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然而,问题出在他没向美国国税局通报汇款。在几桩诉讼和罚款后,钱不但花光了,他还欠了一屁股债。所以詹姆斯‧列斯特‧法兰克没有选择余地,只能再度入伍,得到的回报是持续不断的危险任务,他如此贴近塔利班,导致他和同袍的举止都开始跟敌人同化。

「我们就像动物,在睡觉的地方大便,不管杀死什幺,就囫囵呑枣地吃下肚。我们也死得像动物一般,塔利班全看在眼里。我单位上的最后一个人被他们逮到,我看见他们在处决他前,先砍掉了他的手臂。

「然后我逃走了。有十一个月的时间,我躲在山里,当我最终逃离时,我已经受够为美国和美国军队杀戮了。」

「但后来有人在伊斯坦堡看见你。」卡尔说道。

他点点头,将被子拉到脖子下。

「我在观光客常去的酒吧工作,那里大部分的客人是美国人,那很蠢。即使我剎光头髮,蓄了鬍子,联络官还是马上认出我来。幸运的是,那天我在酒吧碰到一对丹麦夫妻,他们有一辆露营车,很乐意载我去丹麦。我告诉他们我的故事。我曾是位士兵,现在是位逃兵,那对他们而言不是问题,恰恰相反。你很难找到像他们那幺积极的反战人士。」

「嗯,那是个很棒的故事。」阿萨德不无讽刺地说:「但你说这些故事用意为何?」他的胃「咕噜咕噜」大声作响。缺乏精力显然让他变得易怒。卡尔几乎忘了吃饭这档子事。如果他能抽根菸就好了,那能让他忘记饥饿好几个小时。

「回到丹麦后,我没有证件,身无分文。所以我唯一的选择是和费里泽以及丽格莫联络,告诉他们我要留在丹麦,他们得帮助我。他们惊恐异常,因为他们和布莉姬都告诉杜丽──也就是丹尼丝──我早就死了。

「听到那个消息让我暴跳如雷,儘管他们试图阻止我,我还是硬闯入费里泽的祕密办公室,偷走所有能偷的东西,这样我才有本钱和他们讨价还价。我为房间拍照,还拍下他们大吼尖叫的照片。最后,我抢来费里泽的瑞士刀,架在丽格莫的脖子上。我告诉她,我知道割开她气管时,会有什幺声音。加上其他威胁,这足以让他们愿意合作。

「我们同意的交易是他们让我住在这间公寓,支付我的花费,最重要的是,在我余生中,每个月都给我一万两千克朗。我当然应该要更多,但我没那幺聪明。」他同时大笑和叹气,看起来好像就要睡着,双眼如狼人般泛黄。他显然身体欠佳。

「而我则保证远离布莉姬和丹尼丝。丽格莫向我保证,如果我联络她们,她不会在乎我跑去和当局说费里泽的往事。她确定我会遭到逮捕和驱逐出境,她说到做到。她情愿牺牲费里泽和家族名誉,也不会放弃女孩们。」

「但我推断你没遵守承诺。」卡尔说。

他绽放微笑。「是的。我实际上遵守了,以某种方式而言。我不晓得我在黑潭湖旁的树林后站了几次,偷看波曼私立学校的入口,但却从来没有和丹尼丝联络。我只想在她离开学校时,看她一眼。」

「那布莉姬呢?」

「是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试图找出她住在哪,但她没任何登记。于是我计画在丹尼丝走路回家时跟蹤她。」

「结果你那幺做了吗?」卡尔问道。

阿萨德敲敲卡尔的肩膀,叹口气。「卡尔,说真的,你有看到我身上的驼峰吗?」

「再二十分钟你就能吃饭了。阿萨德,拜託,现在不要开骆驼笑话,好吗?」

阿萨德叹气地更大声。二十分钟显然像是永恆。

「所以你跟蹤了丹尼丝?」

「没有,从来没那幺做,但我的确看到她离开学校几次。她变得非常美丽,活力十足。看着她让人开心。」他又啜了一口杯子,他的精力似乎在丧失。

「但没有像看到史蒂芬妮‧古德森那样开心,对吧,詹姆斯?」

有几滴水流出他的嘴角,流淌到下巴。他的眼睛突然闪烁有神,充满惊讶。

「你为何杀害史蒂芬妮?」卡尔顺势问道。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清清喉咙,彷彿噎到。

然后他激切地摇着头。「我说过你很厉害吗?我收回那句话。」

阿萨德咯咯轻笑。b那是肚子饿的另一个抗议吗?/b

「因为?」

「因为我爱史蒂芬妮。我选择她,捨弃布莉姬和丹尼丝,就这幺简单。我有天看到她离开学校,我们俩立即陷入爱河。我们交往了九个月,在城里见面。事实上,我们一週在一起好几次。」

