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巨大与虚无的时代

一九七九年——一九九八年赤朽叶毛球

怪口味恋爱

赤朽叶毛球是长着钢筋铁骨的凶猛女性,却始终敌不过一样东西。那就是死人。她生性暴烈,常年战斗不休,却时不时会为死人所困,令人不解。第一个困住她的便是死于一九七九年——也就是毛球十二岁那年夏天的落魄女佣真砂。

真砂被阶梯中部的旁支带走后,和女儿百夜住在独间里,日日过得昏暗无光,有事也都闷在心里,安静得令人纳闷:莫非不说话也别有一种乐趣不成?不过她们也发奋过一次,那一次与本家的长女毛球有关。当时真砂的年岁已四十大几,一头黑发梳在脑后,夹有星点银丝,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她时不时念念叨叨地一边抱怨,一边牵着女儿的手走到阶梯的坡道处,再沉默地观望风景。百夜比毛球小两岁,当时十岁,长得很像母亲,一脸阴郁,编成麻花辫的头发垂至胸前。暮色将近之时,她总是歪着那苍白得不像孩童的脸,和母亲一起眺望阶梯的坡道。这是为了看看傍晚时分一定会经过这里的毛球的英姿。

本家的毛球在这一年春天刚刚升入村立红绿中学。当时不良文化正盛行于世,丙午年带着一身体毛出生的毛球血气方刚,在一年级就迫不及待地打倒了学长学姐;还没有驾照,就和同伴一起骑着摩托车或自行车,带着“啪啦哩啦、啪啦哩啦”的喇叭声啸行于村中的路上。她继承了母亲高大健壮的身体,一双眼睛引人注目,鼻梁高挺,着实是一位动人心弦的美丽少女。她将亮丽的黑发束成马尾,系上鲜红的缎带,每当她开着摩托车冲上坡道之时,那名神情阴郁的庶妹百夜便久久地目送着她,百看不厌。

每到这个时候,真砂便晃着女儿的肩膀,嘟囔道:“那是你姐姐。姐姐在赤朽叶的本家千娇万宠地长大,可是你却要和妈妈两个人住在旁支的独间里,太可怜了。你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母亲的话语像诅咒一般笼罩住百夜,毛球却听不到这些话,引擎一转便有风声盖住一切。

“妈妈为了生你,和别人的男人睡了成百上千次。成百上千个夜晚啊……结果换来你这么个可怜虫。”

真砂格外憎恨本家这位比女儿出生稍早的毛球,总是宛如鬼魂般伫立于坡道上,狠狠地瞪着毛球不放。毛球有时看到她那副样子,就去问旁支的下一辈:“那个大婶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一直都是一个人。”被问到的人虽然含糊其词,心里却对毛球说的“一个人”感到一种奇妙的别扭感。因为真砂每次都带着百夜,绝非孤身一人。这个谜团在真砂发狂而死后的家庭会议上解开,令赤朽叶家的众人大吃一惊。

真砂死于毛球上初中一年级的夏天。那一次,毛球正和平时一样“啪啦哩啦”地无证开着摩托车四处转悠,就在她冲上坡道之时,真砂突然一丝不挂地自己跳出来。她已经十年没有这样光着身子跳舞了。毛球虽是名胆大包天的不良少女,但这时候毕竟还是个孩子,受到惊吓时,为了绕开真砂,转错车把,连人带车一起猛地飞上天空。

“毛球!”

在朋友的大声尖叫之中,毛球的摩托车在空中旋转一周,又顺畅地落到坡道上,弹了一弹,没有酿成大祸。

真砂见到这副场景,扑倒在地,哇哇大哭。想必这时候她已有半条命去冥国了吧。百夜从旁支冲出来,一张阴郁的脸上挂着眼泪,拖走了不着寸缕的母亲。她的脸羞得由红变黑,用低如蚊蚋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对不起,毛球姐”。但这时毛球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用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凝视着真砂。见赤身裸体的中年女子回头恶毒地留下一句“你要是死了该多好”,毛球哼笑一声:“太不像样了,裸体还是留给你喜欢的男人看去吧,大婶。”

这时有朋友在侧,毛球是在故作轻松。其实她被落地的冲击力撞出了颈部震颤症,必须在脖子上打上一段时间的石膏,样子甚是滑稽。对于以马尾为荣又爱美的中学生来说,这种打扮固然难以忍受,但她没有闲心抱怨。因为真砂在旁支独间中卧床不起,其后又带着高烧呶呶不休地对本家大发牢骚,最后直接咽了气。

她的丧礼在旁支悄悄举行,本家只有老夫人一人前去参加。到夕晖满天、一片赤红的黄昏时分,阿辰牵着百夜的手回到本家。

穿过本家大门之时,百夜垂下头,发出怪笑。

她当时笑得咯咯作响。这是比百夜小一岁的妹妹包的回忆。据包说,她当时背后一寒,觉得来的这个孩子好像怪物。不知是不是因为考虑到正室万叶的感受,曜司一眼都没有看这个怪物似的庶女。阿辰却把万叶叫过去,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命令她:

“这个孩子由你来养。”

“……是。”

万叶点点头,望向远方的眼神中依然带有一丝寂寞。其后,她的视线从百夜身上转开,紧紧地锁住这时从走廊上经过的长子泪的背影。泪回过头,看到母亲,眯起眼微微一笑。在母子的相互凝视之间,时间善解人意地停止流动。这样的场景在这所大宅中已是日日可见。本家诸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性格暴烈的长女毛球身上,少奶奶万叶却总是静静地关注泪。当时,泪已经到考高中的年纪,他的目标是鸟取县最好的升学高中,也是战前的旧制中学。他开始上补习班,一身立领学生装黑得发亮。万叶一直注视着他。

本家诸人被叫到大厅之中,孩童也并排坐下,只有毛球说了句没有人听懂的“还有集会呢”,回来晚了。万叶心不在焉地牵着百夜的手进入大厅,曜司有些坐立不安。

万叶用沉稳的语气宣布说,这就是以后要和大家一起生活的妹妹。泪默然点头,但想到深爱的妈妈,他又狠狠瞪了一眼正装作没事人的父亲曜司。包很是害怕这个垂首冷笑不已的阴郁少女。

“她好像是发自内心地为成为本家的一员而开心,说不定她妈妈就是被她诅咒死的吧。哎呀,应该也不至于就是了。”

成年后的包如此说道。

“总之,百夜可喜欢毛球姐了。一个妹妹,当姐姐的粉丝,也够奇怪的。她以前总是在阶梯上看着毛球姐,又偏偏被毛球姐看到妈妈赤身裸体的样子,实在是难为情。不过最后,她能和毛球姐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那一天她肯定开心死了。”

然而正在百夜欢欣雀跃之时,有人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这个人正是赤朽叶毛球本人。这名特立独行的少女因为集会之类的原因在本家的家庭会议上迟到,回来时的样子甚是惊世骇俗:除了为颈部震颤症套的护具外,全身的衣服不知在哪里撕得破破烂烂的,脸上甚至还有油性笔的涂鸦。她嘀咕了一句“赢了”,又戳了戳正在大厅一角缩成一团的幺弟孤独,炫耀说“不过我也不可能输啊”。孤独缩得更厉害了。

这时候的弟弟还在上幼儿园,性格又内向,是个总躲在家里的孩子,不大出家门。他特别害怕姐姐毛球,毛球却相当疼爱这个文静又胆小的弟弟。她在弟弟身上四处乱戳了一阵子,弟弟发起痒来,逃到一边。于是毛球又毫不犹豫、大摇大摆地穿着那身满是裂口的水手服走到百夜面前。

家人深知这名少女脾性何等暴烈,不禁屏住呼吸,害怕会发生什么。父亲曜司终于无法继续装没事人了,欠身而起。看来真砂之死虽然给他惹了点麻烦,他对百夜这个亲女儿还是有一定的关爱之情。

然而毛球看都没看百夜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百夜抬起头,阴郁的表情收敛了几分,用甜腻得不像她的声音低低叫了一声:“毛球姐……”

被叫到的毛球毫无反应,看不出有没有听到百夜的声音。她接下来的举动令所有亲属都大吃一惊——她转身背向百夜坐着的藤椅,重重坐下。

百夜像被人追赶的小猫一样跳起身,从藤椅上逃开,狼狈地摔倒在地。她目瞪口呆地望着本家这位遍体鳞伤的少女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自己刚刚还坐着的藤椅上。

“有人说什么了吗?”

毛球纳闷地问母亲。本家的亲属们都背后发凉,来回看着两名少女。毛球傲然靠在藤椅上,虽然斗殴后一身褴褛,但她身形魁梧,宛如女王,简直美得发光。而倒在地上的百夜脸色苍白,神情阴郁,论样貌就像一只瘦巴巴、脏兮兮的野猫。天和地、光与影。百夜将嘴唇咬得出血,仰望着姐姐。本家诸人畏惧地观望着她们的情况。万叶用手指了指,示意毛球看百夜,毛球的视线却在虚空中一阵徘徊。

赤朽叶毛球的眼睛看不到异母妹妹百夜。

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众人回忆起毛球年纪还小时的往事,然而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答案。万叶歪头不解,包也纳闷地问了句“是怎么回事啊”。据说毛球的眼睛看不到异母妹妹百夜。在真砂生前,她一直坚信真砂是独自站在自己面前的。说不定是因为毛球活在光明之中,所以才看不到阴影处的百夜。也有一种可能是真砂在她小时候找她不痛快,让她在心里筑起防壁。本家的人战战兢兢地想出这些假设,但实情如何始终不为人知。毛球坐在藤椅上,侧过头天真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百夜默然地仰望着本家这位光芒四射的丙午少女,眼神中终于出现了诡谲的光。对姐姐的爱慕之情在她的心中扭曲变形。后来,真砂的怨恨以百夜为触媒,一直对毛球紧追不舍。

闲话少叙,这就是同父异母的赤朽叶毛球和百夜——命定的二人的初次邂逅。

这时的赤朽叶制铁正对抗着石油危机以及因此引发的行业萧条、公害问题等各种时代浪潮,与此同时,它依然像航行在汪洋大海上的巨大战舰一般,君临于红绿村的天界之上。这座阶梯上的大宅不改其奢华之姿,山下的世界却在近代化的进程中不断迎接着生活上的变化。

在万叶和丈夫曜司年轻时所生活的红绿村中,车站一带是最热闹的地区。直通站口的拱廊街早晨有卖蔬菜和鱼的集市,白天则满是熙熙攘攘的购物者。一出拱廊街,四周都是餐馆,中餐、西餐等各国美味应有尽有。那里还建起了一座五层楼高的百货大厦,孩子们都梦想着能去顶楼吃一顿儿童套餐,再到天台上眺望风景。

