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杀人犯

“是这样啊……”

“她说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当然了,这应该也是传闻就是了。”

“要是在教养院里过世的话,那真的和外婆无关吧。”

我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划去穗积蝶子的名字,回答道。死者剩下四人。阿裕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

“瞳子,下周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我们周六见吧。”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视线滑过笔记本。死者的名字剩下泪、曜司、百夜和毛球四个人了。他们的名字被按照时间顺序划去,可能性越来越逼近现代。我收到一封邮件,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伸手取过手机。是我在客服中心交的新朋友发来的。一阵危险的气息传来,似乎四名死者正面色苍白地从背后窥探着在看邮件的我。必须找出死者才行。我背后不由得蹿过一阵寒气。必须找出死者才行。

周六晚上,我和朋友看完电影,在公交站前挥手道别,之后就一个人在城中漫步。走进拱廊街的那家小酒吧后,我在吧台一角坐下,点了鸡尾酒。一个人的时候不想进陌生的店,而且我相当喜欢这家店的氛围。这次留胡子的店主没怎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所以我也不用心神不宁。

店里空荡荡的。我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和店主一辈的人慢悠悠地走进来。那是个瘦削而高挑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却也略显老态。他喝着啤酒,也和一开始走进这家店时的店主一样目眩似的眯起眼,不住打量我的脸庞。

店主低声对他说道:

“周六晚上你又一个人啊……三城。”

“是啊。你不用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了。”

被称为三城的男子皱起眉头,讽刺地答道。店主身上散发出都市的气息,三城却没有。我不由得想象着,他应该一直都待在这片土地上吧。

“我回这里来的时候,在遇到你之前,一直有点沮丧啊。以前的朋友全都成了家,变成大叔,孩子都上大学了。”

店主低声说道。由于没有其他客人在,他将装着兑水酒的酒杯放在三城面前后,手上就没有东西了。

“那是因为地方上很少有人不婚的嘛。”

“哎,我在大城市里过得很有意思,所以才打算继续这样过下去,没找女朋友就晃晃悠悠地回来了。结果大家都循规蹈矩,我总觉得好无聊。见到你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你和以前一样啊。”

“所以我抬不起头啊,毕竟都这把年纪了。”

“你还记得吗?上大学的时候,每天都玩得开开心心的,又是去海边啦,又是爬山啦。真没想到自己会上年纪,还有人会死……爬山……啊……”

两名中年男子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头看向我。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喝着酒的我的脸庞,不约而同地念叨道:“……泪。”

店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没有其他客人。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直直地看着我了。这些人认识我的舅舅泪。这么说来,母亲讲述的往事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作三城的学生。我一阵羞赧,涨红脸,向那两个直直凝视着我的男人回以凝视。店主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三城却露出似怒似怯的奇特神情。

“……我很像吗?”

“不是像的级别了,侧脸一模一样。啊,就是一模一样。我一直在想你是像谁,就是没想起来。原来是泪啊……不过,你是泪的什么人?”

“啊,那个,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儿。”

我低声回答店主的问题。三城轻轻眯起眼,接连观察了我的脸近三十秒后,缓缓扬起嘴角。他笑了。

“哦……”

三城嘀咕一声后,店主也点了点头。

“她大概从上个月开始,就时不时来我店里了。我觉得很是眼熟,一直在想是像谁。”

“我也是。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好奇,觉得应该在哪里见过。原来如此,是泪的脸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嘛,这镇子这么小,也不稀奇。”

我答道。二人都赞同地又点了点头。

cd播完了,店主换了一张。爵士乐再度响起。有新客人来了,店主将客人带到桌边,问对方要点的单。他一面调制鸡尾酒,一面说道:“我以前都不记得泪了,我这个朋友当得真无情啊。可是那家伙人很温柔,在的时候也像不在一样。”

“这就是他的优点啊,他是个好人。”

三城插嘴道。店主也点了点头。

“请问,我舅舅泪去世的时候,两位就在他身边吗?”

“嗯。那是我们去爬山的时候吧。没错,我们俩都在。我走在前面,三城在我旁边。泪就紧跟在三城后面。三城这家伙要追着泪跳下山崖,所以我们一起倒剪住他的双臂,阻止了他。”

三城缓缓眯起眼睛,摆出看向杯中的姿势:“他虽然走在我后面,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可是那视线忽然就消失了。”

“后来闹得满城风雨,但是没有人听到惨叫声,也没有人注意到,所以大家才更受打击啊。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大家不会想到一样年轻的朋友会死。所以,我总觉得他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回来……”

“他忽然就去了。走得也太无情了,要是能跟我说一声该多好。”

三城幽幽说完后,店主露出一丝不解之色。

“说一声什么?”

“没什么……说什么呢?说再见吧。”

店里的年轻客人变多了。三城起身,低声说了句“我会再过来的”。我也决定要走。

夜路冷寂。像这样在晚上走在拱廊街上,会发现这里原来宛如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墟,钢筋架构老化,随处可见扭曲的形变,简直就像被丢弃的古代恐龙骨一般,悠然耸立于冬日的夜空之下。寒星闪闪,四处的店铺透出灯光,但这里还是一条属于学生、属于白天的健全街道,适合白天来。我看着自己的脚下,缓缓而行,感到很久以前,那些繁荣岁月中响亮的人语喧闹声传入了耳中。自己的脚步声听来大得惊人。我正想着在晚上走动有些吓人,暗处忽然冒出一名高挑男子的身影,攥住我的胳膊。我连尖叫都未能发出,呆立于原地,只听见一句“对不起,我没打算吓你”。

是刚才酒吧里的那名中年男子,泪的朋友,三城。在微微照亮夜色的月光下看来,他如今仍是名美男子。像女人一样的脸庞配上凿开似的细长眼,光彩照人。半张的嘴唇薄薄的,看起来有些薄情。

“啊,没事,我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是谁。”

“这样在昏暗的地方看你,你真的好像泪啊。”

“……哈。是吗?”

我点了点头。三城说有车,要送我回去。他说“这一带,这个时间很危险的,白天倒是没事,可是很多店铺已经变成废墟”,说着朝着立体停车场的方位走过去。

我慌忙跟上他。

“请问您和我舅舅高中和大学都是一起读的吗?”

“嗯,我们从高中一起考上去的。”

“你们关系很好吧?”

“……就物理的角度来说,已经不可能更好了。我们的关系好到了这个程度。”

不知何故,三城似是带着怒火低声说道。他快步走在恐龙骨般的拱廊街通道上,为了追上他的那双长腿,我小跑起来。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三城宛如一道纤瘦的影子。从背后看去,他留着及肩长发,但头顶已有些毛发稀疏了。我又想到,真是时光一去不回头啊。眯起眼睛后,我感到看到了一副动人的幻景:年轻的三城和我只在照片和追述的往事中了解过的那位长相端正的舅舅泪,正并肩快步而去。从前那些年轻又美丽的男子。我想到,真的有比他们更强大的男人吗?没有人能赢过那些美丽的男子。

三城回过头来,那长着皱纹的粗糙面孔看起来比刚才和缓温柔了一些,我松了一口气,急忙追上他。终于走到拱廊街尽头,立体停车场有些脏污却又发着白光的巨大身影出现在眼前。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跟着陌生男人走是很危险的,远胜于孤身走在晚上的拱廊街上。但我又感到,这名男子是泪的朋友,今晚就算不小心死在他的手上,我也毫无怨言。这是一种愚蠢的冲动,却也是这一刻真真切切萌发在我心中的感情。我的出生必须感谢他的离世,我的心中再度唤起这一事实。受到众人喜爱和期待的长子溘然长逝,导致毛球举行婚礼,于是生下我这个实在乏善可陈的女儿。我深感自己是何等不中用。从那时候开始,赤朽叶家就误入歧途了吧。本该由继承泪血统的人来继承家业的吧。今晚这种思绪尤其强烈,难以抑制。

三城坐上一辆看起来散架严重的老车,对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似乎是他的工作用车,后座上杂乱地堆放着成捆的文件和纸箱等物件。车内有种抽烟者特有的呛人烟气。老车摇摇晃晃地开出立体停车场,飞驰于夜晚的红绿村中。

“……我们关系很好。”

在如有重量的沉默中,三城突然说道。

“学生时代真好,什么都很好。你也这么想过吧?”

“嗯,想过。怎么说,因为很自由。”

“我明白。思考也自由,爱也自由,尽管我们一无所有。”

“请问,我舅舅是在毕业前夕去世的吧?”

“对。爬山的时候,我觉得走在后面的泪叫了我,声音很轻。可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觉得大概是错觉,而且当时在往上爬,注意力都被路吸引走了。等我回过神,他已经不见。我想知道泪是脚滑,还是主动跳下去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可是就算你是他的亲人,也一定不知道吧。这种问题只能由活下来的人永远留在心里,得不到解答。怎么会这样呢?”

“我舅舅真的是那个时候死的吧?”

