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一
「我饿坏了,卡尔。你能不能在去史坦洛瑟的路上,顺便找个可以吃点东西的地方?」
卡尔点点头。他一点也不饿,只要萝思的事仍占据他的心思,他就一点也没胃口。
他启动车子,收音机开始播放新闻。
「嗯,该死。他们搞得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在找丹尼丝。」卡尔说。寻找目击者的行动从来没有如此全面过。所有的电视和广播频道都在呼吁民众协寻,所以罗森和警察总长是真的想找到她。但那又何妨?如果他们能成功一举解决三个案子,这手法不算太糟吧。
阿萨德的手机响起微弱的声音。
「是打给你的。」他说完后打开扩音器。
「喂,我是卡尔‧莫尔克。」他对另一头正大声咳嗽的人说着。
「抱歉,卡尔。」那声音说:「自从我戒烟后,就拚命咳个不停。」
是马库斯。
「我照我们的约定,去查了布莉姬的丈夫的情况,发现一些资讯,你会感兴趣的。我该现在告诉你吗?」
b不能等到明天吗?/b卡尔暗忖。今天实在已经很晚,他也精疲力竭了。
「我们正要离开哥本哈根,所以就说吧。」他还是这幺说了。
马库斯清清喉咙。「詹姆斯‧列斯特‧法兰克一九五八年出生于美国明尼苏达杜鲁斯,一九八七年和布莉姬‧齐默曼结婚。隔年,丹尼丝‧法兰克‧齐默曼出生。这对夫妻在一九九五年夏天分居,几个月后离婚。母亲赢得丹尼丝的监护权,父亲在同年搬回美国。」
卡尔瞇起眼睛。b他什幺时候才会说到我感兴趣的部分?/b
「我也查到他在那时入伍,去伊拉克好几次,后来又去阿富汗。二〇〇二年,他在任务中消失,两位士兵丧生。军方以为他死了,但后来在伊斯坦堡被一位联络官认出,随后军方以逃兵的名义通缉他。」
b听起来像个聪明的男人/b,卡尔心想。谁不会宁愿被通缉,总比死掉好吧?
然后马库斯讲到重点。
「大概一个月前,有位叫马克‧强生的人倒在街上,被送去海莱乌医院,肝指数爆表。他们也发现,他有数个器官已经停止运作。医生们坦白告诉他,他酗酒的程度已经严重到只有少数人才有办法活下去的地步。」
「马克‧强生?他是在土耳其认出法兰克的人吗?」卡尔问。
「不,但我待会我会说到这点。马克‧强生当然被要求表明自己的身分,他办不到,于是医院叫警察来。」
「那男人病得那幺重,这样有点强人所难吧?」阿萨德插嘴。
「对,是可以这幺说。但事实上,医生们得知道他们在替谁写病历,阿萨德。」
「当然。然后发生了什幺事?」卡尔又问。
「他们在那家伙的身上找到几个刺青,其中最重要的,是藏在手臂下的肉牌(meattag),他们据此辨识出他的身分。」
「什幺是肉牌?」卡尔问。
「直接刺在身上的狗牌,卡尔。」阿萨德说。
「没错。」马库斯说:「它标明士兵的姓氏和名字,如果有中间名,也会刺上。在这个案例里,因为这个男人是美国陆军,所以也包含国防部身分证字号、血型和宗教。当年许多士兵在派驻到前线之前,会刺那种刺青。现在美国陆军已有不同的刺青政策,所以我不确定是否仍准许此类行为。但对当时的士兵而言,如果他们战死又失去狗牌,这类刺青能保证他们辨识出身分。」
「而这个肉牌说他是詹姆斯‧列斯特‧法兰克?」卡尔追问。
「没错,『法兰克‧l‧詹姆斯』。那表示布莉姬的前夫还活着,儘管他后来似乎没撑多久。他出院后,好巧不巧就住在费里泽那间洛德雷鞋店楼上的公寓。好戏还在后头,那公寓仍在丽格莫名下。」
「所以他现在在丹麦?」
阿萨德困惑地摇摇头。「马库斯,我不懂。我找过所有可能的登记处,但都没发现他的蹤影。那男人在丹麦没有登记纪录。」
「当然,因为他自二〇〇三年就以假名马克‧强生在此非法居留。当年在调查史蒂芬妮谋杀案时,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他为何没在医院里被逮捕,马库斯?」卡尔问道。
「说得是,我不知道。也许因为那人来日无多,大家不认为他还能跑哪去。移民局当然在查这个案子,因为警方在问完他话后,就将案子转给移民局。目前的法规明文规定不能把重病的人立即驱逐出境。而在正常情况下,处理移民案件旷日废时,积压的案子也很多──你自己试着去抓人看看。」
「你知道他这些年来靠什幺维生吗?」
「不知道,我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能只能餬口,过得像流浪汉。我认为他真的很令人同情。但如果你问我,我不认为他曾涉及任何犯罪活动,因为他最不想的就是被逮捕和驱逐出境,被以逃兵罪名遣返回通缉他的国家。」
「没错,我们和美国有引渡协议。不是吗?」卡尔问。
