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车在广场周遭绕圈圈时，阿萨德挣扎着想在胶带下呼吸到更多空气。当他们回到起始点后，司机第二次将厢型车转个弯，停在路边的黄线。
头巾男将边窗的窗帘拉起，阿萨德在那一刻与卡尔的眼睛四目相接。卡尔从路另一边的教堂钟塔跑步绕过来，瞥见朋友时似乎鬆口大气，但眼神悲伤。就像阿萨德，他彷彿知道现在已经太迟了。世界会在任何一秒钟于他们四周爆炸。
b离开这里！留下来你会死。/b阿萨德试图用眼神说，但卡尔没意会。
阿萨德挣扎着要将胶带完全推离嘴巴，如此他就能大叫警告他。倏地副驾驶座的车门传来大声的叩门声。
头巾男立刻拉上和前座间的帘子，所以他只能听到声音。副驾驶座砰地打开，一秒钟后传来枪响。之后一片寂静，但只是暂时如此，紧接着另一场骚动震动了整辆厢型车。前座传来咆哮声，然后是另一声枪响。
头巾男将帘子拉起来前，阿萨德确定早先那位停车管理员已经中弹，但当那个白癡头巾男往后摔到丽光板桌上、被第二颗子弹击中时，他马上知道大势尚未过去。
接下来简直是一片混乱。
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枪声，局势升温。
卡尔猛扯阿萨德嘴巴上的胶带，终于将它扯下来。
「他们现在过来了，卡尔，我可以看见他们。」阿萨德大吼，卡尔帮他将双手从勾子上挣脱。那是个令人震惊的场景，因为连发子弹在他们周遭哒哒迴响，人们哀嚎尖叫，两张轮椅越过火线往无障碍坡道推过去。
「对準推轮椅的人开枪，卡尔。」他的脚挣脱时大叫，「快跑！」
电光石火间，卡尔的枪警告性地指向头巾男。儘管他胸口中弹，仍旧抓住破碎的丽光板桌面，下一秒就拿它来攻击阿萨德。要不是那时阿萨德的腿已经挣脱，他会刺中阿萨德的喉咙；但趁着那家伙在半空中举起桌面时，阿萨德猛地踢过去，导致他的头以看起来致命的角度歪在肩膀上。
枪声似乎很近。
阿萨德将自己推出边门，跪在福斯车后以确定自己的方位。
卡尔对他点点头，阿萨德小心翼翼站起身。一个女人躺在奈拉的轮椅后方，已经死亡，头转向一边。但鬆口气的时间极为短暂，因为还有玛娃的轮椅，而推它的男人手上有自动步枪并向四周扫射。很多人没能安全逃离，现在就躺在服饰店橱窗前的人行道上，一命呜呼。真是可怕。
卡尔和阿萨德转向巷子，那里有人还击。他们可能就是停车管理员威胁车里白癡的警察。卡尔再次利用位置优势，躲到厢型车后方。
他对着推玛娃轮椅的人开几次枪，那男人以连发子弹回应，车角被射击得一塌糊涂，子弹穿透车身，发出空洞的砰砰金属声。
阿萨德连声咒骂，趴在地上，这时连发子弹穿透沙丁鱼罐头般薄的车侧，击碎所有窗户。
卡尔又开一枪，接着朝人行道滚回去。他文风不动躺了剎那，接着将枪推往阿萨德。
「我想我击中他了。」他的手按在臀部上，试图在枪声大作中大叫。
「你没事吧，卡尔？」阿萨德捡起枪时大吼回去。
他点点头，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现在教堂钟塔两旁的射击变得密集。阿萨德非常清楚自动步枪发出的连发子弹声意味着持续不断的死亡和残疾。
他走去被击烂的车角，试探性地往前倾身。
玛娃的轮椅侧翻，她像身旁的男人一样一动也不动。
然后她咳嗽数次。感谢真主，她还活着。
阿萨德看着手枪。已经开了九或十枪吗？如果是如此的话，就只剩三颗子弹了。
现在他从掩护后现身。在更远处，有个家伙拿着自动步枪对準坐在第三把轮椅里的女人。他像盐柱般站着不动，準备迎接命运。他显然已经接受这个局势，正在等待命令，或更糟的是，炸弹引爆。
阿萨德抬头看迦利布在观察一切的餐厅，但他无法看见他。
他为何拖延按遥控器的时间？迦利布看不见他吗？他正在等阿萨德看见无法想像之景象的那个魔幻时刻吗？他在等厢型车里的那两个男人告诉他时间到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可能要等很久。
阿萨德回头朝卡尔走去。他绕过福斯车紧紧靠墙走，因为迦利布一看见他就会引爆炸弹。毫无疑问。
「我没事。」卡尔瞪着长裤上的血渍说，「我想只是皮肉伤，子弹擦过。」
