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控器在迦利布手里?」
眼泪潺潺流下荷安的眼睛,他的「是」如此软弱无力,他得重複。
阿萨德感觉心脏被猛刺一刀。他的灵魂陷入混乱动荡中,但他得继续保持镇定,不然一切会轰然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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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拆弹专家开着车从纽伯格路朝广场过来的那一刻起,阿萨德就知道他得在极短时间内找到迦利布,并解除他的武装。这听起来很简单,解除他的武装!但他在哪?他会是个为救自己小命逃跑撒手不管的懦夫吗?阿萨德想到此时摇摇头。他已经计画周全,为何要逃跑?
现在,中心传来一声枪响。他听到尖叫声,看到群众从离那几公尺外的街道入口狂奔而出。
他打电话给威伯。「他们在里面开枪,你的小组就位了吗?」
「是的,我们从反恐特勤组派了十个人进去。」
阿萨德抓住朝他直直跑来的一位女子。
「发生了什幺事?」他以坚定的声音说,「让我知道!」
她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失控。「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站在健身中心旁的楼梯平台上直接对下面中心广场的人扫射。」她以颤抖的声音说。
阿萨德放开她。
「你听到她说的话了吗,威伯?」
「是的,我听到了,但我们几秒钟内就会解决他们。迪特‧包曼也一样。他隐藏得很好,防卫周全,但我们现在知道他的位置了。」
阿萨德转身面对身后义大利餐厅的窗玻璃和入口。希望里面的人能告诉他,有犹太捲髮的男人是否还在楼上,或他何时离开建筑并往哪个方向。
他透过前方落地窗可以看见许多人站在里面,那很容易理解。他们可能在第一波攻击时,逃入里面寻求庇护。
阿萨德在进入餐厅前,对站在门后柜檯后方的男人点点头。他看到阿萨德接近时似乎很惊慌。他只是呆站着瞪他,彷彿阿萨德也是恐怖分子。
阿萨德能了解对方的心态。一位蓄鬍的棕色肌肤男子,手上拿着枪,遍体鳞伤。他是恐怖分子吗?
所以阿萨德举高双手让对方知道他不用害怕。然后他进门。
「保持冷静,我是好人。」他说,「我在找一位前不久进门的男人,他穿得像正统派犹太教徒,就像那些开枪的人一样。落腮鬍、帽子和捲髮,你知道他在哪吗?」
b他为什幺站在那发抖?/b阿萨德这样想时已经太迟了。敲击他后脑杓的力道如此大力和精準,他顿时双膝跪落在柜檯前方。下一秒,他感觉肋骨被踢,导致他暂时失去平衡,鬆开手中的枪。餐厅内有几个人开始惊叫,阿萨德试图滚过来翻身站起。但那时他又被踢一脚,那使他立刻真正了解眼下的局势。
「别费神看了。你的手枪在我脚下,萨伊德。」他上方一个口操阿拉伯语的声音说道。
b这就是结束/b。阿萨德心想,往前看。愚蠢和那幺短暂地分个心,人生就结束了。
「起来。」迦利布说,「起来,你这只狗。我终于抓到你了。你一直都很会躲嘛,萨伊德,但你不需要再躲了。」
阿萨德慢慢转身,他可不就在眼前吗。没有鬍子,没有帽子,没有捲髮。就是那副老样子。这世上最残酷的男人,而阿萨德的手枪插在他的长裤后面,一手拿着乌兹冲锋枪,另一手拿着令人恐惧的小型遥控器。
「这里有一些朋友会和我们一起走。你们知道该怎幺做,如果你们不照办,我会杀了你们。」他用武器指指他们。
总共有三个男人和三个女人。最前面的女子有头灿烂金髮,穿着的制服上有个夏洛滕堡旅行社的标誌,她一脸不可置信。她可能正好带一团观光客,在恐攻发生时逃进来这里找庇护。其他人没穿大衣或外套,可能就是今天倒楣的一般餐厅客人。他们一副非常震惊和害怕的模样,这无法怪他们。
「或许你们不知道罗马人的最佳武器是他们的防御能力。」迦利布竟然有心情说教,「他们以方阵攻击,而在防御时,他们形成有效的盾型队形。他们叫那罗马龟甲阵,而现在你们就是我的罗马他中阵。」
他叫在柜檯的男人打开前门,命令阿萨德先走。如果有人移动得太快,他会开枪击毙他们,尤其是阿萨德。
「但别想一死百了,萨伊德。我会射你的身体,让你停止动作,但不会杀了你。」
阿萨德注意到人质将他往前推的方式。迦利布已经指导过他们了吗?