然而钢铁行业的市场一下跌,车站附近的黄金地段也以惊人之势衰落。年轻夫妻们开始走出盖在镇里或阶梯上的住宅楼,去郊外的新兴住宅地贷款购买附带庭院的独栋小楼。从前平民们的梦想是住上三神器俱全的住宅楼,但现在的年轻夫妻们想要的是附带土地的独立居所。对他们来说,住宅楼已是过时与贫穷的象征。若是住在郊外,便可以避开制铁厂带来的公害问题,只要有辆私家车,上班也不是难事。

随着郊外的有车一族越来越多,车站附近转瞬之间便陷入萧条。就像影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城镇在一瞬间变成灰色,拱廊街的集会消失,门店接连倒闭。店主们的儿子不继承家业,反而穿上西装,成了公司职员。这时候,大家还相信公司员工会被终身雇佣,退休后靠养老金也可以安稳过完一生,对要还一辈子的房贷也并无几丝惶恐不安。有车一族开始光顾郊外那些附设宽广停车场的大卖场,总部在大都市的企业也陆续将分店开到了地方上。新的时代开始了:全国各地都开着同样的店面,形色相近的人们走进店里买同样的产品。地方城镇的消费者花出的钱如流水般流进大都市的企业里。

就这样,有车一族遁迹于郊外,车站一带门可罗雀,只剩下灰色的废墟。天界的赤朽叶本家虽然岁月如昨,山下的红绿村却被时代的狂涛巨浪挟卷得不得不改变。

就在这段时间里,本家这位十三岁的丙午少女赤朽叶毛球,在这股狂涛巨浪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时光。

车站附近已宛如废墟,原来的闹市在某些时段里也是阒无人迹。然而事实上,依然有贫困的灰色人群被遗忘于此。那就是十多岁的学生。

他们该去的初中、高中都离车站附近的闹市不远。对这些坐公交或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来说,去成年人光顾的郊外门店要大费一番工夫。所以拱廊街里处处都是闹哄哄的学生,不过他们很少舍得花钱,店家绝难受益,所以这里依然犹如一座奇特的废墟。到了一九八〇年前后,灰暗的拱廊街成了不良少年们的老窝。成年人和本分的学生都害怕此处,绝不踏足半步。这里阴暗如洞窟,俨然是为不良少年的斗争而设的舞台,里面没有大人,是一处常识和社会普遍观念无法入内的古旧地带。事实上,毛球升上初中之后,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所涉足的便是这条拱廊街。也是在这里,她结交到了那些朋友。

“毛球,我们去舞厅吧。只要今天开心就好,管他明天会怎样。今晚就在‘芝加哥小姐’跳到天亮吧。”

初一暑假,毛球交到一个好友。这个好友是她班上的一名少女,名叫穗积蝶子,也就是至今仍未成家的赤朽叶制铁的工人——穗积丰寿的侄女。穗积蝶子虽出身于以制铁而一家闻名的穗积家,又是女孩,但长得相当清秀,成绩也极为优异。蝶子自己不知道的是,她的父亲在这段时间里前来求助一直单身埋头于工作的兄长:

“蝶子是我家这个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我想送她上大学。大哥,这事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丰寿用蝶子的名义开了一个储蓄账户,开始为侄女存学费,不过这些事小女孩们都不知情。

穗积蝶子——大家都拖长声音叫她“蝶——子”——在教室里是毛球的邻座。毛球这个不良少女扎着马尾,水手服的裙子长得拖地,还特意打了红缎带。同班同学都战战兢兢地绕道而行,蝶子却满不在乎,总是去逗毛球,又是拽马尾,又是找她说话,邀请她放学后去玩。蝶子留着少女间流行的波波头,一双大眼睛眼角微微下垂,身材窈窕,招人喜爱,空瘪的书包上贴着男偶像歌手的贴纸,饶有情致,大受不良少年的欢迎,也就是所谓的校内偶像。

蝶子在暑假里成了毛球组建的暴走族“制铁天使”的吉祥物。这个团体干劲十足,成员都是初一女生。其后蝶子便坐在毛球那辆一直“啪啦哩啦”地穿行于村中的摩托车的后座,疾驰在海边的国道上,不过她的成绩依然没有退步,真是个有表里两副面孔的神奇少女。

她来邀请毛球去宵町巷的舞厅“芝加哥小姐”是暑假期间的事了。当时毛球正在檐廊上一面欣赏赤朽叶本家后院那些鲜红刺眼的花朵,一面大口大口地啃西瓜,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用阴郁的音调说了句“有客人来找毛球姐”。这大概是百夜吧。毛球以为是新来的女佣,满不在意地应声站起,将西瓜扔到院中。玄关传来了一声活泼的“毛球”。

“那个女人是谁?”

看不到的女人的阴郁之声又响起。毛球不耐烦地说:“应该是蝶子吧。”

“蝶子又是谁?”

“是我的死党。”

“……死党是什么?”

“就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阴郁的语声寂寞地嘀咕了一句“……哦”,便不再缠着她。

这个暑假里,她们已经是第几次去“芝加哥小姐”舞厅了呢?毛球刚刚接触不良文化,认定那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类似于爱情、友情和斗争般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充满刺激。无论真正的成年人如何阻止她都无济于事。

毛球走出玄关,只见蝶子一身标准的当时流行于年轻人间的横滨休闲风打扮,正叼着香烟等自己。万叶和丰寿从玄关前走过,嘴里似乎还在叽叽咕咕地聊些什么。丰寿瞧见侄女在抽烟,还没来得及竖起眉毛,万叶已伸出健壮的长臂,掐住蝶子叼着的薄荷烟,猛地握紧。

蝶子吓了一跳,一双下垂眼瞪圆了,万叶在她面前摊开手心。

香烟不见了。

“好厉害,阿姨你是怎么做到的?刚才那是什么?”

见蝶子兴奋地吵嚷起来,丰寿心头的怒火也消了,默然不语。

万叶松了一口气。最近她的朋友黑菱绿不仅提升了弗拉门戈舞的舞技,还沉迷于学习魔术。她虽出声抗议,阿绿还是逼着她学了点小魔术。没想到这点小魔术偶尔也能派上些用场,万叶心里吃了一惊。

“女孩子可不能吸烟,不然生孩子的时候会后悔的。”

“……嘁,我知道啦,真是的,伯伯也在瞪我。”

蝶子扫兴地说道。但万叶和丰寿走后,她便吐了吐舌头,点燃第二支香烟。

对当时的孩子来说,抽烟是一种反抗精神,是一种对抗纯真的姿态。蝶子虽咳嗽不止,被烟呛出眼泪,还是嚼着衔住的香烟,说道:“走吧,我们得去跳舞了。”

“好。”

扎着马尾、穿着鲜红色运动衫的毛球点点头。她们就这样沿着阶梯的坡道而下,走进路上的一间宿舍。

从前的每一排阶梯都是附带小院子的平房式宿舍,一到晚上,灯笼照人,如今却变成鳞次栉比的混凝土住宅大楼,不复往日旧貌。附近曾经热闹一时的住宅区也走了不少住户,开裂的混凝土一片灰暗。蝶子住在这一带的较低处,不过毛球频繁出入的却是多田家的子孙所住的住宅区一角。

“嘿。”

毛球熟门熟路地打了声招呼,一个蹲在住宅楼摩托车停车场的黑影抬起头。那是个留着长发、身材纤瘦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

他叫作多田忍,还活跃在第一线时是统一中国地区的暴走族“赤白椿王”的第一代首领,不过没到二十岁就退隐了,现在在宵町巷的杂居大楼一楼经营一家武器专卖店,叫作“赤白椿姬”,用的都是赤朽叶制铁的铁。在红绿村的不良少年心中,他是位值得敬重的大哥。

蝶子嚷着说忍哥超棒,毛球却一直害怕这个男人,所以对他说话总是毕恭毕敬的。

“哟,毛球,你妈还好吗?”

“她挺好的,刚才还空手捏碎了没熄的香烟。”

“哈哈哈,这可就厉害了。”

多田忍只是阶梯的一个普通居民,但他的父母是收养了被人遗弃的万叶的多田夫妇。幺子忍是多田家的万叶在嫁去天界之前还一直在照顾的可爱弟弟,虽然二人为对方考虑,在万叶变成少奶奶之后便不曾见面,但万叶心里依然将这家心地善良的夫妇和孩子当作自己的家人。

由于某个原因,忍对万叶的女儿毛球甘拜下风。不良少年看人只有两个标准,一是会不会打架,二是够不够男人。丙午年诞生的毛球虽然是个女孩,却特别会打架,又有关爱同伴的体贴的一面。或许是因为出身于赤朽叶制铁家的缘故,她用起铁制武器来也是得心应手。不良少女虽然一天多过一天,但毛球和她们动起手来却未尝败绩。

说起来,和毛球同年级的女生一多半都是丙午年出生的。她们人人性格暴烈,一点就着,没有一个性格文静。这些女生开始聚集在毛球身边。事实上,无论是在其他学校,还是在其他县市,出生于同一年的暴烈女生不约而同地在同一个时期崛起。这一现象后来在全国引发了一场少女暴走族的女性热潮,不过这是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她们上高中之后的事了。总而言之,这一年正在上初一的丙午之女们投身于体内涌起的冲动,令每一座城镇都响彻她们雄壮不似女性的呐喊声。在红绿村的这些女生中,多田忍推为最强、深感钦佩的便是万叶的女儿毛球。

“摩托车修好了。”

“谢啦,大哥。”

“你也去武器店里玩玩吧。”

“好。”

毛球低下头。蝶子嬉笑着,开心地戳了戳毛球。她是觉得毛球害怕忍的样子相当好笑。

毛球让蝶子坐在摩托车后,飙下了阶梯的坡道。

“好开心啊,毛球。”

“有吗?”

