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未来赤朽叶瞳子
铁炮玫瑰
就这样,时间线终于来到现代。讲述者我,也就是赤朽叶瞳子本身没有一点新故事值得一提。一点都没有,毫无水分。
我是万叶的不肖外孙女。啊,够了,我理应以死谢罪,但我又想继续活下去。
自从在九岁那年与母亲天人永隔之后,老宅子彻底寂静下来,日益凄清。我就在这样的宅子里被年老的外婆拉扯长大。父亲美夫将转为发展制造业的赤朽叶制铁改名为reddeadleaf株式会社,继续经营下去。这艘古老的巨大战舰左支右绌地继续航行于大海之上。即便母亲已然身故,但只要公司有难,这位绝世漫画家的版税还是会起到帮助作用。每月发布的内部刊物上必然会用上母亲漫画的一幕,写明她是总经理的妻子。自动化发展,人力工作越来越少,公司的员工数量只有巅峰期的几分之一,却依然继续为这座红绿村的年轻人提供着宝贵的就业机会。
赤朽叶的大宅子萧条下来,内部的房间几乎无人问津。女佣的人数也日益减少。园丁不断衰老,接连辞世,但家里没有雇用新的园丁,所以外婆心爱的精致后院也过度草木葱茏,到了秋天便宛如古代风箱炼铁的火焰,烧得通红。在我送走十几岁青春的二十一世纪之初,住在这间大宅子里的有我、外婆万叶,还有舅舅孤独、寄居的黑菱绿和苏峰有,共计五人。父亲早出晚归,存在感淡薄得令人分不清他在不在。
从前这栋朱红大宅作为天界,遥遥君临于红绿村之上,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不知不觉地吸收了近代的空气,如今看起来已是山中一座极为普通的宅邸。但时不时地,宅子会震动几下,后院的火红森林里会在无风的情况下蠕动起来。那是外婆万叶出现时的景象。或许是为撑起这个家大耗心血,万叶的脸在未到年龄之前便刻上皱纹。身材魁梧却又安安静静的女人万叶摇曳着红色和服的衣摆,飘扬着一头银发在走廊中走动后,森林便沙沙作响,大宅子也似乎会恢复片刻神话时代的奇异氛围。如今万叶是赤朽叶本家的老夫人,人人都将她视为心灵支柱。
包在本家将父亲的高等游民生活重演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三十岁前夕,嫁到了她的青梅竹马,也就是旁支之子的家里。她有了四个孩子,先前在旁支很是用心育儿,但最近似乎把种种事务都交给女佣,在天气晴朗之际会常常爬上坡道,回到本家喝喝茶,再回夫家去。她一看到我,就会咬着馒头,指着院子,怀念地说:“你看,那边那棵山毛榉树就是以前百夜姐躲过的地方。她掉进那下面的池子里,跑走了。”
“她说什么‘要死一起死’,却自己死了。仔细一想,她死了没多久,毛球姐也死了啊。”
充当毛球分身的那名菲律宾女子阿伊拉在母亲过世后,已飘然离去许久。赤朽叶本家和小家庭有些许差别,反而像一群人无意间聚集而成、飘飘摇摇的模拟家庭,而这群古怪的成员就在此悠然度日。
我从当地的村立初中毕业后,升入一所男女兼收、极为普通的高中。我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令人足以理解我为何被起名为瞳子。但我不是母亲那样艳光照人的美女,也不像万叶那般强健有力。我就是所谓的平凡女性。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会这样受到赤朽叶家的女人——外婆和母亲的故事的吸引吧。她们是光辉的过去,是历史,是我的根。是我这个只有年轻这一点值得一提的平凡女子的根。思考她们的故事之时,我就会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着某种价值。
这个家里有很多已故之人,所以外婆万叶每天早晨点线香的佛龛热闹非凡。墙上挂着曾外祖父母康幸和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泪、母亲毛球、阿姨百夜。万叶依次叫着亡者的姓名,合掌后,凸眼金老太太黑菱绿也会在她的身边叫着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兄长的名字合掌行礼。线香的烟像我听说的遥远往事中常燃草的烟一般,发出紫色的光辉,覆盖住整个宅子。于是我会连咳不止,同时跑过滑溜溜的走廊,说上一句“我走了”,前往学校。在礼佛声中,万叶会小声夹上一句“一路顺风”。我走出玄关,一面开始下坡,一面俯瞰着阶梯上的住宅区。如今那里已一片萧条,人烟寥寥,宛如废墟。这种时候我的身上依然沾着线香的气息。早已熄火的巨大高炉黑漆漆地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由于高炉老化,有人提议要采取行政手段拆毁它,但我知道,在外婆在世时,父亲很难开口。
人称赤朽叶的千里眼夫人的外婆万叶在我二十刚出头时过世,父亲借此机会终于开始推进拆毁高炉和拆除工地旧址的工作。但这是后话了。我想先讲讲外婆尚且在世、而我还是个高中生时的情况。
这时,舅舅孤独已经三十出头。他通过大学入学资格考试,上了本地的大学,毕业后依然闭门不出。之后,他在父亲的建议下到reddeadleaf上班,但并没有什么工作热情,一放假就一如既往地缩在房间里,埋头于电玩游戏中。他从上初中之后,就厌恶人类,对人际交往毫无兴趣,却很疼爱我这个外甥女。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大宅子里超乎寻常地没有存在感,但在二〇〇〇年遇到侵袭本地的鸟取县西部地震时,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护住院子里的我。孤独被倒下的水杉树砸断腿,受了重伤。在姐姐毛球早逝后,他似乎格外关心姐姐的女儿,也就是我,遇事便想着要保护我。我这个舅舅虽然是个怪人,心地却很善良。我小时候也很亲近他,在下雨的假日里就像从前的母亲一样,泡在孤独的房间里打发时间。
说起寄宿的苏峰有,虽然他投奔的漫画家早已过世,却依然大摇大摆地住在赤朽叶家中。他已经差不多四十五岁,但完全不打算工作,在打开电视看到有节目说尼特族如何如何后,就任性地笑笑,说“哦,这是说我呢”。我嚣张地说了一句“阿有,所谓的尼特族是指住在自己家里的人,可你是住在别人家里吧”后,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啊”。苏峰的科普如今依然横跨千里,未曾停歇。他说起话来着实博学多识,在小孩子心里也是位颇有意思的大叔叔。
“你知道吗,瞳子?在明治之前,日本翻译‘love’这个英文单词时,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的。也就是说,日本当时就没有恋爱这个概念。现在这种浮躁的恋爱热潮,是欧美传过来的产物。”
“嗯,这个我知道。”
“原来你知道啊。那这个你听说过吗?密克罗尼西亚的某个部族里是没有‘悲伤’这个词语的。”
“哦哦,这我不知道。”
“有个最接近‘悲伤’的词语,读音是fago。它的意思是看到别人痛苦,感到同情,自己也不好受的意思。他们没有表现自己内心痛苦的词汇,因为没有必要。喂,你不觉得这个民族心地太好了吗?你想想看啊,瞳子。他们明明有为别人的悲伤而担忧的概念,却没有为自己的伤心事而悲伤的概念。人类应该都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的生物才对啊。我们也常常会想,只要自己过得去就行了吧?”
“嗯……”
“还有,非洲的某个部族里有女人和女人结婚的制度。她们请伴侣的男性近亲和自己生下孩子,女人自己过日子。哎呀,太不合常理了,真美妙啊。一想到我们所在世界的常识,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常识,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发现苏峰的知识中永远都包含着一种对别处、对其他文化圈的向往之情。他相貌俊美,学历又高,却在三十五岁左右就放弃工作,之后实际践行起高等游民的生活。但他身上似乎始终都有经过泡沫时代的那一代所特有的奇特积极倾向。我不由得认为,他的知识得到了这一信念的支持——自己这具列车必然会到达比现在更为美好的生活、比现在更能令人满足的文化。这是我们这一代所缺乏的特性。我们完全不了解这种感觉。在这个所有事物早已注定结局的国度之中,我的成长仿佛是一种认命的与世浮沉。
好了,还是说回自己吧。
我升入高中之后,和初中时一样参加了吹奏乐社。我没有继承外婆和母亲魁梧的体格,身材相当矮小,却依然吹着硕大的小号。我全身沐浴在风中,演奏出乐声。由于人口过疏和少子化,县立红绿高中的学生数量不断下跌,但大家对社团活动分外积极。放学之后,操场上就会看到棒球社、足球社、田径社边喊口号边来回奔跑,而校舍里则有吹奏乐社不断地演奏。白色窗帘随风摇摆,看向窗外,只见远处耸立着苍翠的中国山脉,山脉前是无边无际的广袤田地。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我们吹奏乐社结束社团活动后,笑着回去之时,只有棒球社还在跑来跑去,晚霞映照着他们满是泥泞的运动服。
我,不,是我们这些平平凡凡的高中生是没有所谓的大志的。对此,班主任常常长篇大论地说教个没完。说是自己年轻时,为想实现的目标或是未能实现的梦想而激情燃烧,为变革社会的理想和正义感燃烧,活得要比我们热血多了。又说你们太没有年轻人的样子了。什么是所谓的年轻人样子呢?死气沉沉和犹豫不就是名为年轻的病症吗?前路渺茫,只有必须做的事数不胜数。一个飘摇不定的季节,令人感觉正坐着小船置身于浓雾之中。这就是我对十几岁这段时期的感受。正因如此,我希望对碰巧同乘一舟的同学们和善一些。我们体贴对方,互相帮助,以求至少能做到及时行乐。最重要的是步调,要透彻地把握住现场的氛围,融入其中,轮流炒热对话。和朋友一起玩乐过之后,我有些累了。我的内心深处总是蓄积着一种茫然而沉重的感情,事实上我想诉说,却又难以启齿。
我们可以为之兴奋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恋爱。伙伴间都默许,在这件事上可以狂热无极限。同学们恋爱,分手,再交下一任男友。而说到我瞳子,在上高二时陷入了常见的爱情故事之中。