“……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奇怪啊。真的是那个时候。解剖之后也基本确定死亡时间了,再说泪被发现时的状态,相当于证实了他是从山上掉进河里的。泪就是这样离开人世的,一句道别也不说……都过去二十五年了啊,难怪感觉这么久远。”

夜光虫般的鹅毛大雪开始纷纷飘落,轿车穿过昏暗的红绿村,开到阶梯的坡道,缓缓上行。引擎在坡道上发出低吟声。三城忽然用平静的口气低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哦。”

三城半张薄唇,叹息一声。他在赤朽叶本家的门前停下车,手肘撑在方向盘上,看向我。

“要是你是男孩子就好了。明明是个年轻女人,却长得像泪一样,真让我不爽。”

他突然用带有恶意的口气说完这句话后,咧开嘴角。他对我说“下车”,我慢慢从车上滑下。破烂的轿车又摇摇晃晃地驶下坡道,这次的势头堪称速度过快了。我目送着它以滑落之势消失于坡道之下,接着穿过大门,回到家中,在光滑的走廊上走向佛堂。我仰望着墙上挂着的泪的照片。他端正的脸庞上露出略显孱弱的笑容。我觉得,我们看起来并不像,不过或许我还是有些他的影子吧。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

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划去赤朽叶泪的名字。我画出的线有些发颤。剩下三个人,是曜司、百夜和毛球。他们死在万叶年近五十之后。万叶是在年纪这么大了之后才杀的人吗?话又说回来,究竟谁才是被害人呢?茫然无解。我扔开笔记本,在床上躺倒。

这天晚上,我梦到了久违的万叶。万叶在铁炮玫瑰盛放的山谷中与湿漉漉的花朵嬉戏。我被魇住,哼叫出声,凸眼金黑菱绿中途也冒出来,摇曳着金光闪闪的服装,烦人地叫着我。

“瞳子,瞳子。起来啊,瞳子。”

我睁开眼睛,只见黑菱绿正凑近了看着我。

“瞳子,你怎么做噩梦了?叫声都传到我的房间去了。啊,好可怜。”

“我梦到外婆了。”

已经是黎明时分了。拉门外面,天蒙蒙亮。我站起身,为难地说出这句话后,阿绿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怎么了?”

“万叶不肯到我的梦里来。我想万叶啊,我想再见见她。”

我犯困,于是嘟囔着说了句“她来接你之后,就可以在那边见了”,惹得阿绿狠狠打了一顿我的屁股。我尖叫着钻进被子里。

不过,在我再次深深沉入梦乡之前,阿绿都在枕边陪着我。我嘀咕说“我梦到在铁炮玫瑰的山谷里”之后,阿绿如在梦中地回答道“哦,那我死了之后,也会去那里吧”。就这样,我又睡着了。阿绿似乎在枕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鹅毛大雪飘落,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我见到了暌违已久的阿裕。我们兜风购物,又走进常去的“夏都”的淡蓝色房间后,阿裕说道:“……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我一面将便利店买来的果汁和零食放到桌上,一面问道。阿裕在圆床周围转来转去,说道:

“一是那个,你外婆的事。一是讲述往事时掺杂着谎言的可能性。既然对外孙女回忆往事时隐瞒了自己杀过人的事,那她也有可能故意省略某些片段,或者在某一个地方撒了谎。就是说,她讲述的往事不可全信。”

我满以为他在思考工作和生活的问题,不料事实如此,大觉扫兴。

“……你一直在想这些?”

阿裕急急点了点头:

“嗯,不错,我一直在想。还有一点就是万叶用眼睛‘看到’和用能力‘见到’的区别。不过前提是相信她是千里眼。她讲述的往事里有提到,她在阶梯的坡道下看到赤朽叶本家拉门上的鲷鱼。可是就算是从下面仰望上面,也绝对不可能看到拉门上的画啊。角度有问题,再说距离也太远了。”

“她好像视力很好的。”

“不是视力好不好,是距离和方位的问题。还有,她说她从院子里的罗汉柏上看到在旁支分娩的女佣,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况吧。说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到’,而是用千里眼的眼睛‘见到’的。但是万叶的记忆里大概没有区分这些吧。搞不好她所讲的往事里有些不是在她眼前发生的现实事件,而是千里眼夫人见到的远处的事,又或者是不久之后发生的事。”

阿裕停下脚步,在床角坐下:“……哎,我的意思就是她讲的往事不要全信。你怎么看?”

我点了点头。我喝着果汁,取出没见他的这段时间里死者稍减的笔记本,递给阿裕。阿裕低声嘀咕了一句:“还剩三个人了啊。”

放起音乐后,窗外不停传来的车辆驶过国道的噪音远去。我在另一边的床角上坐定,抓起零食,这时阿裕依然探头看着笔记本,嘀咕了一句:

“曜司真的是掉头而死的吗?”

“嗯……这一点千真万确,这起事故很有名的。列车整个从山谷上坠落下来,又出动了救护队,媒体方面还派了直升机去,闹得很大啊。听说外公是因为天花板用的钢材还是什么断折掉下来,脑袋被整个切断,就这么死了,和外婆的预视一样。”

“万叶见到的不是列车,只是他掉头而死的场景而已。我记得她没有预见到你外公坐在列车上,或者被风吹到谷底的场景吧。”

我一阵茫然,看向阿裕的面庞。

“所以呢,说不定,我是说说不定啊,他的死因的确是脑袋掉了,但时间有可能不对吧。比方说把已经身首异处的尸体装上列车,在开到一半的时候,列车被山风吹得掉下去,造成了事故死的假相。”

“呃……”

我哑然。的确,我原本认为万叶不在列车上,所以曜司之死与她无关,但如果死亡时间不对的话,那就不是没有可能了。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起坐车的人也都是共犯吗?

我正沉思之际,阿裕继续指向笔记本。

“有可能是毛球吗?”

“我觉得没有。因为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看到她去世?”

“嗯……应该说是临死前和刚死的时候。她去了里面的房间,关了拉门,我觉得有点不对,打开拉门一看,她已经倒下了。死因也没有什么疑点。”

“这样啊。”

“嗯。”

我站起身,准备将喝了一半的果汁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后,我发现里面毫无寒气,纳闷地沉思片刻。阿裕继续低头看着笔记本,轻描淡写地说道:

“冰箱坏了,上周的事。”

“……哦。”

我慢吞吞地关上冰箱门,又在床角坐下。我有些沮丧,沉默了一阵子。

上一周我没有见阿裕,一个人去逛拱廊街,和朋友看电影。阿裕到底和什么样的女生来了这间房间呢?

我泪意难禁,不由得咬紧牙关,站起身来。我披上大衣,拿起包,说了声“我回去了”,阿裕惊愕地抬起头。

“怎么了?”

我将笔记本放入包中,问道:“你上周和谁一起来的?”阿裕“啊”地嘀咕一声,之后便沉默了。我走出房间后,阿裕也慌慌张张地跟过来,他一面套着大衣,一面和我一起坐上电梯。

在电梯中,二人都沉默不语。刚走出酒店时,阿裕低声说:“现在打不到车吧,我送你回家。”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我戚戚然滑进卡罗拉的副驾驶座。轿车慢慢在国道上驶出。

薄薄的积雪被轮胎碾出了黑色的痕迹,天空一派灰暗。

我在大宅门口下了卡罗拉,匆匆逃入门中。我听到阿裕在叫我,却没有回头。我觉得远远听到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的声音,脑中一片混乱。我走在积起薄雪的后院中,回头看向自己的足迹,接着爬上罗汉柏。

那是很久以前万叶爬过的罗汉柏。我站在树枝分杈为y形的地方,看向远处的旁支宅邸,却发现原来距离相当遥远,而且朝向这边的不是正房的窗户,而是仓库的菱纹墙,完全看不到室内的情形。万叶的确不是在这里看到女佣真砂分娩,而是“见到”的。我茅塞顿开,对阿裕心生钦佩,却又想起下一刻的事,不禁沮丧起来。在我们没有见面的这几个星期里,阿裕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就算我说“接住我”,也没有人来接,所以我自己翩然跳向地面。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身体飘在空中,先是势如飞翔,继而坠向地面,因此我觉得自己成了飞人。我想到,外婆见到的幻象中,最有趣的就是丰寿的飞行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幻象的意义。之后,我从檐廊走进屋内,在厨房泡了杯温热的红茶,又倒上牛奶,大口喝下。母亲毛球的事横亘在我心中,我端着马克杯走上走廊。

苏峰见到我,说了声:“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你这表情很吓人啊,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问你啊,阿有,你还记得妈妈死时的事吗?”