“有啊。”

有蝶子紧贴在背后大笑出声,毛球也被她感染地微微一笑。

“只要今天开心,就算明天死掉我也无所谓。这就是青春啊。”

穗积蝶子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好学生,在男生间也保持着可爱少女的形象,但到放学后或是暑假期间,她就会像这样化身为暴走族的吉祥物,以违反交规的速度疾驰于黑夜的国道上。这名少女头脑精明,却又有着及时行乐的气质,似乎能安然活到一百岁,又好像会离奇暴死,叫人难以捉摸。

毛球载着蝶子,在红绿村中一路疾驰。

“好开心啊,毛球。”

“因为有蝶子陪着我啊。”

“你又嘴甜了。”

二人在宵町巷里下了摩托车,走进路上唯一一家舞厅。

时髦的小哥们踏着舞步。两个年轻人的肚子早就饿了,不顾自助的炒面和干烧虾仁已经又冷又干,大口吃个不停。吃完后,蝶子点起烟,抽了一支。在奔涌的音乐和灯光的洪水中,二人再也按捺不住,滑到昏暗的舞池中,跳到满身大汗。由于她们刚吃完就活动,侧腹阵阵作痛。

“好疼,我肚子好疼啊。”

“我也是,毛球。”

“搞什么,原来我们俩都疼啊。”

“啊哈哈哈哈,我们真够傻的。”

二人边跳边笑。非要归类的话,“芝加哥小姐”里的不全是毛球这种抡拳使棒的不良学生,倒是以热衷于男女交往的少男少女居多。这里看不到暴走族之间的争斗,夜生活虽丰富多彩,却不会给人一触即发的紧迫感。这家时尚的“芝加哥小姐”正适合可爱的蝶子。

跳完一整夜后,二人走出舞厅,一大群色眯眯的高中男生跟近她们,用手搭住蝶子的肩,硬是请她去一起兜风。毛球的铁拳破空而至后,高中生们按住心口,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别随便搭讪‘制铁天使’的吉祥物,你们还是先照照镜子再说吧,土包子。”

蝶子开心地大笑出声。她们坐上摩托车,再次从宵町巷出发,穿过国道,驶上阶梯的坡道,一路上发病似的笑个不停。

“啊,我好开心,就算死也无所谓了。”

“你说什么呢,你要长命百岁啊,蝶子。我们要一直一起玩下去。”

“嘿嘿,毛球你真是青春啊。”

二人“啪啦哩啦”地晃着摩托车,催响引擎,冲上了阶梯。

在女儿尽情享受青春的这段时间里,母亲万叶却又要照顾子女,又要向老夫人阿辰学习本家的规矩,终日里因少奶奶这个身份忙得不可开交。

万叶一直用那双烦恼之色与日俱增的眼睛注视长子泪。最近曜司虽然和妻子分房睡了,白天也很少在家,但似乎还是很关注万叶的情况。他曾经嘀咕过一句:

“你的眼神好像在暗恋泪一样。”

“……是吗?”

“你这种眼神……”

曜司话未说完又沉默了,他大概是想说“我都没见过”吧。万叶歪头望向丈夫,丈夫也怔怔地凝眸眺望着她。

夫妻间出现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察觉到的空洞。他们虽信任对方,但二人之间坍塌出一块虚空。

在这种关系下,万叶继续满心烦忧地凝望着泪的身影。但与此同时,她对女儿毛球的种种举动似乎也颇觉有趣,常常讲给毛球的妹妹包听,时而惊奇,时而不解。毛球成为不良少女、四处胡闹固然令万叶有些担心,但她更为费解的是毛球看男人的品位。

据说打从这时候起,万叶便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囔着:“她这种怪口味就不能改改吗?”

这或许是天生丽质的女性的某种不幸宿命吧。毛球选男人的眼光是一以贯之的怪得惊人。她特别钟情于长相丑陋的男子,终其一生爱的都是些脸歪嘴斜、一脸粉刺、三角下巴豆丁眼之类令普通女性厌恶的丑男。

毛球的这种古怪口味从懂事时起萌芽,那时她非常喜欢亲近制铁厂里那些出了事故,脸上被烫伤或是带有痉挛伤疤的工人。升上初中之后,毛球自认为已经长大成人,便开始和男人卿卿我我。她的第一个男人野岛武就是个丑得出奇的少年,不过也颇有可取之处。

野岛武是个不良少年,也是红绿中学的头目。

毛球是在一九八〇年左右上的初中。在这个年代里,被传说净化后的“强大的男人”形象征服了红绿村的一干年轻人。他们的父母辈拼命追求的是够雄壮的男人,够富裕的资产,这些目标在下一代年轻人的眼里变成了理想的英雄形象,以奇特的形态保留在文化之中。无论是初中或高中,每间学校准会有一名男生是大家一起推举的“最强之人”,获得“头目”的称号。他们并非真的所向无敌,而是同伴间不自觉地互相吹嘘下所编造出的传奇故事。这是那些心中干涸的少年熬过贫乏的日常生活,培养出的共犯心态。

事实上,这股风潮始自首相——也可以说是本国头目的田中角荣——因洛克希德一案下台之时。电视新闻和报纸都日复一日地转播着这个了不得的男人如大树被伐倒般的惨淡收场。对此,村中的成年人想必感触良多,但孩童们却开始沉迷于创造仅属于自己的英雄传奇。

孩子们看似见证了彼此的血与泪,却与真正的友情之光失之交臂。他们在学校里敬仰头目,回家后则沉浸于漫画中的棒球、拳击题材的体育故事和不良少年的斗争故事中。

红绿中学里有灰色的旧校舍和随着学生增加而火速增建的粉色新校舍,三楼有一道走廊连接起两边,此外还设有体育馆和一个小操场。旧校舍的每块玻璃都有裂痕,开学典礼等活动上用到的体育馆外墙上则被红色喷剂喷上了“夜露死苦!”“爆走天使”“特攻红莲队”之类的古怪汉字。孩童们创造的虚拟故事入侵现实世界,此时的校园暴力已开始演化为严重的社会问题。以强大男人为主角的故事终于对社会造成了无可避免的影响。

学校里有这么一个规矩:到了春天,要从新升上初三的学生中选出头目,再让不良少年们并排站在红绿中学的走廊里,向新的王者起誓效忠,其场面宛如黑帮的继位典礼。这一年春天被选上的新王者叫野岛武,他和前些年的头目相比身材矮小,但体格精干,看起来就是身手敏捷的样子。如果说去年的头目是相扑力士的话,那野岛就是拳击手,眼神也相当锐利。他在推选头目时那场血花四溅的深夜斗争里赢到了最后。即便在那场摩托车的试胆竞速中,他也一脸平静地笔直冲向死亡,直到要坠入山崖下宽广灰暗、浪涛奔涌的日本海的前一刻都没有要刹车的迹象。见到这副雄姿,少年们自不必说,就连挽着男友臂膀在一旁观战的少女们也将这一幕深深刻在心中。少女们爱慕的是美貌的少年,因此对野岛武全无异性间的好感。但或许他那张奇丑的脸也起到作用,少女们对他产生了奇特的敬畏之心。她们暗中传说,今年的头目可是选对人了。

而毛球第一次爱上的就是这个长相奇丑、英勇出众的少年——野岛武本人。

武身世不幸,他是在要升入初中时变成不良少年的。他父亲在妻子病逝后便沉迷醉乡,后来在宵町巷里认识了一名流浪女,又娶她回家做继室。开满小酒馆的宵町巷里时不时能见到些来自大城市又似乎身怀秘密的男男女女,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大多是欠债后从大阪一带逃亡至此的,不知为何,日本海边的这座小村庄的酒馆街上总有些操着大阪口音的皮条客和陪酒女。武只带了一块母亲的牌位就离家出走,来投靠他尊敬的大哥,也就是“赤白椿王”的前头目多田忍。忍和他非亲非故,但见到这个留着飞机头、穿着皮夹克的少年深更半夜抱着母亲的牌位站在玄关前,不禁大受触动。他明知超出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是收留了武。此后,野岛武每天都在多田忍手下敲打熔化的钢铁,锻造武器,又或是出门打架打个没完,晚上则睡在武器店二楼的五平方米房间里。

毛球爱上了武,她刚和武四目交接,便浑身震颤。知道这件事的好友蝶子却大笑出声:

“你竟然会爱上男人,真是个无趣的女人啊。”

“有……有吗?”

“我可不会爱上什么男人,我会让男人爱上我,然后再嘲弄他们。”

两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互相吐舌头,捧腹大笑了近一个小时。后来,毛球在常去的“赤白椿姬”认识了武,二人正式开始交往。

学校里的初中生们本以为野岛武丑得出奇,毛球却容色照人,大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之嫌。但出乎他们意料,又令不良少男少女们大觉正常的是,二人真的站到一起之后,看起来甚是相配。

二人背负着受伤野兽渴求鲜血般的“虚构世界”的气息。这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少男少女的宿命,是一种青春的焦躁,必须由时代选中的人来加以演绎。毛球和武一站在一起,这种气息便急剧浓烈起来。武的监护人忍哥苦笑着逗他说:

“我本来想,既然我收留了你,就不会让你去和女人勾三搭四。不过是毛球的话,我也就没什么可劝你的了。你们俩努力成为最强的强者吧,中国地区可是很大的。”

这时,在这位忍哥的教唆下,毛球萌生了一个壮大的梦想。这个未能得到实现的梦想是先将十三岁的自己所率领的少女暴走族“制铁天使”培养成县内最强的团体,再一统中国地区。对于生长于中国山脉山脚下的毛球而言,她能真切认识到的世界就是中国地区了。成为世界第一这个目标太过雄伟,令毛球一阵心醉,对男友武激情澎湃地讲起梦想:

“我想成为最强的强者,武,我要让我们的名头响彻整个山脉。”

然而这名年长两岁的武虽是个知名的武力派头目,心底却藏有一派温柔的浪漫情怀。武喜欢美好的事物,例如外形锋利的武器、原野上盛放的红色花朵、女子的乌亮长发。毛球说起话来语气暴烈,缺少女人味,彻头彻尾的浸淫于不良文化的腔调。但武深深沉迷于她五官那种刀劈斧削般的立体之美。毛球的话语不是话语,而是音乐。就这样,丑陋的少年满怀畏惧之情地凝望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粗野少女的容颜。在他的凝视中,绚烂之夏逝去,秋日到来,枯叶自染红的天空中飘落。

在武埋头于斗争时,毛球率领着“制铁天使”与日俱增的成员,全速奔驰于国道之上。她的摩托车后座上坐的依然是吉祥物穗积蝶子。蝶子总是面带笑容:

“再快一点,再快点啊,毛球,最好快到回不了这个世界为止。”

蝶子激动得变调的声音没有被轰鸣声盖住,而是清楚地传到毛球的耳中。

毛球虽热爱武力,却也容易害羞,很少对家里人谈起自己的感情,对朋友也不好意思提及,能偷偷和好友蝶子聊一聊已经需要她鼓足最大的勇气。不过,她在已闯出一定不良少女名头的初二那年秋天,曾经抓住哥哥泪,和他聊过一小会儿感情问题。

当时的泪是高中生,他上的是县内第一的升学高中,总是穿着立领的学生制服,将教科书和参考书夹在腋下。这个相貌端正、戴着学生帽的哥哥和毛球天差地别。长期以来,他们就算在大宅里撞到,也很少会正经聊上几句。毛球有些羡慕还是小学生的包能无忧无虑地爬到泪的背上去。

不料某天放学之后,毛球正和武甜甜蜜蜜地穿过拱廊街,在车站附近漫步,却和哥哥撞了个正着。当时泪没有穿立领外套,上身只有一件t恤,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还难得地没有带教科书。毛球心想这和他在家里的气质差别甚大,随即又发现泪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朋友在一起。他这位朋友也是高中男生,和泪一样没穿外套,步调懒散,长相很端正,身材高大,足以激起女生的尖叫。

对上毛球的视线,泪吃了一惊,停下脚步,随后对她微微一笑。毛球心下一宽,出声叫他:“大哥。”

“嗨,毛球,哎哟,你在约会啊。”

“嗯。”

毛球用红发带系着马尾,水手服长裙近乎拖地,一只手上拿着装了铁板的干瘪学生包,一望可知是不良少女,而另一只手则挽着留飞机头、穿宽松学生裤的武。毛球本以为哥哥这个好学生或许会讨厌自己这种混混,泪却毫不在意地对朋友介绍道:“这是我妹妹。”

“你妹妹挺可爱的嘛。”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泪和朋友挥挥手,走远了。后来毛球也常在镇里各处看到泪和这位朋友在一起。

“他叫三城,我们说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在一起学习。”

泪如此告诉她。无论如何,自从在街上偶遇之后,毛球就放下顾虑,在家里也放心找泪说话了。

“大哥,你是不是恋爱了?”

