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开始,大家都喜欢雅贝特。她慷慨大方,喜欢拥抱,与女孩子也相处愉快,但是后来情况变了。她把快乐建筑在同样渴慕学校某些男生的女孩痛苦上,导致一切逐渐走样。不是说她意图不轨,而是单纯思虑不周。

例如,她会说:「你们不觉得尼尔斯挺帅的吗?」如果班上有个女孩因此唉声叹气,显然这次牵扯到了她的对象。

雅贝特眼神晶亮地描述慑人心魄的热吻、某个男生炙热的气息和身上的味道时,压根不会想到她口中的男子,很可能是从别的女孩手中抢来的。

于是谣言四起,说她习惯只消手指一弹,想要什幺都可信手拈来。但是那完全不对,英格特别强调说。雅贝特根本不需要弹什幺手指,那些男人早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英格毫不隐瞒地说这就是她痛苦的来源。不是雅贝特抢了她的男人,而是她的男人自愿俯首称臣。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件事竟然到现在仍旧折磨着她,而时间已过去将近二十年了!

卡尔望向英格的丈夫,他蜷缩在沙发上,目光低垂。雅贝特究竟施展了什幺样的魅力,散发出什幺样的气质与性感,让身边的人在她过世几十年后,依然遭受情绪上的折磨?

「英格,我询问过您先生是否知道雅贝特生前交往的校外男子姓名。您知道他吗?」

「这个问题,哈柏萨特当年出没在学校调查时,至少刨根问底问过我十遍了。之前我们早把所知一切告诉伦纳警方,但是哈柏萨特就是想亲耳再听一次。我说过雅贝特提过一次那男人的名字,因为她觉得很有异国风情。但是,我当年记不起来,现在怎幺可能办得到?」

「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没办法。我只记得名字很长,唸起来让人精神错乱。第一个名字比其他的还短,有点像是圣经里的名字。」

「很短?例如亚当吗?」

「不是,更奇怪一点。但说实话,我没有兴趣去回想。」

「洛特、赛姆、诺亚、艾利、杰德、阿萨。」阿萨德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堆名字。拜託,怎幺回事?一个回教徒脱口背诵这些名字怎能如此行云流水?

「不是,我想都不在这些名字里。我刚才说过了,我没有兴趣再去回想这件事。」

「那其他名字呢?」卡尔不愿就此打退堂鼓。

「没有概念。大概像辛萨拉宾萨鹿兹基之类的疯狂名字吧。」

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所以您不知道跟这个人有关的其他讯息吗?确定?」

「不知道,只知道他可能来自哥本哈根附近,绝对不是伯恩霍姆人,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也不是犹太人。除此之外,还有我和克利斯托弗都提到的那辆福斯厢型车。」

「这一辆吗?」阿萨德把那张停车场照片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照片上什幺也认不出来。唉,至少顔色和款式是一样的。」

「您能回想起一些细节吗?」

「细节?我只有远远从后面看过那辆车罢了。」

「也许有什幺引人侧目的大凹痕或擦伤、车牌顔色、车窗帘子等等?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她又露出微笑。「车子后面没有窗户,车牌颜色是旧式的黑底白字,旁边还有一条黑色曲线,彷彿是从车顶画下来的。此外,车轮上有白色的东西,铝圈外缘有道宽条纹。但是我没有把握,也可能是我在街上看过的其他车辆。」

「一条曲线?」

「或者只是髒污。」她看向自己的先生。「你有印象吗,克利斯托弗?」

他摇摇头。

好的,黑色车牌。不知道这个讯息可以带来什幺进展,但至少知道车子是一九七六年以前出厂的。

***

「卡尔,你怎幺想?达尔毕摆脱嫌疑了吗?」

卡尔回答之前,接连换了几次档。

「我认为现在比较重要的问题是,雅贝特究竟是谁?只要了解她更多背景,就能得到答案。英格‧达尔毕这个女人确实暴躁固执,但是说的话合情合理,我很难怀疑她涉及此案。还有达尔毕,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他是笨蛋一个,只敢在户外抽菸,从来没胆子反抗老婆。他会有足够动力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下谋杀案吗?我十分怀疑。」