苏峰露出吓人的表情。他随我在走廊上走动:“……我当然记得了,当时闹得那么大。因为说起赤朽叶毛球,可是知名漫画家啊。不过,她和其他漫画家不一样,一直窝在这座大宅子不出门,所以见过她的人应该很少。总而言之,她在十九岁到三十二岁间,一直在画当红的周刊连载漫画,画了超过十二年。那肯定会倒下的嘛。但是我觉得业界是震惊了。”

苏峰露出平日里科普时见不到的严厉表情,如此说道。我们在光滑的走廊上走到毛球从前用作工作室的长方形老式房间外,驻足眺望了它片刻。

墨水的味道,在并排的书桌前默然工作不休的年轻助手们发出的笔声,这间在大宅深处建起的、宛如秘密的漫画制造工厂的日式房间。毛球在上座放了一张大桌子,每天心无旁骛地不断画漫画,不管女儿,不问丈夫。这种情况持续了超过十二年。

当时重得令人头疼的墨水味和少女助手们的甜美体味都已荡然无存,房间里充斥着一种潮湿而又略带尘土气息的空气。这里已一无所有,无论是欢悦、憎恶、情欲乃至一切都无影无踪。虽然时过境迁,但我和苏峰依然为逝去的时间茫然伫立。

“我第一次见到毛球的时候,她才十九岁。”

苏峰倏然嘟囔道。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温柔,我抬眼看向他的侧脸。

“比现在的瞳子还要小呢,根本就是个孩子。”

说来也是。在我这个年纪,母亲早已是公认的当红漫画家了。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后,我莫名打了个寒战。

“她是个好孩子啊,明明那么老成,可是有时候又忽然显出孩子气来。她自己有优点,却好像没什么自信,所以我就想亲手把她培养成像样的漫画家。”

“嗯……”

“可是她成了像样的漫画家之后,就好像变了。”

苏峰脸上那副温柔的笑容消失了。

“……我觉得是想逃跑吧。”

“你说我妈妈?”

“嗯。因为我是逃跑了的编辑啊。我对漫画啊,钱啊,漫画家啊,一切的一切都烦透了。可是毛球没有逃跑。想想她竟然画到了死,真是不正常啊。我明白她是太红了,停不了手。但是说来可笑,当时我也觉得是我捧红她的,我有责任。我认为事已至此,她不死的话,是逃不脱的。我也跟毛球说过一次,说‘你就装个死吧,我会帮你的’。结果她‘咯咯’笑了笑。可是我没想到,她真的会死。”

“嗯……”

“但是,她画完结局才死,这真像她的作风啊。毛球这孩子虽然荒唐,但做事有头有尾。这一点很不错。我虽然吃过苦头,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法讨厌她的这种作风啊。”

苏峰走向工作室里部,站在放着毛球办公桌处。他的姿势似在俯视已不在那里的毛球的幻影,嘀咕道:“赤朽叶毛球真的很努力了。”

我回想起魁梧女子的幻影站起身,晃着肩膀鬼魂般踉踉跄跄向我走来的场景。那时助手们不在,只有我这个小孩子。毛球搁下笔,站起身,向我走来。她拉开通向里面休息室的拉门,轻快地说了句“我走啦”,拉上了拉门。我猛地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喊着“妈妈”拉开拉门,只见她脸朝下地倒在被子上,已经过世。我凑近看倒下的母亲的脸庞,将手掌伸到她的鼻下。没有气了。我学着探了探母亲的脉象。没有动静。母亲像死去的动物一般,变得沉甸甸的。我急忙叫起大人。我冲出里面的房间,在走廊上连滚带爬地跑着,大喊“来人,来人,妈妈出事了”。

我像梦游症患者一般晃晃悠悠地走着,又和那时一样将手放到拉门上。我缓缓拉开拉门,只见十五平方米左右的空房间中似乎又出现了那一天的幻影,一如飘摇的暗红色阳气。房间正中间是一床沉甸甸的被褥,除此之外就只有装着换洗衣物的衣箱,冷清清的。倒在这间房间的被褥上的母亲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魁梧。她的裙摆掀起,浅黑色的肌肤在荧光灯下发着光,莹润得宛如冰镇的牛奶巧克力。我是在拉门前听到母亲倒下的声音的吗?记不得了。是传来“砰”的一声了吗?搞不清。我冲到母亲身边,叫了她,她却没有回答我。她是死了,在结束长期连载的下一刻死了。

苏峰缓缓走近,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他似乎也还在害怕着那一天的事。

“我知道她刚画完连载就倒下之后,心想,啊,这下子她终于能逃脱了。我现在也有种感觉,或许她只是逃走了。可是,尽管我难以相信,她还是变成了一具尸体,还是死了。”

“嗯……”

我颤抖着点了点头。我在苏峰的催促下走出房间,刚迈入走廊,就感到一阵晕眩。马克杯中的红茶已经凉透了。苏峰像讲悄悄话似的低声道:“后来,我见过毛球的鬼魂一次,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妈妈的鬼魂?”

“葬礼那天,毛球提着一只皮箱,潇洒离开了。大家都在忙,没注意到她,她穿了件特别华丽的连衣裙,急匆匆地走在这条走廊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回头对我微微一笑,还挥了挥手。我赶忙追上去,可是她走出玄关后就不见了。她的鬼魂那么开朗,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叫都不敢叫她一声。”

“那……”

我想说,那一定是阿伊拉。马大哈苏峰似乎在小三百夜举行葬礼之前,都认定她是女佣的鬼魂,也不知道还有个阿伊拉和毛球长得一模一样。他所说的那个在毛球葬礼那天穿着华丽的服饰、提着皮箱离开的女人准是替身阿伊拉。大家不是没有看到她,而是早就知道有这个人,所以没有觉得惊奇。想必也只有将她错认为鬼魂的苏峰会记得这样的场景。

阿伊拉和——

不错,阿伊拉和毛球长得一模一样。正因如此,阿伊拉才会充当忙碌漫画家的替身,以奇怪的方式大显身手。

毛球死后,阿伊拉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大宅,因为这里已经不需要替身了。她如今身处何处呢?签证应该早就过期,她顺利回国了吗,还是还留在日本的某个地方呢?

阿伊拉那酷似毛球、牛奶巧克力似的肌肤,轮廓分明的美貌——

我忽然用手掩住嘴,回头看向走廊里部。这是我刚才一路行来的走廊。在我九岁时,我也在这里连滚带爬地去叫大人,边跑边喊“妈妈倒下了”。当时,工作室里只有毛球和我这个小孩子。毛球她……

我打着战回到工作室。苏峰也跟了过来。

那一天,母亲从工作室走进里部的休息室,拉起拉门。我打开拉门时,她已经倒下了。我一直认为那具尸体是砰然倒地的母亲。但是,我不知道母亲拉开拉门之前,休息室里是不是没有人。就算那里原本就有具尸体,我也无从知晓。即便我一直在尸体隔壁的房间里帮忙贴网点……

母亲走进休息室,拉起拉门。如果那里还有一个女人……比方说阿伊拉,而且已经死了的话,会如何呢?如果有套上同样衣服的尸体的话……但是,这样就会出现两个毛球。不,她不能躲在什么地方吗?

我环视着里部如今空空如也的房间。我的记忆苏醒了,房间的角落里有只衣箱。箱子的大小够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躲进去吗?尽管对孩童时的我来说,箱子看起来非常之大,但我还是不知道答案。总而言之,可能是有藏身之处的。母亲躲在那里,然后我走了进来。我看到阿伊拉的尸体,以为是母亲,尖叫着跑去叫大人。那么毛球会怎么做呢?如果我是母亲的话,会怎么做呢?当然是趁此机会离开房间吧。她会跑到走廊上,直奔和我相反的方向而去。从此以后,漫画家毛球告别人世,而毛球会以阿伊拉的身份活下去。她再也不是忙碌的漫画家。不错,就像苏峰嘀咕的那样,她“逃走”了……

想到这里,我顿觉迷惑。阿伊拉被杀了吗?据说在我出生之时,她像是代毛球受苦一般,疼得满地打滚。这个女人以替身的身份暗中活动,直到最后还在顶替毛球吗?还有,外婆所说的“杀过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外婆杀害了阿伊拉,而母亲用她的尸体来伪装成自己吗?这是早有预谋,抑或突发事件呢?外婆那句“不是因为怨恨才杀人的”的遗言似乎用在阿伊拉身上正合适。因为外婆理应对她没有丝毫嫌隙才对。

我震颤地站在这间或许曾经杀过人的房间中。我猛然间想到:不可能。母亲虽然未能好好爱护养育我这个女儿,但应该也不会利用我来发现她的尸体。毛球是个有原则的女人。而且我坚信,万叶杀人也不会是为这种一己之私。我回到房间,取出笔记本,划掉毛球的名字,继而用小字写上“阿伊拉”。

但是,我还是希望相信这两个孕育了我的女人。不对,我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晚饭前,我去了旁支之一,就是包嫁去主持家事的那一家。我从后门进去,问道:“包姨,在吗?”包所生的孩子一涌而出,说着“在呢”,拉起我的手。这些孩子的名字起得相当正常,但我瞒着阿姨,分别叫他们钱包、电话、手账、口红。意思是来自包,也就是包里的东西。阿姨若是知道了,应该会骂我一顿吧,哪怕她自己看起来并不讨厌怪名字。

我走进厨房,只见包正和帮佣一起削牛蒡。她讲了段家务问题,说是有上四个孩子的话,光是照顾他们吃饭就够呛了,之后才问我:“怎么了?”