阿萨德连忙爬进车子侧门寻找手机。司机姿势古怪地躺在前座，颈背靠在门上，呼吸沉重。从他身后的窗户被枪战击得粉碎的景象判断，他显然快死了。他不须察看头巾男，他已经死了。阿萨德确定这点。他在椅垫下摸索手机，终于找到，但手机完全被击碎。
同时，卡尔还在车外，已设法联络上威伯。
「用这个！」他大叫，将手机递给阿萨德。
「你们两个在哪？」威伯狂吼。
「我们在选帝侯大街另一端远处，快过来这里！我担心随时会有一或几个炸弹引爆。」
「我很抱歉，」威伯回答，「我们已经疲于应付前方的人。他们躲在欧洲中心入口处──就是广场另一端那栋古怪的建筑。我们正在和旅馆的狙击手交火，他枪法神準，一定是迪特‧包曼。」
「派人上去解决他，该死。」阿萨德大叫。「派人过来找迦利布。他正坐在广场后方的义大利餐厅里，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犹太教衣服，他手上有引爆炸弹的遥控器。」
「他在等什幺？」威伯尖叫。
「我。」
阿萨德转身要将手机还给卡尔，但卡尔不见了。
「你在做什幺，卡尔？」他看见卡尔将停车管理员的尸体拖上人行道时大叫。
「我在替自己腾出空间。」
然后他双膝跪爬，开始拉司机的腿。稍后，驾驶座空了出来。
阿萨德马上了解卡尔的打算。
「希望车子还能发动。」卡尔转动引擎钥匙时大吼。
车子发动了。
「你只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击中他，阿萨德。」他开始开厢型车，对第三把轮椅点点头，「顺便告诉你，弹匣里只剩两颗子弹。」
阿萨德跪在碎玻璃间的垫子上。他以前是有从移动中的车子开枪过，但这次不一样！
他深吸口气。他得一枪毙命；如果他失手，那家伙会枪杀那位可怜的女人。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在阿富汗学到的咒语：对头开枪才能击毙敌人。
他屏住呼吸，在卡尔稳定往前开时瞄準。两秒钟内，他们会和轮椅中的女人变成一直线。阿萨德不由得闭上眼睛。距离只有十公尺。如果厢型车能行驶在预计路径上，并设法避免开过任何障碍物的话，枪击很快就会结束。
剎那间他注意到年轻女人脸颊上的胎记。他整个人僵住。
阿萨德挣扎着想吸进空气，他无法做任何事。「快开枪，阿萨德。」卡尔以沉闷的声音大吼。
但阿萨德没办法动，现在他不敢开枪。那是他的小女儿罗妮雅，那男人正对着她举起自动步枪。她就坐在他前方。这怎幺可能呢？那是她没错，他毫不怀疑。
「我办不到！喔，老天，坐在轮椅里的是罗妮雅。她还活着，卡尔！」
现在厢型车嘎地停下来，就停在他们旁边，但轮椅旁的男人毫无反应。
「他对我点头。」卡尔低语，「如果他还以为坐在车子里的是自己人过来接他，他会吓一大跳。这是你的机会。」
阿萨德趴下免得暴露身分。然后他再次瞄準，屏住呼吸开枪。那感觉一点也不好。就像一般的处决。
那男人的帽子有个弹孔，倒在地上抽搐，剎那间，另一边有人对他们开枪。
「是警察！」卡尔狂吼，「他们以为──」然后他抓住自己的手臀。警察显然击中他。儘管如此，他还是尽可能地用力踩下油门。
阿萨德在厢型车急转进入广场时倒在座位上，连发子弹砰砰击中车的后身。他可以感觉到头巾男的尸体猛地撞上他。
厢型车在冲进欧洲中心纪念碑时才猛然停下，那时，两名还存活的恐怖分子仍从阶梯的一半处扫射和往后退，接着消失在中心的下面楼层内。
「你没事吧，卡尔？」阿萨德大叫，「你哪里中弹？」
卡尔发出呻吟并大量失血。
阿萨德抓住卡尔的手机，打电话给威伯。
「卡尔中弹了，我们需要帮助。我们杀了迦利布在这边的三个手下，但你的手下正从街道那边对我们开枪，叫他们住手！」
剎那后，广场上完全安静下来。
阿萨德爬到紧紧夹在驾驶桿和毁坏的仪表板后的卡尔身边。他还有意识，显然没因撞车受伤，但前臂有个糟糕的枪伤。
「你不会有事吧？」阿萨德滑出副驾驶座门时问道，但卡尔没有回答。阿萨德高举两只手臂，慢慢走向跑向他的反恐特勤组，阿萨德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卡尔缓缓开始大笑。
「出来！」他们直接跑到司机门旁时，一位反恐特勤组员大吼。他们显然听从威伯的指示。
现在阿萨德直接站在餐厅的窗户下方。
b希望迦利布没有在上面或看见我/b。他祷告。