多田裕是和我同一年级的同学。我们上的初中不一样,在高中才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人。他的父亲是收养万叶的多田夫妇的孩子之一,在红绿村的派出所当警察。阿裕隶属于硬式棒球社,我大约从高一的第二学期开始,就不知不觉地在从吹奏乐社回家的路上用目光追逐阿裕的身影了。
阿裕长相端正,很受女生的欢迎。三年级的学长引退后,他开始作为主力选手大放光彩。阿裕挥动球棒后,白色的棒球飞上黄昏的天空,飞到无限高远之处,消失不见。我停下脚步,视线随之而动。飞得多么远……多么高啊……如此闪亮,令人神往。我们虽生长于缺乏热情的年代,但并没有因此而厌恶同一代的热血人士。说得更准确些,我们一直在为那些能完成自己力所不及之事,拥有特别的热情与才干的人摇旗呐喊。没有野心的人也甚少嫉妒别人的野心。
阿裕总是激情地挥洒汗水。开始和他交往之后,我成了女生们羡慕的对象。当时的阿裕帅气十足,散发出万人关注者独有的光辉。上高三之后,夏日的时光被用在甲子园预赛上,我们吹奏乐社每天都在烈日炎炎的县民球场上演奏加油打气的歌曲。小号在夏季的天空下闪着金光。阿裕连发全垒打,拜他所赐,在我们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红绿高中难得地获得了参加甲子园的资格。全村沸腾,包下整辆巴士前往甲子园。阿裕成了村中的英雄。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罢了。”
那个夏天,在车站附近的拱廊街散着称不上约会的步时,阿裕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微笑,这么说道。在母亲青春之时,车站附近的拱廊街形同废墟,但现在已开了众多面向年轻人的店面,恢复些许生机。那些在泡沫经济时期前往大城市的曾经的年轻人,随着时间流逝不再年轻,在世道不景气的影响下失业又破财,回乡在这附近开始做生意的情况日益增加。毕竟只要把老家放下卷闸门的店铺打开就可以做生意,又不需要交房租,最重要的是,可以将兴趣转为工作。我们年轻人没多少零花钱,所以不会有大笔消费,但拱廊街是处最适合逛逛杂货店、服装店,喝喝茶的约会地点。这里曾是不良少男少女巢穴之事早已成为久远的历史。
“因为就算硬要做,也做不了自己做不到的事啊。我会尽自己所能,因为我只有这样才能发光发热。”
“阿裕真是酷啊。”
“不……别看我这样,我也在和压力做斗争呢。连村长都会到我家里来。你爸爸也关心我,带了米和酒之类的东西过来。”
说着,阿裕露出了与英雄不相称的寂寥笑容。
慢步而行着,本地的高中生——有时甚至有初中女生——哇哇大叫着围住阿裕。她们嚷嚷着说完“请加油”“我支持你”后,会飞快地瞪上陪着阿裕的我一眼。拥有特别才能之人虽然不会被人记恨,但分润其光彩者会遭到强烈的嫉妒。当时我的鞋柜里时常出现奇怪的东西,主要是垃圾、土块之类。我没有因为阿裕是名人,就觉得与有荣焉。毕竟我还是我,还是一名普通女生,这一点毫无改变。
这一年的夏天,我们红绿村的人坐上包下的巴士,向东、向东、向东,越过县境,一路驰骋,抵达甲子园球场。我们拼命地为球队加油。吹奏乐社一直演奏到倒下为止,成年人也呐喊着助威。红绿高中在第二轮比赛中落败。我们虚脱了,在巴士里睡了个昏天黑地,等注意到时,天色已大黑。到了半夜,我们终于回到村中。我们被晒得发黑,满身大汗,这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这样一回忆,我深感自己的青春实在平凡。我遇到阿裕,努力参加社团活动,和朋友恣意畅游,回家就有外婆在等我。人口过疏的问题似乎的确在侵蚀着这座村庄。我这个活在现代的人缺乏热情。或许从赤朽叶中自古流传的炼铁之火熄灭的那一天开始,这种热情便随着时光的流逝不住冷却,不留余温了。熄灭的高炉之火,那熊熊的烈火,美好的未来,逝去的岁月。
高中毕业后,我升入本地的短期大学。我懒懒散散地学习,在车站附近的可丽饼店里打工,和朋友就地取材地游玩。十九岁时,我和阿裕为无聊的事吵了一架,分手了一次,但过了半年左右,又开始交往。我们彼此都试着找了其他男女朋友,但发现还是原来的人好,就重修旧好。起初我们有些不自在,但不久就适应了,恢复原来的关系。我这个女生与自信相距甚远,所以很想知道阿裕和其他女生交往后,是怎么评价我的。他做爱的方式有了微妙的进化,这一点令我私下里大觉受伤。阿裕在高中毕业后,到本地的企业工作。和我分手的时候,他已经辞掉这份工作,而和我重修旧好之时,又重新到另一家公司工作。阿裕的父亲是警察,和妻子、儿子三人一起住在派出所后的木质双开间平房中。阿裕虽想一个人住,但想想工资,他就必须放弃自己住的房间或是轿车中的一项。于是他选择了轿车,在放假时常和我一起去兜风。我们常在国道边的老式情侣酒店“thechateau(夏都)”里相会,鉴于我们在那间有张圆床的淡蓝色房间里待的次数太多,我甚至开始有种感觉,似乎自己就住在那里一样。
我虽然喜欢阿裕,但也不值得在这里讲述一遍,只是一个女人很珍爱某个男人的常事而已。我们时不时会谈论一番恋爱问题,但彼此看法一致。大概没有什么上天注定的爱情吧。我们这群男人和女人,都只是选择一个碰巧认识又合得来的对象,和这个人在一起而已。若是境况不同,或许已和别人成双成对。这样就好。我们现在选择对方,和对方在一起,对此也心满意足。
阿裕在高二到高三期间,受足了一辈子的关注,声名鹊起。但在退出棒球社的同时,他忽然变成一个普通人。我总觉得他的脑子里虽然理解这件事,心中却尚存迷惘。我对阿裕的好感与他的名声并没有关系,但或许我未能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种感情。如果他是我的普通朋友的话,说不定能让他更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我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所以有些事也不便向对方说起。
“我要是不在了,你应该不会活不下去吧。”
“嗯,是啊……我觉得我会想办法撑过去的。”
“也是啊。可要是你不在了的话,我会死的。”
“你骗人。”
“嗯,我骗你的,瞳子。”
我们以这种冷酷的态度交谈,同时在用英法文大杂烩的可疑名称的情侣酒店里唱唱卡拉ok,互相汇报没和对方见面时的无聊琐事,闲散度日。
自从不再是棒球社的英雄之后,阿裕看起来就拿捏不准自己是个男人的事实了。他早上出门工作,晚上回来,假日里和恋人一起兜风。他与外公对万叶展现过的男性粗野气息无缘,渐渐稳重下来,似乎与男性气质渐行渐远。他举止温柔,总是和和气气,简直和我的女生朋友毫无区别。
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事了。
堪称“事件”之事是在我和阿裕二十出头时发生的。那是一段与外婆之死和空中飞人相关的奇特插曲,以古怪的方式扰乱我们本应平和的心境。
我从短期大学毕业后,为了积累些社会经验,在本地的公司上过班,但总觉得索然无味,没几天就辞职了。我在家里游手好闲了一段时间,虽然不用做事,却又感到这种生活令人窒息。虽然有论调认为自泡沫经济崩溃之后便一路下行的景气正在逐渐恢复,但仍有一定数量的人不去工作,留在家里。事实上,我有很多朋友虽然去打零工,却不找正式工作,还有些人好不容易读完四年制的大学,找到好单位的工作,却又立马离职。我周围也有着很多年轻的高等游民。我们实在是无法对工作产生身为职业人士的骄傲,终日奋战不休,又或是在拼尽全力的工作中感受到人生的价值。世界在不断上升之后,骨碌碌转了一圈。现在,我们大家一起重重摔倒在以前阿绿的哥哥滑落的地方,也就是阶梯的最底部。
我们胸无大志,也没有什么想要一掷千金的欲望,对赚够钱再大肆挥霍一番之类的事情也没有兴趣。我们既不愿意为了在社会上呼风唤雨而不惜丧失自我,也不喜欢对无法苟同之事硬逼着自己屈服或是点头。这种长大成人的过程是何等令人窒息。我再次想起自己本该名叫自由,心下郁结。我不用为茶米油盐而发愁,终日赋闲,这究竟算是自由吗?对我们来说,何谓自由呢?女人所谓的自由究竟是什么呢?
我在家里无所事事,为这些问题而烦忧的时候,外婆万叶将我叫过去。我还以为她要教育我一番,就战战兢兢地往客厅去,结果万叶泡好泡泡茶,正悠然而坐。她浅黑色的肌肤有些厚,起了皱纹,那头从前乌黑的长发统统变成了银色。但万叶这样坐着,依然气势十足。我心想,这就是被称为赤朽叶的千里眼夫人的女人啊,再次打量起外婆的身影来。她穿着朽叶色的和服,松松系起腰带,和少女时一样,一头长发没有扎起,直接垂下来。我在她身边坐下,喝起泡泡茶后,万叶眯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视起这不肖外孙女的脸来。
“你最近还好吗?”
“呃,就那样吧……”
“是吗?”
我夹住五色豆,放入口中,边嚼边说:“怎么说呢……我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对,应该是还谈不上这个问题,我就根本找不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需要的热情。你明白这种感觉吗,外婆?”
“这可不好办啊。”
万叶没有像很多大人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说这是娇惯,是奢求太多,只是悠悠回答我。我喝着茶,想起她很久以前讲过的事。黑菱绿拿万叶的乡野气息调侃她的时候,万叶回答说“我很知足”。她家境贫寒,又是捡来的养女,也不识字,但她依然说自己很满足,这令我这个内心贫瘠之人大感不解。
我坚信自己“不知足”。我终日都想着“无法得到满足”。但是,我也听到了“就这样吧,不能对人生抱太大期望”的劝诫声。我感到,“不知足”是我自己内心的呼喊,而劝诫我“就这样吧”的,是时代的声音。其实,我不安得想要放声大叫,但该叫些什么好呢?
这座人口过疏的村庄,以宁静的气息包围着我这种难以描述的不安与不满。我不知该如何倾诉这种感觉,但是待在外婆身边时,心境会平和下来,所以我最后还是默然饮茶。这时外婆透过打开的檐廊,仰望后院另一边遥远的中国山脉。
“他们是忘了吗?”
“啊?忘了什么?”