迦利布站到柜檯旁时叫人肉盾牌停步。「这里,我的朋友。」他对柜檯后的男人说道,「你得把塑胶卡拿回去。我欠了餐厅一小笔钱,但我想你会替我注销。」
之后他们站在餐厅外面。
「打电话给负责的主管,萨伊德,告诉他,他有两分钟可以把士兵和警察全部撤离这里。」迦利布命令,「我是指全部撤退,不然,我会引爆炸弹。」
阿萨德拿起手机简要传达讯息,威伯听起来震惊异常。
「如果我们撤离这个区域,你没办法活着离开,阿萨德。」
「反正我怎幺样都没办法。就照他的话去办,你有两分钟。」
阿萨德环顾四周。便衣警察、警察人员和反恐特勤组在收到命令时,都将手举高到耳旁,慢慢而冷静地往后倒退。
迦利布站在人质中央仔细看着。「好孩子,萨伊德。我们会以适当的方式解决这一切。」然后他转身面对荷安轮椅所在的角落。
「阿菲夫!」他喊叫,「待在那,等我回来。」他声音里的那种温柔甜腻让阿萨德听得想吐。要不是那三个女人现在如此靠近,他会拒绝再往前走。
「我要你在抵达人生旅途结尾之前,直视你家人的眼睛,萨伊德。我要你深深望进她们的灵魂,这样你才会了解你为她们招致的不幸。我要她们看到和听到你,这样她们就会知道你的罪恶感有多深。她们在知道死亡对你们全家都是种解脱时,会带给她们心灵的平静。」
他们非常缓慢地接近。阿萨德的腹部有股痛苦的灼热感。轮椅旁的三具尸体躺在自己的血泊中,那是个令人恐惧的景象。阿萨德开枪射杀的家伙躺卧的姿势古怪,头侧有个非常小的弹孔,附带捲髮的帽子静躺在离他一个手臂远处。可怜的玛娃、奈拉和罗妮雅,她们的人生只有悲惨和恐怖。玛娃要是嫁了别人下场会幸福许多,她要是从来没认识他就好了。
人肉盾牌在罗妮雅身旁停下,她文风不动坐在轮椅里,表情毫无生气,儘管如此,她依然美丽。她的胎记仍旧像把匕首。
「罗妮雅,」他温柔地用阿拉伯语说,「我是萨伊德,妳的父亲。我今天来此,让我们能一起去坚奈。我、妳母亲和妳姊姊和妳一起去。」
但罗妮雅没有反应,她在久远以前就隐遁到一个无人可及的地方。
他们在没有警告下,就将他推离她,他甚至还没机会抚触她。他从来没有机会认识这个在她仅五岁时他就失去的小女孩。
更远处躺着开枪射卡尔臀部的男人的尸体,他面朝下躺着,鬍子掉落。如果卡尔没射中他,他们老早就翘辫子了。事实上,这种结局可能最好。
「我可以扶她起来吗?」阿萨德在看见挚爱的人躺在他脚边侧翻的轮椅中时恳求。
「当然可以!」折磨他的恶魔以怜悯的腔调说。
阿萨德一手架在她肩膀下,一手放在地上的轮椅扶手后方,将她扶起来、拉直轮椅。她发出呻吟。他在她面前跪下,双手温柔地扶住她的脸颊。她这些年来饱经的疮桑明白写在脸上,但儘管她遭受重大不幸,她的眼睛依然温柔、易受伤害。她也被下了很重的镇定剂,但当她定睛看着阿萨德哀求的眼神和温柔的微笑时,他注意到她眼中暂时闪过认出他和鬆口气的光芒。
「亲爱的,」他说,「我们很快就会会合,不要害怕,永生在等待着我们。我爱你,我一直爱你。安睡吧,我的爱。」在迦利布的命令下,人质将他拉起,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瞥给他勇气。
他马上认出奈拉的轮椅后那位死去的女性。威伯将她的照片给他们看时,说她叫碧娜。现在她美丽的头髮黏在自己的鲜血上,而原来性感的双唇现在永远冻结在充满恨意的表情中。她为自己选择了如此可悲的命运。
奈拉的情况似乎比其他人好,那几乎让他哀伤。她真的得在意识到即将发生什幺事的情况下,接受折磨吗?