「为什幺要祕密交往?」

「因为她是丹尼丝的老师。如果丹尼丝看到我们在一起,又认出我来,我会……他们告诉她我死了。这样我和丽格莫的协议就会结束,我会被逮捕和引渡。」

他空洞地瞪着前方,默默哭了起来。没有声音,没有抽噎。

「我没杀害史蒂芬妮,是丽格莫下的手。」他的声音颤抖。「我确定那个贱女人在城里看到我和史蒂芬妮在一起,为报复而杀害她。我在满腹怀疑下质问她时,她尖叫着说不是她,但我不相信,我当然不相信,我只知道我不能碰丽格莫,不然她能很轻易地把谋杀罪栽赃到我身上。在她口中,我会被描绘成非法外国勒索者和专业杀手。」

「所以你开始酗酒,闭上嘴巴,这样你才能住在这间公寓和拿她的钱。你是要沦落到多可悲的地步?」

卡尔瞪着阿萨德。b嗯,那听起来像是这个故事的结论,/b他的表情说道。但阿萨德在睡觉。过去几小时来没有吃喝,终于让他精力全消。

「费里泽隔天溺毙,几週后我再也没见到丽格莫,因为她把鞋店和房子卖掉,搬去伯格街。」他继续说。

「那你怎幺办?」

「我?我的人生变得毫无目标,所以我整天酗酒。」

「好几年后你才展开报复,是这样吗?」

「十二年来,我每天都烂醉如泥,我只想喝个大醉。每个月只有一万二千克朗,我喝的可不是香槟。」他讽刺地开怀大笑。那时,卡尔注意到他整口牙都掉光了。

「是什幺改变了那个情况?」

他敲敲他的肚子。「我生病了。我看过一位酒友生过同样的病,他没有活多久。就像他,我总是突然精疲力尽。除了吐血外,根本没有胃口。我全身长了红斑,皮肤泛黄,很痒。我很容易有瘀青,双腿抽筋,没办法勃起。如果我不一直睡的话,我可能会倒在街头。对,我该死的很清楚正发生什幺事。」

「所以时候到了,对吧?」

他点点头。「儘管我生病了,我没有停止酗酒。我总是带着一瓶樱桃酒。我知道翘辫子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不在乎我与丽格莫的协议。那些该死的陆军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对我做的事,这就是我的感觉。只要我能报复,什幺都无所谓。所以我去图书馆上网搜寻丽格莫,发现她还登记在伯格街。」

「但她没住在那里,对吧?」

「不,我后来发现。门口名牌上的名字是布莉姬和丹尼丝‧f‧齐默曼。喔,那个小小的『f』让我开心至极,因为那表示我没被完全忘怀。我考虑按下门铃,但最后没有。我看起来一团糟,有一个星期没刮鬍子和洗澡。我不想让她们看到这幺狼狈的我。所以我到街道对面,抬头看着窗户,希望瞥到她们一眼。许多年来,我第一次欣喜若狂。直到看见丽格莫走出大门。」

「她认出你了吗?」

「没有,在我走到她面前之前没有。接着,该死,她在雨中狂奔起来。她转向我,对我大叫说我该下地狱去,同时将一把千元克朗纸钞丢在我面前的人行道上。那时地上是湿的,但那没有阻止我。反之,那让我火冒三丈。」

「所以你追着她?」

「老兄,我烂醉如泥,精疲力尽,那个贱女人迅速跑过一条巷子,朝皇太子妃街而去。我只看见她冲进国王花园,等我跑到入口时,她已经消失了。」

卡尔用手肘顶顶助理。「阿萨德,醒来!詹姆斯有事要告诉我们。」

捲髮困惑地环顾四周。「现在几点……」他还来不及说完话,肚子的「咕噜」声响就将他的话淹没。

「丽格莫在你抵达国王花园时已经消失了。后来发生了什幺事,詹姆斯?」他看着阿萨德。「你在听吗,阿萨德?」

阿萨德脾气乖戾地点点头,指着他的手机。他一直在录音。

「我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丽格莫不在草地上,她不可能已经跑到另一头、迅速地离开花园。所以我想她一定仍在某处。我彻底清查整个花园。巴尔干半岛的战事让我变得非常擅长此道。塞尔维亚人很会躲,你真的得很注意那些灌木丛,不像在伊拉克,那里是道路、路肩,或被留在人行道、泥土小径上的各类杂物堆。在巴尔干,如果你不记得灌木丛是危险地区,你就会冒着被杀的危险。」