她的声音听来极为悲伤,我不禁反问道。万叶微微一笑。
“忘了我啊。”
“您说谁?”
“……那些山里人。”
“哪能呢。谁会丢下孩子走人呢?”
我一阵愕然,带着感情强调后,万叶的眼中寂寥地黯淡下来。她远远眺望着山脉的面庞有些脆弱,透出与平日里外婆的刚强形象大不相称的阴影。
“是吗?”
“嗯,那当然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呢?”
我想回答她,却一时语塞。外婆也是被丢下的孩子。我对这名年老的魁梧女性涌起一阵爱意。我想到,我爱外婆。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二人呷茶。
这就是我和外婆赤朽叶万叶一起饮茶闲聊的最后一天。正好在这个时期,reddeadleaf收到拆毁高炉和拆除工地旧址的行政通知,整个公司都忙作一团。老化的高炉有因地震而倒塌的风险,被行政机关和市民团体当成众矢之的。但是拆毁它需要花费时间、劳力以及最为重要的资金。父亲和孤独都骤然消瘦,很少从公司回来,如果回来了,见到外婆在院子里走动,又或是从走廊上走过,也会对她发着银光的魁梧身躯礼佛般地合起双掌。千里眼夫人这个人依然被他们视为心灵支柱。
然而,这件事就发生在众人这样视她为心灵支柱的时期内。闲聊后过了几天,万叶开始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又是收拾房间,又是整理衣物。
我在路过时停下脚步,问道:
“外婆,怎么了?”
外婆回答的样子如在梦中:
“……我该死了,在收拾呢。”
她注意到我愣愣地凝视着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火红的夕阳透过采光窗,照在万叶刻着皱纹的浅黑色面庞上。她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但我却决意相信这是在开玩笑。因为失去外婆这件事可怕得令人难以想象。我对此付之一笑。
“这还早着吧。大家都还离不开你呢,外婆可真是的,开这种玩笑。”
“……我会在明早死去。”
或许是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吧,外婆又梦呓般幽幽道。我的背后蹿过一阵寒意,僵住了。我陡然感到,万叶说的是事实。我心神不宁,那天晚上一直在自己的卧室和万叶的卧室之间来来回回。我觉得若是将此事告诉别人,对方会嘲笑我,说外婆是在逗我,然而我忘不掉背后发寒的那种感觉。下半夜,万叶卧室的灯关了。我蹲在走廊上,望着高挂在后院夜空中的蓝色明月。也许,外婆真要走了吧。我没了母亲,以本家的不肖独生女身份长大,而万叶就是我最强大的心灵支柱。身为本家的女子,应该如何活下去?应该如何在背地里撑起这座大宅子?在这些问题上为我做出示范的,只是银发生辉、身材魁梧的万叶一个人。我还年轻,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才好,是个籍籍无名、毫无价值的小丫头。一想到外婆快要不在了,我就忍不住泪水。我用手背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轻轻地、无声地抽泣起来。
就这样,我在那里茫然地坐了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我等不下去了,舔湿食指,在纸拉门上戳出一个洞。我看向房间内部,只见万叶正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身材本是那么魁梧,但这时的背影看起来却前所未有的瘦小。镜中倒映出万叶带着皱纹的面庞,但她的眼睛看的并不是自己的脸。那双眼睛睁得滚圆,正看着其他的什么。我猜测她是在看未来吧,感到一阵不安。万叶以前也一直在看着未来,而这天晚上,她似乎也在试图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某种事物。
“……不知道。”
传来细微的声音。我竖起耳朵。
“因为我不好意思……所以我一直都瞒着他。”
她到底在和谁对话呢?我不好意思再偷看下去,轻轻将脸抽离门边,就这样先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次。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又心神不宁起来,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同时注意着不要发出脚步声。我感到,院子有种更甚于深沉夜色的不祥之暗。明明没有起风,一片干枯的红黑色叶子却翩然飘到我的脚下。
我蹑手蹑脚地偷窥了一眼刚才戳出的洞,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万叶仰面朝天地躺在被子上,双眼紧闭。及腰的银发摊在被子之上,宛如一面闪亮的巨扇。我感到,那好像神灵的扇子。浅黑色的皮肤上深深刻下皱纹,脸上满是睁眼时看不出的积年苦恼。我心念一动,想到万叶不是睡着了,而是倒下了,轻轻叫了声“……外婆”,打开拉门。强风刮过,院子猛地一颤。我抱起万叶魁梧沉重的身躯后,她低哼一声。那声音又低又短,宛如野兽的呻吟。我大声尖叫,叫起父亲来。
这时父亲正好刚从公司回来,正在后门处,他从走廊上冲过来。从宅子深处赶过来的黑菱绿更快。孤独也起来了,医生也被请来。我和阿绿硬邦邦的身体紧紧抱成一团,近乎癫狂,嘶哑地不住喊着“外婆,外婆”。还太早了。我还这么没有底气,她不能走。这座赤朽叶的大宅子还需要千里眼夫人的支撑。我感到如果万叶不在了,它会被时代冲刷,如大树般倾倒,就像人称“下黑”的黑菱造船随着泡沫破灭一起倒下那般。我声嘶力竭地不住呼唤万叶,想要将她唤回。阿绿也惴惴不安地不住大声尖叫。
孤独打电话给旁支,硬是把包给叫醒,于是包也惊慌失措地跑来。不久后,旁支的人们涌来大宅,一片喧闹,我开始在房间一角发起抖来。
万叶在黎明前还有气。起初人们都挤进让外婆躺下的房间里,后来渐渐转移到其他房间里祈祷,又或是死死地盯着榻榻米看。阿绿考虑到自己不是亲戚,又想陪在万叶身边,就像一只年老的黑色看门狗一样蹲在房间和走廊间的门槛处,垂着头大瞪双眼。蹲着蹲着,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我将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到阿绿的肩上。
天亮时分,出现了一段仿佛瞄准了人们出入间隙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坐在角落里的我、在门槛处睡死了的阿绿,还有外婆。外婆似乎看出这一点,突然睁开眼睛。
她叫我:“瞳子,瞳子。”我慌忙从房间的一角爬到万叶的枕边,颤抖着问道:“怎么了,外婆?”
“我想看看铁炮玫瑰。瞳子,帮我去后院里摘些铁炮玫瑰来吧。”
我慌忙起身,跑过走廊,光着脚跳进院中。我冲过赤红如火的后院,找到铁炮玫瑰丛用力撕扯,抱着满怀的玫瑰回到外婆身边。我明白了,外婆就要死了。这个现在犹如大宅化身的外婆就要走了。我猛然做好心理准备,但情绪或许依然激荡不已。我刚抱着玫瑰冲进房间,就被阿绿的腿绊了一跤,摔倒在地。阿绿没有醒。玫瑰花束散开,轻轻围住外婆摊在被子上的银色长发,犹如一把银扇配着红玫瑰。
万叶睁开眼睛,叫了我的名字:
“瞳子,瞳子。”
“我在这里。怎么了,外婆?”
“谢谢你,瞳子。你是个好孩子。”
万叶对不肖的外孙女如此说道。我心想,好才怪呢,却还是不禁泪下,默然爬回枕边,将一朵铁炮玫瑰轻悠悠地摆在万叶的脸旁。
“外婆你才是大好人,你是千里眼夫人啊。我一直觉得你好了不起。”
“我不是什么好人。”
“你是啊。要是你不在了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本家就剩下一个女人了。我没法做到你那样,你却丢下我一个人,我好怕。”
万叶缓缓移动头部,带着大为不解和为难的神色看向我。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她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看她的。见她又慢慢张开干枯的嘴唇,我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角。
“瞳子,你没问题的。”
“都说我有问题啦……”
“你真是爱操心啊。但是听我说啊,瞳子,我不是好人。”
“外婆,你别说这种话了……”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万叶缓缓闭上双眼,发出的细微声音像是被挤出来的一般。
“我以前杀过一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啊?”
“可是,我不是因为怨恨才杀人的。”
这就是万叶的临终遗言。
闭上的眼睛从眼角处流出一滴泪水。万叶轻轻吸一口气,却没有再呼出来,就此撒手人寰。
外婆被人当作养女抚育长大,又嫁来本家,最后已犹如赤朽叶的大宅本身一般。她鲜红的灵魂在我这个外孙女的眼前就这样突然消失不见。
我瘫软在地。在这个被铁炮玫瑰淹没的房间中,和万叶的遗体共处了五分钟或十分钟的时间,我只是沉默不语。寂静折磨着我。我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便低声叫起父亲来。
“……爸爸,爸爸。”
这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为之一惊,没有人听得到,于是我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爸爸!快来!”
阿绿霍然睁开双眼。她看向这边,叫出声来,一双凸眼流下泪水。
父亲美夫从走廊对面跑过来。医生也来了,诊脉后宣布外婆已经过世。在包的指挥下,旁支的夫人们将瘫软在地的我拖到走廊上。万叶的脸上蒙上白布。旁支的老爷子们合掌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千里眼夫人,您还是去了。谢谢您为赤朽叶本家操劳到了现在。是吧,万叶夫人。”大家一起点点头,对着万叶生机逝去的干枯身体合起双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看到我面色苍白,亲戚都解释说这是万叶养大的女继承人,外婆和她的母亲差不多,所以看到外婆去世受到了打击。这种说法自然没错。旁支的女人们安慰我说:“以后你得振作起来了。”“你那么黏外婆,应该很不好受吧,但是这是喜丧啊。”万叶的遗言渐渐在我的耳中苏醒,折磨着我。
——我以前杀过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我保持瘫软在地的姿势,在走廊上一点点后挪,一点点离开我一直尊敬喜爱的外婆的遗体。走廊滑溜溜的。
——可是,我不是因为怨恨才杀人的。
我在走廊上一直瘫坐了两个小时左右。不知不觉间,天亮了。我终于站起身,瞟了一眼为守夜做准备的大人们,在走廊上跑起来。黑菱绿点起烟气滚滚的线香,念诵着什么。在紫色烟雾的包围下,我冲出赤朽叶本家的大门,俯瞰起形同废墟的阶梯住宅区。之后,我掏出手机,哭着给阿裕打了个电话。
阿裕接了电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是瞳子啊。怎么了,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你一个尼特族,起得也太早了吧?”
“我外婆去世了。”
“啊。”
“她杀了人。”
“……啊?究竟是去世了还是杀人了?”