“阿姨,以前本家有个叫阿伊拉的人吧?”

“嘘!”

包慌忙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她走出厨房,用帮佣听不到的低音量说道:“那个人的名字不能提。”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姐姐有个替身。当时姐姐太忙了,所以才自己在大宅里工作,而由阿伊拉一手包揽上电视啊接受杂志采访之类的杂活。阿伊拉的事得保密。”

“哦……可是我妈妈去世之后,她就离开大宅了吧。阿有说看见她在葬礼那天,拎着皮箱走了。”

“嗯。她回国去了,我记得的。我们在守灵时商量了一下,美夫说是感谢她关照老婆,给了她一大笔退职金。阿伊拉也没当回事,就拿着毛球姐的护照走了。”

“护照?”

“她是假扮成毛球姐,坐飞机回菲律宾的。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马尼拉消失,闹出了一场风波,说是日本人可能在菲律宾失踪了。可是查了之后才发现,当事人已经死在日本了,结论就说大概是护照被人偷走,又被拿去乱用,就这么尘埃落定。外面没有人知道大宅里有过一个阿伊拉,所以说是普通的盗窃案就解决了。”

包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也看到阿伊拉走了吗?”

“那倒没有……这么一说,我也没仔细看。大家都手忙脚乱的,哪顾得上注意她?我觉得是美夫想得周到。你想啊,要是葬礼之后,阿伊拉还在的话,就不正常了对吧?那可是一个和姐姐一模一样的人在四处转悠啊。美夫一个人把阿伊拉叫去了书房,聊了很久。对了,那天除了美夫之外,大家都忙成一团,没人和阿伊拉说过话。她是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干净利落地走了吧。”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哦”。

我还是半信半疑。离开的女人当真是阿伊拉吗?如果是毛球冒充的话,那就是她假扮阿伊拉,飞到菲律宾,之后真的失了踪,再去某个地方……就像苏峰说的那样,彻底逃脱了吗……

包劝我吃了晚饭再走,最后我坐在手账和口红之间,在旁支吃了一顿。旁支里还有和谐团圆的家庭气息。我尽力不去想阿裕的事,却还是忍不住想到,时不时叹息一声。刚才的牛蒡在煮菜里四散,变成褐色。夜色转深。

后来从周一到周五,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像被工作榨干了,有好一阵子没去碰万叶的笔记本。从早到晚,都有电话从全国各地打到客服中心来,要和这些陌生人对话令人莫名疲惫,而且有些电话逼得我不得不装得像是其他公司、其他产品的专家似的,真是丝毫放松不得。我就工作和荣誉思索了一番,就是从河堤滑落的那天晚上,阿裕嘀咕过的那些问题。我自然没有想出答案来,而且那之后也没有当面见过阿裕。他虽然时不时会给我发发邮件,打打电话,但我有种说不清的恐惧之情,不看邮件,也不接电话,始终躲着他。我已经怯于面对一切。

我见了许久不见的高中老友,在周末玩了一通。我们五个人在小酒馆里喝酒,又去卡拉ok,最后在车站附近的天桥下放起错季的烟花,在有人报警前一溜烟地跑开。这种不负责任的稚气行为不是我这种年纪该做的,我却倏然间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脑海中吹过一阵清风。我任性地想着:啊,我只想一直当一个消费者,迷迷糊糊、不思进取。我当不了什么生产者,也不想当。我不想对社会负什么责任,可是就算我能彻底逃脱社会,也无法彻底逃脱人际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一个小社会,我在这个小社会里也丢人现眼地跌了个大跟头。

高中时和我最熟的一名女生在天亮时撇下其他人,对我耳语道:

“阿裕他好像很沮丧。”

“……他是劈腿找第二个了吧。”

“好像对方比他大啊,不过我也不太清楚。那帮男人不怎么愿意告诉我。”

我低低“哦”了一声。我以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本——年轻,阿裕却出轨去找比自己年长的女性,这令我少得可怜的自尊心受到显而易见的打击。我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认定比自己年长的人全都是大妈。无论她们多漂亮,多优秀,到底是老货色。

但这不是爱,只是暴露了我无力而傲慢的灵魂,不关阿裕的事。我一面为此而烦恼,一面若无其事地应和着老友。但她和我认识了那么久,我的心思完全瞒不过她。

“你明明在意得很,又装出这种态度。”

“……有什么办法,毕竟我跟阿裕都在一起五年了。可是……”

“听说他上周辞职了。”

我踢了路上的石头一脚。冬天的石头沉甸甸、湿漉漉的,在柏油路上滚动着发出钝响。我嘟囔了一句“他辞职了啊”,朋友点点头,“他之前也辞过职吧。阿裕这个人啊,虽然很努力,可是不抗压。”

“当时他也和我分手了。对了,当时我也是听你们说的。”

“呵呵,恋爱就是情报战。我一直都是你的间谍。”

朋友戏谑地敬了个礼,同时说道。我感到滑稽,笑了出来。这个我周遭的小社会。我笑着笑着,笑出了一点眼泪,不觉难为情起来,朋友却体贴地假作不知。

第二天是周末,由于前一天晚上玩得有点厉害,我在大宅里躲懒,结果手机响了。是阿裕打来的,但我还是害怕,一直不接,只是看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下午,我出了门,前往锦港,去见已经退休的救护员。

锦港海浪大作,寒冷的海风猛吹。港口附近的商住两用楼里有一家护理中心,我要找的人就坐在前台处。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花白。

听了我的话,他微微一笑。

“你是问赤朽叶总经理的事故啊。嗯,当时闹得很大。已经过去二十年左右了啊。那时候你出生了吗?”

“那时候我还没懂事,一点都不记得,不过……”

我战战兢兢地问了问外公掉头的事,他露出有些严肃的神情,点了点头。

“唉,他就是在那起事故里过世的,没错。有钢板从天花板掉落下来,后来还留在他的脑袋和躯干之间,钢板上也有痕迹,在现场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不过当然了,就算钢板没有砍到他的脑袋,掉进那么深的谷底,应该也活不下来吧。你看,和他坐同一辆列车的人也都死了。”

“是吗……”

我道谢,离开看护中心,走进附近的咖啡馆,点完泡泡茶后,摊开笔记本。我划去赤朽叶曜司的名字,死者名单时而增加,时而减少,如今剩下二人了。

我回到家中时已入夜。我钻进被窝里,睡了一觉。第二天,我抓住在厨房正托腮喝着咖啡的父亲。

“妈妈她真的死了吗?”

我没头没脑地问上这么一句,父亲猛地喷出咖啡。他似是吃了一惊:“怎么忽然问这个?都过去这么久了。”

“啊,这个嘛……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所以对记忆不大有自信。”

“没自信也不该没成这样啊。我觉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没自信了。”

“那妈妈是真的死了是吧?”

“她的确是死了吧。真是的,你怎么啦,瞳子?她真的是死了啊。”

见父亲瞠目结舌地反复念叨,我一阵难为情,脸上微微发红。我小声问起从前家里的那位替身阿伊拉后,父亲点了点头。

“阿伊拉最近好像赚得不少啊。”

“……赚得不少?怎么赚的?啊,你们还有联系啊。”

“那还用说,我们受过她的关照的。这种缘分不能断在我手上。我和她时不时会聊几句,她的生意好像做得挺好的,嗯,毕竟之前就有资金嘛。”

听父亲说,阿伊拉回到菲律宾之后,似乎用退职金开了家做虾的餐厅,大概七年前开始又兼做网咖,收益颇丰。我跟着父亲去他的书房,探头看向电脑显示屏。视频电话的软件启动后,显示屏上出现一名魁梧而艳丽的女子,一双大眼睛黑漆漆的,牛奶巧克力色的肌肤光洁照人,除了眼角的细纹外,依然很是年轻。背景看起来是餐厅的墙。那面墙上画着大虾,黑板上似乎是用我看不懂的文字写就的菜单。

“嗨,美夫。”那个女人用生硬的腔调说道。她看到我愣愣地站在一旁,问这个女生是谁,难不成是以前的那个小孩子。阿伊拉在赤朽叶大宅里的时候,日语应该流利得足以胜任替身这一职务才对,但经过岁月和环境的冲刷,如今已变得相当古怪。

我死死地盯着阿伊拉,恨不能在她身上剜出洞来。她依然美丽,但现在已不太像我的母亲了。她的皮肤更为黝黑了一些,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湿漉漉的,卷曲蓬松的黑发满是异国风情。在日本的时候,她一定只是被日本的土地同化了吧。长期驻留外国,身上就像披上保护色一样。脱去这层保护色之后,阿伊拉恢复原貌,已不再是少女漫画家赤朽叶毛球的替身,看起来只像是她自己。

