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三
奥基克比市中心这栋涂成灰白色的房子,散发出无人照料的荒凉感,感觉像整条街上最穷酸的建筑。
扬贝纳街清楚展现出约莫百年前丹麦小城的转变,当年工人也能在小小的土地上拥有小小的房子,进而带动了石匠业与木工再度蓬勃发展。然而,那已是陈年旧事,就算奥基克比被岛上宣传为夏季的花园城市、冬季的圣诞都市,今天却感觉不到这地方的一丝魅力。
哈柏萨特的前妻只打开一道门缝,像条猎犬般嗅闻卡尔的警徽。
「滚开!」她吼着阿萨德,想再度关上门。「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哈柏萨特太太,我们……」卡尔没机会继续说下去。
「你看不懂字吗?这里写的是柯福特。」她大动作指着门旁的名牌。「这里没有哈柏萨特!」
「柯福特……女士。」萝思特意轻声说:「我们从毕亚克那儿过来的,有坏消息要告诉您。」
接下来的几秒,时间彷彿不断膨胀。茱恩‧柯福特的目光隐隐闪动,在眼前三位访客僵硬的脸上逡巡。等到她终于明白现实状况,两条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虽只是短暂失去意识,却也长得足以失去时间感。她惊视着天花板,显然不明白自己怎幺会躺在朴素客厅里的沙发上。
卡尔、阿萨德和萝思打量四周,等待茱恩慢慢恢复神智。这儿装潢简单,没有引人讚叹之处,廉价家具、布满灰尘的成排丹麦流行乐cd、丑到爆的烟灰缸、破裂的陶瓷花瓶、水果盘上放着未拆封的信件。厨房里毫无品味的七〇年代棕色磁砖,呑食了所有的光线。
「她现在这种状况,我们没办法对她太严厉、太无情。」萝思低声说:「应该稍微安抚她,明天再过来。」
但是阿萨德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你们过来。」茱恩叫声微弱。
「卡尔,整件事都是因你而起,所以我认为由你来开口才是对的,而且记得,不要拐弯抹角,懂吗?」萝思从齿缝挤出话来。
卡尔正想反驳几句恰当的话,表情和手势也蓄势待发,却见阿萨德举起手要他冷静。好吧,反正他免不了还是得做这件事。于是他走向客厅,直视那位女士的双眼。
「茱恩,我们到府上来,是要通知您有关您儿子的死讯。我很遗憾不得不告诉您,您的儿子自杀身亡。根据法医的判断,约莫在下午四点左右。」
茱恩大口吸气,有一瞬间彷彿像个打量镜中自己的人,试图从现实的残酷情景中,抽掉几年的时间。
「大概四点?」她低语说,不自觉地摸着手臂。「噢,天啊,就在我打电话过去说他父亲轻生的事之后。」她嚥了好几次口水,手抓着脖子,再也没有开口。
他们陪着她坐了半小时之后,卡尔对萝思点了个头,示意她放开茱恩的手,他们该离开了。但是,他们才走到一半,还在客厅中央,阿萨德却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我们离开之前,我可以再问您一些事吗?」他开口说:「为什幺您不亲自过去找您儿子,说出他父亲的事?难道您就这幺恨您的前夫,问都不问您儿子对他的想法吗?您认为他毫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是死是活吗?」
这时,萝思先卡尔一步抓住阿萨德的手臂。老天,这家伙哪根筋不对劲?同理心通常并不属于他的脆弱面呀。
茱恩恶狠狠地瞪着阿萨德,看得出来她极力控制自己,才没有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
「你为什幺想知道,你……你……」她压抑怒气,声音不住颤抖。「关你什幺事?那个烂人毁掉的是你的生活吗?你自己看看四周!你难道以为当初那位时髦的哈柏萨特下跪向我求婚,我之所以答应他,是因为想要过这样的日子吗?」
阿萨德摸着自己泛着藏青色的下巴,大概在克制自己不要回应她的侮辱吧。
「怎幺样?您不想还是无法回答我?」她仇恨满盈,龇牙咧嘴地问道。
阿萨德甩掉萝思的手,走向茱恩。他的声音也同样颤抖,真不像他。
「您在抱怨吗?我看过比这里更糟的房子,茱恩。我知道有人为了能拥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屋顶,或者给冰箱找些噁心的垃圾食物放进去而断手断脚。还有人为了您身上的衣服或桌上的半包菸而牺牲生命。我答覆您的问题:不,我不认为您梦想过这样的生活,但是,谁不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在奋斗?我认为害您孤坐在此,害您的儿子装在尸袋里,需要负责的不是只有克里斯钦‧哈柏萨特,绝对不是这幺回事。例如,您的儿子为什幺在遗书里写着『对不起,父亲』,而不是向您道歉?」
现在换卡尔拉住阿萨德的衣袖。他不住地摇头说:「他妈的,阿萨德,你到底怎幺回事?够了,来,我们离开这里!」
这时,茱恩霍地直起身子。听到遗书,她显然受到很大的惊吓。她紧握拳头,朝阿萨德咆哮:「说谎,胡说八道!是你自己编造的!」
但是萝思朝她点头,表示:没错,的确如此。卡尔赶紧把阿萨德拉到屋外去。
他们站在停靠在对街的车子旁边,卡尔和萝思不可思议地看着阿萨德。
「你内心深处是不是有想要告诉我们的心事,阿萨德?」卡尔的声音忽然满是关怀。「一定有事。否则你怎幺会出现这种举止?」
「到底怎幺回事?」萝思问。阿萨德沉默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茱恩猛力推开大门,力道之强,使门砰地撞到墙壁。
「我告诉你答案,你这个混帐!」她边叫边跑过来,朝阿萨德吐口水。「我就让你知道,因为毕亚克没有什幺事需要向我道歉!」
然后她转向卡尔和萝思,泪水滑过脸庞,但是表情始终僵硬严峻。「没有克里斯钦,我们过得很开心。我从何知道毕亚克为什幺写这些字,那是因为他有忧郁症。」她停顿下来,察觉到自己口误。「他生前有忧郁症。」改正后,她的嘴唇又开始颤抖。
她抓住萝思的手臂。「妳知道雅贝特的事吗?」萝思点头。
出乎意料,她竟放开了手。「好,那就没有什幺好说的了。」她用手臂抹去脸上的泪水。「我前夫完全被她迷住。打从发现她那天起,他便停止存在于我们的世界,变成了殭尸。我情何以堪?他令我打从心底厌恶。还有问题吗?」
她又转向阿萨德。「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自以为懂得我的梦想,其实你根本毫无头绪。我为自己的梦想做了多大的努力,你知道个屁!」
她伫立在薄暮笼罩的街道,整个人忽然间彷彿全被抽空,变得非常缓慢。
卡尔这时才第一次察觉到她是个女人。一个超过六十岁的女人,历经折磨困苦,生活没有得到满足;一个受到藐视的女人,亲手消除掉一大段生命历程,但情感仍被囚禁于其中,身体却无动于衷地继续老化。不过几秒之间,她看起来宛如不断空转似的,停滞不前。卡尔出于自身经验,非常了解这种状态,每次他都希望自己就此埋藏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镇定,再次指向阿萨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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