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夺命魔锣

科学家低下眼睛。

“他生了什么病?”他问。

“我不知道,珀杜医生不肯透露任何消息。”

半小时后,思考机器和哈奇一起来到菲利普斯的家。在门口,他们看到珀杜医生正要离开。医生面色凝重,好像在思考些什么,一向出名的开朗不见了。他和思考机器多年前曾一起工作过,握手寒暄后,与两位访客一起走回屋里。三人一起走入发生惨案的小办公室。

日本锣仍然垂吊在办公室里的一角。个性执拗的科学家径直向铜锣走去。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他就站在那里端详第五只锣面上的污点。和往常一样,哈奇从科学家的脸上读不出任何信息。

血迹是不是用手沾上的呢?哈奇想着。如果是的话,那些复杂精细的指纹已被擦拭过,可能没有什么用处了。

接下来,思考机器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打开朝东的窗户,静静站着向外看了很久。除了他额头上的皱纹之外,谁也不知道他脑中在想些什么。这间小办公室位于二楼,下面正对着一条小巷。小巷从前门的街道延伸到屋子后面的厨房。小巷的另一边就是对面屋子的墙壁,壁上没有窗户,两家墙壁的间隔只有四英尺。从巷子里可以看到街道上的灯光,任何窃贼都能在夜间轻易地从小巷子里爬进小办公室,不会被人发现。

“珀杜医生,你知不知道,”思考机器问,“朝西的窗户打开过吗?”

“没开过,”医生回答,“马洛里探员问过仆人这个问题。好像是因为厨房就在下面,煮饭烧菜的味道会从打开的窗户传上来。”

“这栋房子一共有几个通向外面的门?”

“只有两个,”对方回答,“一个是我们走的前门,另一个门则通往小巷。”

“昨天早上,两个门都锁上了?”

“对。两个门都有弹簧锁,因此一关就锁上了。”

“噢!”科学家突然轻叫一声。

他转身离开窗户,再次走到桌旁,检查那套悄然无声的铜锣。思考机器的这个举动,也许是在暗示这套铜锣与这起神秘的死亡事件有密切的关联吧。珀杜医生好奇地看着他,想不出这位古怪的科学家脑中到底在想什么。思考机器用一把小刀轻刮锣面,又斜眼检查每一只铜锣的底部。在最上面——也就是最大的——那只的底部,他发现一些东西,大概是某种痕迹或标志。哈奇和珀杜医生也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

那是一个圆圈,有三条线从上面延伸出去,圈里有三个点。

“我想可能是制造厂家的商标,”哈奇猜测。

“当然,铜锣不可能和这件命案有关——”珀杜医生开口说。

“没有不可能的事,珀杜医生,”科学家不客气地说,“我最讨厌这种说法。”他继续瞪着那些标志。“尸体躺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里。”珀杜医生说,指着靠近窗户的一个位置。

思考机器目测了一下距离。

“真正的问题是……”他若有所思地说,过了一会儿,好像是要把句子说完似的,“他为什么要锁上门逃走?”

“谁?谁要逃走?”哈奇热切地问。

思考机器只是斜眼望着他,思绪好像飘到了别的地方,额头上的皱纹又加深了些。

“珀杜医生,”思考机器突然开口问,“菲利普斯先生到底生了什么病?”

“嗯,这个有点难以启齿……”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好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下去,“凡杜森教授,有些事我们并未公开。你可能会有兴趣听,不过我不知道会不会对你有所帮助。而且,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哈奇一眼,他知道哈奇是个记者。

“这套日本锣有些问题。”思考机器说。他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并非疑问。

“不错,的确是有关这套铜锣的事,”医生对思考机器知道这回事并不感到意外,“可是我说过——”

“我明白你不愿意将事情传扬出去,”思考机器坚定地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我的允许,你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发表。”

珀杜医生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哈奇,哈奇点点头。

“我想这件事最好听菲利普斯先生亲自对你讲,”珀杜医生说,“来吧,我想他会很乐意说给你听的。”

菲利普斯先生躺在床上。一向身体强壮的金融家现在变得瘦骨嶙峋,脸色苍白憔悴,嘴唇干瘪颤抖。他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眼中充满恐惧,和以前判若两人。哈奇在金融界的聚会上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只觉得这是个可怜的、难以理解的人。

菲利普斯先生主动将有关日本锣的事和盘托出,其实讲出来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解脱。他喋喋不休,却条理清楚地叙述着,同时死死盯着思考机器高深莫测的面孔,他在看对方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他看到科学家频频点头,慢慢地,科学家额头上的皱纹舒解开来。

“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要逃跑了,”科学家神秘地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菲利普斯先生,据我所知,”他问,“当锣声响起时,朝东的窗户总是开着的,对吗?”