“都是。我也搞不懂。该怎么办啊……”
我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靠在古旧的石门上,想要说话,声音却发起颤来。
“没有人知道,只有我。外婆说她以前杀过人。”
“杀过人,是杀了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战战兢兢地回望大宅。千里眼夫人不在的赤朽叶大宅看着有些倾斜,有些老旧。红叶暗沉沉地燃烧着,犹如炼铁之火从后院一直烧至大宅,茂密已极。
我抽泣起来。我本以为自己熟悉这个世界,它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脚下开始分崩离析。泪水夺眶而出,身体猛烈颤抖。
——外婆竟然是杀人犯。
whomdidshemurder?
多田裕开着卡罗拉二代,当即赶过来。淡蓝色的轿车在朝阳的照耀下,驶上寂寥的阶梯坡道,在哭倒的我面前猛然停住。驾驶席的车窗打开,晒痕褪去、接近大人模样的白皙面孔看向我。
“瞳子?”
阿裕说,他是在上班路上来看我一下,所以不能待太久。我结结巴巴地说出了黎明时发生的事。身着西装的阿裕不住看手表,说他得先去公司一次,但是会很快回来,便又开车驶下坡道。
我返回大宅,茫然望着忙于为守灵做准备工作的大人们,这时手机响了。包回头抱怨道:“这种时候还和朋友打电话?关机吧。”“唉,最近的年轻人可真是……”
我跑到走廊上,接了电话。是阿裕。他似乎在公司打过卡,在桌前只坐了五分钟,就声称要跑外勤,溜了出来。我来到门口,只见卡罗拉停在和先前一样的地方。阿裕脱掉西装上衣,挂在后座的衣架上。他对我说了句“上车吧”,我上了副驾驶座,眼泪也已经差不多止住。
我将手放到车门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大宅子。舅舅孤独站在院中,怔怔地俯视着地面。我和孤独关系很好,所以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件事独独不能告诉他。对孤独而言,万叶是他敬爱的母亲。而且他虽然三十五六岁了,年纪远较我为大,但心理却有些年轻得异常,依然敏感。当时我年过二十,成为“年轻女性”,自认为心理年龄已超过了孤独。我深爱着孤独舅舅,却也看不起身为男人、身为成年人的他。我认定,他是靠不住的。
坐进副驾驶座后,卡罗拉慢慢开动。阿裕递给我一罐冰可乐。
“喝吧。”
“嗯……谢谢。”
“要是在镇里开的话,会被公司里的人看到女朋友还坐在我旁边的。去海边啦。”
“嗯。”
车缓缓行驶于国道上,自现在少有人用的日本海边的产业道路转入满是砂石的海边路上。松林蜿蜒连绵,淡季的海岸上不见人影。日本海上灰色的激浪来来去去。
我们下了车,在萧条的沙滩上并肩坐下。海洋和天空都一如既往地被染成一片灰暗。
“你没事吧?”
“嗯……不。”
我摇了摇头。我心里一直很乱。我无法接受外婆的离去,那是一种有一部分自己被撕下来带去冥府般的痛楚和恐怖感。
外婆,我在心中唤道。外婆。外婆。不要到其他地方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安与悲伤令我心中更乱。
不祥的声音又苏醒了。
——我以前杀过一个人。
我用力摇头。我觉得这不是真的。我一面这样眺望着大海,一面试图回想我所认识的外婆赤朽叶万叶。我依然觉得她只是善良温和的千里眼夫人,不为自己,而是为嫁入的赤朽叶家而活。她的那句遗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外婆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杀了什么人呢?
大宅里出现过的众多亡者的面容在我的脑中搅作一团。泪、阿辰、曜司、百夜,还有毛球……我感到他们都完全不像是被万叶杀害的,却又似乎人人都在怨气十足地直直瞪着我这个不肖子孙的脸。我擦擦眼泪,仰望站在一边的阿裕,只见他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我。
他一副找不出合适的话可对我说的样子。我们以往都没有聊过什么严肃的话题,无论是和家人、恋人抑或是朋友。不,说不准和自己也没有过。我们逃离社会,逃离纠葛,心态始终拖泥带水,就这样不知不觉间长到二十多岁。我们是废物。我也不知道该对阿裕说些什么好。见到阿裕用相当受伤、相当悲哀的眼神看着我,我倏然间意识到:啊,或许这就是fago吧。传说中密克罗尼西亚的部族所使用的词语。由于别人悲伤,自己也感到悲伤的一种感情。阿裕现在就处于fago的状态之中。我茫然间感到,这种感情极为温柔。
“我实在想象不到外婆会去杀人,可是,如果她真的杀了人的话,那应该是有苦衷的,阿裕。”
“嗯……是啊。”
阿裕也点点头。
“毕竟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荒唐事的人嘛。她虽然人怪,但也值得信任吧。我的意思是,她看起来只会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
“嗯。”
“那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按照她自己的原则,是非杀人不可的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了解她杀人的原因。但是,为了了解这一点,就得查出她在什么时候杀了什么人啊……”
“嗯,这很难啊。”
之后,我们就陷入沉默,再度眺望大海。
灰暗的海面时不时会掀起巨浪。阿裕看了一眼手表。他脸上写着必须回去了,于是我率先站起身来。见裙子上沾了沙子,我动手掸落,阿裕也帮忙拍打。
我瞟了一眼阿裕的样子。
他还不适合穿西装,那副样子就像上一刻还穿着高中制服一般,西装不贴合身体,不甚熨帖。整体来看,他身材修长,有大人的样子了。我觉得自己也比高中时自然而然地消瘦了,变成大人的体型,适合的衣服也变了。我们理应二人一步步长大成人,但自己也心知肚明,我们还没有脚踏实地,浮躁得很。
上车时,阿裕说等公司下班后,会在傍晚再联系我。我点了点头,坐上副驾驶座,打开卡罗拉的车窗。凉爽的秋风吹动头发。
“不好意思,害你担心了。”
“你就让我担心吧。”
“嗯?”
“我希望你找我帮你。我是男人啊……话虽如此,可我这个人也靠不住啊。”
这声音有些阴沉,我不禁瞟了一眼阿裕的侧脸。他的神情风平浪静,一如既往。他渐渐丧失自信,有时和变成普通人的自己和解,有时又无法和解,那张年轻、苦涩却又温柔的侧脸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失去平衡。
“我很依赖你的。”
“真的吗?”
“哎呀,真的啦。”
“……刚才,早上,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想到,瞳子在哭,我必须拼命顶住,帮助她,我是男人啊。”
“就一瞬间吗?”
“嗯。不过,现在好像还有点那种感觉。”
“哦。”
卡罗拉加速了。上午的产业道路空空荡荡。装满鲜鱼箱的卡车风驰电掣地赶超卡罗拉。阿裕像在对抗似的,用力踩下加速踏板。他和卡车展开追逐战后,我发出了低低的尖叫声。好危险啊。难得见到阿裕乱来,我有些惊愕。
回到大宅后,家里还在为守夜做准备。红绿村的人们聚集而来,女人进厨房,男人们在宅子里四处乱转。我和拿着螺号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年长男子对他说,就算起山风了也不要被刮跑,他抱紧螺号,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大厅里聚集了村中的老人家,正热情地谈论着千里眼夫人的往事。收养万叶的多田家的子子孙孙被引到上佳的席位上,在美酒的款待下,讲起听各自的父母所说的万叶未嫁前的故事。大厅那扇画着大群鲜红鲷鱼在日本海中游动的拉门前,男人们酒性大发,脸红得像鲷鱼似的,正开心地不断谈论千里眼夫人的往事。
万叶不是因病或事故早逝,而是在为本家奉献了足够的人生后与世长辞的,所以这一晚和第二天的葬礼上都没有一丝阴郁之气。年老的亲戚们反复向我打听她倒下的那一天午间,自己收拾房间的情形,继而面面相觑,赞叹道:“她果然到最后还是千里眼啊,连自己会死都知道。”接着又都热烈地讲起往事,说那个时候她也一个人预见到未来,还有那时也是云云。
只有黑菱绿无精打采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默然烧着线香。到了晚上,多田夫妇里的年老妻子被儿子女儿们带来宅子里。丈夫在大约两年前病逝,但如今已年近九十的妻子依然精神矍铄。她和刚从水产研究所退休的长子肇并肩而立,对万叶的遗体合掌行礼。过了一会儿,我见她没和儿子们在一起,反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上,便从背后走近。于是,四周虽然无人,我却听到她低语了几句。
“你很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我一直都在下面合掌为你祈祷……”
她低语着,简直就像一头银发、身材魁梧的万叶就坐在她身边一样,令我一阵毛骨悚然。多田家的妻子注意到脚步声,回头看来。她看到我站着不动,微微一笑,满脸都攒起皱纹。我低头行礼,客客气气地坐在她的身边,接着一句句地听到万叶小时候的故事。
第二天,也就是举行葬礼的那个早晨,天气极为晴朗。大群黯淡的枯叶宛如燃烧的火焰,在秋风中飘拂不已。那些叶片如火星般一起飞上半空,就在这时,装着赤朽叶万叶灵柩的葬礼轿子离开了本家的大门。我瞪大双眼,注视着它。这样离开后,外婆鲜红的灵魂将不会再回到大宅之中。就像很久前的那一天,万叶坐着花轿沿阶梯的坡道而上一样,这次她坐着葬礼轿子,永远离开了大宅子。
别了,万叶。
我感到大宅如咆哮一般,在风中猛地一歪,与守护赤朽叶家繁荣的结局、在背地里帮助它的最后一名新娘作别。红色枯叶犹如泪水,又在风中飘摇地纷纷飞上半空,落到路上。在飘落的枯叶之中,葬礼轿子缓缓走下坡道,离去了。
不知不觉之间,身穿传统服装、手持乐器的男子们吹着螺号,摇着铃,用铜锣敲着拍子,在轿子周围起舞。今早没有起山风。螺号没有被吹走,笛子没有折断,万叶所坐的葬礼轿子稳稳当当地沿阶梯的坡道而下,走到下面。我们这些走在轿子后面的亲戚的紧张之情也渐渐消退,边聊万叶边缓缓行进。我夹在孤独和父亲美夫之间,走到坡道最下方时,感到有什么在呼唤着我,不禁回过头去。
高远的朱红大宅似被压进山体一般。宅邸四周燃烧的枯叶几乎都在这几个小时内掉落,院子一片黯淡。枯叶密密麻麻地铺满阶梯,形成一条铁浆之河般的炼铁色坡道。大宅子沉入阴影之中,寂然无声,似乎被截断了生命。我“啊”地低哼一声。赤朽叶本家到底是走向末路了吧。万叶继承、守护过的那个家族曾经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一种无形的、似是家族之力的东西,但在万叶去世的同时,它失去了这种力量的继承人,已停止了呼吸吧。
我心中战栗着,不禁握紧父亲的手。父亲不解地看向我。他沿着我的视线仰望大宅子,却似乎没有看出宅邸的变化,只是嘀咕道:“宅子还是那么大啊。”我无力地点头。不错,好大的宅子,如今依然很大,如果只看肉眼可见的外形的话。
我害怕的是,自己是这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如今外婆和母亲都已去世,我就是必须继承家族之力的唯一女性,却什么也做不到。自远古的祖先开始就保护着这个家族,我继承了他们延续下来的血脉。然而生于最后的我,却可能无法顺利将某些流传至今的重要事物发展至未来,反而会糟蹋它们。我是本家历史中幼稚的破坏者吧。啊,我本不愿如此。
仰望着大宅在日头下却一片灰暗,沉入阴影,我疑惧不定。
万叶的葬礼一直举行到晚上,螺号吹起,念经声如大合唱团般响亮,村民起舞。到终于结束时,夜色已深。我不敢回到陷入黑暗的大宅中,拖拉不已。回去时是坐的车,家里人一起一口气驶上阶梯的坡道。见我不愿意下车,父亲和舅舅颇为不解。我到底还是下了车,站到门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会好好努力的,请放我进去吧。”
——好好努力做什么?
