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指阿萨德的公事包,要他拿出布利厢型车男子的照片给对方看。
「这个呢?您认得出来吗?」阿萨德问。
「唉,那个警察每次也都拿出这张照片。我说过,那些人有辆类似的货卡,但是我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其实我没有真正瞧过那些人一眼。」
「啊,当时您没有在附近慢跑吗?」
「该死,当然没有。您以为我为什幺非得现在跑呢?」
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从马拉松男身上挖出了一点讯息。没错,车牌是黑色的,而且车身两旁上方确实有道曲线。不过,没有其他引人注意之处,没有凹痕、擦伤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是的,大概有九至十个年轻人住在这里,男女各有四、五个。然后有一天,他们全都离开了。就这样。从此以后,房东只租给德国人,因为他们口袋里比较有钱。
「您还记得那些人约莫何时离开的吗?差不多是雅贝特‧金士密遇害时吗?」
「我是不太清楚,因为我常外出旅行,那个时候也是。我是个生物化学家,专长是酵素,当时到格罗宁根进行学术研究。如果两位有兴趣了解的话,是与太白粉製作有关。」他笑道。
阿萨德眼睛登时瞪得老大。「太白粉?那可是非常实用的东西。例如骆驼受到鞍伤的话,就……」
「谢谢,阿萨德。我想现在受伤骆驼的故事并不重要。」卡尔转向男人。「那个房东呢?至少他一定知道那些人何时离开的吧?」
「他?他住在岛上另一边,根本不清楚。重点是,他拿到租金,就不会去烦那些人。」
他报上名字后,给自己加油打气一下,又气喘吁吁地跑开了。
「我们现在应该深入研究之前的调查档案和哈柏萨特的搜查结果,一定还有很多需要研读的地方,而不是到处乱闯,找人问话。」
***
茱恩‧哈柏萨特的姊姊住的施诺伦巴肯疗养院,就像座有着大片耀眼玻璃和纯灰刷泥墙壁架构的崭新地狱。从外表看,像企业谘询中心或高级私人医美诊所,怎幺样也不像个迈向生命终站的地方。
「卡琳‧柯福特有点迟缓。」疗养院护理人员在领他们到房间的路上说:「很遗憾,老年癡呆和阿兹海默交相作用,使得她病情更加恶化。不过,只要你们扣紧主题,她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刻。」
茱恩‧哈柏萨特的姊姊蜷缩在扶手椅上,笑容似乎冻结在脸庞,手臂和双手不断动着,彷彿正在指挥看不见的交响乐团。
「我让你们独处,免得转移她的注意力。」护理人员笑着离开。
他们在卡琳‧柯福特对面的狭长沙发坐下,等待她的目光从自己转移到他们身上。
「卡琳,我们想和您谈谈克里斯钦‧哈柏萨特和他的调查工作。」卡尔终于开口说。
她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恍神,一直瞪着自己叉开的手指。好半晌后,才又看向卡尔和阿萨德,似乎清醒了一点。
「因为……毕亚克。」她忽地清楚说道。
卡尔和阿萨德对视一眼,看来会拖很久了。
「是的,毕亚克已经离开我们了,的确如此。不过,我们今天不是为他而来,而是想谈谈克里斯钦。」
「毕亚克是我外甥,他踢足球。」她打断说:「不,他根本没玩。那叫什幺?」
「我们知道毕亚克,令妹茱恩和您曾经住在一起。」阿萨德滑到沙发前缘,靠近她说:「那时候茱恩和克里斯钦离婚,茱恩和另一个男人见面。你们当时住在一起,很多年前了,您还记得吗?」
她的额头泛起皱纹,忧心忡忡。「嗯,茱恩,她很生我的气。」
「生您的气?让她更气愤的人不是克里斯钦吗?」现在连卡尔也把屁股往前挪。
她失神了好几次,眼神望向窗外,双手轻轻颤动,头微微上下晃动,彷彿在和自己对话。半晌之后,额头上的皱纹消失,身体也回复稳定。
「卡琳,您还记得茱恩是否责怪过克里斯钦的调查活动吗?」
她转过来,眼神灵活,无疑听见了这个问题,但是没有答案。
「毕亚克死了,他死了。」她一再重複这句话,手又开始乱动。
阿萨德和卡尔对视一眼。要从她身上套出重要答案,似乎有点冒险鲁莽。卡尔打了个暗号,要阿萨德拿出布利厢型车男子的照片。
「您听过茱恩或者克里斯钦提到照片中的男人吗?」卡尔问道。这句话宛如爆裂物。
「就是留长髮的时髦男士。」阿萨德补充说。
她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人。「毕亚克留长髮,一直是长髮,就像这个人一样。」她说。
「是的,这个人。有人提过他的事情吗?」卡尔尝试扣住主题。
她努力聚焦在他手指比的地方,但是什幺事也没发生。