那年秋天,毛球在吃早饭时忽然问道,身边的包将口中的蚬贝汤喷了出来。万叶愕然,用毛巾为包擦拭脸和衬衫。

吃完后,泪和毛球一起走出房间,并说道:

“……我是在恋爱。”

“嘿嘿,我也是。”

毛球正和哥哥亲密地在走廊上边走边聊,看不到的女人却偷偷跟过来。明明应该没有人,却能听到一道阴郁的脚步声紧随身后。这大概就是异母妹妹百夜吧。百夜对泪毫无兴趣,泪或许是考虑到母亲的感受,对这个庶妹也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是上次那个男孩子吗?”

“嗯,他叫武。”

“他的眼神非常清澈啊。”

“……哦,你看得出来?”

“嗯。话又说回来了,他那张脸真是惊人啊。”

“这一点我也喜欢。”

秋风吹过,几片红色的枯叶从院中的树上飘落在地。

走在走廊上的泪问了妹妹一个问题。他的脸色苍白得不似十六岁少年,看起来脆弱得出奇。

“毛球,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感情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不,我没想过。”

“这样啊,可能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吧。你才刚刚在人生里接触到爱情嘛。”

毛球心想,没想到大哥也有矫情的一面嘛,不多聊聊还真看不出来。就在这时,泪停下脚步。

“人一旦谈起恋爱,就不想等待未来了,要是时间能停止多好啊。”

“你在说什么?”

“没事,都是秘密。”

泪陷入沉默。毛球倏然间感到视线,回头望去,只见在走廊的远处,万叶正凝神望着这边。

毛球发觉,母亲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哥哥一个人。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哥哥呢?这天早晨的大宅和其他无数个日子一样,百夜继续注视着毛球,万叶继续关注着泪。泪也回过头,对母亲微微一笑。

毛球和泪只有在毛球上初二的这一天谈到过恋爱问题。后来,泪一直将恋情藏在心里,毛球对他的守口如瓶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但一方面为了照顾他的心情,一方面又因为过于年轻而很快将这些事抛之脑后,便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等她后悔这时应该多和哥哥聊聊,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少女粉

就这样,毛球的中学时代在“啪啦哩啦”地开着摩托车疾驰、和狐朋狗友一起英勇大叫中飞一般地过去了。冬季有积雪,自然无法飙车,但一放暑假或春假,毛球和与她为伍的少女便毫不费力地跨越中国山脉,宛如战国武将般冲下山,打倒广岛、冈山高中的女暴走族。

成年人们虽毫不知晓,但孩童间的流言网络相当发达。在中国地区,毛球已化身为传说中的不良少女,没有听过她名头的初高中生甚至会被人视为土包子。与此同时,她的男友武的好战传奇和吉祥物蝶子的可爱也传遍这个世界。毛球放学后驰骋于红绿村的国道,放了假就翻山越岭地去远征,势头无人可挡。

毛球有时会接受辅导,停学、在家里关禁闭都是常事。她每次受罚,曜司都会怒气冲冲地追究万叶没有管好女儿。万叶向丈夫和婆婆阿辰致歉,再去红绿警察局接毛球。这时的毛球倒竖着那把及腰的黑马尾,在警局里依然四处大闹。考虑到她是女生,会柔道的警察也制不住她,但只要万叶喝上一声“蠢女儿!给我住手!”,她就会瞬间温顺下来。

毛球每次被性格文静、体格魁梧的母亲训斥,都会颓下来。她被万叶戳脑袋,捶后背,最后又被拽着耳朵,一边丢人现眼地喊痛,一边离开红绿警察局,迈步前行。

万叶对女儿的胡闹百思不得其解。她回忆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只是在阶梯的宿舍里照顾弟弟妹妹而已。毛球这种负伤野兽般发自内心的冲动究竟为何而起呢?

这是个初高中的校园暴力和不良化被全国视为问题的时代。万叶对同样来接蝶子的穗积家的男人鞠躬行礼,又情不自禁地抱怨了几句。由于万叶是赤朽叶本家的少奶奶,那名男子心存顾虑,只是低头道“少奶奶说得是”。第二天,丰寿晃悠过来,在本家的后院里对正在走廊上走动的万叶挥挥手。

“阿丰。”

“昨天好像又辛苦你了啊。”

“你说得没错,听我说说吧,阿丰。”

万叶备好泡泡茶,和丰寿一道坐在廊檐上。她渐渐感到担心与焦虑,女儿的事不能只看着好玩了。丰寿虽然没有和蝶子说过,但他膝下无子,对侄女相当关爱。于是他也带着一脸焦躁,一屁股坐下来。

“阿万,年轻真是怪啊。”

“是啊,阿丰。”

“你还记得吗?多田家那个叫肇的小子曾经大闹过一场,当时我也纳闷他都在想些什么。我们年纪差得又不多,可是我根本不懂他的想法。”

“是有这么回事呢。”

回想起那个夹在赤朽叶制铁的公害问题和如燎原之火般的学生运动间的时代,万叶点了点头。

说起当时那个眼神比黑烟更为阴暗的多田肇,他大学休学后,带着一只小号去美洲大陆旅行,回国后顺利从大学毕业,现在在隔壁岛根县的水产研究所工作,供养妻子和孩子。说来也怪,青春期的焦躁消逝后,他却变得年轻了,现在是个气色甚好、疼爱孩子的中年男人,只有那顶招牌的白色贝雷帽依然健在。

万叶挑起五色豆,说道:“当时的阿肇真是激进啊。”

“可是现在那些年轻人的激进和他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叫人搞不懂。”

不久之前的年轻人为政治而烦恼,激情澎湃地想要改善社会,大肆暴动。然而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时代已然远去,如今的年轻人内心一片虚无。

毛球等人并没有思想,他们的意识中也没有社会。他们看不到自己不感兴趣的现实世界,反而创造出自己的虚构世界,覆盖现实。不良文化是年轻人共同的幻想。这种幻想中有着朦朦胧胧的统一天下和好战等思想,但为何而战,为何而奔驰这些中心部位却是空缺的。也正因如此,年轻人才热血沸腾,他们的狂热正源自这种空洞。

对成年人来说,这些的确是巨大的谜题。一想到孩子出事受伤的可能性,万叶和丰寿的脸色都严峻起来。然而今天的阶梯坡道上又响起“啪啦哩啦”的空虚响声,完全视二人如无物。

毛球在初中三年级间一统广岛和冈山地区。丙午之女齐力奋起,在每个城镇中都大肆作乱,但至少在山脉的这一边,是没有哪个猛女能胜过赤朽叶毛球的。毛球将岛根和山口列为剩下的目标,与初中时代作别。

就在这时,那个她看不到的妹妹百夜也升入红绿中学。她梳着麻花辫,按照学校的规定老老实实地穿着制服,相当朴素,学校内很少有人看出她是毛球的妹妹。

百夜在十三岁时第一次毅然抢起了男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百夜来说,所谓的活着就是要继承母亲的作风,去抢男人。在激情燃烧地力图远征的毛球的阴影中,百夜带着黯淡的光芒,接近野岛武。

武在男人间的约定上展现出坚强的男儿气息,在女人方面却放荡不羁。一天晚上,他叼着烟走在田间小路上,发现一个初中女生一直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他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女生的眼中闪出一丝共犯般的狡黠光芒。他想搞个明白,拉起女生的手,对方嘻嘻一笑。他就这样和百夜交缠在一起,在蛤蟆的高声合唱中坠入尚未插秧的农田里,成了作为百夜男人的牺牲品。

后来百夜也常在武已忘记她时笑嘻嘻地跟过来。武起初只是逢场作戏,但似乎渐渐被她阴郁的气质困住。换言之,那是种干脆利落、万事不滞心头的毛球身上没有的消极女人味。

武和百夜相亲相爱地走在夜间的镇上之时,有那么一次,撞上刚从武器店“赤白椿姬”出来的毛球。神奇的是,武虽吓得跳起来,毛球却恍若不见地扬起手,说了声“嘿,武”,就扬长而去。武不知道百夜是她的妹妹,也不知道毛球看不到她,不免吓了一跳,心中又有些受伤。

毛球要初中毕业时,武正要升上高三,也开始考虑退出不良少年界的事了。在这种独特的文化中,少男少女相当早熟。他们的惯例是过了十八岁就金盆洗手,进入成人世界。若是一直拖拖拉拉,当自己是年轻人一样飙车不止,会遭到白眼,被认为是拎不清。武开始和毛球保持些许距离。随着年纪的增长,对美的向往也开始远离丑陋的武的内心了。

说到这个时期的妹妹包,她正沉迷于电视节目,兴趣偏向时尚交友。当时她也差不多要上初中了,开始以小孩子的方式注意起衣着打扮。

可爱的偶像们接连在电视中出道,穿着精美的服饰大唱情歌。包记住舞蹈,反复练习之后便抓住弟弟孤独,表演给他一个人看。每当有偶像tsc来地方小镇,她都会参加比赛。她瞒着家里人,偷偷拍好照片,报名参加偶像比赛。虽说比不上姐姐毛球的美貌,但包也是个大眼睛的美丽少女。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吧,她几乎每次都在书面审核阶段被刷掉。然而她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报名,若是偶尔获得参加地方预选的资格,便瞒着父母,抱着大包逃出家门,再在预选会场上被万叶的手下抓住。

“妈妈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坏我的事?”

