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二〇一三年十月

皮莉欧努力恢复冷静,在名为「觉察之屋」的粉红色建筑里清洗裤子,也将靴子、铲子和伟士牌沖刷乾净。中心将这个部分改建成马廄,保留给情绪低落、受业力拖累而愁云惨雾的学员使用。抚摸小马柔软的嘴巴,呼吸马粪和新鲜稻草的气味,能够提振他们的情绪。平常这里有很多活儿要做,刷洗马匹,清洁马廄。不过这时候学员各自待在房间里冥想,所以皮莉欧确定自己不会受到打扰。

一个小时前,她第三次杀了人,这种事不容易摆脱。她的手肘火红滚烫,心脏剧烈跳动。皮莉欧,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将自己切割出来,妳办得到的。放大範围来看,今天发生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为什幺汪达要故意忽略一切,冥顽不灵,硬要闯入她的世界?为什幺这个女人要挑战她这个中心的大祭司?不,没有问题的,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可以阻止汪达。只不过,皮莉欧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她内心的宁静遭到破坏,精神失去平衡。

棘手的是,阿杜对于这类灵性失衡十分敏锐,能感受到她不对劲。

因此她迫切要求自己赶快恢复平静。

「荷鲁斯,为一处女所生。」她爬在通向阁楼的梯子上,声调单一唸诵着:「是十二位随从的指引,在第三天复活,请帮助我摆脱紧张焦虑。」她又唸了两次,仍没发挥安抚功效。皮莉欧惊恐万分,前两次并未出现这种情形。怎幺办?她惊魂未定,恶魔掌控着主导权,她该怎幺继续下去?难道她并非如同往常一样採取公正恰当的行动吗?汪达不是来毁坏她和阿杜共同建立的一切吗?但为什幺她的手指仍旧颤抖不止呢?

她低下头,闭起双眼,把脸埋在双手里,缓慢地深深吐纳。她不过是阻止汪达在中心里散发负面能量罢了,应该不可能做错。

她又唸了一次咒语,脉搏逐渐安稳,她终于鬆了口气。

一道光线穿透阁楼窗户,她感觉获得释放,不禁心怀感激,感谢天命赐恩。她蓄满全新的能量后,把发生的事情又仔细想过一遍。

最后两个小时过得惊心动魄,混乱至极。这种状况下很容易出错。她要是遗忘了某物,或者忽略了什幺事,必须及时改正过来。

皮莉欧闭上双眼,在内心播放案发现场的画面。

她有十足把握,就算那女人赤裸的尸体被人发现,也不会是现在,因为弃尸地点十分偏僻。所以这点可以划掉了。

岩地水坑底部的土质鬆软,容易挖掘,她在最大的一个水坑挖了很深的洞,即使是倾盆大雨,也不容易露出尸体。这点也没问题,划掉。

她小心翼翼地销毁可能引起迷路的观光客或狂热植物学家的所有线索,以免他们循线意外发现埋尸地点。划掉。

最后,她十分笃定没人看见犯案经过,也没人看见她离开那个地区。划掉。

皮莉欧满意地点点头,把阁楼上的几个纸箱推到一旁。她得加快动作了。房间里的人一结束冥想与自我探索,集会就开始了。建筑物之间的庭院孤寂无人,只有监视录影器拍到她离开以及回来后做了什幺。当初是她说服阿杜装设监视录影器的。

不过,回到办公室后,她会删除拍摄到的画面,所以这点一样能划掉。

现在只剩那女人留下的东西得处理。她打量着从死者身上剥下的衣物,外套、裙子、衬衫、内衣裤、双色皮带、丝巾、丝袜、高跟鞋。这些都得找机会烧了,在那之前,暂且先放在阁楼的一个纸箱里,和其他弟子接受圣职,进入修道生活留下的服装放在一起。

其他的,也就是皮包和里面的物品,包括一盒保险套、各式化妆品、手机、钥匙以及火车站的置物柜钥匙、几千克朗、旅行文件护照,也都得即刻清除。

还有没有她万万不可忘记的事情呢?

汪达在申请时写道,她是家里唯一移居国外的孩子,至今已好几年,也辞掉了工作。她先前在伦敦郊区租屋居住,不愿意再过那种生活,所以没有留在伦敦的理由,那段生命时期对她而言早已结束。她退掉了一切,包括网路在内,电脑、录音机、电视、家具、部分衣物等世俗财产也全卖掉。若是她成绩优异并完成中心的基本课程,希望能接纳她成为固定成员。

差不多就是这些,没有其他要顾虑的,情势一目了然。那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趟旅程,应该没有留下任何值得重视的痕迹,若真有,皮莉欧也会极力否认她的存在,反正没有谁能证明她说谎。汪达的电脑卖了,伦敦没有家人,显然也没有亲近的熟人或是朋友,因为那个城市并没有值得她留恋之处。

皮莉欧早在上午就删除了和那女人往来的电子邮件。还可能遗漏了什幺吗?也许有人在卡尔马到阿尔瓦大岩地的路程中看过她们?铁定有人看过,不过没人认识皮莉欧,而且他们几个星期后也想不起来见到两个女人骑着伟士牌这种平庸琐事。至少今日在岛上西岸的人不会记得的,皮莉欧心想。

汹涌的观光人潮虽已散去,但是艺术协会的联合计画在这天至少还吸引了百名游客前往艺术工坊参观。喧闹混乱中,谁还记得住细节?不可能,所以这点她也可以安心划掉。除此之外,汪达被报失蹤人口,可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前提是还得真有人去报案。

皮莉欧甩甩头,把两颗大石块放进皮包里。现在只差把皮包丢到波罗的海,沉到海底,然后及时返回参加礼堂举行的集会。

如果皮莉欧不在场主持的话,集会根本无法运行。这点对她来说更是有利。

***

她一身洁白,冷静沉稳地走进大厅。阿杜进来之前,她必须根据等级分配好学员和弟子的座位。十月的这个时候,阳光透过天窗蜂拥入屋,照亮礼堂。镶着玻璃磁砖的讲台,等候阿杜来临,正闪耀温暖金辉,一如大师的旖旎风采。

等他进来时,大家早已满心期待地坐在地上。他们就为了这类聚会而活、而呼吸,因为不论在室内或沙滩旁的日出晨光中,阿杜的话语都是一天的高潮。在阿杜‧阿邦夏玛希‧杜牧兹面前,可以找到寻觅已久的答案。他们将和他凝聚同心,融为一体。

皮莉欧身为整体的一部分,心中感受到的伟大仍旧和第一天一样强烈。

待会阿杜身穿袖子绣满华丽纹饰的橘黄色长袍走进来后,整个礼堂将充满能量磁场,宛如一道光点亮黑暗。一旦他双手向大厅一伸,众人会纷纷被吸引入他的世界,彷彿不久将亲眼得见生命真理。

有些学员将这类晋见视为朝圣之旅的终点。他们认为透过阿杜这位大师,身心将彻底获得洁净,并能与料想不到的生命新脉络产生联结。有些人感受没有那幺具体,只简单将发生的事情称为心灵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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