我的母亲真的死在了那一天。

父亲慢条斯理地用日语问:“你生意怎么样了?”阿伊拉则以轻佻的语气回答“很好啊”,接着又反问道:“你那边怎么样?”听到父亲说“嗯,不怎么样”后,阿伊拉笑了笑。这番对话和谐而温暖,留有往日的余韵。

我横下心,道出我之前的想法:是不是阿伊拉死了,而我妈妈还活着。阿伊拉捧腹大笑,说道:“你这孩子想法真有意思,不过这就说明你非常希望妈妈还活着吧。嗯,我可以理解。”客人涌进的脚步声传来,阿伊拉慢吞吞地起身,告别道“改日再聊”,关掉通信。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取出笔记本,也划去阿伊拉的名字。成排的死者之名,如今只剩下一个人了。

赤朽叶百夜,这个继承了小三血统,绑起双腿,勾手而死的女人。会是百夜吗?如果是她,当时万叶应该是五十五岁。一个性情温和的半老女人杀得了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吗?论体力,年轻的一方更占优势。但是万叶身材魁梧,是山里的姑娘。在她那具高大健壮的身躯里,我想,应该潜藏着惊人的力量吧。

鲜红的灵魂

这个冬天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临,我在一月底辞掉了综合客服中心的工作。

接电话越是熟练,收到的处理投诉的任务就越多。股票跌了的人、电脑宕机的人、莫名其妙大发雷霆的人从全国各地打电话到我们的隔间来。由于各公司以0120打头的客服中心电话会被转接到这里,所以打电话来投诉的人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打到了各家公司位于东京、大阪等大城市的总部里。我们不能主动挂断电话,所以只能提出尽可能详细的建议,之后不停道歉,等对方满意地收线。有时候,我们还会为一件事纠缠上几个小时。我熟稔起来,做这些都无须过脑子了,但是要在小地方郊外的一间孤零零的平房里收到全国各地的电话这件事本身令我渐渐心生厌倦。

这一天,打电话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伯。他把白薯烧酒泼到电脑上,搞得电脑黏糊糊的。电脑和烧酒怎么会发生这种近距离接触的呢?他要求派人免费修理,但按照规定,修理这种过失引发的故障需要他自己付费。大伯不依不饶。我也客客气气地重复着同样的回答。非常抱歉,按照规定,这种修理需要收取费用。本公司……纠缠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大叔大吼道:

“东京人真是冷漠。要是本地的店,这点小问题会通融通融给我修好的。听见了没!”

我心头火起,忍不住顶了回去:

“这里是鸟取。很遗憾,不是什么东京。”

“啊,是鸟取的……怎么会是鸟取呢……这通电话不是打到总公司的吗?”

“我们是客服中心。总公司的员工不会一通通地接这种电话的,他们那么忙。”

“什么……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怎么了?”

“哦……我是山口的。搞什么,没想到我打到那么近的地方去了。山口离鸟取很近的,开车一会儿就到。喂,我们见个面吧,这也是种缘分嘛。好不?”

我猛地挂断电话。监视隔间的上级从桌上抬起头,找起我来。员工主动挂断电话的话,数据会传送到上级的电脑里。我违规后,应该会降薪,并被叫到单间里谆谆教导一番。

他还没开口,我先说了:

“我要辞职。”

“瞳子,等一下,和我聊聊吧。”

上级扬起手,用悦耳的标准日语说道。这样起身扫视一圈,我感到这座现代化的干净办公室简直就像是以大都市为背景的时尚电视剧的布景。在各个隔间里接听电话的员工好奇地抬眼偷看我。

“这种客服中心就是垃圾。”

“瞳子,你冷静一下。我们去那边聊聊,好吗?”

“这里不是东京的垃圾堆。大城市里的人不想做这些工作,就盖起这种乍看之下很光鲜的办公室,硬塞给地方上的年轻人。他们趁现在市场不好,没有好工作,就把不想做的事全塞给地方上。这里不是垃圾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历史和骄傲。我不会再做这种工作了。我要辞职,来保护这份骄傲。”

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我的声音比我认知中的更为吐字不清,更为稚嫩。

同一辈的员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之后接连挂断电话,站起身来。他们摘掉耳机,缓慢无力地鼓起掌。由于有多通电话被中途挂断,上级桌上不断响起短促的警报声。

“啪啪啪啪”,在稀稀落落的鼓掌声中,我感到羞耻和厌恶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我竟然说什么“要辞职来保护这份骄傲”,真是大言不惭。我自己一清二楚,我是……我是逃跑。刚才那些话是借口,纯属歪理。

大家忍受着各种压力,认命地接受社会的矛盾,同时随波逐流般长大成人。他们不分好坏,兼收并蓄,长大成人,再规规矩矩地进入社会,和无聊的日子展开永无止境的战斗。我不行。尽管大家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尽管在外婆的时代、母亲的时代,乃至于在现代,同辈人里也有一部分这样在社会上工作,可是我不行。我没有从父母身上继承到在社会上活下去的能力和决心。虽说世上处处都有令人不快的事,但我没有应对这种伤害的心理准备和自信,于是再次当了逃兵。

几名年轻人和我一起走出隔间,向各自的上级说道“我要辞职”。也有很多人带着有话想说的表情看着我,却没有起身,继续翕动着嘴唇应对电话。离开的人,留下的人。我感觉双方都有着自己的自负和委屈。我走出办公室,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啊,我又辞职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地打着转,又回到原点。我诅咒自己脆弱的心。回去的路上,我脚步沉重,心里透凉,有种永远也回不到家的感觉。

我对家里人说自己辞职了之后,由于我太过颓丧,父亲似乎咽下了备好的说教言辞。我抬眼看着他那失望的面庞,想起从前某天清晨,谈及拆毁高炉时父亲的话。“什么事都是这样的,开始啊,维持啊,都是的,所以很费事的。”

长大成人之后,进入社会之后,人人都应该有能力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我本不想让父亲失望的,我本想让他以我为荣的。我愧不可当,先移开视线。舅舅孤独倒没说些什么。

我回到房间,以依然颓丧的心情给朋友发完邮件后,收到了间谍朋友查到的最新情报。阿裕似乎回了公司。我心想,他怎么就和我换班似的复了职呢,不禁微微一笑。朋友说:“你也是时候联系阿裕了,都交往五年了,肯定会发生很多事的嘛。”我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向锦港的看护中心里的老爷子问清楚,去找从海里打捞上赤朽叶百夜尸体的人打听情况。听说百夜大概是亲手绑起双腿,让自己无法游泳,再留下遗书跳进海里的。她虽然邀请男人殉情,但捞上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男人却不见踪影。因为有遗书在,所以得出的结论是,她大约是殉情的吧,那种情况似乎不像是被人谋杀的。我问对方,会不会是有人绑了她的腿,再将她扔进海里的呢,却收到了“啊?这我真没想过,你说呢”的反问。

我找起了应该和她殉情的那名米店小伙子。这件事已经发生超过十年,所以他也不是小伙子了。但我说出自己是毛球的女儿后,他尴尬却又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万叶讲得不假,这位米店的老板果然丑得惊人。我越发为母亲的口味之怪而惊奇,死死地盯住米店老板的脸看,恨不能盯出一个洞来。

“谋杀?不可能,她就是在我眼前掉进海里的。”

“阿姨真的是想和你殉情吗?”

“她在锦港留下遗书,用干透了的水母当重物,自己绑起腿,再把我的腿也绑死,说着‘走吧,一起死吧’,撞了过来。可是我有妻有子,怎么能陪其他女人死呢?所以我怕了,就跳到旁边,躲开了。结果原本表情温柔的百夜狠狠瞪起双眼,像女鬼一样。我们俩的腿都绑起来了,所以百夜也大吼大叫着跳了过来,我就啊啊尖叫着跳开。没错,就在这一带。那天晚上,港口下着鹅毛大雪,没错,就在这里,两个人跳啊,逃啊,跳啊,逃啊。当时百夜的表情,啊,像鬼一样。她瞪着双眼,惨白的眼泪随着冬天的风四散,鲜红的嘴唇里不断发出男人似的粗野吼声。就这么跳着逃着,她没站稳,从这里跌进海里去了。我也慌了,不停叫她的名字,可是冬天海浪很大,所以她不知不觉间就被波浪吞噬了。我吓得瘫软在地,就抓起百夜放在水母下的遗书,骨碌碌地滚着逃走。直到离开港口很远之后,我才意识到可以自己把绳子给解开。当时我慌啊。好不容易意识到这一点,我才解开绳子,忍住脚软的感觉,回去躲在仓库里瑟瑟发抖。我觉得百夜那苍白的灵魂还在找我。之后到了早上,百夜的尸体被捞上来,大家来找我。老婆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发抖。我把百夜的遗书交给本家的人,是给的那个入赘的女婿。没错,就是令尊。上面写着‘毛球收’。既然她都留遗书给姐姐了,姐妹俩关系应该很好吧。啊,好吓人。我现在还会时不时地做噩梦。我会听见百夜在海边叫我的声音。”

米店老板的肩膀阵阵发颤。他嘟囔着“不能去海边”,转过身背对锦港。那张丑得出奇的侧脸上露出的表情似是难以消失的痛苦的痕迹。

冬末的潮湿海风吹起我的头发。老板在临别之际说道:“那的确是次失败的殉情。要说有人杀了百夜的话,那就是我吧?当时我对百夜是有感情的,但也是被这点风流韵事迷得飘飘然了。姐妹俩在争我,我觉得很陶醉。是男人的飘飘然把百夜推落到海里的。那不是谋杀,但在百夜之死上,是有人负罪的。那就是我。我是这么想的。”

“阿姨的遗书真的是写给我妈妈的吗?”

