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德,你找到木板残片的照片了吗?」走向车库的路上,卡尔问道。
阿萨德摇头说:「没有。太多柜子,太多文件了。」
「你和那个废铁艺术家约好时间了没?」
「约了,一个半小时后到他工作室。」他看一眼手錶。「我们还有时间,在那之前先去找雅贝特的父母亲,他们住在赫勒鲁普的狄瑟巴肯路上。」
「嗯。你告诉他们要重启调查,他们有什幺反应?」
「母亲哭了。」
不出他所料。这对父母又要再次面临此事了。
五分钟后,他们弯进一条道路,两旁独栋住宅林立。阿萨德指着一家维护良好、刷成红色的小别墅,四周围起女贞灌木篱笆,有道通往花园的木门,前院有一株垂枝桦与小径,小径上可以玩跳房子,飘扬着丹麦国旗的旗桿也没缺席。
原来还是有人在纪念一九四五年的解放日,卡尔心想。他今早在阿勒勒看见的国旗不多。他扪心自问,就算他有旗桿,会升起国旗纪念这一天吗?
一位女士来开门,眼神黯淡无光。「请进。我先生对你们的来访不是特别高兴,所以两位最好和我谈。」
没多久,他们便见到她丈夫,打了声招呼。他身躯肥胖,裤头拉高到大肚腩上。很难看得出来雅贝特究竟遗传到谁。他坐下时一转头,小圆帽就滑到一旁。那不是应该用髮夹固定吗?
卡尔四下打量。没有那顶戴歪的小圆帽和橱柜上摆放的七臂烛台,他不会想到这里是正统的犹太家庭。不过说实话,他也没有概念所谓正统的犹太家庭应该长什幺样子。
「经过这幺多年,你们还发现了新线索吗?」金士密夫人的声音虚弱无力。
他们向这对夫妻简短报告最新状况、哈柏萨特自杀,以及特殊悬案组接手调查。
「我们还真该感谢克里斯钦‧哈柏萨特,他带给我们的苦恼比帮助还多。」先生坐在沙发上,怒声隆隆。「你们打算承袭他的作风吗?」
绝对不是的,卡尔解释说,他们想对雅贝特有更完整的了解。他也十分清楚,对父母来说,谈论女儿有多难受。
「您想要知道雅贝特更多的事?」金士密夫人摇头,神情痛苦。「哈柏萨特也希望如此。是的,先是伯恩霍姆刑事警察,接着来了哈柏萨特。」
「他暗示我们的小女孩是个婊子。」丈夫插话道。
「他没这幺说,艾利(eli),你要公平,那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甚至可能是因为我们女儿才了结自己的。」她顿住不语,显然是在调整情绪,放在腿上的双手惶惶不安,脖子上的领巾忽然间似乎变得很紧。
丈夫点头。「没错,他没使用这个词,但是他暗示她有男人,而那绝对不可能。」
卡尔好奇地望向阿萨德,满脸问号。雅贝特并非遭人强姦,但这个年纪还可能是处女吗?他拿走阿萨德手中的笔记本,写下:「处女?」再把本子还给他。
阿萨德轻轻摇头,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但是也不难想像她可能和人打情骂俏。」卡尔试探道。「对十九岁的女孩来说,并非难得一见,就算是当年也一样。至少我们知道,她和某入交往,两位或许也知道了。」
「雅贝特当然有爱慕者,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我不是不……知道。」丈夫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普通的犹太家庭。」妻子接话说:「雅贝特是个好女儿,符合我们的宗教信仰。我们不认为她行为不检,我们没有办法,也不希望如此。但是那个哈柏萨特越来越过分,不断越界,就是坚持雅贝特不是处女。我一直告诉他,没人说得準这种事。雅贝特运动量大,也可能已经……」
她说不出口。
「所以我们后来不想再见到哈柏萨特先生,因为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她继续说:「我知道是职业使然,让他这样看待事情。可是他有时候真的非常粗鲁,甚至还背着我们,向我们的亲朋好友打探雅贝特。嗯,他打听到的消息当然不多。」
「所以当年在你们眼里,没有理由因为雅贝特忧心不安?不管是她的行为举止,或住在民众高等学校的时候?」
夫妻俩相视一眼。他们年纪其实不算老,顶多六十出头,但是看起来饱经风霜,十分苍老。他们的习惯和观念已僵化生鏽,没人能使得上力敲掉。两人对看时,情况尤其明显。他们的眼神彷彿在说:「事情不会改变。」那和他们保守生活方式造成的约束无关,而是生活遭到破坏所出现的痛苦。