「亲爱的奈拉。」他说。
他的声音令她朝人质们半举起头。她显然不知道他们为何在那。她询问和感伤的眼神使得导游大声啜泣,迦利布听到后用力打她,力道之大,她立刻失去知觉,倒在轮椅旁的尸体附近。
「在我身边围起来。」迦利布命令剩下的人质,他们在越来越清楚会发生什幺事后,脸色都因恐惧而刷白。
「奈拉,」阿萨德又说,「我是妳父亲,萨伊德。这些年以来,我非常非常想妳。妳、罗妮雅和妳们母亲是我人生的光芒。当我迷失时,那道光芒引导我重获新生。妳了解我在说什幺吗,奈拉?」
她眨眼变得有点快,然后他们将他拉离开她。
「回到起点。」迦利布命令人质,「现在你看过她们了,萨伊德‧阿萨迪,我几乎后悔让你这幺做。」他纵声大笑。
阿萨德望向四方。他大可以逃走,一两个前滚翻和朝欧洲中心入口一个迂迴跳跃,他可能可以成功逃脱。但他想吗?
他深吸口气。问题在于,如果他家人马上就要被牺牲,他是否还想活下去。他确定炸药的爆炸会将他冲倒在地,停止他的心跳。但如果没有呢?他已经活在她们命运的梦魇中这幺多年,但在爆炸的回音中,他能继续活下去吗?而且那个回音会永远蚀刻在他心中?
他做不到。
迦利布命令人质停在餐厅前十公尺处。他可能认为这里离两次爆炸够远,会很安全,而在爆炸波将餐厅落地窗震碎成数千片碎片的玻璃雨时,他们也不会遭受波及。
「我的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等这一刻。」他边说边倒退离开人质。阿萨德转身面对他。迦利布按下遥控器时,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家人。
现在,迦利布站着,一手拿着遥控器,乌兹冲锋枪则挟在腋下,準备就绪。他另一手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我给你準备了个小惊喜,萨伊德。一个繁複的处决,我是指你的。不像你逃过绞刑那次。不,你会被枪毙,但不是由我出手。我会安静离开此地。」
迦利布绽放微笑,倒退走向万年钟錶店,直到荷安和那男孩等待之处。
有人接他电话时,一抹疯狂表情横越过他整张脸。
「是的,少校,」他睁大眼睛说,「你就位了吗?我们下面这里已经準备好了。我可以看见你的旅馆窗户。景观很美,不是吗?你干得很好,迪特‧包曼,我从餐厅二楼用心追随你的精準射击。在我引爆炸弹十秒后,开枪击毙这个男人,懂吗?」
他仍将手机贴在耳旁,转而对阿萨德说话,改变音高。「面对你的家人,萨伊德。」他命令,「不然我会开枪射杀站在你身后的所有人质!」
但阿萨德没有转身。反正无论如何迦利布都会击毙他们,他们全都知道。
「你得为此负责。」他边说边将遥控器高举过头,「你準备好了吗,包曼?」他对着手机说。
接着他表情突然一变,皱紧眉头,直接抬头望向旅馆顶端。在他被一颗子弹射中前额的最后一刻,他显然知道一切都是枉然。
阿萨德身后的人质惊慌四窜,骚动四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阿萨德再次抬头望向旅馆,等着第二枪击中他。但什幺事也没发生。轮椅旁的男孩狂叫着,跑向迦利布的尸体。
b他会抓住乌兹冲锋枪开枪射我吗?/b阿萨德心想。
他扑向前,但男孩先跑到尸体旁。儘管如此,他没去拿武器,而是扑在尸体上哀嚎痛哭。
「爹地,爹地,爹地。」他哭喊。
阿萨德捡起乌兹冲锋枪和遥控器,小心拆下遥控器后面的塑胶盖,移除两颗小电池。总共三伏特的电压就可以撼动世界。
他的手机响起。「威伯,发生了什幺事?」
那个胖男人听起来受到极大冲击,但显然鬆口大气。
「我们五分钟前破门进入迪特‧包曼的旅馆套房。情况很明显,他四周都是弹壳,也有药片。他趴着,来福枪探出窗口,瞄準镜直接指向广场右手边,也就是你最后站立的位置。我们在他的手机响时,一把抢过来,接着给他上铐。你可以感谢你的幸运之星,我们有玛格努斯‧克雷兹莫跟我们在上面,我不认为反恐特勤组能有更棒的神枪手。我们抢过包曼的手机后,听了迦利布的那场演说,克雷兹莫不敢多做等待。他对手机叫道:『死到临头的人是你,你这个混蛋!』然后他立即开枪击毙迦利布。」
接着短暂停顿一下。威伯和阿萨德都深受震撼。
「你有注意到中心里的枪击停止了吗?」威伯之后问。
阿萨德转身。威伯说得对,二十分钟以来第一次,除了伤患痛苦尖叫和驶近的救护车的警笛声外,他的周遭一片祥和。
「那很好,」他说,「我现在才注意到。」