“……嗯。遗书上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毛球收’。”

“你确定?”

“嗯,我确定。怎么忘得了啊?都刻在我眼睛里了。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这样,我怎么忘得了?”

我礼貌地向这个丑得出奇的人道谢,告辞了。回去的路上,我绞尽脑汁地试图回想起外婆讲的往事。

照外婆的说法,百夜的遗书被带回赤朽叶本家,由美夫念了出来。上面写着“要死一起死”,外婆听到这句话就倒下了。那封遗书如今依然被珍重地收在佛堂的抽屉里。

回到家后,我畏畏缩缩地走进佛堂。我打开抽屉,取出百夜的遗书。日本纸包起的信件现于天日之下。

信封上写着“万叶收”。

讲述的往事中出现过的百夜的遗书。殉情对象记得这封信是写给毛球的。那么,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这封却是写给万叶的呢?是有两封遗书吗?我听到的往事里没有提及写给万叶的遗书。这就是阿裕所说的万叶可能故意省略的片段吗?如果是的话,那这段故事应该就与外婆杀人脱不开关系了。

我静坐于佛堂之中,沉思良久。

但是,百夜的确是自己掉进海里的。就算故意省略的片段与万叶杀人有关,那被杀的也不是百夜。我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将赤朽叶百夜的名字也划去。死者名单终于一片空白。收信人不同的遗书之谜,不存在的被害人,耳中回荡的坦白杀人的话语。我抱头苦思。

回到房间后,我正愁闷着,手机响了。是阿裕打来的。我慢腾腾地接电话。在一番尴尬、徐缓的对话之后,我们约好下周末见。我向间谍朋友报告这一消息,于是她告诉我一批最新情报:阿裕的劈腿对象似乎是图书馆的那位管理员姐姐,但是他已经在反省,没有再和她见面,还说没有瞳子的话,自己要活不下去了。我这位朋友又突如其来地抛下一句“……还有,我今年要结婚了”,我不禁慌了神。她有个从上短期大学时就开始交往的男友,在村公所工作。我们今年就二十三岁了,也到了找个人成家的时候。

她叮嘱我:“婚礼应该是在秋天办,你和阿裕一起来吧,要一起来啊。”我低声应道:“好。”

时间不住流逝,任谁也无法阻止。旧时光里的死者露出笑容,不断远去。

似是在宣告冬季结束一般,那天早上雪停了,耀眼的白光照在路上处处可见的残雪上。

许久不见的阿裕消瘦了许多。他和以前一样,到本家门口来接我,眯起眼凝视着大宅等我。上车后,我默默系紧安全带。

车没有开,一直停在原地。阿裕也一言不发。最后,我先开口:

“听说你辞职了,可是又回了那家公司?”

“嗯……搞什么,你很清楚嘛。”

“你真怪。”

我想了种种话来责怪他,却无法顺畅地说出口,只得垂首不语。于是阿裕忽然说出一番离奇的话语:

“……我想辞职,所以就劈腿了。”

“啊?”

我吃了一惊,不禁看向阿裕的侧脸。他的神色极为严肃,看来不是在开玩笑。

“这算什么意思……”

“我想辞职,可是和你在一起的话,这样会对不住你。”

“为……为什么会对不住我?”

“我没工作的话,你会被人说三道四的吧。”

“我不也没工作吗?”

“你无所谓。因为你是赤朽叶本家的人,本来就不用工作吧。和你在一起的话,周围的人虽然没有恶意,也会说我是吃软饭的,还有女人觉得你是被我骗了,说我是冲着你的家世和钱去的。”

我目瞪口呆地继续注视着阿裕的侧脸。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之久,可我却从没听说过这些事。我一直认为,是我在阿裕进甲子园的时候招来不少嫉妒,过得不容易。

“要是我自己有本事倒还好,可是我要是个没本事的男人的话,你不就会被人说三道四了吗?所以我就想,要是和你分手的话,就能辞职了。可是我又觉得还是不对,最重要的是你啊。我想回到你身边,所以就复职了。”

“这样好奇怪……”

“嗯。”

“你上次和我分手之后,也辞职了吧。”

“是啊……对不起,我总是重蹈覆辙……”

沉默再临。

像是为了打破这种困窘一般,车慢慢驶出。我在副驾驶座上回望赤朽叶本家的朱红大宅。它趾高气扬地耸立着,满是沉甸甸的重量感。这座大宅已经在这里很久很久。

之后,从前的甲子园英雄阿裕一言不发地继续开着车。我想着,他的想法该怎么形容呢?是有些体贴,却又相当不合他的社会身份。车沿着海边的兜风路线不住打转。卡罗拉二代里只有我和阿裕。或许是由于这个时节还有些凉意,路上车辆很多。时不时驶过我们身边的车上坐的是很像我们的年轻情侣。我不禁想到:整个日本是有多少对这样的情侣呢?

“对不起。”

阿裕说道。

“嗯。”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不会再犯了。”

“不,你一定会的。”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不会的。我已经明白了。”

“这就难说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想要是能大喊一声别开玩笑了,下车直接分手该多好。一个只有年轻可取的女人少得可怜的自尊被劈腿践踏了。不,这是我内心贫瘠的问题。我大感沮丧。要是能讨厌阿裕,事情就简单了,可是我真的喜欢他。我依然喜欢他。这种感觉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神奇的是,时经六年之久都未褪色,我感到自己以后也会一直喜欢这个男孩子,绝不会变。我所拥有的“绝对性事物”,也只有对这个无聊男生的喜爱了。

时间线终于抵达现代,而我赤朽叶瞳子没有任何值得讲述的新故事,一个都没有。红绿村那风云动荡的历史、围绕劳动而发生的精彩故事等都与我无关。唯一留给我的,是我极为私人化的问题。当下的这些事讲起来是何等乏味啊。

但是,我猛然间意识到,如果我以后和阿裕一直不分手,过上几年后结婚,那我就会做出外婆和母亲都没有做过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恋爱结婚。然而未来会如何,我毫无把握。

——在兜风的路上,我对阿裕讲万叶的笔记本的事。说到死者都被从名单中剔除,剩下两封遗书的不解之谜后,阿裕感到纳闷。

“你是说,内容一模一样,收件人却不同?”

“没错,有万叶收和毛球收两种。我就好奇是怎么回事。”

开车驶上阶梯的坡道,回到本家后,阿裕和我都下了车。他说想看看遗书,于是我带他到佛堂。在一片今天也弥漫着的紫色线香烟气中,我从佛堂的抽屉中取出那封遗书。

阿裕接过遗书:“笔迹会不会不一样呢?”

“你说的笔迹是指?”

“就是说,信封上写的‘万叶收’和信纸上写的‘一起死’的笔迹不一样。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摸不着头脑。阿裕取出用日本纸包起的遗书,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打开它。我们俩屏息凝神地对比起笔迹来。

乍看之下,两处的笔迹是一样的,相当优美。阿裕叹息一声。

“看来是一个人写的。更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毕竟是遗书嘛,一般都是一个人写的吧。你为什么会觉得笔迹可能不一样呢?”

“我是觉得信封和信纸可能是把不同的信拼在一起的。因为你讲过的万叶的故事里还出现过另外一封信。”

“有吗?”