「这幺多年后,达尔毕居然能想起布利车后面没有车窗,你不觉得奇怪吗?而英格还记得白色条纹、黑色车牌以及车旁的曲线?你有办法吗?」

卡尔耸了耸肩。但他想像自己应该可以。

「欸,我们是不是开错方向啦?茱恩姊姊的疗养院不是应该在另一边吗?在伦纳?」

「是的,但是我觉得应该先到厄伦纳去看看,也许还有人记得那些嬉皮。」

「你不认为哈柏萨特已经尽全力朝这方面调查了吗?」

「当然,但问题在于他调查得是否够详细。他留给我们这幺多的线索,要我们去调查放大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希望能够综览全局,想像我们追查的对象究竟是什幺样的人。因为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仍旧一头雾水,阿萨德。」

***

车程比他们想像的还要远,虽然离日落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但是影子逐渐变长,四周色彩也显得苍白许多。

「卡尔,这里的树木太浓密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呀?」

卡尔摇头说:「打电话给尤拿斯‧拉夫纳,他知道我们该上哪儿去。」

「快要六点了,他一定不在派出所。」

「试试看。你不是有他的手机号码?记得开扩音。」

这里的人显然很早就吃晚餐,因为拉夫纳被打断用餐,接起电话时声音不太开心,抱怨说他们没有导航吗?难道他们不会用?

不过,他还是软下心肠,要卡尔仔细留意,找到前往奥勒河的小路。那条路从厄伦纳路岔出去,就在国家野生保护区的看板对面,他们应该不会错过,因为看板上画着一只鸟,以及不太和善的讯息:「禁止进入」。

厄伦纳路似乎永无止尽,他们好不容易终于看见野生保护区的看板,底下有个小一点的路牌,指向奥勒河小径。那是条死路,路底矗立着荒凉的房舍和穀仓,以及一小片草地。

「好诡异的地方。卡尔,现在要怎幺办?」阿萨德下车时问道。

卡尔摇摇头,很难想像这里竟曾经是嬉皮公社。

「也许那个人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事。」卡尔指着小径上一个逐渐接近的小点。

没多久,有个至少七十五岁的老人穿着短裤,踩着他自己或许会称之为慢跑的步伐,慢慢晃悠过来。

他似乎不打算停下来,大概是料到之后很难再活动起来。但在最后一秒,还是决定停下脚步。他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可以接受他们的讚赏。

「先生,您真是精力充沛,矫健如飞。」卡尔估量着对方的年纪和对运动的虚荣心说。

「唉,六十岁之前,必须要注意保持体态。」对方的口音浓重,说起话来彷彿患有哮喘似的。

居然不到六十岁?太神奇了。他们最好尽快打发他上路跑步。

「您住在附近吗?」卡尔问。

「不,我住在汉堡。我显然离家太远了,应该不要这幺晚了还右转。」

阿萨德放声大笑。吶,至少有两个人欣赏这个幽默。

「我猜想您应该熟悉这地区的事情。」

「您想知道什幺?」

卡尔指向荒凉的地产,向他解释来龙去脉。

「我们不知道被那个斯瓦纳克来的警察问过几百遍了。」对方说:「没错,大概有半年左右的时间,这里住了一群年轻人。以前的房东只要能收到钱,根本不管事。」

「为何这幺说?」

「因为那是一群嬉皮,奇装异服,五颜六色,还留长髮,甚至做出奇怪的举动,跟这里格格不入。」

「例如什幺?」

「双手上举,迎向太阳走。晚上在营火旁跳来跳去,有时候甚至全裸,而且神祕不可思议。」他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神祕不可思议?」

「是的,他们在身体上画满符号,吟诵单一的曲调,像天主教徒似的。有人说他们尊奉日耳曼新异教信仰,但是我们这里的人发现,他们不过是在做蠢事罢了,就像许多观光客一样。」

「有意思。什幺样的符号呢?」

「不清楚,反正就是垃圾。」他的脸庞忽然发亮。「就像印第安人一样。」

「很有趣。」

「是啊,他们在大门上方还挂了个大招牌,我想写的是『穹苍』吧。」

「不过,他们没有劝人信教,或者在本地引起不快吗?」

「没有,没有,基本上他们相当亲切,人很平和,只有其中几个脑子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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