「我看得出来,这次的谈话让两位有多痛苦,但是我和同事最大的愿望,就是将害死雅贝特的人绳之以法,因此我们一开始不能排除任何假设,也不允许自己选边站,不会支持两位对令嫒生活方式的评断,也不认为哈柏萨特的看法一定正确。我希望两位能够谅解。」
只有妻子点头。
「雅贝特是老大吗?」
「我们有雅贝特、大卫和莎拉三个孩子,现在只剩莎拉。莎拉是位甜美的女孩。」金士密夫人挤出一抹微笑。「她在吹角节时为我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孙子,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吹角节?」
「就是犹太新年,卡尔。」阿萨德低喃道。
一家之主点了点头。「您也是犹太人吗?」他问阿萨德,似乎起了一点兴趣。
阿萨德微微一笑。「不是,只是受过一点教育。」
夫妻俩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您提到大卫,他是大哥吗?」卡尔问。
「他是雅贝特的双胞胎哥哥。虽然只比雅贝特早出生七分钟,但是没错,他是长子。」金士密夫人又试图微笑,但不容易办到。
「大卫没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没有,他无法忍受发生在雅贝特身上的事,所以就这幺凋零老去。」
「胡说八道,瑞秋(rachel),大卫是死于爱滋病。」艾利‧金士密声音严峻。「请原谅我妻子。我们到现在还很难接受大卫的性向。」
「了解。他和雅贝特亲近吗?」
金士密夫人举起两根手指交叉。「非常亲近。」然后转向她丈夫说:「艾利,你无法否认他彻底毁了。」
「金士密先生、夫人,我可否询问两位其他方面的事呢?」阿萨德这时插话说。
能够转换话题,他们似乎鬆了口气。而且很难拒绝一位受过教育的人。
「雅贝特从伯恩霍姆岛写过信给你们吗?明信片或是信件?毕竟她离开家超过四个星期了。也许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对吗?」
金士密夫人第一次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是的,我们收到过几张明信片,介绍岛上的名胜古蹟。我们留下了明信片。您想看吗?」她看了丈夫一眼,似乎在寻求他的同意,但是没有得到回覆。
「她写的不多,只提到了学校,以及她在那儿做了什幺。她喜欢唱歌,也很会画画。我可以把她以前的作品拿给您看。」
丈夫想要阻止,但又陷入沉思,愣视着地板。卡尔始终摆脱不了一种感觉,艾利‧金士密儘管态度不客气,却比他太太还要心软。
***
金士密夫人领着卡尔和阿萨德来到狭窄的走廊,走廊上有三道门。
「雅贝特的房间完全没有改变吗?」卡尔小心翼翼地问。
她摇头。「已经改建给莎拉和本特来访时使用了,还有孙子。他们住在旬纳堡。如果来看我们的时候有地方睡,不是很好吗?雅贝特的东西我们都保存在这里。」
她打开清洁工具柜,一堆纸箱简直要朝他们劈头倒下来。
「这里头几乎只有衣服,但是最上面那个箱子放了其他东西,包括图画和明信片之类的。」
她搬下箱子,蹲在箱子前,卡尔和阿萨德也跟着蹲下。
「这个以前挂在墙壁上。你们看,她就和其他女孩一样。」她摊开海报,是以前的流行乐偶像歌手。
雅贝特绝对跟上了主流,确实和其他女孩挂在墙上的海报一样。
「这里是她的画。」
她把一叠图画纸放在地板上,慢慢翻给他们看,但是动作太慢,使他们蹲得膝盖有点负担。纯粹从技巧上来看,作品十分出色,线条柔和,轮廓鲜明。至于主题,则还不太成熟。穿着精灵服装的长腿少女,轻盈飞扬,旁边装饰一堆星星和心型图案,一看就是浪漫少女时期的作品。
「她没在画上标注日期。是在伯恩霍姆岛时画的吗?」
「不是,没人把那些画送回来给我们,我想应该是拿去展览了。」金士密夫人不无骄傲地说:「明信片在这里。」她把画推到一旁,从透明文件套中拿出三张明信片,慎重地递过来。
阿萨德从卡尔肩后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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