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二〇一三年十月

哈,癫癎患者,汪达心想。她不只一次看过癫痫发作。七个兄弟姊妹里,比较受宠的那个妹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轻微发作,外加一个月至少严重发作一次,失去知觉不省人事。汪达非常熟悉癫痫发作的情况,了解其讯号和病症。癫痫患者会五官扭曲,表情怪异。但是,即使有各式各样的症状,皮莉欧刚才那套表演绝对和癫癎发作扯不上关係……

汪达抬起脚要换档,皮莉欧从后面环抱住她。奇怪,先前这女人还拒绝她肢体接触的。

汪达飞快低头看了一眼交缠在她肚子前方的双手,瘦小又白皙,虽已显露岁月的痕迹,依然散发出无辜和脆弱,而且明显正簌簌发抖。

手为什幺会抖?她在害怕什幺?还是说,这是癫痫发作后的结果?

难道她冤枉皮莉欧了?这也不无可能,毕竟她不是医生。

「妳现在要右转。」皮莉欧喊道。

转弯之后,摩托车行驶在贫瘠的荒原景致间,汪达踩下油门加速。从现在开始,坐在后面的女人应该注意到掌控节奏和方向的人是谁了,而且最好要习惯这点。皮莉欧不欢迎她出现,这点无庸置疑,先前雪莉也正确预测到。不过,事已至此,无法改变,所以她尤其要保持冷静,逐步思索赢得权力战争的方式。

汪达的世界被围墙圈限太久了,不想再重蹈覆辙。她心里想着:如果再见到阿杜,我要小心翼翼地接近他,感谢他在伦敦对我的照顾。希望他能忆起我的目光。我想告诉他,我到此地是为了服务他,完全不求回报。我身强体健,受过严格训练,也做好心理準备要和他的学员一起从事劳力工作。他应该了解我对他是不可或缺的。

「汪达,再往前一点就是自然保护区。右边的景区叫做梅辛恩岩地,左边是杰涅岩地。或许阿杜会在那里。」

皮莉欧的话现在听来比较可信。

汪达转头,看见她脸上绽放灿烂笑容。

太灿烂了。

「你的笑容清澄透明,但是笑得如此灿烂的理由,却是暧昧不清。」家里的小孩心怀鬼胎去找父亲时,他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生命经历教导他,有些笑容的代价十分昂贵,有时候几个硬币就可打发,有时候却得不断妥协与让步。

这样的笑容这时就出现在皮莉欧脸上。汪达不喜欢这样,因为她看不透背后的理由。

她加快速度,头一仰,让风搔拂头皮。汪达和自重自爱的牙买加妇女一样,出于对宗教的敬意,细心扎起长髮绺。闪耀动人的秀髮,宛如艺术品,散发出媚惑的邀请。她至今仍能感受到阿杜在伦敦呵护又挑逗地抚摸她头髮的双手。她好想再感受一次,那正是驱使她前进的动力。

「妳把车停在墙边的招牌那里。」皮莉欧的手越过她肩头,指向一道与人齐高,将省道与荒原隔开的独立砂石墙。

两人下车,皮莉欧忽地拔走车钥匙,速度快到汪达来不及反应。皮莉欧的动作彷彿是种本能反应,因为她现在的注意力正放在一只脚上。

「我刚才摔跤好像扭到脚了,恐怕没办法陪妳走过去。」她指着通往平坦景致的小路。「机动车辆不准开到岩地上。妳只要循着路走一段,一定可以找到阿杜。这个地区孕育了许多传奇,阿杜想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时,就会到这里汲取能量。其实大岩地很美,色彩斑斓,不过这个季节兰花不太繁盛。兰花是此区的独特植物,妳知道吗?」

皮莉欧走向机车,忽然又想起了什幺。

「妳最慢一个半小时就得回来,免得赶不上开往哥本哈根的火车。走到阿杜冥想的地方通常要十五分钟,妳应该没有问题的。」

皮莉欧的声音听来更加可靠,或许她逐渐想开了。若是如此,汪达也愿意不计前嫌,毕竟她能体会皮莉欧的心情和状况。她若真是阿杜的选择,一切自然将有所安排,与皮莉欧有关的事也一样。

汪达胃里一阵扯动。再十五分钟,她就会站在他面前了。

***

汪达的一生多半生活在雨林和红树林等肥沃多产的热带气候环境,所以从未见过比这片大岩地更加荒凉贫瘠的景致。平坦荒原的最外缘依稀点缀着绿意,但没多久,小径不再是铺好的路,也不见青草生长,地面上只是白白一层,不知道是什幺,令人想起白盐或粉笔。小径两旁,平坦的景致苍白无力,仅在浅绿、棕色和白色中交替轮变,四下也不闻鸟叫虫鸣。这处孤单寂寥的地方,令她想起在伦敦度过的时光,日日夜夜守护着后门,与进出门口的人远远隔绝。此地给她类似的黯淡与荒芜感受。

她露出笑容。即使如此,此地还是有所不同。她置身在土地、天空和新鲜空气中,而不是冷冰冰的后门。

阿杜在此寻找和谐安宁,我也可以办到,她心想。但是阿杜在哪里?怎可能有人藏身在这一片平坦之中呢?

她目光缓缓扫描,寻找可辨识方向的标誌。

几百公尺远处,低矮的灌木和疏落的茅草迎风摆动。小径一旁,雨水汇成了小池,坚硬如石的土地长出了些绿色植物。仔细一看,似乎有痕迹往那个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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