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毛球快速点了点头,蝶子轻轻一笑。
“露馅了啊。我还以为能做得更久,更成功呢。”
“一点都不成功,没多长时间就露馅了,宵町巷的大人们动了真火,说有个高中生闹得很大。那地方是有地盘这种东西的。你最近有看到东南亚裔的女孩子吧。你骚扰了她们的地盘。”
“……我会有什么下场呢?”
“反正不是好下场,你还是立马收手吧。”
蝶子嗤笑一声。那是种不适合出现在可爱女生身上的轻佻举动。
“你不会理解我们的心情的。”
“都痛苦到想要堕落的话,可以不用那么拼吧。这个世界也不是只有学习一件事啊。”
“只有学习,我们的义务只有学习。”
蝶子说完后,狠狠咬了咬嘴唇。其后,她垂下头,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轻轻笑起来。那是以前的蝶子从未用过的笑法,带着一丝下流。
“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很会学习,但压根儿就是小孩子。她们有压力,又有好奇心,所以我只要稍微邀请她们来一趟奇妙的冒险,她们就想也不想地跟着我走了。她们渴望在自己身上发掘出家长也不知道的危险的自己。我可是赚了不少啊。”
“蝶子……”
“毛球,你能不能保护我?我可以把利润分你一半。有你撑腰的话,我才不怕什么宵町巷的大人呢。”
“怎么可能?说到底,我只是待在孩子的地盘里而已。”
“什么嘛。”
“再说了,你还是适可而止吧,蝶子。女人盘剥女人算怎么回事?一点意思也没有啊。这就是你说的要考上东大,要当上外交官吗?模仿男人的恶行就算是成为强大的女人了吗?那你就错了。蝶子,你肯定是错了。”
“……”
蝶子脸上没了血色。她粗暴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仰倒,发出巨响。她将融化的奶昔泼到毛球脸上,冲出了汉堡店。
毛球顶着一脸奶昔,追赶着蝶子:“等等,蝶子。我不想要这样的最后一面,我们再聊聊吧!”没想到蝶子跑起来这么快,毛球甩动着长马尾和红色缎带,追着她跑过闹市。她看到一名摆摊的大婶,借来她的苦瓜,像扔飞镖一样扔出去,结果狠狠砸中蝶子的脑袋,砸得她昏倒在地。
毛球冲过去,抱起她,温柔地唤道:“喂,蝶子。”
蝶子虽昏了过去,但被毛球粗暴地晃来晃去,还是睁开了眼睛。她缓缓流下了一行眼泪。
“那时候我好开心啊,毛球。我真希望可以永远继续下去,真的。”
“一切都没完呢。时间虽然过去了,但什么东西都可以再找回来的。蝶子,你醒醒。”
“我完了。不成功的话,就只有消失了。”
这一天,是毛球最后一次见到好友穗积蝶子。
——高中三年级的这个夏天,全国性报纸用整个版面报道了山阴地区某名牌高中的女生集体卖淫事件。成年人起初不屑一顾,认定应该是偏离学校主流的不良少女和沉迷打扮交友的女生所为,然而一打听,卖淫集团里都是些在学校里认真读书的低调高才生,不禁吓破了胆。被逮捕或接受辅导的十二名少女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三学生。主犯是少女a,她自己没有直接卖淫,而是用自己房间的电话拉客,介绍同学给他们,从中收取中介费。
红绿警察署的少年科大感头疼,认为这一事件已超出理解的范畴。本应循规蹈矩的老师宠儿开始变质。穗积蝶子的家人像一阵黑色疾风一般,搬出了这个将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的地方小城市,带着家当逃到大阪。留下的伯父丰寿在家里人和侄女之间斡旋。穗积蝶子和其他少女一起被强制退学,其后被送到少年教养院里。
穗积蝶子不想和家人、朋友等任何人见面。这个头脑出众、长相可爱的本分“少女a”身上有着让人难以理解之处。几乎所有老朋友都和她断绝了往来,但她被送到少年教养院的那个傍晚,一群开着摩托车的女暴走族寂然无声地将穗积蝶子所乘坐的车围作一团,犹如送葬一般。少年教养院在中国山脉的对面,在广岛的深山之中。女暴走族们不催响引擎,也不开灯,一言不发地开过县境,将少女a送达广岛。见到少女们那百鬼夜行般的身影,大人们莫名心生畏惧。
汽车穿过广岛少年教养院的院门,越开越远,女暴走族们一起让车灯闪烁,催响引擎,发出嘈杂的“啪啦哩啦、啪啦哩啦”声。“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可爱少女们的叫声响起,“蝶子!”“蝶子!”“蝶子!”