街道上又开始恢复生机。镇暴警察和士兵朝迦利布的尸体冲过来,那男孩仍试图紧攀着他。眼见年轻男孩被硬拉离尸体很令人心碎。他什幺事都没做。
现在阿萨德听到另一边传来的军靴声,拆弹小组冲进来,带着所有装备,穿着防爆衣。
当阿萨德看见这些人过来营救玛娃、奈拉和罗妮雅时,他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所有紧张和恐惧刺激身体分泌肾上腺素,同时启动防御机制和攻击本能,如今则以如此强烈的力道鬆开桎梏,他不禁跪了下来。死者、生还者、被留下来的人,就像现在那位失去父亲的男孩,不管他父亲有多可怕。所有这些和他有多可能失去挚爱的了悟导致阿萨德痛哭失声,而他以前从未哭得这般激动过。
现在,拆弹专家正冒着生命危险,好让他家人能回到他身边。这种放鬆感无法以文字形容。
阿萨德将手掌伸向天际,短暂祈祷。他感谢生命和这天的结局,并承诺从现在开始,他会成为他父母所养育的那个人,为他自己和所有周遭的人。
拆弹小组完成任务时,他会陪着他的三位挚爱到医院,并确保她们能得到所需的照顾和照料,抚平受到的悲惨创伤。
然后他转身朝向荷安‧艾瓜达,那男子静静坐在轮椅里。
「我很抱歉,我刚才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荷安。」
荷安试图点头。他不是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吗?
阿萨德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然后荷安说话了,比以前都还要大声。或许他的镇定剂药效快退了。
阿萨德弯腰请他重複。
「她的名字叫什幺?」
「谁的名字,荷安?」
「二一一七号受难者。」
历经这幺多苦难的男人,他的凝视变得强烈。这问题仍挂在他张开的嘴巴上,然后他暂时阖上眼睛,深深吸口气。
「她对你也意义重大,对不对,荷安?」
「随着时间推移,是的。」
「她叫莱莉。」
「莱莉……」
阿萨德点点头。他现在只想拥抱他。
「如果我能为你做任何事,荷安,请告诉我。我欠你很多。」
他想了一会儿,彷彿在经历所有这些可怕事件后,什幺都无法将他原先的人生还他。
「任何事都可以。」阿萨德说。
荷安以安详的表情盯着阿萨德。
「好的。」他最后说,「把我头上的摄影机拿下,放在我大腿上。」
阿萨德照办,荷安紧盯着摄影机,好像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就这样吗?」阿萨德问。
荷安冒出听起来像是大笑的连串喉音。
「打电话给我老闆,梦瑟‧维果,告诉她,她可以去操自己。」
他似乎在微笑,但从他扭曲的嘴唇很难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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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又煞费苦心地移除玛娃和奈拉的炸弹背心,并将罗妮雅举离轮椅,阿萨德耐心等待。这些勇敢的男人仍跪着解除靠背和座椅下的盒子里的炸弹。这时,一把新的轮椅为罗妮雅推来。
他恍神跟着她们走到救护车,一路握着玛娃的手。她现在能稍微将头转向他,这要感谢镇定剂药效正在消退。
玛娃仍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阿萨德能够了解。他对她而言像个陌生人。长年以来,她世界的每件事都发生在其他地方,离他很遥远、很遥远。但阿萨德会为了她们而奋战,将人生带回给她们,让她们再度呼吸自由空气,并与他在丹麦团聚。
「他在哪?」玛娃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妳指迦利布吗?他死了,玛娃,妳不用再害怕他了。」
「不,不是他,阿菲夫!他在哪?」
「迦利布的儿子?他被德国特务带走了,我想。」
「找到他。他不是迦利布的儿子,他是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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