虽然不像姐姐那么夸张,但包的脾气也相当暴烈。她在会场的入口处挥舞着大包大闹一场,被人强行带回家后,万叶冷静地教导她:“你还是个小学生,等再长大一点,再自己负起责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要记住啊。”

包泪眼盈盈地瞪着母亲。当时她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相貌,因此有些不讲道理地怨恨母亲没有把自己生得像姐姐那么美。她心想,要是自己能长得像毛球姐那么美的话,一定会追求偶像梦的。

比起姐姐毛球,包更喜欢亲近讲究情调的穗积蝶子。她时常说,蝶子就是有腔调,但对上毛球,却总是口出狂言,直呼她“你这个暴力熊五郎”,再被姐姐教训一顿“你说什么”。

年纪最大的泪要升上高三了,是个应考生,他总是戴着学生帽,立领制服的衣领也扣得严严实实,一手拿着教科书,眼神忧郁地穿行于大宅的走廊之上。毛球有时会看哥哥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看得入迷,但也忘不了在镇里偶尔撞到哥哥时,他和朋友都脱了外套、头发凌乱、边走边笑、自在开心的样子。毛球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大哥。每次对上妹妹的视线,泪都一定会对她悠然一笑,那张脸苍白脆弱得出奇。

除了校园暴力等不良少年作乱的一面外,这时初高中里的普通学生正置身于应考战争这一残酷的斗争之中。红绿村中那些担起战后复兴重任的强健男人,那些劳动者开始感到劳动的无谓。他们在用房贷买来的郊外独栋小楼上开始渴望起安定与永恒不变之物,期盼自己的孩子能在学历社会中力争上游,爬到更高的阶层。

在红绿村的应考战争中,补习班成了主要战场。普通学生在初二到初三之间会陆续开始上补习班。上一辈教育他们,邻桌的同学不是朋友,而是劲敌。他们背书,参加模拟考试,每次考试后按照成绩的高低进行分班。孩子的价值由数值来决定。车站附近的杂居大楼里开了多家补习班,一到傍晚,孩童们就像士兵前进一般,被吸进大楼里。

有一天,毛球和狐朋狗友们“啪啦哩啦”地飙完车后,半开玩笑地吊在窗外偷看补习班,只见班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就是吉祥物蝶子。她平日里精心吹整的波波头用发箍别住,正在素面朝天地奋笔疾书。

毛球吃了一惊,从窗台上松手,掉落下来。听到同伴们“毛球”的叫声,蝶子注意到她们,抬起头,歪过脑袋哧哧而笑。

“毛球,我们已经十五岁了,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

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应考战士蝶子坐在毛球的摩托车后座,驰骋于国道之上,同时嘀咕道。

“是‘才’十五!”

毛球嚷着回答她后,蝶子又大叫道:“‘已经’十五了!”

“……是吗?”

“不良少女这件事,我打算就做到初中为止。我已经决定要优秀地活下去,而且我还想试试自己能顺利走到哪里。”

“在哪里走?”

“当然是这个无聊的世界了,毛球。”

穗积蝶子是红绿中学里成绩一流的好学生,本就是块良才美玉,似乎没有必要去上补习班,因此教师对她也高看一眼,但蝶子的野心远远超出教师的想象。

“所以差不多要说再见啦,毛球。”

“说再见?为什么?要说的话,我和你的成绩是天差地别,上不了一个高中没错,可是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玩啊,我们才十五岁。”

“是已经十五岁了。我已经决定,不良少女就当到今年为止。我要好好上高中,要大受男人的欢迎,还要疯狂学习,然后去最高学府,当上外交官。一旦成了大人,就只能在晚上当不良少女了。我要好好地活下去,长命百岁,所以,是时候说再见啦。”

蝶子的话深深刺入毛球的心口。她在阶梯的路上放蝶子下车,久久地望着好友挥手道别后爬上住宅大楼的楼梯,那背影渐行渐远。其后,她回到家中,闯进弟弟孤独的房间里,从背后紧紧抱住正在看漫画的弟弟。孤独像被熊袭击的猎人一般,微微发颤。毛球绝不会让其他家人看到自己沮丧的一面,但打从这时候开始,她遇事便钻进孤独的房间里不出来。

“孤独,你陪陪姐姐啊。”

“……不要,我在看漫画呢。”

毛球并不管正缩在房间一角的孤独,自己也从书架上抽出漫画,看了起来。

那是本鲜花与蕾丝齐飞的可爱少女漫,讲的是爱情和友情,和毛球完全不相称。比起血腥的故事,孤独更喜欢看这种漫画,零花钱几乎都用在了填满书架上。毛球来了以后开始看这些漫画,嘴上虽然抱怨“嘁,这故事也太甜腻了”,却时不时发出几声痴笑。孤独和毛球虽共处一室,但二人都沉默不语,各看各的漫画,看不出关系好还是不好。不过家里人都觉得他们俩很合得来,对个中缘由大惑不解。

就这样,毛球初中的最后一年带着一丝忧郁逝去。她顺利考上公立学校中竞争率最低的一所高中。据说这所学校就算撞上生育高峰的一年,录取率也高达七成,简而言之就是不良少年的老窝。她的狐朋狗友们也差不多都来到这所高中,蝶子则以稳居上流的成绩轻轻松松地考上泪所在的旧制升学高中,又在毕业典礼后在“制铁天使”的集会上宣布不再当吉祥物。

“各位,再见啦。我以后不做不良少女了,我要上东大,当上外交官,等我成为成熟的女人,再在夜晚变成豹女郎。”

不良少女们哄然而笑,鼓励蝶子:“加油啊,蝶子。”“再见了,保重啊。”“豹女郎就算了,狐狸女郎还行吧,嘻嘻嘻。”她们虽然外表可怖,但人人都重情重义,所以抱紧蝶子耳鬓厮磨,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毛球一个人绷着脸,背对蝶子。

“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毛球……”

蝶子发现包裹在改制水手服中的高大后背正在发颤,收回伸出的手臂。

“再见了,我真的很开心,我不会忘记我们一起飞驰的每一天,那就是青春啊。”

蝶子缓缓转身,背对“制铁天使”,昂首挺胸地远去,这时正有樱花飞散。

拒不回头的毛球脚边有泪水滴落。

后来,失去吉祥物的“制铁天使”又一如既往“啪啦哩啦”地飞驰起来。赤朽叶毛球和那架因只载一个人而变轻的摩托车,一起飞驰过永不重来的十五岁的春天。国道上樱花四散,铺天盖地。

毛球倏然想起,大哥似乎曾经说过,要是时间停止就好了。泪说这句话时,脸色苍白、脆弱得出奇。毛球心想,要是时间停止,应该就能和最好的好朋友一起永远飞驰下去了吧。然而青春正因一去不回才如此美好。那年春假,毛球和朋友们一起时飙车,一个人时也飙车,总之就是在顺从体内涌出的冲动,一路疾驰于整个鸟取,宛如一道红色旋风。到了晚上,她就钻进弟弟的房间里,看伤感的少女漫画。

至于和男友武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或许是因为性格大大咧咧,加之美貌过人,毛球从没有疑心过男友会劈腿或是变心。

其后,到了高中开学的那一天。对于母亲万叶来说,这场入学典礼着实令人头疼,一如预想般一波三折。

在毛球进入的那所高中里,野岛武已升上高三,和初中时一样充当头目。这所高中是不良少年和轻浮学生的巢穴,学长认为头目的女朋友要来了,学姐则认为趾高气扬的初中女生的老大要来了,众人皆因毛球的入学而如临大敌。

毛球将武器收进书包中,制服的后背用铁板做好防御,又将剃刀藏在指间,前往开学典礼。她打倒了候在校门口的学姐,无视在典礼中大放鞭炮的学长,又撞上埋伏在回家路上的女生,在学校的院子里与之大战一场。

那是一场女生间的战斗,学长们只是叼着香烟,在一旁观战。但在浅田糖的罐子装满烟头后,有人对武说道:“你的女人可真强啊,啧啧。”

“……嗯。”

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升上高中三年级的武已被仍是初二学生的小三百夜迷得神魂颠倒,心也早不在毛球身上。将毛球和武联系在一起的是不良文化这一共通概念,然而武的心也在悄悄地远离这一概念。

对于今年就到十八岁的武而言,已经到了他必须展翅飞向成人世界的时候。从前终日好战的武交到一个拳击部的强硬派朋友,沉迷在拳击之中。他去村里唯一一家拳击练习场里锻炼,梦想能当上职业拳手。但这是一种现实性的梦想,价值观与不良这种虚拟世界格格不入。武没有对毛球提起过这件事。

就这样,毛球的第一段罗曼史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由男方拉下帷幕。

毛球升上高中之后,继续远征,在高一的暑假征服了岛根。她心情不佳,总是大闹不止。然而她虽然继续危险地乱飙摩托车,却没有发生事故,令人称奇。

据说,毛球和穗积蝶子在毕业典礼那天分道扬镳之后,曾于那时在镇里和她遇见过一次,仅此一次。

某一天的回家路上,毛球难得没有开摩托车,正一个人在林荫道上晃悠,一群女生大声说笑着迎面走来。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她们留着清纯的黑发,裙长正到膝盖边,毛球心想真是一群认真古板的女生。她们也注意到毛球,窃窃私语道“讨厌,遇到不良少女了”,凑近大樱花树一边,避开毛球的视线,绕着她走近。毛球轻蔑地啧了一声。

擦肩而过时,她瞥了一眼,只见右起第二个女生长着大大的下垂眼,一头笔直的黑发,正侧过头优雅地微笑。那是穗积蝶子。那身清纯的西装制服和素面朝天的粉嫩脸颊光彩照人。

看也不看马尾上系着红缎带、身着水手服长裙的毛球,变得清纯的穗积蝶子扬长而去。

“东大,外交官,只在晚上变成豹女郎。”

毛球唱着信口乱哼的调子,在林荫道上全速奔跑起来,那些女优等生停住脚步,似是吃了一惊。她们窃窃私语着“好讨厌,那个人在干什么”,又迈开脚步。

毛球回到家后,问正在檐廊练习偶像歌手舞蹈的包:

“青春什么时候结束啊?”