对,我感到宅子在反问我。我的嘴唇一阵颤动。
“我会好好努力活下去的,尽我所能。”
我觉得,这次宅子没有回答我。我垂下头,穿过大门,心中却依然没有自信。父亲和舅舅在遥远的前方纳闷地回头看我。
“你在干什么?快点,你累了吧。”父亲说道。
我一想到男人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再次思索起,这座由女人在背后撑起的大宅深处,究竟发生过什么?是谁被千里眼夫人杀害了呢?在我穿过大门,走向玄关的路上,虽然无风,枯叶掉落的光秃秃的树枝却以骸骨般的轻柔动作,轻轻抚过我的脸颊。这是在鼓励我,还是在逗弄我呢?
我追上父亲和舅舅,站到二人之间。我轮流看了看二人筋疲力尽的面容,嘟囔了一声:“外婆竟然已经不在了,好寂寞啊。”
“是啊。”
“嗯,是啊。”
二人都点头。骸骨似的树枝在背后发出“咔咔咔”的奇妙干涩之声。
这一晚,我独自缩在自己的房间中,思考起外婆和母亲的人生。我泡了泡泡茶,一面喝,一面摊开笔记,写下种种内容。
外婆和母亲都常常把她们的故事讲给我听。像是外婆小时候见过飞天男子,岛根保安队的一名男子由于卡宾枪走火而死,外婆被人称凸眼金的黑菱绿拽掉头发的事,我都有如亲见,了然于心。这些记忆鲜明而生动,令我感觉自己连其中的痛苦与惊异都一起体验过一般。母亲的往事我也了如指掌。我非常清楚,母亲是个粗暴的女人。我也知道,从前她反复经历了多少次口味怪异的恋爱,和什么样的好友共度了青春岁月,是如何以漫画家的身份奋斗于人生之路上的,就像凑在电影屏幕前看到了似的。但是,那之后又有一百个夜晚迎来黎明,一千个白昼没入黑夜。漫长的岁月流逝,形形色色的人和大宅子产生联系,而其中多数最后都已逝去。死法奇特者似乎也为数不少,那么,外婆杀的究竟是谁呢?
我喝光泡泡茶,握紧圆珠笔,将想到的外婆的人生尽量原样写到笔记本上。夜深时分,我终于写到外婆嫁来时的片段。我钻进被子里,先睡了一觉。毕竟我年轻又无业,时间和体力都相当充足。早上起床后,我又动起笔来。就这样,那一周我一直泡在房间里,记录外婆的往事。之后,我也试着写起母亲的情况。花费大量时间后,我按照记忆推算出我所知范畴内与外婆有关的死者名单。
我拿出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杀人犯”,又感到半信半疑,在后面加上问号“?”,跟着写上万叶的名字。“赤朽叶万叶”“山窝”“千里眼”。
之后,我写下“死者”。想必也有些人是我所不了解的,但我还是将现在所知的所有死者按照年代顺序记下来。
杀人犯
赤朽叶万叶——山窝千里眼
死者
一九五三年左右?万叶十岁
用卡宾枪的人枪支走火预见
一九六〇年万叶十七岁
黑菱绿的哥哥卧轨自杀预见
一九七四年万叶三十一岁
赤朽叶康辛(公公)病逝预见
一九七九年万叶三十六岁
真砂(丈夫的情人)病逝
一九八四年万叶四十一岁
穗积蝶子(女儿的朋友)死因不明
一九八六年万叶四十三岁
赤朽叶泪(长子)坠崖事故?预见
一九八九年万叶四十六岁
赤朽叶辰(婆婆)老死
一九九二年万叶四十九岁
赤朽叶曜司(丈夫)列车事故预见
一九九八年万叶五十五岁
赤朽叶百夜(丈夫情人之女)拉人殉情
一九九八年万叶五十五岁
赤朽叶毛球(女儿)过劳?
写着写着,手指发起颤来。用卡宾枪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被谋杀的,而阿绿的哥哥和女佣真砂所在的过去离我又太过遥远,令我无法真切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不过,泪是我的舅舅,由于他溘然长逝,母亲才会招父亲入赘,才会生出我。年代越往后,与我有联系的死者便越多。如果外婆真的杀过人的话,那么就被害者而言,其死亡也完全不能说与我无关。悲惨的百夜的葬礼令我记忆犹新,写下最后的名字“赤朽叶毛球”时,我的手指抖得厉害。母亲不可能死于谋杀。我背后发寒地想到。因为看到母亲去世的就是我自己。我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的。母亲低声说了句“我要走啦”,便走进里面的房间,合上双眼。等我慌慌张张地推开拉门的时候,她已倒在被褥上气绝。我大声喊人后,大家匆忙赶过来,但为时已晚。她年纪尚轻,却因过劳而死。我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的。
越是接近现在,外婆和母亲讲给我听的那些犹如神话的往事便越是压向心口,令我感到:不,那并非神话,而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我注视着名单,思考起来。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虽然是外婆的不肖外孙女,却也是要为家里招赘的人。如今我已二十二岁,依然无业,在这种工作日的大白天就在家里游手好闲,自己也完全不觉得能将什么传承到未来去,每天都过得不安至极,就是一个标准的不思进取的年轻人,但是,但是……
我又觉得,我心里是有着类似于招赘女的自尊之类的感情的,但有时又似乎没有。我决心要找出赤朽叶本家里发生过的真实案件之时,手机响了。我被傻乎乎的铃声分神,开始看收到的邮件。是阿裕,他似乎在担心我。我和他说好周末见后,扔开笔记本,在床上躺倒。不错,我的精力和干劲都不见了。无业年轻人的心灵被懒惰和焦躁深深侵蚀。
我困倦地睡着,睡得很浅,梦到了万叶。她的大眼睛中流下铁浆之河般的血泪,挥舞着铁斧,奔跑于大宅中滑溜溜的走廊上,和服的衣领敞开,长发起伏……不,这不是万叶。这是毛球,是毛球诅咒百夜那一晚的记忆。我一面想着,一面翻了个身。第二天早上,百夜死了。她未能成功拉人殉情,只身去世。啊。我感到记忆中的每个女人都一样愚蠢,我自己自然也不例外。醒来后,我泪流不止。在这座大宅中,曾经下过多少场女人的血雨啊,下过多少场支撑宅邸的女人的血雨啊。然而到现在,本家的女人已经只剩下我这个不中用的赤朽叶瞳子了。
周末早上,我醒来时已将近十点。我慌忙爬出床铺,洗了脸。要到和阿裕约好见面的时间了,于是我换好衣服,化好妆。走进佛堂后,黑菱绿正烧着烟气滚滚的线香。我被紫色的烟雾熏得连咳不止,也在阿绿的身边坐下来。
挂在佛堂墙上的遗照齐齐俯视着我。我感到他们在用活人听不到的涟漪般的声音说这说那,惊恐地缩起脑袋。我觉得他们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黑菱绿一大早就哑着嗓子代替亡者教育我道:“你别混日子了,要好好努力啊,不然万叶也会担心的。”我嗯嗯地含糊应了几声,闭上了双眼。阿绿似乎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只见弥漫着烟气的佛堂里只剩下我自己。我仰望着照片,一个个打量过他们的面庞。
最吸引我的,是长相端正又带有高雅气息的舅舅泪的照片。但是我觉得,自己最像的还是外公曜司,长着干净利落的瓜子脸,却不够成熟。毛球和百夜的照片友好地挂在一起。百夜看起来在抬眼死盯着左方的毛球。毛球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朝向正前方。
我随手打开佛堂里处处可见的抽屉,在最大的那只放着成束线香的抽屉深处,找到被收起的某样纸包。我打开日本白纸的包装,只见里面装着的是用优美的笔迹写着“万叶收”的信封。我一面思忖着,这是信,可是为什么不收到自己房间里,却放到这种地方呢,一面偷偷打开了它。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我打开它,下一刻就大叫一声,脱了手。我感到似有冰冷的呼吸吹到脖间,那是一种手指被切断般的恐惧感。
信纸上只有一句“要死一起死”。这是百夜的遗书。是那名未能成功拉人殉情,只身死去的一百个夜晚的女人的遗书。我心想她的遗书竟然放在这种地方,仰头望向挂着照片的墙壁。我感到抬眼看人、面带寂寥的百夜偷偷笑了一笑。挂在一边的毛球的照片被檐廊吹来的风推得歪斜了一点。
我将信纸和信封恢复原状,放回抽屉深处。形形色色的过去似乎包围住我,苏醒了过来。那是开始活生生跳动起来的亡者的记忆。于是我满脑子都是万叶和毛球的故事。我走出佛堂,用双手拍拍沾染线香味道的衣服,在走廊上跑动起来。手机响起。是阿裕。我拎着包来到玄关,路上擦肩而过的孤独说着“哎哟,去约会啊”,眯起眼看了看我。
“可是你不会想,不知道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吗?”