“只惦记着遗书的话,就想不起来了。不是遗书,是告别信。你回忆一下,工厂放弃制铁业的时候,不是有一个职工走了吗?他给万叶留了告别信的。”

我“啊”了一声,点点头。这是说父亲赤朽叶美夫关掉高炉的火,职工穗积丰寿离开的事。他给外婆留下一封写着“万叶收”的告别信。信上写着“我要去远方了”,于是外婆得知人称高炉英雄的丰寿到底放弃了赤朽叶制铁,远走高飞。

但这样的话,这里的这封信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错,丰寿的信是写给万叶的,但是信纸上的内容和丰寿的不一样,是百夜遗书的词句,然而笔迹却又是同一个人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阿裕面面相觑,陷入沉思,最后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在雪停的同时,拆除工厂旧址的工程渐渐开工。孤独忙碌地一大早就出了门。虽然二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我觉得他身穿西装的背影有些像父亲美夫。我决定从春天开始到reddeadleaf帮财务部的忙。我也有过犹疑,认为这样会让周围的大人为我费神,但父亲严肃地告诉我,我会从中学到不少,于是我决意做一段时间看看。

我和阿裕的关系一如既往。他像是忽然间想通了什么似的,现在去上班不再发牢骚了。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我不太清楚。我们快满二十三岁了。我们没有做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却似乎在肆意挥霍年轻这一资本。我对孤独倾诉这种忧虑后,他微微一笑,“没事,就算不年轻了,人生也会继续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出这句难以评价、没起到安慰作用的话后,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月过半的一天晚上,我走到檐廊上,怔怔地眺望着依然缠绕着骸骨般枯枝的后院景致。之后我出门,从阶梯的坡道上俯视工厂旧址。那曾是繁荣象征的巨大高炉面临着即将被拆毁的未来,如今正在夜空下发出灰茫茫的光芒。我莫名有些在意,凝望起高炉来。之后,我回到宅中,见孤独洗完澡,就也去洗了个澡。洗完后,我披上外套,到外面再次凝望起高炉。离别将近,我恨不能永远看着它。

深夜入眠之后,我梦到许久未梦到的万叶。年纪尚幼的山里丫头万叶在阶梯坡道上仰望着天空。她呆呆地张着嘴,似有向往之情,眼中泛着泪光。我从未见过万叶露出这种表情,在梦里微微吃了一惊,问道:“外婆,你在看什么?”或许是听到我的声音了吧,年幼的山里丫头万叶转过头来,接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天空。

我也看到了万叶所看到的景象。

有人轻飘飘地飘在半空之中。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三叶杜鹃深粉色的花瓣随风飞舞,将淡蓝色的天空装点成波点状。飘在空中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我看出,他那身枯叶色的衣服是亮蓝色的职工工装老化变色后的产物。男子的左眼十分温柔,右眼却凄惨地失了明,几乎和皮肤同化成一道长长的皱纹。我明白了,这是丰寿。我看向身边的万叶,她正怔怔地仰望着飘在空中的丰寿,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幸福的表情。

独眼男子丰寿平展双臂和双腿,呈大字形,背朝天空,腹朝我们地俯向飞在空中。他看起来飞得很惬意。最后,他渐渐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脸上那温暖的笑意未褪。万叶猛地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在梦中问年幼的外婆:“怎么了?”

——阿丰不知道。

万叶幽幽道。

——阿丰不知道我不识字。因为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他知道啊。所以我一直都瞒着他。

万叶哭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那动作孩子气十足。这和最后一晚,外婆在化妆台前嘟囔的话语一模一样。外婆是在临死的那天晚上,透过镜子钻进了我未来的梦里吗?她是来见我的吗?当时我在走廊上担忧得不住颤抖。

梦中的万叶哭着哭着,头发噌地长长,身躯也长高变大,变成魁梧而成熟的山里姑娘。她变成千里眼夫人后,用成年人的声音叫着丰寿。那声音宛如大型野兽的咆哮,可怕得足以撕裂空气。

本应飞远消失于天空另一端的丰寿嗖地回来了,身体依然呈大字形。那张先前挂着微笑的脸庞如今有些落寞而憔悴。

我叫道:“外婆!”

万叶的脸上没有表情。天空转暗,深渊般的夜色降临。猛然间,天地和万叶一起翻转,我尖叫着蹲下身来。夜空急转,万叶和我转到上方,飘着的丰寿到了下面。角度变化后,丰寿依然是大字形,但变成仰面朝天。万叶和我俯视着,不知不觉间我的双手握住了某样东西。那是又圆又黑又厚的铁。我和万叶都爬在脚手架上,握着铁。我回头一看,打了个寒战。

我看到的是高炉的最顶端。是我在入冬的那一天,曾爬过一段,回头看后心生怯意又爬下来的高炉的脚手架。不知不觉间,我和万叶已置身于最顶端。我们的背后是黑漆漆的夜空,低头看去,地面离我们很远很远。一切都被染成黯淡的群青色,也就是暗夜的颜色。这黑暗浓厚得似要滴下墨来。

万叶俯视着高炉的内部。

我也垂头看向那宛如巨大烟囱的内部。

在天翻地覆之前,丰寿似乎轻飘飘地飘在空中,越飞越远。但翻转之后,情况变了,他仰面朝天,张开双臂,正缓缓坠入高炉之中。那张面庞极为落寞,仅剩一只的眼睛闪着光,朝向黑暗越坠越远,又如星辰燃烧般霎时间消失不见。

那不是空中飞人。

丰寿不是在天上飞。

万叶在童年的那一天,见到的是天地翻转后的未来。

她不是在仰望丰寿,而是在俯瞰他。

丰寿没有飞上半空,而是掉进高炉之中。

他不是远走高飞,而是死了。穗积丰寿就是我所找的死者。没有人知道他死了,除了杀了他的万叶。

他的尸体理应未动,如今依然沉睡于冰冷的高炉之中。就在外婆在世时未被拆除的废旧工厂的中心地带,那具巨大的高炉之中。

——我跳起身来。

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一片黑暗之中,黑菱绿的金牙闪闪发光。我“啊”地尖叫一声,缩后几步。眼睛适应之后,我发现不只阿绿,孤独也在。他们似乎被我梦魇的声音吵醒,赶到我身边。我对二人说没事,没事。孤独见状,便准备离开。我追上去,缠着他问道:“孤独,高炉什么时候拆?”

“啊?呃……没那么顺利,我觉得得花上一段时间。我们会想办法在夏天过去前拆掉的。”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没事。我刚才是睡迷糊了,就这样。”

见阿绿也准备离开,我低声问她:

“喂,外婆她和丰寿关系很好的吧?”

黑菱绿带着奇妙的神情回过头来。

“……不好吗?”

“不,挺好的。他们俩,怎么说呢,一直都互相喜欢的。”

“是吗?外婆没怎么说到过……”

“因为她守分寸啊。丰寿也是。不过,嗯,应该没错的。”

我惊讶地注视着阿绿的脸庞。既然如此,那这就是阿裕所说的万叶故意省略的片段吧。

“可是,瞳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不,没事……”

只剩我一个人后,我颤抖着陷入沉思。之后,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出门去。

我凝望着月光下隐约浮现出的冰冷高炉。我嘀咕道:“发生什么了?”空中飞人的幻象不是人飘在空中,而是预视到对方坠入深渊。万叶在高炉的顶端俯视着坠落的丰寿。她是在现实里“看”到丰寿之死,还是用千里眼“见”到的呢?无论答案为何,她应该没有亲眼见到丰寿坠落的过程吧。如果她在现实里见过的话,那是万叶将丰寿推下去了吗?不……

不对。

我回到宅中,摇摇摆摆地走在走廊上。我走了又走,却始终感到月光照耀下的高炉正从某处俯视着我。走进佛堂后,我又沾上了线香的气息。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令人不解的遗书,打开它。

我想:这……

这不是百夜的遗书。

但是,这也不是丰寿的告别信。

那这是什么呢?

我试图说出口来。用我这娇滴滴、孩子气十足的声音。

“这是丰寿的遗书。”

泪水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擦掉。

“丰寿死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就是遇害的牺牲者。

“但是,他不是外婆杀死的。

“也不是任何人杀死的。

“遗书在此。这就是证据。

“丰寿自杀了。

“与高炉一起赴死。

“但外婆没能看懂遗书。”

我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我替外婆,向写下这封遗书的独眼男子、往事中的空中飞人穗积丰寿道歉。

阿绿说得对,外婆是喜欢你的吧。所以才会这样吧。她瞒着你自己不识字的事实,就是因为喜欢你吧。

“外婆认为自己害死了你,心怀歉疚。

但是,请你原谅她吧。在冥世相见的话,请你安慰她,说‘不是这样的’吧。

她已为此心怀歉疚,永难释怀。”

外婆不识字。丰寿不知道这一点。高炉熄火的几天后,丰寿给万叶留下一封遗书。

“要死一起死。”

眼前这封信的内容在我耳中响起,那应该是我从未听过的丰寿本人的声音。

“我和高炉要死一起死。”

这不是告别信,而是遗书。

我身边出现了万叶的幻象。她银色的长发垂到地上,悄然静坐。我继续对放在榻榻米上的丰寿的遗书鞠躬致歉。

那天晚上,万叶一定是收到信,未能看懂却妄下定论了吧。往事中阿裕所说的杀人犯的谎言,万叶为了隐瞒杀人而撒的谎,只有这一桩。她说,收到丰寿的告别信后,看到信封上写着“万叶收”,里面是“我要去远方了”。万叶不可能看得懂告别信,她是不识字的。然而,万叶没有想到丰寿会死,自己断定这是他在远行前留下的告别信。

想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万叶都不知道丰寿在那天晚上离世了吧。她应该认定那个男人还在远方活得好好的吧。她明明是千里眼,却不知道这些。她妄下定论,于是错了。

她得知丰寿信上所写的真正内容,是那之后又过了六年之久的时候的事。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赤朽叶百夜拉人殉情,却孤身死去,回到大宅时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美夫念出了百夜留在殉情对象手中的遗书。百夜写下的内容和丰寿一样。美夫念出“要死一起死”后,万叶神色剧变,昏倒在地。这时候,她才明白丰寿的信上写的是什么。只须看上一眼,就可发现两封信件的字样一致。

如果当时看懂的话,就能阻止丰寿之死,万叶应该是这么想的吧。这固然令人遗憾,却并非谋杀。万叶未能救到丰寿,却没有杀人。

但是,万叶生性就会为这种事内疚。她现在在我身边的幻象带着一丝悲伤侧过头,凝视着丰寿的遗书。

“外婆。”

我低声叫道。幻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是外婆害死的。赤朽叶万叶是山里人的子孙,是本家的千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不是杀人犯,没有杀过任何人。”

我的推理对吗?

