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日,星期五

「阿萨德,找一下史勾勒布洛路上那棵大树,应该就在省道某个地方。」卡尔敲着地图上的小叉叉,距离奥基克比不远了。

「好的。不过我们要不要先环一下,沿着撞死雅贝特的家伙行驶的路线走一趟?」

「是『绕』一下,阿萨德,不是『环』一下。当然可以,只是你从何得知他走哪条路?」卡尔的眼睛随着阿萨德毛茸茸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阿萨德一边讲解他的看法。

「我们在奥基克比沿着维斯特布洛路往下开,就到了伦纳路,接着右转到威斯特马利路。他有可能再右转到克格斯威路,想从那里开到史勾勒布洛路。但我不相信他会这幺做,而是直接开到史勾勒布洛路的丁字路口,然后右转,大踩油门飞驰呼嗛,因为听见车子疾驶而过的两位老人家就住在转角。」

「嗯,严格说来,他也不无可能从北边过来,再转入史勾勒布洛路,阿萨德。不过那无所谓,就像你说的,重点是他取道威斯特马利路。」

「基本上,他不可能走别条路。」

卡尔点头。

他们一转进狭小的街道,卡尔立即加速。到老人家农庄的第一个弯道约莫有六百公尺,抵达田野旁的树林则还要再五百公尺。在这个遭上帝遗弃的荒凉之地,不由自主地让人加快速度,飙起车来。

他们急速转弯,轮胎咯吱大响,无疑就是两位老人家听到的车声。

「卡尔,这段路十分平坦,平得像煎饼一样。雅贝特若是带着自行车在路尾等着,一定很容易就看见五、六百公尺外的车子。」

「是的。你对这点有何看法?」

「我不知道。也许她在等那辆车,甚至还可以认出对方,却万万没想到车子会直接冲撞过来。」

卡尔望着自己的助手。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要不要减速一下?」阿萨德心生恐惧地瞟了一眼速度计。

卡尔点头,脚下却加速到一百公里。若是要达到他们希冀的效果,必须加足马力才行。即将抵达树林前不久,车子忽地暴冲。卡尔虽然听见阿萨德用阿拉伯语高声尖叫,却没空理会,他必须高度全神贯注,小心驾驶。车子剧烈震动,先是滑到路肩,然后横冲过马路,直奔对向路肩。卡尔这时才将煞车踩到底,滑行三十公尺后,车子终于停止,在路面留下了焦黑的煞车痕。

「卡尔,我差点咬掉舌头,你绝不可以再来一次!」

卡尔咬着上唇。如今只剩两个可能。

「意外发生后,路面没有留下煞车痕,是吗?」

「没有,哪里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辆车转弯时速度没有我这幺快,对吧?」

「感谢那位驾驶。」阿萨德乾涩地下了注脚。

「所以是谋杀,是吗?」

「很有可能。」

「嗯,因为那辆车转弯后才加速,只有这个可能。而雅贝特就站在树林旁──否则会被撞飞到另外一边,而非树林那儿。司机不可能说自己没看见她,他的时间根本十分充足。」

「卡尔,会不会是个没注意路况的白癡干的?」

「若是如此,雅贝特应该会退回到路肩,什幺事也不会发生。所以不是这样的,她压根没有怀疑那个人会撞她。她应该各个方面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会遭遇危险。」

阿萨德搔鬍碴的独特声音传了过来,看来他也陷入思索。

「你在想他或许没有开那幺快吗?」

「一定开很快,只不过是相对于道路环境和状况而言,时速也许介于七十到八十公里。」

他们两个不由自主地抬头往上看。蓦然间,雅贝特彷彿仍旧挂在枝桠上,对他们点头招呼。卡尔移开目光。为什幺这件案子得花他很多心力压制内心强烈的抗拒感呢?

他们下车,不一会儿就发现虽然三棵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搜寻时却还是没有立刻发现女孩挂在树上的理由。

「卡尔,树上那些绿色是什幺?」

「我想应该是寄生植物,常春藤之类的。」

阿萨德点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植物学不属于他顶尖能力的範围。

「看起来树还有叶子似的。」

往上定睛一看,寄生植物缠绕着树木,根部长出许多强韧的藤蔓,往上分枝蔓生,提供绝佳的机会把人给绊缠在树冠中。

「她挂在比较低的枝桠中,大概四公尺左右的高度。被往上抛时,她一定翻了过来,否则不会头下脚上挂着,对不对,阿萨德?」

他似乎在脑中描绘抛出轨迹,最后点了点头。「哈柏萨特从主要干道亚明丁路过来。」他沉吟道:「换句话说,他应该是从另一边开过来,那个方向应该最不容易发现她被缠捲在寄生植物中──假设她当时已经挂在树上了。考虑到树龄已老以及常春藤的规模,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他能发现她,实在是幸运。」