“啊?”
在海边的国道上兜着风,我对阿裕讲起外婆和母亲的事。我说到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死者、正在思考后,阿裕只手把着方向盘,眯起眼带着些许怀疑说出这句话。
“可是,阿裕,我外婆虽然是个怪人,却很诚实。她不会撒谎的。”
“哎,这个我也知道。”
沿国道而行的兜风路线是先在海边缓缓行驶,再转入山边,自高处眺望大海之后,再缓缓驶下。这条路线景致虽好,但我和阿裕已走过无数次,差不多也已经看腻,都没有仔细看向车外。阿裕驾车行驶于开惯了的国道上,侧头道:
“就是她爱幻想吧,所以像这样说得像故事一样。我的意思是,换了我年纪大了,跟孙子孙女讲起年轻时的事,也会尽量说得有意思些的。我年纪大了之后,要是跟孙子孙女说起甲子园啊、遇到你的时候的事的话,也会渲染得夸张一点的。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阿裕你才会这么做啦。”
“说什么呢?总之呢,我们不知道万叶的话有几分可信。比方说,黑菱家的继承人被列车撞死的事是真的吗……”
“……我觉得是真的。”
“别发火嘛。我只是站在另一个角度提一下意见而已,难得我们观点不同。”
我们在海边餐馆的停车场停下卡罗拉。坐到窗边的座位后,阿裕点了鸡肉多利亚饭,我点了海鲜意大利面。阿裕接过我从包中取出的笔记本,神情严肃地浏览起来。
一阵子后,饭菜来了。阿裕边吃,边低低嗯了一声。
“以前的事看起来很难查啊。比方说真砂和康幸的死因就很难查出来吧。要是医院里还留着病历就好了,可是毕竟都过去三十年了。”
“是啊……”
我也点了点头,一边用叉子卷起意面,一边说:“就算病历不在了,说不定当时的医生还活着呢。”
“也是。你说得对。”
“我去找找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哦。还有,黑菱家的继承人被载货列车撞死的事,你可以去问问阿绿吧,不过需要勇气就是了。”
“是啊,是需要勇气。”
走出餐厅后,我们又四处兜了一阵子风。阿裕说最好避开晚饭的饭点,我也点头称是,决定早点回赤朽叶家,先去见见黑菱绿。阿绿去了弗拉门戈舞的培训班,不在家,于是我们坐在正面后院的檐廊上,等她回来。这时刚刚入秋,但今年的枯叶却落得太早,令阿裕吃了一惊。无数骸骨般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俯视着我们。
孤独自走廊走过,看到我们后微微一笑。孤独的微笑在旁人看来像是脸颊抽筋,有些吓人,但阿裕已经习惯,便笑着点头行礼。孤独以飞快的语速刨根问底地打听起阿裕现在的工作、薪水等相关情况。阿裕前言不搭后语地答这答那时,苏峰从另一边过来。孤独和苏峰快速争论着什么,在走廊上结伴走远。他们的声音变远消失之后,阿绿回来了。她穿着金色刺绣跃动的黑缎弗拉门戈裙,心情愉快地哼着歌。
由于身边有阿裕在,我得以重新站在客观的角度,以局外人的眼光审视自家的样子。我想:多么奇怪的家啊。包括我这个游手好闲者在内,眼下这家里有很多高等游民。这奇异的同居生活带着血脉并不相连的外人一起,不断持续下去。大家七零八落。注意到时,一起围着餐桌吃饭的情况也减少了,大家在自己喜欢的时间吃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这种关系与其说是家庭,不如称之为无须顾虑彼此的集宿。这是进化吗?不,一定不是。这或许是家庭的解体。
“哎呀,这不是多田裕吗?”
阿绿走得很近之后,注意到阿裕。阿裕有些害怕这位在甲子园鼓劲加油时大放异彩、金光闪闪的招摇老太太,却还是彬彬有礼地鞠躬行礼。阿绿是高中棒球少年时期的阿裕的粉丝,当时曾分外热情地追过星,所以满脸都挂上笑容。她将手伸入口袋,掏出几张千元钞。阿裕慌忙拒绝说,自己已经成年,不需要了。他和阿绿推让一番,最后收下两千日元。我忍着笑看二人的对话。
“阿绿,我有点事想问你。”
我说完后,阿绿瞪着双眼看向我。
“好啊,你要问什么?恋爱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是啦。”
阿绿将凸出的眼睛瞪得更大,俯视着我。我感到一阵寒意,身体打起战来。
我们三人一个跟着一个走进阿绿分到的房间里。它位于宅邸深处,有约二十席之大。整个房间充斥着闪闪发亮的舞蹈服装、舞者海报、带金线的高跟鞋,这些色泽鲜亮的原色,光是走进去就令人有些眼花。阿裕镇定自若地在稍微有些空间的地上坐下,对阿绿开口道:
“我们有些事想问问你。瞳子好像一直都有听已故的万叶讲过去的事情。”
“哦。啊,这么一说,万叶和瞳子关系是很好啊。孙子孙女和子女不一样,越傻越可爱嘛。”
我觉得她的话有些冒犯我,却还是缄口不语。
“我听瞳子讲述之后,有些好奇。那个,就是令兄的事情。就是那个被扣留在西伯利亚,最后也没回来的人,本来应该是黑菱造船的继承人的那位。我们想问问他的事……”
笑意从黑菱绿的脸上消失。她露出寂寥而带着阴郁的表情,凸出的眼中随即滑下一滴泪水。我和阿裕都慌慌张张地又是找手帕,又是递出面巾纸。阿绿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听万叶说什么了吗?”
“是的,呃……听说他被列车撞了。”
“嗯,是啊。确实是被撞了。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之后,阿绿站起身,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出哥哥的照片给我们看。那是张黑白老照片,不太清楚,但看得出阿绿的哥哥是个长相端正、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真是个美男子啊。他从西伯利亚回来的时候,我高兴坏了。可是他变得精神不正常,最后也没好,到处晃悠,那天晚上在我眼前撞上列车,死了,被撞得稀烂。”
“阿绿,可是你家里人对这件事……”
“不,我父母是知道的。他们虽然也瞒着邻居我哥哥回来了的事,可是哥哥有一天晚上不见了,第二天早上外面又闹起来,说是国营铁路的载货列车把人给撞了。打那之后,哥哥就没回来过,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也猜到了。列车上有血,还留有真真切切压死过人的痕迹,却怎么都找不到尸体,当时报纸报道得很厉害。可是我没说,万叶也守口如瓶,大人也没想到,两个小女孩就处理掉了尸体。最后就成了一桩死案。啊,真怀念啊。”
阿绿眯起眼睛。
一声叹息。
“啊,我从那时开始就和万叶交朋友了啊。”
我和阿裕对视一眼。
——走出阿绿的房间,走在走廊上时,我戳了戳阿裕。
“我外婆的话是真的吧?”
“嗯,是啊。”
“那‘对不起,我不该怀疑的’呢?”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爱你。”
我害羞了起来,面泛潮红,捅了捅阿裕的后背。
“不用说这么多啦。”
“哈哈哈,可是啊……”
阿裕歪过头。
“万叶的话虽然是真的,可是你听到的那些往事里没出现过杀人吧?如果她没有撒过谎的话,那应该有些她没有告诉你的真相吧。比方说,她告诉你阿绿的哥哥死了,却似乎不知道为什么省略了这件事被报纸报道、闹出风波的情况。”
“哎,这是因为……”
我说到一半,又作罢。外婆不识字,也看不懂报纸新闻。当然了,若是有人议论的话,这些事想必也会传入耳中,但万叶单身时几乎没有朋友,朋友圈应该相当狭小。
但是,我想起万叶对某些人是希望隐瞒自己不识字的事实的。她坦然告诉了要娶自己的曜司这件事,但不知为何,却瞒着职工丰寿。若是被阿裕知道,她会觉得无所谓呢,还是难为情呢?我虽然是她的外孙女,却也难以判断,于是先闭上嘴。
我陷入沉默后,阿裕不管不顾地继续热情地说道:
“所以,万叶对可爱的外孙女讲起往事的时候,说不定故意省略了某些片段。像是隐瞒了杀人的事啊,又或是自己也巴不得忘记。”
“……嗯、嗯。”
“举例来说,阿绿哥哥的那件事,也有可能不是事故,而是万叶谋杀的,然后故意省掉这个片段。”
“……这应该不可能吧。因为那个人和外婆无关啊。再说了,当时外婆都睡下了,那个人被列车撞死还是阿绿亲眼看到的。”
“也是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对不起,我爱你。”
阿裕微微一笑。
之后,我们开车又下了坡道,前往图书馆。我们赶在闭馆前进去,请管理员为我们找出了以前的报纸。那是位女管理员,有些性感,比我们年纪要大,近三十岁。
提到我们在找以前的事故的报道之后,管理员觉得很有意思,和我们一起在书库里走来走去,帮我们找书。
“呵呵,总感觉你们像一对警察搭档啊,不过太年轻了。”
“那个,那些报道是写我外婆回忆往事时讲过的事故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详细了解一下。”
“哦……我懂的。我也喜欢听爷爷奶奶讲以前的事。真是神奇啊,明明是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真事,听起来却像神话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啊,找到了。”
我将脸凑近报纸新闻,读起来。旧纸特有的气息冲入鼻腔。
报纸的确报道了一九六〇年国营铁路的载货列车撞到的尸体消失之事。看来在当时满城风雨了一段时间。我顺便也找到一九五二年,岛根县的保安队发生事故的消息。由于卡宾枪走火,保安队内一名来自本地的十九岁年轻人意外身故。
“话说回来,你觉得这种追述的往事有多大可信度?”