“对,我相信总是开着。”菲利普斯先生想了一会儿说。

“那么,当朝东的窗户开着时,你一定能听到锣声吗?”

“噢,不一定,”金融家回答,“很多次窗户开着,但我什么都没听到。”

科学家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当然了,当然了,”他自言自语,“我真笨。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他继续问:“你第一次听到锣声时,锣声响了两次,这两次之间应该有些间隔,大约有几秒钟吧?”

“不错。”

“当时这套铜锣已经悬挂了约有两三个月了吧?”

“对,大约三个月。”

“当时的天气有点凉吧?是不是冬季刚过的早春时分?”

“我想是吧,记不清了。我记得第一次听到锣声是在早春的一个暖和的日子,我才刚刚把窗户打开。”

思考机器像做梦般向上斜视着。菲利普斯先生看着科学家安详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心中似乎也安稳了不少。他用手肘撑起身子,坐起来。

“你说有一次你在深夜听到锣声,响了两下。那是在什么情况之下?”

“那是在一个重要会议的前一天晚上,”菲利普斯先生解释,“午夜过后,我仍然在小办公室核对一些数据。”

“你记得那是哪一天吗?”

“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本月十一日,星期二,”菲利普斯先生说,脸上露出令他的生意对手望而生畏的表情,“我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因为第二天早上我把一些铁路股票哄抬到了一个破纪录的高点。”

思考机器点点头。

“你失踪了的仆人,弗朗西斯,我猜是个胆小的家伙吧?”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菲利普斯先生含糊地说。

“他肯定是,”思考机器断然地说,“他是个好仆人吧?”“是的,非常好。”

“每晚确定所有的窗户都要关好是他的职责吧?”“当然是。”

“他是个大个子吧?”

“是的,大概六英尺多,可能有二百一十磅重。”

“松实先生一定瘦小多了?”

“对。比一般的日本人还要瘦小。”

思考机器站起来,走上前去,将手指搭在菲利普斯先生的脉搏上,站着不动约有半分钟。

“听到锣声之后,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菲利普斯先生有些困惑,“我不明白气味和这件——”

“你当然不会明白,”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没有。”菲利普斯先生简短地回答。

“你能确切地描述一下你的感受吗?”科学家继续问,“锣声对你的影响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换句话说,当你听到锣声时,你是兴奋不已还是意志消沉呢?”

“这很难说,我自己也搞不清,”菲利普斯先生说,“也许是惊吓,我想是心理上的感觉使我很焦虑。”

思考机器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其他人。有一分多钟,他就那样站着不动,其他三个人焦急的目光只能呆呆地望着他黄发大脑袋的后脑勺。在科学家不耐烦的口气、高深莫测的脸孔和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之下,他们知道一定有某种目的,但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想,事情到此大概已经相当清楚了,”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只剩下两个重要问题还要研究一下。如果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策划这件事的人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这就是个简单得可笑的案子。”

菲利普斯先生倾身向前,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感到有些希望,可是又恐惧;他怀有信心,但又怀疑。珀杜医生默不作声。对思考机器相知甚深的哈奇只是等着。

“锣声为什么会响?”菲利普斯先生问。

“我必须先找到两个问题的答案。”思考机器回答。

“你认为松实先生与这起神秘案件有关吗?”

“我从不猜测人或事,菲利普斯先生,”思考机器唐突地说,“我不用猜测,我知道。等我全部弄清楚了,就会告诉你。我和哈奇先生要出去几分钟,等我们回来,整个案子用不了十分钟就可以说清楚。”

他率先往外走,穿过走廊来到悬挂着日本锣的小办公室,哈奇跟着走进去,随手关上房门。在这里,思考机器第三次检查那套铜锣。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击第五面锣,每敲一下,他就将自己的鼻子凑上去闻闻。哈奇满脸迷惑地站在一旁观看。科学家敲过之后摇摇头,好像是对试验的结果得到否定的答案似的。接下来,两人一起走出门来到大街上。

“菲利普斯先生到底得了什么病?”在街上哈奇问。

“害怕,恐惧。”科学家刻薄地说,“他焦虑地想找出锣声响起的原因,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我现在已经确定锣声为什么会响。哈奇先生,当一件事不能找到显而易见的原因时,有些人马上会归因于某种超自然的因素。菲利普斯先生认为锣声是借由某种神奇的力量发出的,对他是一种威胁。这件事把他折磨到快要发疯,他自己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所以,一旦我能找出锣声响起的原因,并让他明白,他的病就会好了。”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认为锣声是由某种神奇的力量造成的,”哈奇严肃地说,“但你真的知道是怎样发生的吗?”

