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汪达‧芬恩(wandaphinn)之前嫁给了一位英国板球运动员。他当初到牙买加,满心抱负地要把一身本领教给黑人,带他们参加板球比赛,赢得击球局。克里斯‧麦坎伦比起大部分一身洁白的运动员,更为成熟稳健,因此获聘六个月。希望在他的调教之下,牙买加国家队的成绩能至少提高一成。

于是,三月到九月的炙热阳光下,麦坎伦在焦黄一片的草地上挥汗如雨。他这辈子还没流过这幺多汗。

一次训练中,他第一次看见了她。汪达那双肌肉发达的长腿首先映入他眼帘,她飞奔在跑道上,阳光照耀下,肌肤散发黄金般的光泽。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体态成熟后,汪达心里即明白别人对她的看法,因此她学会像羚羊般在跑道上飞驰。

「您是玛琳‧奥蒂吗?」训练一结束,麦坎伦立刻问她。

汪达闻言一笑,麦坎伦的视线落在她洁白无瑕的牙齿上。她十分熟悉这个问题,虽然玛琳‧奥蒂至少大她二十岁,但将两人相比,仍是种恭维。因为牙买加多年来的短跑选手玛琳,美得宛若女神。

她顺其自然地与麦坎伦暧昧调情,最后他终于把汪达带回了英国。

汪达喜欢白种男人。他们绝对称不上是最性感的,不,根本无法这幺说。牙买加男人拥有多国籍的热情,这点白种人就逊色多了。但是,白种男人永远清楚自己是谁,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白自己希望成就的生活目标。在他们身上找得到安全感与未来,而那绝不存在于蒂沃利乐园,也不在汪达从小生长的西金斯顿区贫民窟里。汪达曾日日生活在毒品交易与街头枪战中,因此未多加思考,毫不犹豫就接受了麦坎伦的求婚。

麦坎伦把汪达带到伦敦市郊罗福德区一间窄小的连栋屋,她待在那里简直无聊得要命。一天,麦坎伦摔断了脚骨,不得不认清现实,因此他卖掉房子,还提出离婚协议。他认为自己未来应当享有一定的生活品质,因此得找一位能够恰当供养他所需的女士。

汪达的经济状况于是又回到了零。

她没有接受过职业训练,也无法指望任何补助,除了跑得飞快之外,也没有特殊才能。她父亲老爱开玩笑,说她跑得快却跑不远。所以,汪达能在伦敦郊区一家大型企业担任后门警卫,不啻是种救赎。事实上,这是唯一的选择,否则她就得回到牙买加的铁皮屋。在那儿,一旦超过四十岁,就逃不掉身体日益衰败的命运。

她就这样像只笼里的狮子,在重要人士进出大楼玻璃门时,暗中窥伺。她向访客点头致意,但他们往往朝一位衣着更加得体的女士走去,对方拥有的特权在于能够收下访客证件,按下几个按钮,将访客送到商业合作伙伴那儿去。

汪达在介于自由与财富之间的真空地带,看守着建筑物的祕密,却无从知悉内情。

韶光荏苒,汪达的脑海里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生命在外面世界活跃脉动,一切都发生在彼处,完全没有她介入的余地。

她一天天透过萨伏伊广场的玻璃门,盯着维多利亚堤岸花园的墙壁。

汪达认为花园墙壁的后面上演着美丽的童话故事,因此游客躺在条纹躺椅上,扬起阵阵笑声,听在她耳里尽是折磨,只有她一人独自为此所苦。她越来越无法忍受旁观他人在阳光下拿花不完的钱买冰淇淋吃,而她汪达永远只能是盯着墙壁看的女人。但这显然是她的命运。

***

日常生活偷走的生命里,往昔阴影连篇浮现,趁机逮住了她。但汪达明白在她出生之前,命运的一切道路、一切相遇,都带有更大的许诺与期待,而非只是在伦敦郊区一家公司当个卑微的警卫。她父亲总是骄傲地说,她的血管里流动着多明尼加阿拉瓦克印第安人、奈及利亚人和基督徒的血统,再掺了一点拉斯特法理教派❖的气质。母亲则哈哈大笑要汪达忘了这些,只要头脑始终保持冷静,一切就会顺利了。

❖rastafari,源自于西元一九三〇年牙买加的宗教与政治运动,该教派将衣索比亚前任皇帝海尔‧塞拉西(haileselassie)视为救世主,而非洲人则是神选之民。教徒遵守行为和衣着规範,包括蓄长髮绺、将吸食印度大麻烟视作圣礼,不食用猪肉和贝类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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