就这样,穗积蝶子从鸟取消失了。
后来包说,蝶子消失的这一年,百夜的心情相当好。“她哼着歌,在宅子里到处晃来晃去。她平时那么阴郁,所以这样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她是不是因为毛球姐的好朋友不见了,所以心里暗爽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百夜一如既往,坚持从柱子后、从梁上、从桌下火热地凝视着毛球。
“我本来以为这么久了,她就不腻吗,结果还真是不腻。真见鬼了。我怀疑她是不是诅咒过蝶子,让她没法和毛球姐在一起。唉,不过也不可能就是了。”
毛球则依然带着“制铁天使”东闯西撞。但据说她与兴高采烈的百夜正相反,心情一路走低,总是叹息一声,再在檐廊上躺成大字形。丰寿时不时会来找她。疼爱的侄女出了这种大事,令丰寿明显老了不少,但和毛球聊聊侄女,他的心里就会舒服一些。
毛球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那名神奇的菲律宾女子的。
秋日已至,山阴地区阴云密布,阴雨绵绵。毛球开着摩托车飞驰于宵町巷中,有生以来第一次让轮胎被水洼滑倒,狠狠摔了一跤。毛球被甩到地面上,摩托车刺溜着滑走。毛球看到透明的水洼中倒映出自己,可是自己没有说话,水洼中映出的毛球却开了口。
“你没事吧?死了?喂?”
那个女人用古怪的语调说道。毛球从水洼上抬起头,只见一个长相酷似自己的菲律宾年轻女子正站在眼前,手上没有撑伞。菲律宾女子也大吃一惊地注视着毛球。
这时候,从东南亚来宵町巷打短工的年轻女性越来越多,她们就是后来所谓的“来日小姐”。到了傍晚,毛球常常看到她们露出和肤色一样暗沉的眼神、快步行走的身影。这名年纪看起来和毛球差不多的菲律宾女子长得也很像毛球。她身材高大,骨骼健壮,皮肤是浅黑色的,一双黑眼珠大大的,五官极为立体,只有一头卷曲的黑发垂到腰间。
毛球天生就长得像母亲万叶。据说那些山里人在远古时代渡海而来,隐居于中国山脉深处。她们应该也长得轮廓分明,酷似东南亚血统的人。
或许是感受到被悠久时光和宽广大海隔断的同一片土地的气息了吧,她们脸贴脸,久久地凝视着对方,仿佛相对而照的两面镜子。不久之后,毛球站起身,想要扶起倒地的摩托车,菲律宾女子也来帮忙。二人力气都很大,轻轻松松就扶起了摩托车。见雨下大了,毛球将自己带着的折叠伞送给菲律宾女子。她催响引擎,不住回头,然而终究是驶离了那名长相酷似自己的异国女人。菲律宾女子也露出恋恋不舍的奇特眼神,久久地目送着毛球骑着摩托车越开越远。
这名女子叫作阿伊拉。伤心的毛球再次遇到这个如同自己照镜子的菲律宾女子,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这之后直到高中毕业的几个月间,毛球相当安分守己。平日里不大管家里人情况的兄长泪对她大为担心,甚至可以看到他时不时在大宅里走来走去,问“毛球?你在吗?你还好吗”。这也就意味着她精神萎靡得已经瞒不过家里人的眼睛了。泪每次在放假时出去远足,都会带着河滩上的石头或野草回来,说着“送给你”,然后递给毛球。泪是个眉清目秀、成绩优异、性格稳重的青年,毛球却偷偷跟包咬耳朵说“可是,他不懂女人心啊”。不过据说,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将哥哥送的石头呀、不起眼的野草束呀装点在房间里,一副开心不已的样子。
在高中最后一年,毛球带领“制铁天使”越过县境,横跨已收入麾下的岛根,攻入强敌山口县中。经过三天不吃不喝的斗争,她们狠狠教训了山口的女暴走族一顿,边唱“啪啦哩啦、啪啦哩啦”边开着摩托车蜿蜿蜒蜒地沿着国道返回老家。