“我当然知道是怎样发生的,”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如果你不知道,那也未免太笨了。”

记者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穿过大街,走到对面的公寓大楼里。思考机器询问了一下,找到公寓的管理员。他问了一个问题:“本月十一日星期二晚上,这栋大楼有没有举办舞会或类似的宴会?”

“没有,”对方回答,“本公寓从未举办类似的活动。”

“谢谢,”思考机器说,“再见。”

他转身走开,不理会满脸惊讶的管理员。哈奇也跟着走开,两人一起走上二楼。这里有一道宽敞、通风的走廊贯穿整栋大楼。思考机器并没有左右张望,他径直朝公寓后面走去,那里有一面装有厚玻璃的大窗户,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半英里外的河川。

在哈奇的注视下,思考机器拿出自己的手表,将表针调快两分半钟,然后转身走到走廊的前端,那里也有一面装有厚玻璃的大窗户,他站在窗前,瞄了一眼对街的菲利普斯的住宅,不发一言,转身沿着原路下楼,走到大街上。

哈奇的脑中充满无数问题,可是他尽量忍住不开口问,只是埋头跟在思考机器身后。两人默默走回菲利普斯家,珀杜医生和哈维·菲利普斯在大厅中等着。看到思考机器回来,医生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很高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珀杜医生说,“事情有了变化,很奇怪的变化。”他指着手上拿着的长信封:“请到图书室来。”

四人走入图书室,珀杜医生小心地关上房门。

“几分钟之前,哈维收到一封信,”他解释,“信内还有一封密封的信。他本想将信拿去给他父亲看,我认为那不太妥当,因为……因为……”

思考机器将信封接过来,仔细地察看。那只是一封式样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有一行小而工整的字,笔迹偶尔有点歪斜:

第五只铜锣发出十一响时,打开信封。

当看到思考机器脸上露诧异的表情,长叹一声“啊!”时,哈奇不禁升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室内一下沉寂下来。哈维·菲利普斯对整件事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个叫瓦格纳的人死在家中而已。他望着珀杜医生,希望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是珀杜医生也只是瞪着思考机器。

“菲利普斯先生,你大概不知道信是谁寄来的吧?”科学家问年轻人。

“完全不知道,”对方回答,“珀杜医生看到这封信时,似乎是吃了一惊。坦白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这是谁的笔迹?”

“不知道。”

“我可知道,”思考机器断然宣称,“这是松实先生寄来的。”他看着珀杜医生:“信中有与锣声事件有关的答案。这封信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

“我不认为这封信是松实寄来的,”年轻人反对,“上面的邮戳表明是从克里夫兰寄出的。”

“这证明他为了避免因谋杀罪被捕,已经逃到外地去了。”

“那么,是松实杀了瓦格纳?”哈奇很快地开口问。

“我并没说这是封认罪的信,”科学家不客气地说,“我敢说信里讲的是有关这套铜锣的历史。”

突然图书室的门被打开了,菲利普斯太太面色惨白地闯进来。

“医生,他情况变坏了,快来!”她气喘吁吁地说,“请快过来!”

珀杜医生的目光从菲利普斯太太毫无血色的脸移到思考机器毫无表情的脸。

“凡杜森,”他严肃地说,“如果你能解释出锣声为何会响,老天帮忙,请快说出来吧。免得他发疯,很可能也会救他一条命。”

“他还有知觉吗?”科学家问菲利普斯太太。

“没有,他彻底崩溃了,”她说,“我正在和他说话,他突然坐起来,好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然后就开始尖叫,我听不出他在叫什么,接下来就往后一躺,不省人事了。”