「没错,对法兰克而言,很不幸的是,引渡协议在二〇〇三年已经生效。瑞典也有类似的协议,但和我们不同,他们不引渡军事或政治嫌疑罪犯。如果我们引渡他,他会沦落到美国最黑暗的地牢。逃兵在美国从来不受欢迎。基本上,不管你从哪里来,当战争老兵都不是多光荣的事。」
阿萨德猛点头,他显然很能体会那点。
卡尔谢谢马库斯的努力。难以置信,詹姆斯‧法兰克在丹麦。
听完电话后,卡尔减速开了一会儿的车。「你能等一下再吃吗,阿萨德?」他没等回答又说:「现在我们有新线索。我想去拜访这个詹姆斯‧列斯特‧法兰克一下。我想我们可能会发现丹尼丝和她父亲在一起。那会是个很好的突破。」
※※※
费里泽‧齐默曼在洛德雷的老鞋店年久失修。荒废的建筑前面有空蕩骯髒的橱窗,里面堆了一大堆垃圾。漆在墙壁上的商店招牌仍旧依稀可辨,儘管有业余人士曾尝试涂掉它。就卡尔数得出来的,自从齐默曼后,至少有五种不同的生意被迫关门大吉。
阿萨德指着店面楼上的公寓。有个凸窗面向街道,那可能是个单房公寓。但话说回来,也不能期待当年的商店助手或僕人住得多奢华。
在门板斑驳的漆上,有着以手持喷印机列印的黑色字体「马克‧强生」。他们敲门后等待。「进来。」一个带有浓厚美国口音的声音说道。
他们原本期待看到一屋子的髒乱,却大错特错。拿来洗婴儿衣物的柔软精香气瀰漫整个公寓。他们经过走廊上几个漆过的啤酒箱,进入客厅,里面有沙发床、电视和五斗柜,东西并不多。
卡尔四下张望。如果丹尼丝能躲在这个客厅某处,她一定要被缩得很小。
他示意阿萨德去检查公寓其他地方。
「你们是警察。」在沙发上的男人说道。他的皮肤泛黄,裹着被子,儘管外面的气温几乎高达三十二度。「你们是来逮捕我的吗?」他问。
很令人意外的开场白。
「不,我们不是移民局的人,我们是来自哥本哈根凶杀组的刑警。」
卡尔也许以为那会让那男子觉得不自在──那是常有的事,但他只是抿紧嘴巴,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我们来此找你的女儿。」
阿萨德回到客厅,比个姿势表示没找到那个女孩。
「你能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丹尼丝是什幺时候吗,詹姆斯?或你比较喜欢我叫你马克?」他耸耸肩,显然他不在乎他们叫他什幺。
「丹尼丝?嗯,我还叫她杜丽,但我从二〇〇四年开始就没见过她了。我今天听到新闻说你们在找她,你们可以想像我有多担心。」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我们在调查你前岳母的谋杀案,怀疑任何在她死前不久和她接触过的人。所以我们需要盘问你女儿当时在做什幺。」
男人喝口水,他显然生着重病,将杯子放在他的肚子上。「你知道我会冒被引渡的险,对吧?」
卡尔和阿萨德都点点头。
「像我这样的逃兵,如果落到美国军方手中,他们会兴奋莫名。我做逃兵前,正要被升为少校。我获颁的勋章多得不得了,连走路时都是歪着身子的。我已经数不清出过多少次任务,因为我更年轻时还出过更多。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任务没有一件是光彩的,所以他们才这幺急着要把我这种人抓回去,除掉我们。他们不希望我们洩漏任何内情,尤其是高阶士兵。」他摇摇头。「美国军方永远不会忘记逃兵。他们刚向瑞典要求引渡,无视那男人已经在那里住了二十八年还有妻小的事实。所以什幺会阻止丹麦引渡我?我的病吗?」
卡尔点点头。那听起来很可信。
「你当真认为如此,对吧?嗯,你太天真了,美国会发誓他们会提供我必要的治疗,而在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前,飞机就準备起飞了。」
「好,但那和我们来访的目的有何关联?」卡尔不禁问道。他可不是天主教神父或精神导师。
「目的?我正要告诉你能让我免于被引渡的事,而我对那件事从不后悔。」
「那件事是?」
「我做了比逃兵更糟糕的事,反正在丹麦似乎也没人真的在乎。」
阿萨德靠近他。「你既然在这有家庭,为何还回去美国?」
「我稍候也会解释这点。」
「发生在一九九五年的那件事?」
他点点头。
「你们知道我病得很重,对吧?」
「对,但不知道细节。」
「你们不用準备送我今年的圣诞礼物了,如果你们懂我的意思的话。」他自己觉得好笑,纵声笑了起来。「那就是为什幺我不想回美国监狱,在里面腐烂、慢慢消颓。我宁愿死在丹麦,这里在死前会有人照顾你,即使是在监狱。」