“别说这种大妈一样的话,姐姐。”

包回答得分外不留情面。毛球叹息一声,将书包扔进后院。装着铁板的皮包掉到院中的沙石里,发出闷响。毛球开始学着妹妹,心血来潮地模仿起偶像歌手的舞蹈。

“看,要这样伸出一只手,唱‘好想’。然后再把那只胳膊绕到脑袋后面,唱‘你’。这边这只手要拿住麦克风。哎呀,你跳得挺好的嘛,姐姐。”

后来,据在后院里看得目瞪口呆的万叶描述说,长相极为相似的两姐妹一起跳舞,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她表现出可爱一面的话,也是个普通女孩子啊。不过,我也只有那次才见过她那种样子。”

好了,说到这个时候的妹妹包,才刚刚获得梦寐以求的初中生身份。热衷于时尚的包本就厌恶双肩书包和黄帽子这种小学生打扮,接触到水手服、皮鞋和白袜子的新型文化后自是欢天喜地。包满心欢喜地去参加开学典礼,想要在进入了初中之后好好打扮,交上一大堆热爱时尚的朋友,再被男生们捧在掌心。不料,将她推落深渊的却是姐姐毛球。

无论怎么看,包的长相都与毛球极为相似,红绿中学的不良少年们自然不可能放着这个妹妹不管。被选为今年当家头目的少年带着额头上剃出的泛青发际线来初一教室打招呼。包在走廊里走动,就有人向她问好,若是想搬行李,有不认识的不良少年上前帮忙。所以包并不受普通男生的欢迎,她虽然长相可爱,但周围的环境过于可怕。

到了开学第三天,她的异母姐姐百夜突然出现在教室中。看到编着麻花辫、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的土气姐姐,包尚未放心片刻,百夜便说着“姐姐带你逛逛学校”,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走廊上,继而大声宣扬说“毛球姐就在那座体育馆后面蹲着吸过烟,我看到的”“这块草坪呢……”,致使包是毛球妹妹的身份益发传遍全校。

神奇的是,由于毛球看不到百夜,不良少年们也将她当作透明人,但他们对长得很像毛球的包却是一直悉心照顾,甚至有些过度周到。包上着学,对此大觉厌烦,时不时还要被百夜拉住手,被迫听她说这说那。

“她吓了我一跳,竟然一直在盯着毛球姐看。”

后来包目瞪口呆地说道。

“她从柱子后面、走廊上、课桌下盯着姐姐看,总之一天都不放松。这根本就是粉丝啊,可她们明明是姐妹,这也太离谱了。”

二人熟起来后,百夜用阴郁的声音对包道出了种种心里话。

“我和野岛学长睡过了,睡了有一百次吧。”

“你、你会被毛球姐杀死的……”

“不会的。”

后来暑假结束后,毛球的男朋友从野岛武换成了另一个少年。这次她的男友依然是个长得格外丑陋的可怕不良少年,在县里有个外号叫作魔鬼山中。那一年秋天,百夜在学校院子里的树荫下悄悄说道:

“我和山中学长睡过了。”

“你会被杀的……”

“不会的,不过,我们睡了有一百次了。”

这时候,包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百夜了。

“总之她这个人非常阴郁,论理我们是亲姐妹,可是她身上有些地方实在叫我搞不懂,而且开口不离睡没睡。真是够了,要是她能和毛球姐匀一匀就好了。”

从初一到初二的这段时间,包在学校里这般操劳之余,回到家里依然不屈不挠地为当上偶像歌手而努力。一到晚上,她就黏在电视机前,一期不落地收看当时流行的歌曲节目。她将那些歌录在磁带上,不厌其烦地听磁带学唱。在舞蹈方面,她则是瞪大眼睛盯着录像带录下的视频看,熟记那些动作。不论什么偶像比赛,她都热血沸腾地去报名。

至于幺子孤独,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正沉迷于孩童间的交际网之中。尽管毛球和包都懵然不知,但当时电视游戏机发售后,引得小学生迷恋不已。孤独也欢天喜地地求奶奶阿辰买了一台,每天玩完游戏就在学校里和朋友分享心得。

这时阿辰依然是本家的老夫人,令众人大为畏惧。她对长子泪管教甚严,不肯放松,但同时又分外疼爱这个温顺的幺子。在毛球热衷于不良文化、包一心梦想成为偶像之际,幺子孤独一头扎进游戏的世界,忘记了游戏外荒芜的现实。无论如何,这都是相当具有虚构时代风格的孩童的生活方式。在学校里,除了游戏之外,又卷起一股超自然的热潮。裂口女、厕所的花子、狗狐狸等传说在小孩子的口口相传之下,转眼间便传遍全国。教室里的孩子们兴奋地反复议论着喜马拉雅雪人、尼斯湖水怪、纳斯卡巨画的秘密等话题。打开电视,便可看到不明飞行物、外星人等主题的专题节目。孤独鼓起勇气,和想看偶像节目的包争抢一番频道之后,被包嚷着“别再闹了”猛地扔到院子里。后来,阿辰狠狠教训了包一顿,说推搡弟弟成何体统。

这时孤独仍是个小学生,却已有看破红尘的念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引发小学生热议的话题里有一条便是诺斯特拉达姆士的大预言。传说中,中世纪有预言家预测,世界会在一九九九年七月毁灭。小学生间传起各种假设,或许会有陨石降落,或许会遇到从前恐龙灭绝时的冰河期,或许会发生核战争。在他们兴奋地交头接耳时,孤独渐渐萌生这种念头。他屈指计算那时自己该有多大,算出的结果是二十四岁。一想到自己还这么年轻,世界或许就要毁灭,孤独就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干劲。他不做作业,游手好闲,结果被父亲曜司教育了一顿。他回嘴说“反正我二十四岁就要死了,还做什么作业”,换来父亲的一记大耳刮子。

孤独赌气地乱吹着并不会吹的口哨,在阶梯上边走边踢石子。“一切都太无聊了。”这种看破红尘的心态出现在小学生身上未免太早。红黑色的枯叶翩然落到了他兴致全无的小巧侧脸上。开着摩托车“啪啦哩啦”地驶过身边的毛球叫了声“嘿,孤独”,单手捞住弟弟的腰,直接在坡道上风驰电掣起来。孤独心中战栗,低声尖叫着呼喊奶奶阿辰。

而泪已升上高三,他成绩优异,老师拍胸膛担保说无论哪所国立大学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众人也认为,他身为赤朽叶本家的长子,大概是不会获准离开鸟取的。这时的泪依然是红绿村天界——本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他并未抱怨,反而决意只考鸟取大学这一所大学。

晚饭时,毛球问起这件事,泪露出温暖的微笑:

“我朋友也和我一起考,所以还是留在老家比较好。”

“哦,是这样啊……”

万叶默然,凝神注视着泪。那双漆黑的眼睛中镌刻着长年的痛苦,露出悲伤之色。泪看着母亲的脸,微微一笑。

少女a

一年顺当无事地过去,毛球升上高中二年级;泪轻而易举地考上鸟取大学,开始脱掉立领制服,穿着翻领衬衫和牛仔裤去上大学。

泪是赤朽叶本家的长子,似乎大受短期大学女生的欢迎。打从这时候起,大宅中频繁有女生到访,询问泪是否在家。泪怕麻烦,闭门不出,所以主要由毛球出面吓退她们。“大姐,找我大哥有什么事?”这些女生虽纷纷作鸟兽散,但过上一段时间之后,又会不长记性地再度上门。

泪在大学里喜欢上远足,参加了一个正经的社团,放假时会和同伴一起在中国山脉里找个地方徒步行走。阿辰将吩咐女佣做的便当递给泪,目送他出门远去。

“他真是老实啊,一点绯闻都没有。”

她大概是在拿泪和差不多年纪时的儿子曜司做对比吧。阿辰虽然依然以本家老夫人的身份统治着这所大宅,但已开始放权,率先将一些琐碎家事交给少奶奶万叶负责。现在佣人也几乎都由万叶管理。阿辰则代替忙碌的万叶招待时不时上门的黑菱绿,为魔术、落语等笑得前仰后合。阿绿依然打扮得珠光宝气,在和老夫人一起捧腹大笑之余,还斜眼看看三不五时穿过走廊的万叶。“她看起来很忙啊。”阿绿说完后,阿辰点头道:“是啊,因为我不在了之后,她就是老夫人了。”话虽如此,可阿辰满面红光,身材圆润,看起来暂时没有会不在了的迹象。

百夜依然沉迷于抢男人,但她也到了要考高中的时候,万叶叫她过去,问她以后的打算,于是百夜用阴郁的声音回答说她想学门手艺。万叶问她是否愿意上大学,百夜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后来,万叶叹息着说或许是因为她是庶女,所以心怀顾忌吧,但百夜坚持要上本地的职业高中。万叶抓住事务繁忙的曜司商量这件事,曜司却说“交给你处理了”,令万叶感到一丝头疼。但百夜没有更改志愿,最后还是只考了一所职高学校。

时代的风向有了微小的转变。在一九六六年出生的丙午高中女生们变成不良少女,大闹全国之时,掀起一股女暴走族热潮,专门的杂志也应运而生。代表中国地区的赤朽叶毛球作为地区的知名不良少女,大喊着挥舞铁管的英姿和扬着旗帜驰骋于田间小道上的样子会登上每一期杂志。女暴走族的人数增多,斗争也日益激烈,然而与此同时,学校中又出现了与这股风潮背道而驰的迹象,下一个时代已悄然来临。

普通学生处于更为激烈的应考战争之中,社会思潮依然认为坐在邻桌的不是朋友,而是应该一脚踢开的劲敌,最重要的是考出更好的成绩,成为学历社会的赢家。贷款买下独栋小楼的家长也将钱花在了教育下一代上。除了男生之外,女生也刻苦学习。没过多久,国家施行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又过了几年后,政治界的在野党女性议员剧增,这种现象被命名为麦当娜旋风。虽然这股风潮仍在探索阶段,但大众开始认为女性若是在应考战争中胜出、获得高学历的话,一样可以成为占据社会核心地位的赢家。据说,每次感到时代的这种变化,毛球就会想起疏远的好友穗积蝶子。

为了当上外交官而将最高学府定为目标的优等生蝶子,夸下海口说要在无聊的世界里过上好日子的可爱蝶子。每次想到她,毛球就深深感到她当时的脸上并无自矜之色,也没有充满希望,反倒是那双眼睛兴致索然得出奇,寂寞得宛如冰块。

这时,乖学生失控的事件频发,他们似乎已承受不住学历社会的重压。有从前文静的孩子挥着球棒,像野兽一般袭击父母,也有人毫无预兆地从高楼上跳下。一股无处宣泄的古怪压力在孩子们的社会里蔓延开来。

随着这股压力的蔓延,学校也开始面貌大变。招摇的校园暴力时代缓缓画上句号,取而代之的是阴暗的霸凌时代。反抗成年人的孩子日益减少,他们转而抓准更为弱小的个体发动攻击。孩子们互相厮杀灵魂的黑暗游戏开始了。

此时,幺子孤独突然拒绝去上学。阿辰发现他假装出门,却又从后院绕回来,躲在房间里,便训斥了他一番,万叶也责备了儿子。孤独面色苍白,默不作声地流下眼泪。

他没有告诉奶奶和母亲任何情况,即使兄长泪出面,也拒不开口。到了晚上,毛球带着一身鲜血挥舞着链条回到家中,听母亲讲了这桩事,便踢破拉门,闯进孤独龟缩于内的房间中。孤独战栗地躲进了壁橱中,在黑暗中睁着猫一般发亮的双眼,仰头瞪着姐姐。

“孤独,你被欺负了吧?”