菲利普斯太太和儿子将珀杜医生拉走。思考机器看看自己的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零三分三十秒。他点点头,转身对哈奇说:“请你到小办公室去,关上窗子。菲利普斯先生又听到锣响了,我想珀杜医生需要我帮忙。同时,把这封信放进你的口袋里。”他将那封神秘的信交给哈奇后,和其他人一起到病人的卧室去。

当晚九点二十分,脸色苍白但神情兴奋的菲利普斯先生和珀杜医生、思考机器、哈菲利普斯以及哈奇都坐在小办公室里。下午时,珀杜医生和科学家联手对失去意识的金融家抢救了足足四个钟头。菲利普斯先生总算恢复了神志。

“菲利普斯先生,”思考机器安详地说,“我让大家都到这个房间来,就是要对你解释铜锣为什么会响,同时也要将其他谜题解开。如果我能让铜锣在我指定的时间响起,并且响出我指定的次数,你愿意相信锣声响起其实并不是什么神怪作祟吗?”

“当然。”菲利普斯先生热切地同意了。

“如果我能清楚地解释出锣声是怎么响的,你能满意吗?”

“会,当然会。”

“很好,”科学家转身面对记者,“哈奇先生,请打电话给气象局,问他们在发现瓦格纳先生尸体的那天晚上,是否有暴风雨;再问是否打过雷。让他们告诉你当天的风向及风速如何。我已经知道,当晚的风是从东方吹来或者没有风。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事,靠的不是观察,而是逻辑推理。”

记者点点头。

“同时,我要你去帮我借一把小提琴,以及一个香槟杯。”

哈维·菲利普斯知道家中有一把小提琴,就走出去拿。哈奇去打电话。五分钟之后,哈维和哈奇都回来了。

“微风从东方吹来,风速每小时四英里,”哈奇简洁地报告,“午夜前有暴风雨警报,当晚有雷电。”

对珀杜医生来说,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江湖骗子的开场白;菲利普斯先生听得津津有味,可是还是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思考机器则是拿着手表,坐在大椅子上,眼睛朝上斜视。

“注意,菲利普斯先生,”他宣布,“三十三分四十五秒后,锣声会响起,这次会响十下。我费了一番心血才安排好这次的锣声,就是要让你确信无疑。”

菲利普斯先生倾身向前,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同时,我会将命案发生的过程重新解释一下,”思考机器继续说,“我不按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来说,我要根据我所找出的事实来解释。菲利普斯先生,逻辑推理就像是数学的加法一样,根据所有已知事实推断出的答案一定是正确的,就像二加上二总会得到四一样。”

“首先,有个人死在此地,心脏中了一枪。这个人会来此地表明他想要偷东西。他很可能是打开窗子爬进来的。将这几点凑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出室内至少有两个人。可是我们知道并没有东西失窃。两个窃贼一起进来,在找到战利品之前,其中一个窃贼杀了另一个窃贼,杀完就跑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至于一个窃贼跑到此地来自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因此,为什么呢?

“锣面上的血迹是一个人的手印。被射中心脏立即死去的人显然不会留下那个手印。因此我们知道,血迹是另一个人留下的。房门由外面锁上更确认了这个看法。平常这个房门是不上锁的吧?所以是谁锁上房门的呢?当然不是第二个窃贼,在开了那一枪惊醒了宅内的人后,他才不会笨得关上一条可能逃出住宅的路径呢。因此,我们可以说必定是某个住在宅内的人锁了房门。是谁呢?

“你的仆人吉利斯·弗朗西斯不见了。是不是他听到有人潜入你的办公室?大概不是,否则他就会警示全家了。他怎么样了?到哪里去了?会不会是他跑到宅外去找警察时,被窃贼躲在外面的同党抓走了。这也不像。我们知道,他最后被人看到时,是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所以重点在于是什么事吵醒了他?一旦明白了那一点,就容易了解他接下来的举动。”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先看看自己的手表,再看看朝东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不过窗帘放下来了。

“我们知道,”他继续说,“如果弗朗西斯被窃贼叫醒,或被窃贼弄出的声响惊醒了,他必定会叫醒宅内的其他仆人。既然与窃贼无关,另一个可能就是被某种声音惊醒。最有可能的是什么呢?雷声!这样就能解释他接下来的行为了。因此,我们暂且说他被雷声惊醒了,他想起这间办公室的窗户还没关,就随手披了件衣服,到办公室来关窗户。咱们也暂时认定,当时的时间是在午夜前。在办公室里,他撞见瓦格纳,打斗中,他抢到了瓦格纳的手枪,开了致命的一枪。

“此后,弗朗西斯的行为就比较令人费解了。不过从事情的发展,我可以看出大概的情形。瓦格纳倒下后,弗朗西斯用手去摸瓦格纳的心脏部位,想察看对方是否真的死了,因此他的手指沾上了血;可是弗朗西斯为什么要将血迹涂在第五只铜锣上,又离开房间,锁上房门,跑出宅外呢?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要锁门逃走呢?