「卡琳,您想起来那人叫什幺名字吗?是诺亚吗?」
她头一抬,张嘴大笑。「诺亚!你们知道吗,诺亚身边有一堆动物哟!」
卡尔看着阿萨德。「我想就到此为止吧,你觉得呢?」
他的助手认命地摇着头。现在还真是讲骆驼笑话的好时机。
***
「好,我们打电话给茱恩,开门见山就提到照片那个男人,顶多就是她把电话挂了。」
阿萨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脚搁在仪表板上。
「她百分之百会挂电话。我们要不直接过去,把照片拿给她看?来个奇袭?」
卡尔蹙起眉头。要返回奥基克比吗?那还不如呑钉子算了。他拨打茱恩‧哈柏萨特的号码,耳边立刻响起能够震碎玻璃的声音。
「茱恩,很抱歉又来电打扰。我一点也不想纠缠您,不过我们刚离开令姊的疗养院,应该要跟您打声招呼。您知道的,我们和她聊了过去的时光,因此我们希望询问您几个问题,有关您认识的一位年轻长髮男子,他在岛上开一辆浅蓝色福斯布利厢型车。」
「谁说他是我的熟人?」她咆哮道:「难道是我姊姊?你看不出来我姊姊糊涂了,脑筋不灵活了吗?」
卡尔觑起眼。他还得习惯茱恩不留情面的说话方式。
「嗯,确实不容易忽略。不过,我显然没有表达清楚。我对您和那个男人交往的事情不感兴趣,而是想了解您是否知道他的姓名,名字显然很短,有点像圣经人名。他住在厄伦纳一处嬉皮公社,应该来自哥本哈根。您有印象吗?」
「你威胁逼迫卡琳了吗?你倒是说说看还有什幺招?我才刚失去儿子耶!他妈的你现在少用电话恫吓我!」
卡尔倏地瞪大眼睛。现在的她真不像一位悲伤的母亲。「我了解您的心情,茱恩。不过,打电话难道不比直接请您到派出所接受审问还要好吗?我们迫切需要这个男人的资料,而您是可能听过他的人之一。我们有张照片……」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男人。那一定是你从克里斯钦的纸张中发现的废物吧。」谈话就此结束。
「怎幺样?」阿萨德问。
卡尔嚥下一口唾沫。「什幺也没问到,完全无法突破她的心防。即使有,她也有所误会,或者全部搞混了。她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
阿萨德疲惫地注视着他。「我们现在要过去,直接把照片递给她看吗?」
卡尔摇头。那样做也无济于事。茱恩明确表达了不合作意愿,卡琳时常恍神,毕亚克自然也帮不上忙。他们不用指望克里斯钦‧哈柏萨特家哀伤的家属能够提供任何协助了。
「现在怎幺办?」
「你到利斯德去帮萝思。」卡尔忽地笑说:「我今晚恐怕得留在伦纳,研究档案资料。」他拿起阿萨德的公事包,把车钥匙递给他,想到晚上没人打扰,一脸畅快。「你可以在旅馆放我下车,放假去了。」
不到几秒,卡尔深深懊悔刚才把钥匙交给阿萨德。
难以置信竟有驾驶人能在如此短的路段中多次超车!
***
密集研究毕肯达警官留给他们的资料后,出现了一些空白和问号。部分原因在于二〇〇二年之后,资料没有继续更新,另外是蓄意谋杀的这个假设并未引起办案人员重视。或许是警方政策的关係?若是归类为谋杀案,警方无法置之不理,轻易结案。另一个可能性是,警方从未真正彻底分析过事发经过。
但出现这幺多问号的原因,也可能异常平凡:或许是哈柏萨特施加的压力,反而揠苗助长;也说不定哈柏萨特冥顽不灵,所以同事拒绝了他。
卡尔暗自点头。谋杀案不是伯恩霍姆这类岛屿的日常风景,没有成立机动专案小组处理此案。谁该在本地不太机敏的调查人员心中插下怀疑的种子呢?难道是哈柏萨特吗?
几乎没有。
卡尔从档案读到,伦纳警方集中于调查肇事逃逸。然而没人追查涉案车辆,遑论驾车司机了。哈柏萨特执拗不懈,耗费惊人的时间持续追蹤,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方向。但是谁能说他就是对的呢?
卡尔埋首档案几个小时后,萝思和阿萨德回到旅馆,他的自由时间就此结束。
阿萨德明显精疲力竭,劈头就倒在自己睡的那半边床,不到两分钟,即嘴巴大张,息肉震颤,鼾声锯碎岛上其余林地。房间里随意摆放的一切全都吱吱嘎嘎、乒乒乓乓。
萝思也变得不爱说话,只想赶快睡觉。其他事情显然得等到哈柏萨特的遗物搬进警察总局后再说了。
卡尔在震动电钻旁躺下时,不由得羡慕起萝思。虽然他手痒难耐,仍然坚强拦住自己,免得把枕头压在阿萨德脸上。
他心烦意乱,东张西望,目光最后落在迷你冰箱上。
两瓶啤酒和约莫十小瓶左右的烧酒,终于让他的耳膜清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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