阿裕问管理员。管理员“嗯”了一声,歪过头。
“我觉得有些经过稍微被夸大了,有些把人真正的记忆和后来的想象混在了一起吧。不过我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了。”
说完后,管理员用如在梦中的湿润双眼看向远方。
离开图书馆时,管理员将名片递给我们,让我们有想查的东西就尽管来图书馆查。阿裕接过名片,放入钱包中。
回去的路上,我在卡罗拉的副驾驶座上说道:“我觉得他们都不会是万叶杀的。”阿裕也点点头,说“是啊”。我又坐他的车回家,在阶梯上方的大门处下车。我挥挥手,说“再见”,阿裕也对我挥挥手。
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后,我打开笔记本,用圆珠笔用力划去死者名单上最前面的两个人:“用卡宾枪的人”和“黑菱绿的哥哥”。
剩下八个人了。
下个星期的周一,外面喧闹起来。我睡眼惺忪地看看后院,单手端着盛牛奶的马克杯转了转,这时父亲难得在宅子里。他身着西装,正慌慌张张地走向玄关。
“爸爸,早。”
“……是瞳子啊。你还是这么悠哉啊。啊,对了,瞳子。”
父亲在玄关边穿皮鞋,边回过头来。透过敞开的玄关,可以看到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正在等待。看来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忙。
“行政机关说让我们拆除工厂旧址,现在资金总算有了眉目,工程终于要推进了,所以会有一段时间噪音比较大。我估计你白天无所事事的话,会被烦死的,最好还是出门吧。”
“啊,终于开始了啊。”
我喝着牛奶,点点头。
“瞳子,每天特地出门也挺辛苦的,不如你趁这个机会找个工作吧。”
“我不要。”
“那去相亲也行啊。”
“我、不、要啦。”
我穿好凉鞋,和父亲一起走出玄关。我们俩停住脚步,仰望灰暗的天空。
沉默片刻。
“……我说啊,爸爸,高炉的事你很难对外婆开口的吧?”
“嗯,可是早就撑不住了。”
父亲点点头。
“靠制铁,公司是活不下去的,而且闲置的话,什么东西都会生锈。但是把老化的东西原样保存下来的话,要是出事故又不是闹着玩的。既要担心它会不会坍塌,又要担心废墟会不会变成犯罪的温床。政府也一直在从建筑和防止犯罪两方面对我们催得很紧。不过,幸好它没在那场鸟取县西部的地震里倒下来。”
“拆毁高炉好像很费事吧。”
“哎,费事是费事,但是和修建相比,拆毁只是一瞬间的事。”
父亲有些落寞地说道。他嘀咕着“什么事都是这样的,开始啊,维持啊,都是的,所以很费事的”,走了出去。司机毕恭毕敬地打开后座的车门。父亲对我挥挥手,然后上车。
这一周,我很是用心地在红绿村中转了个遍,查到以前在大学医院工作的医生和护士的消息。毕竟红绿村不大,在村民的指点下,我也立刻掌握了所有人的住处。我去了老年协会之后,光是年轻这一点,就引得他们啧啧称奇。
“本家的康幸的话,”从前当过护士的老太太一面劝我吃茶点,一面怀念地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啊。他是已经不成了,那可是绝症啊。不过他已经很努力了,直到最后还在给公司的事指示这,指示那的。喏,就是那个长子曜司,康幸还把他叫到枕边,跟他大谈特谈呢。”
“哦……”
“真砂我就不太了解了。喂,你来说说,你应该更熟悉她吧。嘿,就是以前那个光着身子跳舞的女佣。”
另一位老太太坐着轮椅驶近,“咯咯”笑起来。
“真砂啊,那人很有意思的,不过死得太惨了。她那是发癫而死啊。”
“是吗?”
“那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大疼孩子。她准是想当本家的太太。要是什么地方的贵族小姐嫁过来,她倒是能彻底死了这条心。可是来的是阶梯职工的女儿,而且还是捡来的养女啊。这一点刺激到她了吧?她那么多年来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因为肺炎还是什么病发了烧,就那样突然没了,还怨气十足地把手摆成这样。”
老太太将双手的手指弯成勾形,瞪大双眼,冲我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我打了个寒战。她的手势和包姨讲起真砂的女儿百夜过世时的手势一模一样。母女俩都勾起双手而死吗?
“那个,我的曾外婆阿辰呢?”
“哦,阿辰夫人是老死的,寿终正寝啊。”
听到我的声音凑过来的另一位老太太点了点头。在回去的路上,我在巴士上颠摇着,左思右想,大感苦恼。我掏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划掉了“赤朽叶康幸”和“赤朽叶辰”的名字。之后,我不知该不该划掉“真砂”,陷入沉思。
真砂死于肺炎,但据刚才的老太太的说法,追根溯源,也可以认为是山里出身的万叶嫁过来令她烦恼,这种情绪的加剧导致她的死亡。我倏然想到,或许万叶是心中歉疚,觉得她是被自己害死的吧。外婆身上有点这种死脑筋的倾向。
在小村子里,人与人终究难免发生纠纷与关联。在这些关联之中,或许就会有人死去。但是,关联在什么程度之内是倒霉,在什么程度之上开始算是杀人呢?我觉得真砂之死是她自己造成的,不是外婆的错。外婆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是……
最后,我也轻轻划掉真砂的名字。这样有五个人的名字被剔除,剩下五个人。
回到家中的时候,我收到朋友发来的邮件,于是我不耐烦地将笔记本扔到房间里,决定和朋友去卡拉ok。我想换个心情,放松一把。
那一周过到一半时,我在早晨起床,和平时一样站在檐廊上,喝着牛奶,望着后院。院中一片萧索,早早落叶,似是抢先一步闯入初冬。想到也是时候和高炉告别了,我感到一丝落寞,从后院出门,前往即将拆除的工厂旧址。
削山而建的宽阔工厂杳无人迹,一片灰暗。柏油处处开裂,老化褪色。屹立于中央的高炉呈铁青色,它虽然是人工的造物,却令仰望的我心生一股神奇的虔信之情。
走近高炉后,我心中一颤,涌起一股敬畏似的感情。然而,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后,它的古旧与破损开始映入眼帘,我渐渐思考起现实性的问题。我一面忧虑着它都这么旧了,若是再来一场大地震,可就危险了,一面终于走到高炉前,轻轻伸手摸它。
从前,这座铁青色的高炉曾喷出凶猛冲天的黑烟,以之拥抱嫁过来的万叶。我一碰之下,有种湿乎乎的感觉。高炉散发出血也似的钢铁气息。
见高炉上有着澡堂烟囱般的攀爬用脚手架,我起了些调皮的心思,用双手握紧脚手架,爬了上去。爬到约两米高处,我猛地回头一看,被出乎意料的高度惊得一阵晕眩,停下脚步。一瞬间,地面看起来像是扭曲了似的。
“别爬了,瞳子。”
听到声音,我看向远方,只见身穿西装的孤独正在那里。他朝我不住挥手,似在示意我下来。我慌慌忙忙地跳下去。孤独还和穿着工装的人以及其他西装男子在一起。他走近来,戳了戳我的脑袋:
“很危险吧。还有,哎,你手也脏了。”
“不好意思……你在工作?”
“嗯,在开工程的会议。不过,应该要等春天再开工吧。下雪了的话就没办法了。”
孤独开始一面介绍着种种事项,一面在工厂旧址里转来转去。我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制铁工厂封闭后,已经过了近二十年。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祖先携原始的炼铁技术,渡海来到这片土地上,盖起炼铁坊,在这里扎下根来。后来他们有时遇到技术的发展,有时遇到需求的增增减减,却始终保持着与铁的联系,生于斯,死于斯。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制铁工厂中被视为英雄的老职工。当然了,他的长相我也忘了,只记得名字。在老式的炼铁坊变为西式的炼铁厂时,职工丰寿与新技术和使用新技术之荣一起活着。新的制铁业在曾外公康幸手中得到近代化。外公曜司就任总经理之后,将之进一步革新,引入自动化技术。这是一场与本国变化不息的经济的无尽战斗,也是身为人子,与一名籍籍无名、却吸引了身为管理者的父亲所有吸引力的年轻工人的圣战吧。而他的赘婿美夫——也就是我的父亲——是阶梯职工之子,却预测到时代的趋势,放弃制铁本身,转而发展制造业,将古老的高炉从巨大的战舰上割离。
美夫关掉炼铁之火,职工丰寿放弃冷却的高炉,去了别处。而丰寿的父亲是一名工匠,执着于高炉出现后被熄了火的老式炼铁坊。那些在各自的时代中与各自的制铁业发生关联的男子,那些藏身暗处的坚强女人,那些被炼铁之火照亮的激荡岁月。
我仰望高炉,陷入沉思,这时孤独在远处介绍着什么的声音随秋风传来。孤独在工作。看来reddeadleaf里似乎由他来负责拆毁制铁工厂的工程。我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幺子孤独,却又感到一丝寂寞。我踢着脚边的石子,慢步走上回家的路。
走在前面的男人
下一周的周末,我与阿裕见面。我和平时一样收到邮件,一面坐车兜风,一面商量今天的计划。似乎一转眼就换季了,这个周末刮起已近冬季的潮湿冷风。我们谈到不如去看看电影,便先去电影院。看完电影出来后,我们逛起拱廊街。
我上高中时常在这一带晃悠,约约会又或是和朋友见见面。学生只能步行或是骑车,自然只能在镇中的某些地方玩乐。我读高中的时候,这附近也有很多面向学生的平价杂货店、服装店和咖啡馆,但最近,店铺似乎更多了。那些曾是不良少年巢穴的过往似乎已在遥远的彼岸,如今是面向女生的可爱店铺林立。逛了几家之后,我发现那些被称为店家的人果然都和母亲同一辈,也就是经历过泡沫期的中年人。他们保留着大都市的气息,穿着时尚的服装,在店里塞满本地店铺不会经营的进口家具和杂货,令人感到无处落脚。我走进其中一家五坪大小的雅致小店。那里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酒吧。似乎是阿裕的男性友人推荐给他的,说是约会的好地方。
店主是位留着胡子、四十几岁的男子,周身散发出一股大都市的考究气息。他想必也是在大都市里度过了青春岁月、又回到家乡来的人吧。我们在靠里的桌边坐下,点了红茶后,那位店主不知为何定定地打量起我的面庞来。我感到不解,店主却一言不发地走回吧台,一会儿后送来红茶。他又直勾勾地望着我的脸,但什么也没有说。
我往红茶里加了砂糖,正搅拌之时,阿裕说道:
“瞳子,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红茶。
“你是说我外婆的事吧。我是在想。反正我也没工作,闲得很。”
“有点进展了没?”
