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明信片是伦纳市集广场的风景、哈默斯胡斯碉堡,以及史诺贝克的夏日风情,有烟煻食物,海鸥飞翔高空,还有海景。看得出来,这些明信片经常被反覆地拿出来看。

雅贝特用原子笔以及大写字母,简短却精确地描述她出游的情形,内容就这样,结尾都是:b我很好,亲一个。/b

金士密夫人重重叹了口气。「最后一张是她过世前三天写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揪心。」

他们站起来,揉揉膝盖,谢过金士密夫人。

「金士密夫人,请容我冒昧再问一个问题,请问其他两道门后是什幺房间?」阿萨德问。没想到他竟能说得如此彬彬有礼。

「是我们的卧室和大卫的房间。」

卡尔愣了一下。「您没把大卫的房间改建给孙子吗?」

她一脸倦容。「大卫十八岁就离开家,住在维斯特布洛,不是什幺好地方。他二〇〇四年死后,留下许多乱七八糟的物品。他朋友把所有东西送回来,我们直接就放在房间里。」

「你们没有查看那些东西吗?」

「没有,我们没办法。连他的东西都没办法看。」

卡尔看着阿萨德,阿萨德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您或许会觉得奇怪,甚至觉得不恰当,但是,可以让我们看一下那些物品吗?」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幺用?」

「您说过大卫和雅贝特很亲近,或许她在伯恩霍姆岛时,有和哥哥联络,所以很可能也给他写过信。」

她的表情瞬间大变,彷彿有股痛苦的认知硬要钻进她的意识里,而她怎幺样也不允许。她真的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我得先问问我先生。」她说,迴避了卡尔的目光。

***

地板和床上堆满箱子。和房子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这个房间内到处可见犹太信仰的蹤迹。墙壁上,用图钉固定着大卫之星和华沙犹太区里一个张惶失措男孩的海报,此外,大卫成年礼的照片裱在棕色的檯木相框里,还有他偶尔披在肩上的祈祷巾。

书桌上的小书架放了几本犹太作家的书:菲利普‧罗斯、索尔‧贝娄、艾萨克‧辛格、亚妮娜‧卡兹、皮雅‧塔笃普。一般年轻人不会收集这类书籍。不过,屋内最明显的是许多叛逆的见证,反抗郊区人的矫揉造作和家里僵化的框架:窗台上摆着「战锤」奇幻桌游的人偶,墙上贴罗斯基勒音乐节、乔治‧麦可和佛莱迪‧墨裘瑞的海报,音响设备上满是各类cd,从重金属乐团犹大祭司到接吻乐团,从澳洲摇滚乐团ac/dc、雪儿到英国另类摇滚乐团模糊。甚至还有一把鏽迹斑斑的帕朗砍刀与一把精良的武士仿刀,刀刃相交挂在墙上。大卫和他窝在扶手椅里的肥胖父亲之间的距离,不可以千里计。

卡尔和阿萨德动手拆箱。才打开第一个箱子,他们眼前便浮现一个品味卓越的男人,以及他的财富:价值不斐的西装、依颜色分类的衬衫、剪裁合身的大衣,全都清洗熨烫过,就像新的一样。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商学院的证书和知名企业的聘雇合约。从各方面来看,可说是令人骄傲的儿子。

他们在第三个箱子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就收在菸盒里。

菸盒里,大部分的明信片是一个叫做班德—克里斯的人从孟加拉、夏威夷、泰国和柏林寄来的。开头称谓都是「最亲爱的大卫多维奇」,其他除了几句温柔的话之外,基本上就是一般内容。雅贝特的明信片和写给父母的差不多,简洁普通,记录她当天做的事情。除此之外,她还会一再向哥哥强调自己有多想念他。

「可能不会有什幺收穫。」阿萨德说,卡尔正抽出一张奥斯特拉圆顶教堂的明信片,塔顶十字架上方画了一颗红心。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阅读内容。

「阿萨德,等一下,别这幺快下定论。你听听这里写了什幺:

「哈啰,亲爱的哥哥。我们今天参观奥斯特拉圆顶教堂,一座笼罩神祕面纱的防御性教堂,也许藏了圣殿骑士的宝藏。不过最棒的是,我遇见了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对教堂的了解比售票处的人还深。而且他真的很可爱!明天他要来学校找我。下次再多写点他的事。大力亲你一下,你的雅贝特。」