“我知道这套日本锣的锣面上沾有血迹,因此是非常重要的证物。我仔细地检查了很多遍,甚至也用刀片刮过锣面,确定真的是青铜制的,而非某些会吸引窃贼的贵重金属。接下来,我听到你讲述的事情发生的经过,我马上了解了为什么弗朗西斯会锁上房门逃跑。因为他吓坏了,彻底被吓坏了。首先,当然是因为他杀了一个人,接着,就当他呆立不动时,我想是铜锣发出了响声。菲利普斯先生,铜锣声对他的影响和对你的一样,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胆小的他感受到的恐惧一定是大得无法想象吧。锣声响了六下、七下、八下,可能有十多下。弗朗西斯望着刚刚被他杀死的人,难言的恐惧使得他几乎发狂,他伸出手放在锣面上,想制止锣声,但锣声仍然响着,他大骇之下,夺门逃走。锁上房门,大概是想将恶魔关在房内吧。通往大街的门装有弹簧锁,他离开后就自动锁上了。关于杀死瓦格纳之事,我想他会回来自首的,毕竟那并不是他的错。”

这时候,思考机器再次看看他的手表,已经过了十八分钟。

“至于这套铜锣本身,”他继续说,“它过去的历史和目前的案子并无直接关联。我们知道这是一件年代古老的日本锣,从松实先生对它的态度来看,我们可以推测它大概是件令人起敬的古物,可能曾经悬挂在某个著名的寺院中,也许人们认为它能预示吉凶,发出令大众敬畏的响声。它是怎么离开日本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松实先生见到之后,惊讶之余,非常想将它买回去。而你——菲利普斯先生——拒绝了。他去找瓦格纳,很可能答应给他一大笔钱,让他无论如何将这套日本锣弄来。因此我们才会看到瓦格纳多次写信来要买,最后还亲自上门。他来此的目的是要窃取他无法买到的铜锣。警方早就怀疑瓦格纳参与买卖赃物的勾当,因此菲利普斯先生登门询问有关铜锣之事时,他激烈地予以否认,害怕菲利普斯先生是警方派去的密探。菲利普斯先生,当我问你在听到锣声响时,是否闻到任何气味,我是怀疑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也许是由中毒引起的。如果这套铜锣曾在某种毒液中浸泡过,当锣声响起时,少量的毒液会飞散出来,被你吸入肺部。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经过我仔细地检验,铜锣没有毒。就是这样。”

“还有那封信呢?”珀杜医生问。

“噢,我打开看过了,”科学家漫不经心地说,珀杜医生正要抗议,却看到科学家的警告神色就住了口,“信上写的是另外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哈奇不自觉地摸摸口袋,信仍在他的口袋中。思考机器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转身对记者说:“哈奇先生,请你到对街的公寓大楼,去咱们今天去过的二楼走廊,打开前后两端的窗子,我要你留在那里,确定二十分钟之内两扇窗户都要开着,然后再回来。你在那里时,注意不要站在走廊上,并且也别让任何人站在走廊上。”

哈奇一句话都没问就走了出去。思考机器坐回椅子上,看着手表,然后在一张卡片上写了一些字,若无其事地递给珀杜医生。

“前些日子,”他好像是在谈一些不相干的事。“我看到一张治疗紧张性消化不良的方子,效果很好。对你可能有用。”

珀杜医生看着卡片上写的字:

信上有危险信息,可能会致命。有宗教上的意义,不能让菲利普斯看到。

“有机会我会试用。”珀杜医生点点头说。

室内沉默了两三分钟。思考机器无聊地捻弄手表;菲利普斯先生瞪着日本铜锣,但恐惧的神色已经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平静而好奇的表情。

“只剩三分钟了,”思考机器开口了,他暂停了一下。“两分钟!大家静坐别动,”再停一下,突然他说,“听!”

