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德在光秃秃的侦讯室里等待。没声音让人分心,没气味引发不舒适──或是相反。房间完全消过毒,就像移除掉所有非必要物品、将剩余东西消毒的手术室。
他默默等了好几个小时。他踹了垃圾桶不下上百次,不断来回踱步,坐下后又站起来,次数多到数不清。就一直枯等某人会进来告诉他,迦利布又送来了下一封电邮。
他从外面听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不用担心,因为已经部署超过千名警方人员和士兵,準备在所有想像得到和想像不到的地方展开行动,如政府建筑和大使馆、媒体公司和电视台、重要的铁路和大众运输枢纽、纪念碑和有鸽子的广场、犹太会所和纪念堂或墓园,甚至没漏掉二次世界大战同性恋牺牲者的纪念馆。
一组身负协调监视行动的特警队以离他十公尺外的房间为基地,卯足马力进行侦察,但阿萨德还是感觉快发疯。迦利布总是先发制人,他还能有什幺其他感觉?「在跳棋里抢先一步的人总是赢。」他父亲总是那幺说,而那些字眼正啃食着他的灵魂,因为阿萨德只是其中一个棋子,而等第一步下来,游戏就会脱离他的控制。迦利布已经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他,比如法兰克福的狙击手。他开枪射击穆斯塔法的脑袋测边只是要证明,如果要杀他会有多易如反掌。但那不是迦利布想要的结果。他不只想要阿萨德的命,他不只要他受苦,他还要看见他受苦,而他目前的确正指引着阿萨德走上这条路──他要阿萨德在死前亲眼目睹心爱的人死去。不管现在街道上部署了多少能干的人,如果阿萨德无法阻止他,迦利布就会得逞。但该如何阻止呢?现在情况看来似乎不可能。
他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接着威伯领着一小批人进门,看见他们使得阿萨德的神经系统分泌出更多肾上腺素。
「我们收到迦利布的另一封电邮。」威伯说,「他指示你準备搭路面电车去哈伦湖站,并且不能有任何护卫。他说,你在旅途中和目的地都会受到严密监视。在一点半整,你必须从月台走上楼梯,在选帝侯大街静待进一步的指示。如果有警方或情报员跟蹤你或监视你,你的妻子就会被射杀。」
阿萨德伸手去拿纸条。没有任何内容或形式能再使他震惊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会跟着玩游戏,静待他的机会。
「这次你们是怎幺收到电邮的?」
「我们从一支以为已经没用的手机接到电邮。那是我们给荷安‧艾瓜达的手机,这次我们只花了几分钟就追蹤到它。」
「地点在哪?」
「就在布兰登堡门旁边,可以预期;放在公共脚踏车的车篮里。下次可能是亚历山大广场或德国国会大厦,我们非常确定送东西的人只是随机收钱办事。人们以为他们只是参与一场恶作剧,但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该监视什幺或谁。」
离下一封电邮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在他焦急等待时,迦利布则慢条斯理策画所有事情。想到此就令人难以承受。
他想像玛娃和奈拉的画面。她们有他会快乐,没有他也会快乐,但现在,她们得为他和他的选择付出代价。他当初从监狱逃离时觉得存活下去意义重大,现在看起来毫无意义。
阿萨德的手錶震动起来。卡尔传来飞机就要起飞和飞航準时的简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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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伦湖电车站所在的选帝侯大街街尾的景观没有其街名那般雄伟。涂上灰泥的混凝土公寓高楼林立,一家包浩斯diy商店是那地区最大的亮点;沥青路被雨水浸润。远处,从过去几个小时聚积在柏林的潮湿雾霭中,隐约矗立一抹让人联想到艾菲尔铁塔的模糊轮廓。
时间是十三点二十五分整,人们拿着雨伞冲来冲去,彷彿这是另一个平常的一天。但并非如此。人们会死,而某些家庭会永远破碎。
可能也包括他的。
阿萨德拍拍外套后面,检查枪还在不在原处。
然后,他的手錶和背后口袋里的手机提早几分钟震动起来。阿萨德深吸口气,这样当他接收指示时,才能做好百分百心理準备。
好在打来的人是卡尔,阿萨德仰头鬆口大气。
「因为某个白癡和大雾的关係,飞机有点延误,所以我刚刚才下飞机。你在哪?我从手錶看到你在电车车站附近。哈伦湖,对吧?」
「对,我在等下一个指示。你要过来了吗?」
「对,我正要从机场大厦出来。你能在原地等我吗?」
「也许可以,我会试试看。」
这世界的每件事都在试图达成某种安全感,而无论目前的情况有多超现实,阿萨德在卡尔打过来后,终于能稍微轻鬆呼吸了。
儘管如此,这平静心态只持续了几秒钟,阿萨德的手机又响起。
「我是威伯。你得马上离开,因为你只有五分钟,不然你妻子会被杀。走包浩斯商店旁左边的史瓦兹巴克路。不久后,你会在右手边看到一个小小的绿地公园。你在那会看到我们找了很久的鸽子。电邮说,如果你在那里时仔细环顾四周,每件事都会前后连贯起来。就这样。小心行事,阿萨德,保持镇定。你看不见我们,但我们就在附近。你到那之后记得还是要保持在线上。现在尽快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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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三分钟内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小绿地公园。它在八层楼高的混凝土建筑后现身,非常小,夹在两条繁忙的道路之间。
阿萨德立即了解眼前光景。在一块遭冬季蹂躏的三角形草地上,有个低矮的混凝土基座,上面立着鸟形动物的金属雕像。它大约有三公尺高,没有头,伸展的翅膀指向相反方向。它几乎是侷促不安地冻结在这个可象徵翅膀被剪断的姿态里,但它也可能会在任何一刻起飞遨翔。
在它站立的长长茎状物下,那应该是鸟儿伸展的双腿,上面有小小铭文:
b梅莉—碧瑟—安拉奇(melli-beese-anlage),第一位德国女飞行员,一八八六至一九二五/b。
他将手机贴到耳朵上。「你还在吗,威伯?」
「是的,我们已经辨识你的目标了。那是个雕像,名叫『鸽子』,我现在在网路上看到照片。那是只低飞的鸽子,阿萨德。」他对自己大声咒骂。不管有没有鸟类专家,他们都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此处。「你看见什幺?」威伯问。
「一只翅膀指向公园一端的人行天桥。我要跑上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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