「天啊,卡尔,该死!日期是什幺时候?」

他把明信片翻来覆去,没有找到。

「你看得清楚邮票上的邮戳吗?」

很可能有个「11」,再多就看不出来了。

「不行。我们得打电话给前任校长夫妻,询问这次校外教学的日期。」

「卡尔,学校里一定也有人拍了照片。」

这点卡尔存疑。相较于今日不管置身何处,走个几步动不动就要自拍的状况,一九九七年根本是数位石器时代。

「希望如此,或许还真有人拍到了这个可爱家伙。」

他们在箱子里挖掘了半小时,没发现可用之物,没有名字,没找到描述后续发展的明信片,什幺也没有。

「怎幺样,你们发现了什幺吗?」男主人送他们到门口时问道。

「我们发现您有个值得骄傲的儿子。」卡尔说。

***

他们晚了半小时才抵达史帝凡‧冯‧柯里斯多夫的工作室,幸好对方不是坚持一定要守时这种无谓小事的人。

「光!」他压下一根大把手说,机房里随即洒满灯光。这间工厂改装成的工作室,以前至少有五十个工人站在车床旁边磨铁。

「了不起。」卡尔评论道,确实也是如此。

「还有个了不起的名字。」阿萨德指着闪耀的日光灯下,一个製作精美的欢迎光临牌子:b史帝凡‧冯‧柯里斯多夫──宇宙托邦/b。

「是的,如果丹麦导演拉斯‧冯‧提尔都能取人之美,我当然也行。我本名其实是史帝凡‧柯里斯多夫。那个『冯』纯粹是往脸上贴金。」

「我说的是您工作室的名称。」

「原来如此,那个啊,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以『托邦』结尾。如果我记得没错,两位是为了『命运托邦』才上门的吧?」

他带他们到机房最里面的角落,两盏投影机照着后墙和地板,亮如白昼。

「在这里。」柯里斯多夫从一人高的设备上拉下遮布。

卡尔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眼前是他这辈子看过最阴森可怕的雕塑。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或许没什幺,但熟悉雅贝特命运的人,却是难以下嚥。她双亲当年要是知道这件拙劣作品,一定与他对簿公堂。

「很棒,不是吗?」这个白癡甚至还沾沾自喜。

「您哪来这些配件?怎幺弄到资料,知道如何呈现成艺术品的?」

「事故发生时,我人正好在岛上。我在古兹耶姆有栋避暑别墅和工作室。您应该想像得到,当年人人都在讨论这起案子,报纸天天刊登相关新闻。伯恩霍姆岛上的车辆全受到盘查,我也一样。不管是否愿意,每个人多少都牵扯到此案,没人躲得掉。即使在古兹耶姆这种小地方,自卫队员也全数出动,一整个星期四处搜索,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幺。大家都一样。」

卡尔目光游移在恐怖作品上,一辆把手变形的淑女自行车,两个轮子歪扭变形。钢筋焊接在车架上,像光束一样指向四面八方。每条钢筋上挂着一张纸,不是事故目击者的说法,就是已归档的类似不幸事件。

这件作品技术不差,品味却令人不敢恭维。柯里斯多夫在自行车周围安装铁板和黄铜蚀刻,介绍各种可能的车祸意外。以陶瓷五彩缤纷地呈现渡轮临检的情形,以粗粒子的铜版画摹刻出雅贝特,大概是根据报纸上的照片製作而成。另外还浇铸出骨头部位、枝桠、树叶,以及比出防御姿态的双手。但是雅贝特笑顔如花的头部铜版祖下方,放置了一个装血的塑胶浴缸,最是丑陋噁心。

「不能用人血,真是蠢毙了。」柯里斯多夫解释说,笑声如马鸣嘶嘶。「那是经过处理的猪血,因为经过处理,才不会臭掉,闻起来甚至还有点甜。不过我偶尔会换掉血。」

卡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若非他公职在身,恨不得立刻把那张嘴脸浸入血中。

阿萨德兴致勃勃地从各种角度拍摄雕塑,卡尔凑近自行车彻底查看。廉价的自行车款,十之八九是中国製,轮胎很大,脚架也不小,把手也高。铁鏽侵蚀掉原来大部分的黄色烤漆,行李架鬆鬆地歪到一旁。

「您做了什幺改变?当初就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我只是把它竖了起来,其他和发现时全都一模一样。」

「发现?您难道不是偷来的吗?从伦纳警局庭院偷来的?」

「不是,自行车躺在派出所前面的箱子里,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一起。我甚至还特地进派出所询问可否拿走。警员说我尽可安心带走,但如果因此受伤,要我自负后果。」

雅贝特在她生命最后一天,坐上了这个车垫,或许还满心期待有个愉快的一天。卡尔和阿萨德没办法停止想像,当年事件经过不由自主一一浮现在眼前。

一早醒来,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幺,其实是好事,卡尔心想。眼前的景象有说不出的哀伤,而且像那些如今在世界巡迴展览的塑化尸体一样异样可怕。

「感觉您似乎想要买这个展品。」柯里斯多夫说,脸上的笑容狡猾阴险。「我算您友情价。您觉得七万五千克朗如何?」

卡尔一笑,表情冷峻,吓得那家伙笑容冻结在脸上。「谢谢,眼前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必要没收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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