还有其他选择吗?眼前只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女人必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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