这样算是回答正确了吗?

在高炉拆毁之前,都不会知道是对是错。但是,我心中确信。不久后,天色转亮,万叶的幻象如暗红色的烟气般摇曳着,闪耀着消失于朝阳之中,就像外婆那鲜红的灵魂被吸进去了似的。到了早上,我依然在佛堂静静待了一阵子。阿绿来点早晨的线香时,发现我发了高烧,正傻愣愣地坐着。于是我被塞进被子里,在床上躺了三天左右。

在此期间,拆毁高炉的工程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美丽的

冰寒的红绿村不顾我还在卧病不起,在来临的春日中温柔地解冻,融化的雪水占领了碑野川的整个河畔,汹涌奔流而出。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就是已经入春了。树木萌芽,田野渐渐接近插秧的时节。山阴地区那终日灰蒙蒙的天空也从云间透出耀眼的阳光来,将山的表面照得一片皎白。

终于等到能起床时,我洗了个澡,打扮整洁,出门。我沿着阶梯的坡道而下,倏然间回头望向群山。

从前,外婆和阿绿曾到过那片深山之中。据说二人抱着回不来也无所谓了的心态,爬到了铁炮玫瑰的溪谷。这是她俩做的梦吗?抑或是浓雾深处,真的藏有这么一个山谷,摆放着死者的箱子呢?

那些人还在与古代一样的幽深伯耆森林之中吗?那些被民俗学家称为山窝、野伏、山外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不在。他们不是支撑国家的劳动者,也不纳税,不组建社会,只是存在而已。这些人在国家看来简直犹如透明人,只会顺时而流而已。

但是,他们的确存在着,就像我现在存在于此一般。

我眯起眼睛,眺望了群山一段时间,之后转身离开。我缓缓走下阶梯的坡道。

我漫步走在春光将近的红绿村中,去了一趟郊外的寺后那绽放着梅花的墓地。

墓地上繁花盛放,老旧的墓碑生出青苔,空气中洋溢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我径直走向赤朽叶本家的气派墓碑,只见一名熟悉的瘦削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

是三城。他穿着旧西服,手提公文包。在白日里无情的光照下,他的美貌出现了残败的裂痕,变得稀疏的头发底部显出惨白的头皮。三城似觉得耀眼似的,眯起眼睛看着我。

“又见到你啦。”

“嗯……这是给我舅舅的?”

墓前供奉着一束红玫瑰和瓶装葡萄酒。三城点了点头,低声道:“是酒和玫瑰。”

“哦……”

“我自己都觉得太矫情了,所以才偷偷拿过来的,没想到偏偏被你抓了个正着。我真是做不了坏事。”

“这不是坏事……”

“你是叫瞳子是吧?”

“嗯。”

我们陷入沉默。春日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我们身上,不论对象是活下来的三城已现老态的面容,还是我这个年轻女人睡眼蒙眬的侧脸。

小鸟在远处叽喳鸣叫。

我忽然按捺不住,飞快地说道:“我是叫瞳子,可是其实应该叫自由的。就是赤朽叶自由。这个名字也很棒吧?”

“哦,泪和自由啊。”

“嗯。”

我点点头。我将带来的花放下,点燃线香。反正也是顺手的事,我打扫了一番,于是三城也帮起忙来。我一面擦拭墓碑,清理杂草,一面想道:为什么呢?

曾外婆阿辰为什么想为我起名为自由呢?据说阿辰相信,不是名字改变命运,而是命运招来名字。那我的未来有一场自由之战吗?我能获得自由吗?但是,在我们以后的时代里,所谓的自由究竟是什么呢?

三城似乎生性认真,将我漏掉的杂草也拔得一根不剩。结束了打扫后,我们并肩而行。天气不错。我低声对三城说:“喂,三城。”

“嗯?”

“舅舅死了,所以才有了我。舅舅那么优秀,受到大家的期待,可是却忽然之间去世了。所以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母亲就要招赘了。按道理,原本该让舅舅的孩子当本家的继承人才对的。”

“泪不会生孩子的。他只爱男人。就算他还活着,总归也会让其他兄弟姐妹的孩子继承家业的。”

三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他的说法似乎不带感情。听到如此直白的回答,我吃了一惊,缄口不语。

“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不会说违心话的。”

“哦……”

我微微一笑。

我踢飞了脚边的石子。走近那颗石子后,这次是三城踢飞了它。我们走在墓地之中,二人轮流踢着这颗石子。

“可是不管怎么说呢,都是因为泪死了,才会有我的。”

“嗯,不管怎么说。”

三城踢开石子,看向我。他的眼角聚起了皱纹,这样看起来似在微笑一般,比先前温和了一些。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我大出意料,吃了一惊。我目瞪口呆地抬眼望着三城,于是他缓缓垂下头,侧脸上慢慢泛上了红潮。

“还真是矫情啊。我说砸了。”

叽叽叽,小鸟在远处鸣叫。

梅花随风摇摆。

下一刻,大滴泪水从我的双眼滚落,我走不动了,甚至于看不到前面。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三城伸出手,轻轻抚摩着我的后背。

“别哭啊,喂……”

我呜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三城一副不想管却又做不到的为难样子,抚摩了我的后背一阵子,最后还是认了命,抱住了我。他念叨道:“不哭不哭,哎,你还在哭啊,嘁,愁人啊。”

欢迎。

我哭着低语道。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来到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我们从此会一起活下去,世界也会变得更美丽,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一年的春末,大型拆除工程进行到一半,高炉底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已白骨化的男性尸体。他身着职工制服,但制服已老化,名牌也看不清了。警察开始开展多方面的调查。见父亲美夫和孤独为此发愁,我私下里告诉他们,我觉得那是穗积丰寿。不久之后,根据齿形和身体特征查出,那的确是丰寿,遗体被交给了家属。我威吓那位穗积家的图书馆管理员,偷偷从她手里分到一些遗骨,并将这些遗骨和丰寿的遗书一道悄悄收入了佛堂的抽屉之中。

“他不是你杀死的啊,外婆。”

我一面关上抽屉,一面低语道。已经没有死者了,他的灵魂似乎也不会彷徨于本家的大宅中,平静的家里不再有怪异的气息,但我还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就像在劝解自己一样。

“丰寿不是任何人害死的,他是自己爬上高炉的——一定是为了抗拒改变。”

我们只能活在所在的时代中吗?村中那些以炼铁世界为中心的男男女女都身处他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那股奔流之中。人类这种生物是非常笨拙的。反躬自省,我也知道自己是何等无用,却难以摆脱这种自我。改变何其困难,成长何其辛苦,但我想努力活下去。

晚了来临的春日一步,赤朽叶本家后院的枯叶也生出了细小的新芽。绿叶似怯寒般颤抖着,慢慢变多,每每有风吹过都会沙沙摇摆。小河冰消,河水潺潺,小鸟时不时一道飞去。

由于我说中了遗体的身份,村里传起了流言,说赤朽叶本家的女儿好像也是个小千里眼。长者这么一问,我便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点头道,或许是吧。小千里眼。这个称号不赖。……要真是这样,就有意思了。

好了,有关杀人犯的故事就此结束。这个故事是对大约六十年前,外婆所见到的空中飞人的调查,也是我对探索自己人生的不安自白。与外婆和母亲相比,我虽然靠不住,但依然是随制铁兴衰起伏的红绿村中、一名灵魂尚算是鲜红的讲述者。

我,赤朽叶瞳子的未来就要从这里开始,正如你们一样。所以,我衷心祈望着:希望在未来,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国度一如既往,是一个有趣而神秘的美丽世界。

尼特族(notcurrentlyengagedinemployment,educationortraining),简称neet,指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或参加就业培训,终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原文为英文,故保留。意为“她杀了谁?”。

日本汽车联盟的简称。

原文为英文“beautiful”的日语片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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