又到了要落雪的时节。山阴地区的雪湿气重,沉甸甸的。毛球一行不良少女像是被这沉甸甸的雪封锁起来了,也安分下来,包却在大宅里闹起来。她第一次进入偶像比赛的中国地区预选。这时的她已经升上初三,多少也存了些零花钱,面对万叶也拒不让步,一闹到底。泪支持包,说“我带她去”。泪似乎很宠这些妹妹。到了寒假,包在哥哥的带领下越过中国山脉,远征至广岛。她在舞台上又唱又跳,低头行礼,却遗憾地未能通过预选,一下子泄了气,坐着泪开的车返回鸟取。在路上,她莫名撞上一群开摩托车的人。这些人安安静静的,“制铁天使”的旗帜随风飘舞。当时包正因预选落败而大受打击,在副驾驶座上泪流不止,但注意到迎面而来的这些人的古怪气场后,她便趴在窗上,观察起车外的情形来。
“是毛球姐啊……”
暮色渐浓,这群人灯也不开,从山脉深处一路滑下,而开在最前面的就是毛球。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被泪的车灯照得雪白雪白的,吓得包背后蹿过一股凉气。毛球面无表情,皮肤也像死人一样苍白,飘舞的马尾上扎着鲜红的缎带。
“那条缎带看起来就像血一样。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想打寒战。”
包后来如此说道。
毛球身后跟着一长队不良少女,她们穿着运动衫和和服式棉袍,看打扮,像是连衣服都没换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似的。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得犹如妖怪。在稀稀落落地飞舞着大片重实雪花的暮色之中,这群百鬼夜行般的少女默然前往广岛,与包擦肩而过。她们不开大油门,也不开车灯,更不大声喊叫。包坐在泪的车中,浑身发寒,不住回望着她们,回到了鸟取。
抵达赤朽叶家的大宅时,已是晚上。见到万叶坐在玄关处,安如泰山地等待着,包向她汇报道“我落选了”,又不甘心地泛起泪光。
“落选了啊。”
“妈,你为什么没把我生得更漂亮一点呢?”
“你说什么呢?过日子要知足,女人要按自己的资质生活。”
万叶不搭理包的抱怨,仍没有起身离开玄关的意思。包在脱鞋时意识到,母亲在这里等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外出的毛球。
“毛球姐怎么了?我刚才坐车的时候遇到她了。”
“坐车的时候?在哪儿?”
“还在广岛的时候。”
“广岛啊。那她是真的去广岛了啊。”
万叶低声嘟囔了一句“早上得去找找阿丰了……”,包正想追问,这时传来了轿车驶进大门的声响,接着父亲曜司走进玄关。他看到妻子和女儿坐在那里,吃了一惊:“你们在干什么呢?”
“啊,没事……”
“欢迎回来,爸爸。”
曜司满脸倦容,点了点头。听到他说“别待在这么冷的地方了,进去吧,不然会感冒的”,包点点头,站起身来。
第二天午后,包来到厨房,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毛球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包想叫她,却又把声音咽了下去。她和昨晚在广岛的国道上遇见时一样,依然面色苍白,简直不像自己的姐姐,倒像不小心被亡灵附体似的,令人担心。
“毛球姐?”
“……嗯,包。”
连声音都不像昨天之前那样雄壮有力了。包蹙起眉头,探头打量姐姐的脸庞。
“出什么事了?”
“包,我明白青春什么时候结束了。”
“什么时候?”