「幸运?或许吧。只是,对他本身而言并非幸运。」

阿萨德招手要卡尔跟过去。树木后面有条田间小路,延伸到几百公尺远的农庄。另一边通往主要干道的方向,矗立着另一座农庄的主屋。两座农庄是附近唯一的人迹。

「卡尔,他们在那后面找到自行车。」阿萨德指向田间小路另一处林木下方的浓密灌木丛。自行车居然飞到这幺远的地方,实在不可思议。

「阿萨德,我们想的都一样吗?」

「不知道。我想的是,肇事车辆的形状一定特别奇怪,才能把一个女人撞飞成这个样子。」

「自行车呢?」

「我觉得应该是她自己把自行车的支架放下,然后才走向汽车。车子先撞到她,紧接着才是自行车,所以自行车才会和她一样被撞飞到空中,只不过角度更加歪斜。」

「阿萨德,那叫做脚架,不是支架。没错,我的想法也是如此。」

他们默不作声,尝试描绘事情经过,想像那辆车呼啸飞驶过一公里半外的农庄时,司机是如何顽强地加快速度,遇到下一个弯道,又是怎幺减的速。

「我想,在这个弯道,司机和雅贝特应该对上了眼。」卡尔说:「她把自行车放在后面,走了出来,或许还招了手。她满心欢喜,面露笑容,但笑容最终将她带入死亡。我不认为当时她心生恐惧,因为她内心充满了期待。车子在最后关头加速冲撞,她才会飞离车道,被高高抛上枝桠。肇事后,司机立刻稳住车子,即使如此,仍旧擦过停得稍远的自行车,所以自行车掉落在路旁稍微右边的地方。」

卡尔又望向肇事车辆驶来的方向。「在这一段路上,司机十之八九没把脚放在煞车上。撞飞她后,脚才移开油门,以正常速度滑行过左手边那座黄色农庄,最后开到亚明丁路,随即消失无蹤。阿萨德,你同意吗?」

「该死的猪猡!」阿萨德低声咒骂,显然他的看法也一样。「但是,什幺样的车子有办法在速度如此不足的情况下,将她撞飞到上面去?」他头一抬,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阿萨德,也许是铲雪机,但那时也不是冬天。此外,若是这幺大型的机动车驶过,她一定会避开。但是你说得没错,撞她的那辆车,一定配有特殊装备。」

「那幺警方为什幺找不到?他们不是搜遍了整座岛吗?就算只在案发后的两天内详细检查渡轮码头的监视录影带,应该也能注意到这幺显眼的车辆,对吧?」

「是的。除非把雅贝特撞到树上的车辆配有安装与拆卸方便的装置,而且很容易处理掉,阿萨德。」

「没错,但会是什幺呢?你也想到布利厢型车吗?」

「我当然想到了。」

「一定是安装在前面保险桿那儿,因为光凭保险桿,冲击力不可能有这幺大。」

「是的,一定不只保险桿。好的,这点我们得问问鉴识人员。」

卡尔又抬头望着树冠,想像死去女孩的身影。他蓦然感受到一股类似忧伤的情绪,同时又有一种亲临圣地的崇敬感。如果他是个天主教徒,很可能会在胸前画十字架。他诡异地感受到悲伤与空虚。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阿萨德。「阿萨德,回教徒有没有崇敬死者的仪式,例如祷告之类的?」

阿萨德默默转过身。

「我已经做了,卡尔,已经做好了。」

***

他们开车经过田野与枝叶扶疏的小树林,卡尔脑海中想像着漂亮的雅贝特站在道路那边,满心期待,秀髮飞扬,迎接她的死亡。

「克利斯托弗‧达尔毕住在威斯特马利区。我们必须沿同一条路折返,然后再开一段路。」阿萨德把手机拿离耳边说道:「刚才电话中是刑事助理尤拿斯‧拉夫纳,他说达尔毕现在是个老师。他另外还说了一件事,但我不知道那是好还是不好。」

「什幺事?别卖关子了。」

「他们找到了自行车。」

「这不好吗?」

「哎呀,他们将自行车保管了十年,然后又丢了。说得準确一点,是二〇〇八年二月二十五日丢的。」

「就算之前弄丢了,也无所谓吧,现在不是又找到了吗?」

「是的,但纯粹是意外。二〇〇八年有个当地人在丢弃的废物堆中认出了雅贝特的自行车,他之前在报纸上看过照片,所以就把自行车带走了。」

「然后呢?你想说什幺?」

「他因为那车很特别,而且具有独特的故事,所以带走自行车后焊成废弃物雕塑,名称是……」他看了一眼笔记。「……『命运托邦』。」

「天啊!这所谓的艺术品如今在哪里?」

「我们运气不错,刚在维洛纳展完,现在又回家了。」

「那又是在哪里?」

「林比。很有趣,不是吗?你每日从警察总局开车回家,都会经过那个地区。」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