卡尔不确定他接下来会说什幺。那保伙真的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詹姆斯,我可以告诉你,我几天前才把一个男人踢出我的办公室,因为他做假的谋杀自白。如果你也想耍这招,我得先警告你,那不会对你的案子有帮助。」
他绽放微笑。「你叫什幺名字?」
「卡尔‧莫尔克。」
「很好。我觉得你不是我碰过最笨的警察,因为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在丹麦这杀了人,所以我不能被引渡回美国。信不信随你。」
刚开始,一切只是詹姆斯和他岳父之间的一场游戏。他俩以前都是军人,在战场上都很活跃──当然也因此无法逃避在战场上浴血的后果。胆怯的人承受不了他们曾经历的背景和历史,但这只使得费里泽更加喜爱他的女婿。费里泽对于从军感到非常荣耀,他认为那代表男子气概和力量。他以不经掩饰的直率,询问詹姆斯曾参与过的军事活动内幕。从非洲萨伊(刚果旧称)、黎巴嫩到西班牙格拉纳达都,他一一追问,丝毫不肯放过,因为费里泽深爱导致战争、冲突背后的决心与愤世嫉俗心态。詹姆斯描绘越多细节,费里泽变得越是好奇。那就是游戏开始的契机。
「如果我提到『刺刀』这个词,我俩就会开始描述曾如何使用刺刀,然后再轮到另一个人提另一个名词。」这是费里泽的建议。「比如像『埋伏』此类有趣的字眼……或『火』。事实上,『火』是个很好的字。」
刚开始,詹姆斯有点犹豫。不管主题是什幺,费里泽都能赢过詹姆斯上百倍。他也爱谈论当年勇,那让他欣喜若狂。无情的凌虐在他口中变成十字军的圣战;吊死人成为自卫行径。他侃侃谈到照顾同袍的义务和并肩作战的兄弟情谊。令詹姆斯吃惊的是,他慢慢开始在费里泽的话语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俩会在星期六早上碰面几个小时,詹姆斯通常会在前晚狂欢,需要睡到很晚,消除宿醉;布莉姬会看顾孩子,丽格莫管理家务,他和费里泽则会在一楼那片如迷宫般的房间后方的祕密办公室里,让过去再度复活。在那里,他有机会感受鲁格手枪在手中的重量,看到随身物品如何临时拼凑成有效的武器。
倘若不是那个致命的星期六,詹姆斯和丽格莫之间发生激烈冲突,这一切原本可能会持续多年。起初那只是个平常的星期六聚会,晚餐吃得很早,他岳父一个令人吃惊的问题,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那问题不适合在杜丽也坐在桌旁时提出,但费里泽不在乎。「你认为士兵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幺?犯下随意处决,还是随意通姦?」
有那幺半晌,詹姆斯认为那只是他俩游戏的一部分,因此支使他女儿去花园玩,等大人叫她时再回屋子。那可能只是费里泽另一个变态、疯狂的点子。但当詹姆斯在短暂停顿后回答,「当然是随意处决」时,丽格莫倏地倾身甩他一巴掌,力道之大,他的头部都被震得一转。
「混蛋!」丽格莫大吼,费里泽则狂笑,拳头连连「咚咚」捶着桌面。詹姆斯震惊不已,脸转向妻子寻求解释,她却对着他的脸吐口水。
「你就这样直接掉入陷哄,白癡。我告诉我父母了,你和所有的女人搞外遇,还有你是如何老让我们失望的事。你真以为你能逃过谴责和处罚吗?」
然后他对外遇的事撒谎,哭着发誓那些都不是真的。他晚上没回家是在记帐,但她说他们心知肚明。
「她恨你所做的一切,詹姆斯。她恨你在背后搞外遇。一个星期总要喝醉好几回,还鼓励她父亲谈论不该提起的往事。」
那天,丽格莫对詹姆斯展现真面目,让他不会怀疑这家族的一家之主究竟是谁。她将离婚协议书「啪」地放在桌上,詹姆斯看到布莉姬已经签好字了。詹姆斯哀求她撕掉协议书,但她不敢。何况,丽格莫和费里泽承诺过,一旦詹姆斯离开,他们会照顾她。
突然之间,他就被拒于门外,不再属于这个家族。
他后来曾向丽格莫施压,要她取消离婚,威胁说如果她不从,他会通知当局费里泽在二次大战间犯下的战争罪行。他保证这次他绝对说到做到,他们将无计可施。他有证据。
※※※
几天后,他们终于有所反应。一个提议以一万五千美金的形式现身,前提是他得回美国,永远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钱将分三次汇入他的美国帐户,他们的关係也到此为止。詹姆斯同意。一个从明尼苏达杜鲁斯来的工人阶级,可不是每天都能接触到这幺一大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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