“……在无法挽回的分别到来之时。”
毛球只说了这一句,便猛地将头转向一边。她点起一支香烟,吸着烟仰望天花板,眼神像在看着冥界。
赤朽叶毛球是个钢铁一般的凶猛女子,却会在人生的各个阶段被亡者困住,真是不可思议。这时想必也是如此吧。所谓的亡者指的是穗积蝶子。前天清晨,蝶子在广岛的少年教养院中去世了。死因含糊不清,一说是房间较冷,感冒久拖不愈,就此病故,一说是她用长袜上吊自尽而亡,但无可动摇的一点是,她已溘然长逝。
得知蝶子去世后,“制铁天使”的少女们越过中国山脉,围住广岛的少年教养院,催响引擎,打开车灯,发出不成调的叫声,送走了大概在黎明时飞走的蝶子的灵魂。
她们又和朝阳一起,“啪啦哩啦”地飞驰过国道,越过山脉,回到鸟取。耀眼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照在她们苍白的脸上。每张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一支被亡者附体的送葬队伍。
似乎从这一晚开始,毛球就看破了世事。她丧失了对战斗和飙车的炙热激情,但女暴走族“制铁天使”是她亲手发展壮大并带领着称霸了中国地区的,她依然肩负着首领的责任。毛球有着富有责任感的一面。
高三那年的冬天,毛球带着亡者附体般的苍白面容继续战斗。她必须在毕业前彻彻底底地征服中国地区。最终,决战在化为废墟的商店街一角的立体停车场中进行。她所在的鸟取县内还残留有敌人的余党。毛球挥舞着赤朽叶制铁的铁制成的武器,接连打倒那些生于丙午之年的刚猛女子。铁链每呼啸一次,就有三人倒下,扔出铁管后,则会有二人昏倒。毛球的身体也遭到劈斩打击,弄得鲜血淋漓,但她没有感到痛楚或难受,似乎这些感觉全部丢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一定是被那位亡者带走了。
毛球将野兽般狂暴的少女全部打倒,在这一晚的中国地区为“制铁天使”树立了稳如泰山的王者地位。其后,她对欢欣雀跃的同伴宣布要金盆洗手,将首领的宝座让给另一名曾担任干部的少女。同伴们陷入慌乱,毛球的决心却坚定不移。
“已经是时候了。”
“毛球……”
“我已经烧不起热情了,今晚就是最后一丝火苗。”
看着毛球又是疲倦又是悲伤的陌生眼神,担任干部的少女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下个月举行的毛球引退仪式甚为隆重。专业杂志的摄影师从大城市赶来,拍下女暴走族们在国道上飞驰这一激动人心的场景。毛球引退的消息在全国的不良少女间口口相传,北至纹别,南至彦岛,大家都喝着彩为她送行。毛球带着英雄的光环,离开了第一线。她将心爱的摩托车送给接任首领之位的少女,沿着国道只身步行而回。
爬上阶梯的坡道后,只见多田忍正在住宅楼的摩托车停车处。忍哥缓缓起身,默然对她敬礼。毛球微微一笑,继续沿着坡道上行。
在一段时间里,家里人没有注意到毛球终于不做暴走族了。包发现杂志的报道并带回家后,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宽。用早餐时,万叶随口说了一句“这下子我不用去百次参拜,祈祷她不要受伤了”。只有阿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啊”,但家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万叶曾为了毛球百次参拜,不禁目瞪口呆地看着万叶。泪代表家里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毛球的脑袋。毛球喊着疼,难为情地低下头,任由哥哥继续捅自己。包也起了兴头,打了毛球一下,却招来毛球认真的反击。
在这之后的大约一年间,毛球甚少在人前露面。
或许是引退后没了干劲,她虽然即将高中毕业,却没有正经去上课。她解下长期以来的标志性红色缎带,也不扎马尾了,又将帘子般的刘海儿养长,将发型换成长短一致的直发。
她放弃了棒球服、紧身长裙、闪亮凉鞋等所有不良少女的私服,穿上带垫肩的夹克、合身的迷你裙和高跟鞋,走起成熟路线,精心地描眉画眼,选用正红色的口红。于是乎,毛球变成了一名令人惊艳的成熟美人。
“……变得这么都市风,我觉得这种打扮真没意思。”
这是当时正铆足干劲追求时尚的包的论点。毛球时而会去“芝加哥小姐”舞厅,但也只是怀念地吃吃炒面罢了,再也不会跳舞到天明。据说一些高中的不良少年看到毛球,会手忙脚乱地向这位传奇的女暴走族赤朽叶大姐头打招呼。毛球只是落落大方地笑上一笑,说说“我已经金盆洗手了,大家不要拘谨”而已。
这个时候,前男友魔鬼山中似乎已经变成宵町巷中的年轻流氓,和毛球早就断了关系。因此小三百夜也闲了一段时间。
当时的毛球看起来像是丢了魂,但只有弟弟孤独一个人知道她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据说毛球又不问自取地抢占孤独的房间,再次拿起从以前开始就看一阵不看一阵的少女漫画。包在经过走廊时,似乎曾听到“哦,还有投稿栏目啊”的嘀咕声,但她并没有多想。毛球考到了汽车的驾照,以稳妥的驾驶风格前往郊外的有车一族专用的大型零售商店中,买回成堆的文具,往孤独的房间里扔了一地,着手做起某件事来。