毛球扔开链条,轻轻凑近看着壁橱。

“……嗯。”

“你老师知道吗?”

“他、他、他、他……”

孤独抽泣起来,好不容易才说完一句“他、他说,被欺负的人也有问题”后,紧紧抱住了身材高大、遍体鲜血地望着自己的姐姐。他感到一种神奇的安全感,仿若抱住了毛茸茸的大狗一般。

毛球抱紧弟弟,恨恨地咬牙。

“胡说八道,这都是大人在找借口,会说这种话的老师就是人渣。”

“真、真、真、真、真的吗,姐姐?”

“真的,姐姐不会骗你的。孤独,鄙视这种大人吧。嘁,做老师的还是那帮没脑子的老头。”

从毛球处听说此事的阿辰和万叶一开始都没能彻底理解发生了什么。万叶小时候也有过被黑菱绿和其手下欺负的不愉快回忆,但一番波折之后,二人现在已是好友。毛球带着顾虑,低声对这些以为不过如此的大人说道:“妈妈,你舔得了马桶吗?在教室里当着大家的面脱得了内衣吗?还有女生看着呢。”万叶这才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分外疼爱孤独的阿辰放声大哭,这是万叶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天界之女形象的刚强婆婆流泪。老夫人阿辰年岁已大,也未免变得心软爱哭了吗?这股并非冲着儿子儿媳,而是冲着孙子这个心头宝而来的恶意深深刺伤了阿辰。

看到阿辰的眼泪,万叶骤然间坚强起来。她将头发紧紧束起,穿着黑色腰带的红色和服,前往小学。孤独的班主任是一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女子,面对本家少奶奶的来访面露怯色。但校长、年级主任都出面力陈并无欺凌一事,又说这是孩子间的人际交往问题,教师秉持不干涉方针。万叶感到他们在为自己开脱,对他们露出与毛球极为相似的凶险眼神。

“你们舔得了马桶吗?在这里脱得了内衣吗?你们以为发生在小孩子身上就无伤大雅了吗?回想一下你们的童年吧,受不了这些事的吧?”

后来,学校似乎也下力整治了一番,但这股黑暗的浪潮乘时代之势侵袭教室,远远超出了成人的想象。

孤独不再去学校。他缩在大宅的房间里,玩玩游戏,看看漫画,晚上默默抽泣。他抽泣之时,姐姐毛球就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随便一躺,看自己的漫画。后来,孤独讲起这时候的事,虽然话语不多,还是说道:“我有种感觉,毛球姐在我身边的话,就像有只大狗在自己身边,这样心里就踏实了。”

这一年的年末,一名少年穿过雪花纷飞的后院,来找孤独。他用猫头鹰夜啼般的声音“喂”了一声,叫着幼小的孤独。他在去年前还是孤独的同学,喜欢游戏。他们还在同一间教室之时,常常一起聊天。后来一个接一个地,聚集起了更多同好之士。

孤独虽然告别了学校,却没有失去朋友。到了傍晚,就会有一群与孤独极为相似的腼腆少年聚在一起,以玩游戏取乐。于是毛球彻底不再出面,只是时不时晃到走廊上,粗暴地将纸袋从拉门上的洞扔进孤独的房间里。纸袋里装的似乎是她从柏青哥上赚到的粗点心。少年们起初会吃惊地喊着“啊呀”“好痛”,但渐渐也习惯了,开始说起“那个可怕大姐姐的粗点心炸弹还没来吗”。

这是属于崩溃孩童的孤独与焦躁的时代。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被困在时代的黑暗浪潮之中。那就是如今已彻底与毛球疏远的好友——穗积蝶子。

毛球是在冬末被武器店“赤白椿姬”的老板多田忍叫去的。当时毛球在上高二,是女暴走族中无可动摇的大名人。她如一阵风一般,四处穿梭于中国地区,一任及腰的长马尾在风中摇摆。她的粉丝中总有女性夸口说,愿意为她奉献生命。

忍哥许久没有叫自己过去了,于是那一天毛球心中还是有些畏缩之意。忍在两年前让一个女人怀了孕,对方原本是个暴走族,引退后就在宵町巷的丸子店里工作。忍负起男人该负的责任,和她成了家,现在还会帮忙抚养孩子,让头发留长的孩子穿上连体工作服,带他在武器店中玩耍。

毛球实在不擅长应对那个孩子,便很少去武器店。她怀着对忍哥传唤自己的畏惧之情开着摩托车飞驰于宵横町中,却看到了前男友野岛武,不知为何他正一脸禁欲地在大厦前跳绳。武用快得惊人的速度转着绳子,跳个不停。他本就精悍的躯体现在更显结实,有一种雕刻般的奇特美感。毛球正愕然看着他,他抬起丑陋的脸,注意到毛球,边跳边说道“好久不见啊”。

“你、你在干什么?”

“……跳绳啊。”

武简短地答道。毛球不知道他想当职业拳手,目瞪口呆地道了声“那你加油”,走进武器店中。

走进处处都挂着铁制武器的“赤白椿姬”后,忍那个头发留长的孩子立刻就往毛球身上爬。毛球嘟囔着“疼疼疼”,找起忍来。

忍哥正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前,看起来有些发福,但眼神依旧凶猛,似乎只要和他对视一眼,眼球就会裂开一般。毛球背后蹿起一股寒意,低声招呼道:“你好,好久不见。”

“你好啊,好久没见啦,你的英雄故事我都听说了。”

“你夸张了……”

那个孩子流着口水往毛球身上爬,她正大伤脑筋地想把他从身上推开,忍注意到这一点,把孩子抱到自己膝盖上。

“不过到底是怎么了,大哥,忽然说要见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最近留言电话越来越好用了啊,毛球。”

“啊,留言电话?”

毛球反问道。

这时的家用电话开始从拨号盘式的黑色电话过渡至附带留言功能的新型按键式。在这个时代中,日本电信电话公社经过民营化,变为ntt,服务实现了飞跃性的提升。不久之后,又兴起电话俱乐部的热潮。另外,一种可以拨打特定号码,录下留言和陌生人交流或交换信息的服务也开始大受欢迎,这就是留言拨号。后来,留言拨号又进化为拨号q2,传呼机等服务也呈现出普及之势。电脑通信的服务也即将起步。这些带有相同目的、可匿名联系陌生人的新工具开始问世。它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可录下留言的留言电话。

话虽如此,毛球等人并不熟悉这些新潮流。她不解地嘟囔了一句“哎,是越来越好用了啊”,只见忍神色可怕地说了下去。

“小孩子会最先迷上这种玩意儿。哎,只在孩子间或大人间分开用,倒完全不是问题。”

“哦……”

“最近这一带出现了一个笨蛋,想要把孩子和大人联系起来。”

“嗯……”

“你真是迟钝啊,毛球……我的意思是卖淫啊。”

毛球口中的香烟啪的一声掉下来。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忍,忍神色狠厉地凝视着她。

“啊?卖淫?怎么可能?这事和女暴走族无关吧,大哥?这一带归我管,而且我们严禁卖淫和吸香蕉水,组织一直管得很严。”

“我很清楚,你们那儿的笨蛋只会飙飙车,打打架,偶尔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我想说的是,毛球啊,时代在不断变化。它会从让你大吃一惊的地方开始,用让你愕然的方式跑到你前面。小混混充当恶人的时代也差不多结束了。你看看武,他现在那么认真。”

“……大哥,你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吧,来这家店里看武器的不再都是凶巴巴的不良学生了,那些不起眼的普通小鬼反倒越来越多;蹲在自己房间里用电话的留言功能卖淫的,也不是那种家庭背景复杂的不良少女。”

“那到底是谁呢?”

忍嘴角一歪。

其后,他不痛不快地说出一家高中的名字。毛球喉咙一声轻响,身体不禁后仰。那就是哥哥泪曾经上过的原旧制中学,全县第一的名牌高中。

她的脑海中闪过刚升入高中时,在林荫道上擦肩而过的那些女优等生的身影。粉嫩的脸颊,没有染过的亮丽黑发,那些看到毛球的身影后流露出轻蔑与畏惧之情、垂下眼帘的纯真少女。

“……怎么可能?”

“她们通过留言电话这个新工具隐瞒起自己的姓名,和大叔们勾搭在一起,出高价卖身。千真万确。我连她们的身份都查到了。宵町巷内的关系网可是不容小觑的。最近似乎有很多从东南亚来这里打短工的人,但客人数量有限,只能靠抢。在这种时候,这个镇上的大人可没有好说话到允许上高中的外行女生从里面捞一笔了。”

“可是……大哥,应该有个大人在管着她们吧?那些乳臭未干的纯真少女哪有这个头脑?她们就是群只知道学习的小鬼啊。”

“……毛球。”

“应该有个龌龊的大人在管着她们,压榨她们吧?”

毛球狠狠地说完后,忍摇了摇头。他一边递给开始哭闹的孩子点心,一边说道:

“你错了。管着她们的也是纯真少女之一。这就是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喂,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该明白我为什么特意叫你过来了吧,‘制铁天使’的老大……喂,虽然不是你的责任,但这种事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袖手旁观吧!”

听到忍厉声叫喊,毛球目瞪口呆。她的直觉在这个世界上算是灵敏的,但这时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忍急躁地说道:“就是坐在你车后面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她老是嬉皮笑脸地咯咯笑个不停。我没说错吧?”

“……蝶子?”