我从包中取出笔记本,给阿裕看剩余五人的死者名单,解释道那些护士说真砂是板上钉钉的病死。阿裕喝着咖啡,沉思片刻,之后指着穗积蝶子的名字,低声说道:
“上次那位管理员,就是图书馆那位。”
“啊,嗯。”
我一面回想,一面点了点头。
“她觉得很有意思吧,说我们像警察似的。”
“她给了我们名片吧,她的姓有点罕见。”
阿裕从钱包中抽出名片。上面有图书馆名称和联系方式,正中央写着穗积安代。我们对视一眼。
“是她的亲戚吗?”
“有可能。虽说穗积蝶子的家人逃到大阪去了,可是亲戚没走吧。这村子很小,我估计应该是的。本来这里扔块石头就能砸到亲戚嘛。呵,这环境真够浪漫的。”
阿裕用上自暴自弃的语气。
“……阿裕你真是的。”
我们当场给图书馆打了个电话,但似乎撞上闭馆日,无人接听。阿裕说哪天有空会去问问。这一天的阿裕比平时更为稳重,阿裕会稳重,也就说明他有些微妙的心情不佳。他在公司遇到不开心的事,一直到周末都没有释怀的话,总会变成这样。他会精神萎靡,还有些迁怒于我。我虽然假作不知,却很担心他吃了什么苦头。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常去的情侣酒店“夏都”。阿裕还是分外热情地打开我的笔记本,陷入沉思。我在圆床的一角想要打开电视时,他说:
“别动啊,弹簧很响的。”
老床的确嘎吱作响,但我莫名心头火起。
“……可是我没事做啊。”
“我现在想的是你家的事吧。”
“我又没让你想。”
回去的路上,阿裕开的卡罗拉从河堤上滑落,在河滩路上打斜停住。我用手机叫了jaf,阿裕在河滩上以手支颐,向河面扔起石子。我觉得他这种表现有些蹊跷,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
“……没事。”
“哦。”
“人为什么要工作呢?”
“为了吃饭吧。”
“全国和我同一辈的人里,有多少能以自己的工作为荣呢?大家是不是不想做却还在硬撑呢?不想做的事情也得撑下去吗?这就是男人的强大之处?那我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强大啊。”
“你不是打过好多全垒打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阿裕又扔出石子。
“当时……这说法跟老头子似的。算了,当时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罢了,所以也没迷惘过,练习虽然辛苦也坚持了下来。现在一想,我是真喜欢棒球啊。就因为我那么喜欢棒球,所以才会客观看待自己的能力,热血燃烧着想要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到。我长大成人之后,才明白这一点。”
“阿裕……”
“现在在工作上我拿不出尽自己所能的劲头来。我不喜欢工作,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我已经是大人了。”
“嗯……”
阿裕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在社会上混得顺风顺水就是男人强大的表现吗?”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在这一句上加强语气。
要是这种时候,我能说些有价值的建议就好了。我和阿裕不一样,没有在社会上奋斗,所以无须开口,我就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看到从前闪闪发光的全垒打制造机多田裕最终哼哼唧唧地抽着鼻子哭出来,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默默握住他的手。
“……辞职吧,你都这么辛苦了。”
“不行。呜……不行啊。呜……我、我必须当个强大的男人。”
“社会意义上的强大男人?不用啊。你是你就好,只要这样就好。喜欢你的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对吧?”
“不行。不是这个问题。瞳子。呜……”
jaf来了。天蓝色的卡罗拉二代顺利得救,由于阿裕在哭,我不得不出面付清费用。
阿裕哭着握住方向盘,驶上阶梯的坡道,将我送到家中。我目送着卡罗拉二代颤颤悠悠、弯弯曲曲地开远,想着什么才是身为男人的强大之处呢。走进枯萎已极的庭院包围着的大宅中后,我看到穿着黑金二色服装的凸眼金黑菱绿那亮闪闪的衣摆在走廊远处一闪而过。玄关前散落着孤独脱下的大鞋。苏峰慢悠悠地从一边走过,手插在装薯片的袋子里。我感到这些大人在这种时候没一个靠得住的,叹息了一声。
到了半夜,终于有父亲美夫回来的动静。父亲终日工作,根本不管什么周末不周末。但他回来时却会悄无声息地走后门。如今外公、外婆和妻子都不在人世,父亲应该是赤朽叶本家最强大的人,却还是作风低调。我忽然出现在后门时,父亲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开心地嘻嘻一笑。
“搞什么,是来迎接我啊。就算是猫来接我,我都很高兴,现在女儿来了,真是乐坏我了。”
……他似乎有些醉了,正抱着公文包,疲倦的脸上露出笑意。
“爸爸,辛苦了。”
“怎么了,瞳子?我很高兴,不过真难得看你这样啊。”
“我想问你啊,爸爸。”
我紧跟在走在走廊上的父亲背后。身材矮小的父亲在走廊上小步前行。和父亲在一起时,大宅子会进入十分祥和的氛围之中,令我不禁感到,毛球曾近乎癫狂地手持斧头在这条走廊上奔跑,还有女佣光着身子在这里尽情跳舞的事都毫无真实感。正因如此,我喜欢父亲。
“我想问你啊,什么是强大的男人?”
“就是能守护心爱事物的男人吧。”
父亲以毫不犹豫、却带有微醺的口气说道。我无言以对,不知为何用敬语反问道:“您是说守护心爱事物吗?”
“嗯。”
“……社会意义上强大的男人呢?我是说,就像爸爸你这样的。”
“爸爸很没本事的。你知道吗,爸爸其实是入赘的。”
他似乎当真醉了。我有些吃不消,说道:
“我知道啊……我可是你女儿啊。我问的不是这个,是说像总经理啊,大富豪啊,这种有教授或者老师之类头衔的大人物。”
“这我哪知道。”
父亲或许是不耐烦了吧,敷衍地答了一句。可能是听到我们的说话声,在走廊走到一半时,穿着睡衣的孤独紧紧跟上我们。孤独小声问我道:
“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打算甩了阿裕吧?”
“才……才不是,我就是问一问而已。”
“要说守护心爱事物的话,我记得有个勇敢的男人在地震时把你从要倒下的水杉树下给救出来了,不过那个男人就是我。”
“我不记得了!够了,你老是说这件事。”
回想起阿裕的眼泪,不知为何,我到这时却有了泪意。在外婆讲述的往事里,从前红绿村的强大男人是指健壮能干的男人。据外婆说,战后的复兴与这些劳动者的汗水同在。而按照母亲的说法,所谓强大的男人,是指当时流行的有架就打的不良少年,是指好勇斗狠的强健肉体和生活方式。后来,泡沫的金色波浪来袭,但钱包膨胀的时代转眼即逝。
那么,现代背景下所谓的强大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想到落泪的阿裕,我一阵心痛。这是fago。我的心里也有了fago。我咬紧嘴唇,拽了拽父亲皱巴巴的领带,低声说:“我去找个工作吧。”父亲吓了一跳:“啊?”
孤独也眨巴着眼睛,凝视着我。
“怎么了,瞳子?怎么忽然说这个?你之前那么懒散。”
“不,没什么……”
我既觉得难为情,又心知这种想法过于天真,小瞧了社会,所以对父亲和孤独都未能再说下去。我只是想和心爱的全垒打制造机阿裕分享同样的痛苦罢了。想到他的处境,我莫名感到不能再置身事外。
季节迅速滑入冬天。山阴地区的冬日相当寒冷,湿气重的地区特有的沉甸甸的鹅毛大雪落下,地面积起化到一半的重雪。在这个时不时开始下些小雪珠的初冬时节,我和阿裕甚少见面。对方不联系我的话,我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没见面的半个月里,下起了雪,天空变得更为灰暗。这之后,我去参加了所谓的工作面试。那是家本地新成立的公司,名为综合客户服务中心。
公司盖在郊外宽广的空地上,俨如平房的工厂。进去一看,里面满满地排列着隔间。放有显示器的钢桌整整齐齐地摆满整座建筑,穿着西装的同年代男男女女接连不断地接听着电话。这是家接受都市里的大公司委托,只负责通过电话进行客服业务的公司。它收到的委托横跨各行各业,从电器产品保修到股票交易损失的相关说明、电脑的操作说明,着实丰富多彩。
开始的三天里,我接受了话务员培训,将轻微的口音矫正为标准音。我被迫无数次重读同一句话,有些消沉,但听到老师说“年轻人就是学得快啊,要是雇了主妇来兼职的话,会在这里卡住的”,我心中轻松了些。这家客服中心要求穿西装上班,休息时间可以在时尚的露天咖啡馆里吃午餐,我得以稍微享受一番大都市的感觉。它给的工资也比本地的企业高些,很受年轻人欢迎。傍晚下班,走出公司,见到远处耸立着中国山脉,而自己正位于雄壮的大自然之中,甚至会令人陡然间感到不可思议。我开始每周上五天班,时间是从早上到傍晚,身体很快适应了西服裙套装和低跟鞋的搭配。
阿裕开始长期不联系我。没有定下约会的周末,我就和朋友见见面,或是一个人逛逛街,打发时间。那天,因为没有车,我就坐巴士进城,在拱廊街上悠然漫步。腿走累了,我一个人走进那家上次和阿裕一起来过的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酒吧的小店里。这时还是傍晚,店里刚进入酒吧时间。
我坐在吧台的一角,点了鸡尾酒。留着胡子的店主又惊疑地看向我的脸庞。那是种苦涩的神情,似乎在努力回忆些什么。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宁,只喝了一杯,就匆匆离开。
小雪珠不断飘落,我刚想到“啊,已经彻底入冬了”的时候,阿裕联系我了。听声音,他似乎精神好一些了。他在电话对面说:“瞳子,你工作还好吗?”
“我才刚开始做,所以也不太清楚。你呢?”
“嗯……”
阿裕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上次聊到过的穗积安代。
“后来我又给图书馆打了个电话,问过了。那位管理员果然是穗积蝶子的亲戚。听她说,蝶子的确是十八岁的时候在教养院里过世的。她很少吃饭,身体不断衰弱,到冬天开始发烧,过了差不多五天就断气了。她去得这么快,工作人员和家人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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