他望向在教堂钟塔前的三个女人，三个人全被绑在轮椅上动弹不得。玛娃的轮椅侧翻在人行道上，其他两位头垂着坐在轮椅上，好像处于昏迷状态。
「听好，」他对反恐特勤组说，「如果我跑去那边，幕后主脑会引爆女人穿或坐着的炸弹。他只是在等着我进入他的视线。所以你们得过去那边，把女人们带离钟塔。」
他们看着他，表情似乎在说他是白癡。他想要他们靠近潜在的自杀炸弹客吗？
他再次打电话给威伯。没人接听。
阿萨德抬头看，深吸口气，趁这机会走到建筑正面的遮雨篷下寻求掩护。他正要抵达万年钟錶商店的橱窗时，看见右边有第四把轮椅。
阿萨德呆站一会儿才了悟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谁。但站在后面哭的年轻男子又是谁？
现在威伯打电话给他了。「你的情况怎样？我们看不见你。你在哪？」他问。
「我站在万年钟錶商店前，就是义大利餐厅下面。我看见第四把轮椅，我非常确定坐在上面的人是荷安‧艾瓜达。有个阿拉伯男孩在他后面哭。我该怎幺办？」
「待在原地别动。他的轮椅里可能会有炸弹，或许那是男孩哭的原因。」
「你得派拆弹小组到三个女人那边，威伯。看看你们能怎幺办。广场前方的情况如何？我看见地上有尸体。」
「是的，现在地上躺了很多很多人。我们还不清楚整个局面，我们不能靠近他们，因为旅馆上面有狙击手。但我们认为在你和卡尔以及我们之间，除了消失进购物中心的那两位外，我们已经击毙所有的恐怖分子。」
「你忘了数迦利布和站在这里的男孩。」
「我们认为迦利布已经加入在购物中心的那两位。如果你想对他们开枪，记得他们有穿防弹背心。」
阿萨德摇摇头。好像他没想到这点似的。迦利布为何要加入其他人让自己陷入险境？直到这一刻，他的整个任务已宣告失败，阿萨德和他的家人还活着。不，迦利布一定已经準备就绪，就在附近的某处伺机而动。
他望向轮椅。荷安看起来像想和他互动，但他没说任何话。就像玛娃、奈拉和罗妮雅，他看起来瘫痪了。他想要阿萨德靠近点，还是离开那里？
阿萨德往前走一步时对他点头。b我这样做没事吗？/b他试图用眼神表达。
荷安抿紧嘴唇。那是「是」还是「不」？「你的轮椅有炸弹吗？」阿萨德大喊。荷安的眼睛左右转动。
「如果那表示『不』，我问你问题时上下转动你的眼睛：你是荷安吗？」
他的眼睛上下转动。所以，那是「是」，没有炸弹。他再走近一步。
「那男孩危险吗？」他问。
他的眼睛再次左右转动。
「迦利布在附近吗？」
他的眼睛没有动。所以他不知道。
「那男孩正常吗？他似乎有点迟钝。」
他的眼睛左右转动。
「他嗑了药吗？」
另一个不。
「他有武器吗？」
「不。」他用眼睛说道。
「哈啰，小伙子。」他用阿拉伯文对那男孩说，「我叫阿萨德。你叫什幺？」
那男孩低头看着地面，像困兽般恐惧不已。然后阿萨德再走近一步，那男孩显然不喜欢他这样。他举起肩膀将手臂拉过来护住腹部，好像要保护最靠近阿萨德的身体那侧。
「我不会伤害你。」阿萨德尽可能和善地说。
那男孩望着阿萨德，眼神恐惧。考量到最近恐怖的几分钟，阿萨德能了解他的反应。
阿萨德对反恐特勤组大叫，要他们过来这边。
荷安发出一些口齿不清的声音，所以阿萨德走过去他那边，将头凑到他嘴旁。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能鼓起力气说出几个字。「他的名字是阿菲夫。」他微弱地说道。
阿萨德点点头。
「他很重要。」他又接着说。
「对迦利布而言？」
「是的。」
阿萨德转头看着警官。「这两位得待在这里，他们有各自的重要性。」
男人们以怀疑的眼神看着男孩。
「你确定他没穿炸弹背心吗？」
阿萨德看着荷安，后者的眼睛上下转动。
「是的，我确定。」他回答。
然后他又低头凑到荷安嘴边。
「他们给你什幺？」他问。
「注射。」他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药效会消退吗？」他问。
「会。」
「那边是我的妻女，玛娃、奈拉和罗妮雅。她们有炸弹吗？」
「玛娃和奈拉穿着炸弹背心，罗妮雅有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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