毛球的眼球瞪出了眼眶。

忍带着一丝怜悯之情看了看毛球,又继续说道:

“一开始,那所学校里有个人最早发现进化后的电话功能还有这种危险的用法。她教唆同学,带她们冒险捞钱。我去问了一圈各地的人,听说全国都在慢慢出现这一现象。准确来说,是先萌芽于大城市,然后渐渐蔓延到地方上的小城市。你口中的那些纯真少女在激烈的应考战争中备感压抑,接连走上自甘堕落的道路。她们的父母不知道,朋友也不知道。不过,无论是哪里,管着她们的其实都是大人。这些大小姐被黑心的大人骗了,她们没有注意到赚的钱被大人压榨,反而为冒险欢欣不已。可是,只有这座镇子不一样。说实话,其他地方的人也吓了一跳。在这里,管事的也是个小姑娘。高二e班、国立文科班的优等生穗积蝶子。她成绩出众,长相也美极了。在那所高中里能拿到七十八的偏差值,可是相当难得的。我觉得这家伙有点怪,就查了查,没想到她现在虽然混在那群出身良好、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里,以前却当过‘制铁天使’的吉祥物。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眼熟。毛球,就是原来总是坐在你摩托车后座的那位可爱的蝶子小妹妹啊。她现在都跳过了宵町的大人,源源不断地把外行的小美女们投入市场。”

忍瞪着毛球。

“喂,你懂吗?宵町巷里有些地盘只属于宵町的大人。你告诉蝶子,趁现在赶紧收手吧。”

忍的神色可怕得像换了个人,他直直地看着毛球。

“蝶子她……”

毛球低声道。

“我不信。大哥,蝶子可不是那样的人……”

“少天真了,毛球。你看看现实吧。”

毛球被训斥后,话未出口又吞回肚子里。

“那个小鬼上初中的时候也是巧妙地操纵着女生,借以处世吧。因为有‘制铁天使’这个后台在,她大逞威风,背地里做了很多任性妄为的事。她不只有可爱的一面,而是像女郎蜘蛛一样的滑头女人。”

忍扔下这句话,转身背对毛球。毛球面无血色,脚步踉跄地走出“赤白椿姬”。

武还在继续跳绳。发亮的汗水飞溅,像滴滴月光般落在柏油地面上。

夜空中隐约浮现出一弯新月。毛球跨上摩托车,静静飞驰于宵町巷中。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催响引擎,反而静静地奔驰于国道之上,仿佛在孤身送葬。

孩子们开始变质。孩童吞食孩童,成年男人吞食少女。毛球第一次感到飙车和斗争都毫无意义。她泪流不止。

向上,向上,爬到阶梯的最上面,大家一起抓住更大的幸福。她悄然驶过阶梯的坡道,返回宅邸,独自伫立于后院之中,久久不动。

泪如雨下的魁梧女子毛球终于冲着夜空大喊出声:

“傻瓜!”

正走在走廊上的万叶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蝶子你这个大笨蛋!”

孤独为防万一,躲进了壁橱里。而包正在践行不知第几次离家出走,这一晚不在大宅之中。后院中那些刚从北方飞回的候鸟被毛球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起大声扑扇着翅膀,高飞而去。啪嗒一声,残雪从松树上掉落下来。

朦胧的月光一直照在伫立的毛球身上。

在这个时期,赤朽叶家的各种隐形权力正渐渐从老夫人手中转让到少奶奶手中。

丈夫康幸病故之后,阿辰依然精神十足,老当益壮,得享天年。她洁白的身躯益发丰满,看起来就大有福气,令得制铁厂的职员们也认为见她一眼实属眼福,很是敬重老后的阿辰。她越长越像财神惠比寿了。

与此同时,少奶奶万叶诞下泪以后就有些阴郁。打从这时候开始,她像被阿辰吸取了精气似的,越发消瘦,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感越来越重。而那位令毛球心怀畏惧地称之为弗拉门戈大妈的凸眼金,也就是黑菱绿依然常来万叶这里喝茶。虽然没有人请她这么做,但她总是召集起万叶的孩子,一身黑裙,穿着袜子在榻榻米上步步有声地跳弗拉门戈舞给他们看。她的脸涂得雪白,嘴上又抹了口红,让童年时的毛球分外害怕。但随着毛球不断长大,她开始嘲笑阿绿徐娘半老,自不量力,又说是妖怪在跳舞云云,引来万叶和阿绿的轮番敲头。

宅子里的人虽然害怕毛球这个凶猛的少女,但阿绿终究不是白活这么大年纪,在很多事上都会毫不畏惧地敲打毛球,日复一日地对她说教。

“你不能让你妈担心啊。还有,不要再打扮得这么古里古怪了。”

身穿黑色弗拉门戈裙和金色高跟鞋的阿绿每次这么提醒毛球,毛球不免大感不服。

“谁打扮得古里古怪啊,嘁……”

赤朽叶制铁则靠着精简规模和拓展业务的经营方针想方设法闯过难关。此外,它又看好追求高档商品的时代潮流和消费过热的倾向,重新雇用传统的炼铁工匠,打造起一个名为“赤朽叶印”的高档刀剑品牌,送货到大城市的百货商店里。同时,它渐渐展开多领域的经营,也涉足汽车零配件和电视机显像管的制造。公司里那些年轻的员工已经没有人知道曜司从前当过高等游民,曾在泡泡茶馆里一边饮茶、一边专心致志地读外文书。

随着制铁所的变化,曾有过高炉英雄之美誉的穗积丰寿正一步步褪去他的光环。在不断自动化的工厂之中,工人这一概念本身就宛如风中残烛,正走向末路。然而丰寿依然日日工作不休。他现在仍是单身。自从以前来了记好球,接住被自动三轮车撞上的小学生泪之后,他就分外疼爱这个万叶家的长子。他一有机会就要大谈往事,说“我就是这么接住你的。哎呀,真险”,闹得泪面红耳赤。

在本家人的眼里,泪依然是名在当地国立大学念书的高才生,也是备受期待的继承人。但他不惹是生非,所以也不太引人注意。宅子里的人关注的始终是那个晚他一步出生的毛球。

百夜开始去职高上学。她学习算盘和簿记,开始掌握手艺。包依然终日爱美交友,顶着烫过的茶色头发和朋友玩闹。成为应考生的她,想去的是时尚一族向往的私立高中。她看中那家学校可以穿私服上学,放开了打扮自己。

而幺子孤独则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害怕着核武器。

据后来孤独所述,在战后繁荣景象的背后,美苏两大阵营间的冷战仍在继续。双方达成核平衡后,这种紧张局势曾一度得到缓解,但由于苏联入侵了阿富汗,核国家间的东西冷战复燃并加速。据说有人偷偷对他说“要是谁按了按钮的话,地球就完蛋了”,说得像煞有介事。

如果东方按下按钮,西方就会用雷达侦测到,核武器也会自动发射上高空。侦测到它之后,东方会射出更多核武器。死亡之灰纷纷飘落的“核冬天”来临,地球于是走向灭亡。

这种发展听来确实荒唐透顶,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天的到来。能扭转乾坤的唯有当权者,但对孩童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比权力和政治更遥不可及。

世界末日来临。

就在某一天早上,毫无预兆。

与光明一同降临。

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如何企望和平,祈祷都无济于事,未来、希望、爱都会在某一刻归于虚无。

这么一想,孤独感到所有事物益发空虚。“一切都好无聊啊。”他嘀咕着,倒头就躺在房间的榻榻米上。仰望着天花板,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看破红尘这种对孩子来说过于早熟的想法牢牢侵占他的心灵。

就这样,孤独继续生活在大宅深处的房间里,漂浮在也许会突然间毁于无形之力的世界中。

而在大宅之外,毛球正大失常态地发着抖,踏上去找好友的路途。

那家名牌高中坐落在闹市的正中央,悠然矗立于人来人往之处。毕竟是家历史悠久的学校,它占地宽广,光是操场便有三片,棒球社、足球社、田径社都在放学后兴致勃勃地开展社团活动。学生们文武双全,在刻苦读书的同时积极运动,锻炼意志,立志成为高尚的人。毛球就倚在这家校风森严的高中正门口,等待从前的好友穗积蝶子走出校门。

女生们笑闹着走出正门,看到毛球马尾上扎着鲜红缎带,怎么看都是不良少女的打扮,吓了一跳,低声尖叫一声,加快脚步。最后,在红色夕阳的照耀下,一道黑得出奇、黑到极点的影子晃动着走近毛球。这影子如此瘆人,甚至让人感到有黑烟冒起,柏油地面上也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毛球抬起头后,影子也停住了。

素净的乐福鞋,洁白的三折袜,西装式制服熨烫得笔挺。还没看到脸之前,毛球就知道了,这是蝶子。

“嘿,好久不见。”

“……这不是毛球吗?”

蝶子的脸依然那么招人喜欢,不愧是曾经当过吉祥物的女人,令人看得入迷。那双下垂眼水灵灵的,脸颊粉嫩嫩的。但她的影子却现出一种不祥的死黑之色。一只在柏油路上缓缓蠕动的西瓜虫刚刚爬进那道影子之中,便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看着她的影子,毛球焦躁起来,她语气粗暴地说道:

“我有话要和你说。”

“好啊,你说吧。”

二人话都不多。毛球跨上摩托车,蝶子轻轻坐上后座。周围的学生讶异地停下脚步,盯着她们俩看。“咦,是穗积?”“是穗积学姐。这是怎么了……”蝶子从背后紧紧抱住毛球。

疾驰起来后,蝶子抽泣出声,毛球怒斥道:

“别哭了,太丧气了。”

“可是,毛球……”

蝶子号啕大哭,恍如不时落雷的大雨,她边哭边说道:

“那时候我好开心啊。我的青春就是你啊。”

“还没结束呢,我们才十七岁吧。”

“是已经十七岁了。”

“又来这句啊。”

二人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来自大城市的汉堡店中。店里有着大洋彼岸的美国气息。点了汉堡、薯条和奶昔后,毛球吃了,蝶子却说了声“会胖的”,几乎没动。

“你还好吗?”

毛球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这么问道。蝶子噗地笑出来。在宅子里偶尔撞上父亲曜司时,他会不知所措地抓着头,对毛球等孩子说出“你还好吗?”这句口头禅。蝶子笑着抬起头。

她的眼睛一片死寂。毛球心想,这和自己认识的蝶子差别太大了,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头。想要考上东大,当上外交官,做一个只在晚上出格的成熟帅气女性,一定要经过一条荆棘之路吧。

“还好吗?学习很辛苦,上了高二之后要分文科班和理科班,高二下半年开始还要再分成国立班和私立班。要考的大学不同,要上的专业课就也不同,每次上课都要成群结队地换教室。英语和数学会分等级,这个等级也会根据每个月一次的模考进行调整。”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毛球你不用懂的。”

蝶子搅动着开始融化的奶昔。

“可是头脑聪明却长得丑的女生毫无存在价值,真是残酷。所以我必须打扮成可爱的样子。吹头发,涂唇膏,指甲也不能落下,你看。”

“嗯……”

“……毛球,你能理解女孩子想要堕落的想法吗?”

毛球探出身来,用一种野兽般的凶狠眼神看着好友的脸。蝶子的眼中一片浑浊,嘴角也扬起放荡的弧度。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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