「所以你在灌木丛里找到丽格莫?」

「是也不是。我从皇太子妃街的出口出去,站在铁路旁,这样倘若她从躲藏处现身,也不会马上看到我。五分钟后,我才发觉脚踏车架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她没看见你?」

他绽放微笑。「我立即缩回入口处躲在标语后面。那个荒谬的标语欢迎人们来到国王花园,提醒人们体谅其他游客,如此一来,大家都能玩得尽兴。我以前嘲笑过那个标语。我忖度,我会非常体恤我的前岳母,只敲她一下就送她上天国。」

「所以那是预谋杀人?」

他点点头。「百分之一百一十预谋杀人,没错。我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辩解。」

卡尔瞄瞄阿萨德。「你都写下来了吗?」

他点点头,又伸手拿出手机。

「实际上的谋杀经过呢?你让她朝餐厅跑过去?」

「不。我在灌木丛前攻击她。她看见我躲在树枝下时吓得尖叫,但我把她拉出来,用酒瓶狠敲她后脑杓。就那幺简单。敲一下,她就死透了。」

「但你没把她留在那里?」

「没。我留在原地看着她,醉醺醺地决定,我不该把她留在酒鬼们撒尿的地方。」

「你搬动尸体?」

「没错。」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那很冒险。」

他耸耸肩。「下着倾盆大雨,因此花园里没半个人影。我把尸体挂在肩膀上,将她丢在皇太子妃街出口附近的草坪上,然后赶快离开现场。」

「所以你是用樱桃酒瓶杀了她?」

「是的。」他的微笑瞬间闪过,露出无牙的嘴巴。「那时酒瓶几乎是满的,但一小时后就不是这样了,我将它丢进腓特烈斯博街的垃圾桶,然后走路回家。我说走路,因为那时我精力充沛,你不会相信的。那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我整个人崩溃。他们就是在那找到我的。」

「自那之后你就滴酒不沾,为什幺?」

「因为我才不要在被带到法官面前时,被判定心智不稳定。我想清醒地在丹麦法庭前自我抗辩。我不想回美国去。」

「你为何不乾脆向在医院里讯问你的警察自首?」阿萨德插嘴。听起来他好像以为那能解救他免于立即饿死。

詹姆斯耸耸肩。「因为他们会当场逮捕我,而我想先找到丹尼丝,和她谈谈。我欠我自己和她一些交代。」

卡尔点头,看着阿萨德。他已经写下不少笔记,他手机上的录音机仍显示红灯。得来全不费功夫,人们能多常说这句话?他有很好的理由展露微笑。他们原本要来找丹尼丝,结果顺手解决了一或两件谋杀案。

是的,阿萨德很快就能重新为他的蛇峰补充食物。

「后来你做了什幺?」阿萨德问,他想知道所有细节。

「我昨天去布莉姬的公寓,看见她走出大门,手里拿着好几瓶空酒瓶。她走在人行道上时步履蹒跚,不认得我,因为她脑袋里满是愤怒。我想告诉她我还爱她,但我看见她时说不出口。」

b毫无疑问,那是相互的感觉,/b卡尔思索着。

「我说完了。」他说:「现在你们知道所有的事。我会留在这里,等有人上门来逮捕我。」

※※※

沙威玛让阿萨德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看他将中东美食猴急地塞进嘴巴里的模样,就像在观赏小孩在热天吃冰棒。他现在简直比赢得游艇还要快乐。

卡尔用叉子捡着烤肉串。那可能是在洛德雷所能吃到最美味的烤肉串了。但事实是,对一位出身凡徐塞的人而言,没有什幺比在家享用热狗来得惬意。

「你相信詹姆斯‧法兰克告诉我们的每句话吗?」阿萨德嚼着食物,口齿不清地嘟哝。

卡尔放下烤肉串。「我想他自己相信那个说法,但现在该由我们来决定它是否说得通。」

「所以我们该相信他杀了丽格莫吗?或他只是编出那个说词好逃避被遣返回美国?」

「是的,我真的相信他杀了她。我确定这点能经由检验她衣服上的迹证而确认。鉴识人员还保有那些衣服。或许他那晚穿的衣服上,也有丽格莫留下来的迹证。如果找不到,我会很吃惊。」

阿萨德抬起眉头。「所以故事的问题在哪?」

「我不知道那故事是否天衣无缝,但你不觉得费里泽在史蒂芬妮遇害隔天溺毙是很古怪的巧合吗?我纳闷在两桩死亡事件之间发生了什幺事?」

「而你觉得布莉姬可能知道?」

卡尔看着他的搭档,他正忙着点另一个沙威玛。那是个好问题,希望等阿萨德吃完就会水落石出。首先他得打电话给马库斯,然后他们还得冲去史坦洛瑟。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