好像在呼应他说的话似的,锣声响起,菲利普斯先生吃了一惊。科学家纤细的手指搭上菲利普斯先生的脉搏。锣声又响了一下。整套铜锣静止不动。嘹亮的锣声有韵律地响着。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最后一次锣声响起时,思考机器盯着菲利普斯先生的脸,看他是否已经明白了,可是只看到一脸迷惑的神色。思考机器飞快地拿起小提琴和琴弓。

“看好,”他大声说,“看着香槟杯。”

他轻弹一下酒杯,酒杯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他在小提琴上寻找该声音的伴奏和弦。他用琴弓在弦上拉出四个不同的和弦,酒杯静默无声。在拉第五个和弦时,小提琴找对了音调,隔了三四英尺的香槟杯,开始和小提琴合唱起来。小提琴的声音越来越高,突然,脆声一响,薄薄的酒杯破了,在众人眼前裂成碎片。菲利普斯先生看着,眼中露出惊奇的神色。

“这是一种自然科学现象,”思考机器解释,“叫做共振。共振使酒杯发出声音,铜锣发声也是共振的结果。你们看到我用小提琴使酒杯产生共振而发声;使铜锣发声的东西是位于东边半英里外的一座钟。”

菲利普斯先生先看了一眼酒杯的碎片,再扭头看着科学家。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出现宽慰、轻松的神情。

“可是当窗子开着时,铜锣并没有每次都发出响声。”过了一会儿,珀杜医生说。

“锣声只在这个朝东的窗子,以及对街公寓二楼走廊前后两个窗子都打开的时候,比方说在气候温暖的夜晚,才会响起,”思考机器说,“而且风也要从东方吹来,或者在无风的晚上,钟声的震动才能传到此地,引起铜锣共振发出声音。如果风向不对,或有人在走廊上活动,就会打断非常敏感、脆弱的声波传送,钟声的震动就无法传到铜锣上了。当然,任何乐器,像小提琴、钢琴等,如果找到适当的音调,都能使铜锣发出声响。菲利普斯先生有一次在午夜时分也听到锣声,好像是在凌晨两点吧。钢琴或小提琴通常不会在那个时候演奏,除非是有舞会的时候。我查过那个晚上公寓中没有举行任何舞会,因此只剩下一个明显的声音来源——一座钟。从公寓二楼走廊后面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钟楼。一切都是逻辑,逻辑,逻辑!”

室内又静下来。珀杜医生看看他的病人,对方的神色有了显著的改善。医生一向开朗活泼的个性也恢复了。

“菲利普斯,这套铜锣除了让你紧张不安之外,”他微笑着说,“其实倒是件美丽的东西呢。”

菲利普斯先生飞快地望了他一眼,原本扭曲、苍白的脸居然露出一丝笑容。过了一会儿,哈奇也回来了,和大家一起讨论相关的事。突然又是一声锣响,室内的人一下都站了起来,住了口,再次瞪着铜锣。只有思考机器例外,他一动不动,斜眼仍然向上看。锣声响了十一下后,停了。

“十一点钟了,”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哈奇先生,你没把对面公寓的窗子关上吧。”

哈奇点点头。

珀杜医生、哈奇和思考机器离开时,菲利普斯先生已经在床上熟睡了。

“到我的诊所去看信吧,好吗?”珀杜医生建议。

在诊所中,思考机器从记者的口袋里取出信封打开。珀杜医生站在他背后,越过肩膀一起看。科学家板着脸、斜眼看了信一眼,将之揉成一团,点燃一根火柴,将纸团烧掉了。

“等……等一下,”珀杜医生着急地说,哈奇看到医生的脸色突然转为苍白,“上面说……说锣声响了十一下就……就会……”

“珀杜,你是个笨蛋,”思考机器火冒三丈地说,直视医生的眼睛,“我不是已经对你解释过铜锣为什么会响了吗?你难道还要相信那些未开化的野蛮迷信吗?”

纸团烧完了,思考机器用脚将灰烬踏碎。

两天后,菲利普斯先生完全恢复了;第四天,他回到华尔街办公室工作;第六天,他又开始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第八天,弗朗西斯被逮捕,交代的案发经过和思考机器推测的几乎完全相符;第十一天,弗兰克林·菲利普斯死在自家的床上。他的额头上有个隐隐约约的白色斑块,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圆圈,有三条线从上面延伸出去,圈里有三个点。

注释:

cleveland,美国俄亥俄州第一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