后来,丢了魂的毛球像一只不死鸟,而且如一只极乐鸟般华丽复活。这是一年后,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间的事。虽然连我这个女儿都不知道她盘算了些什么,但一年后,她忽然获得一份工作。
炼铁之火
这时,世界正离泡沫时代越来越近。但是到泡沫时代之前,毛球等不良少年和少女都在十几岁时肆意妄为,大放光彩了一场,之后就像附体的邪魔消失了一般,告别同伴,迅速长大成人。少年在当地就业,有人当修配工,有人做建筑工人,还有人通过学习从事急救工作。曾经的少女陆续怀孕,和男友结婚,当了母亲。对于这些曾经的不良少年和少女而言,正在逼近的泡沫是一种与他们无关的现象。后来活跃于泡沫时代的,是那些藏在他们身后、一直受到不良文化欺压的不起眼的书呆子。
他们上了大学之后,又是买车,又是打扮自己,出落得一身都市气息。舞厅不再是优哉游哉地吃炒面或是初中生在舞池里尖叫着踩舞步的地方,反而变成成年人的游乐场所,由大学女生或女白领站上高台,享受聚光灯的照耀。那些曾经是书呆子的丙午大学女生晚一步爆发,穿着紧身连衣裙统治了大城市的舞厅之夜。
至于企业,则开始拓展本行之外的业务,继续接受融资。地价上涨,土地开发商暗中活跃。普通民众也按揭购买公寓,穿上高档品牌的服装。大学毕业生更受到企业的你争我夺。但这是大城市里的事,山阴地区只是通过电视机这一文明的利器观望这种景象罢了。红绿村中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时期,毛球没有抬头瞟过这些在大学里初试啼声的晚熟丙午生人。她偶尔会信步走到宵町巷中游玩,似乎在那里交了一个丑得出奇的大学男友,但除此之外的事就不得而知了。那名男友是来自县外的学生,对毛球的可怕传说一无所知。据说他认为毛球只是个普通的长发红唇的漂亮女人,和她交往时也相当随性。除了时不时和男人出门之外,毛球不分昼夜地泡在房间里,不断地画着些什么。包曾无意间听到“玫瑰花好难画”的嘀咕声,却并不明白个中意味。毛球大约每个月会走下阶梯的坡道,去邮政局一次,寄出一份四四方方的大信封。除此之外,她不是懒懒散散地出门,就是躺着看漫画看个没完,这难免令家里人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万叶抱怨道:“精神太好是让人头疼,可是安静过头也很吓人啊。”于是她客客气气地找婆婆商量,问要不要再去百次参拜,这时却发生了一样变化。
一名神奇的男子自东京来拜访毛球。
他的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穿着意大利产的休闲西装,腕戴金表,双腿修长,每走一步,亮闪闪的皮鞋就会在柏油路上发出高雅的声音。他垂肩的长发染成茶色,长相清爽,十足十的精致风格。一言以蔽之,他是一个这种乡下地方看不到的类型的男人,周身都散发出大城市舞厅之夜的气息。
从在大红绿站的站台下车的那一刻起,男子便备受瞩目。他走在车站附近的大路上,只见走出商店的年轻男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老爷爷老奶奶亦是如此,不分成人小孩。尽管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贯注在自己身上,男子却浑不在意,手持地图,步履不停。他仰望阶梯的坡道,微微皱眉,但还是缓缓爬起坡来。一些住户走出阶梯的住宅楼,窃窃私语起来。“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他要爬到哪里去?”“这样爬上去,就到赤朽叶家的大宅了。”此时秋季少有的山风呼啸,夹杂着红色的枯叶,猛推男人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穿着闪亮皮鞋的脚悬空,险些被吹跑,但男子用力站稳脚步。或许他有着出乎意料的坚定意志。后来山风继续呼啸,但男子立定脚跟,不断向上。
他在赤朽叶的大宅前止住脚步。
一个长发女人站在门前。她穿着红色和服,瞪着一双小眼睛凝视着男子。看到这副样子,男子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还是出声道:“喂,你就是赤朽叶毛球吗?”
听到这个问题,女人踌躇了一秒,默然点了点头。男子立刻递出名片,低头问好。这张名片锋利得似要刺进皮肤一般,上面写着出版社的名字。
男子的名字叫苏峰有,是一名少女漫画杂志的编辑。
“毛球,你投到我社的漫画一路闯到了最终选拔,但很遗憾,还是落选了。因为评委老师反对。不过,虽然以恋爱漫画的标准来说有点怪,但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想来见你一面。”
苏峰快嘴快舌地说起这些话后,女人惊讶地瞪大眼睛。苏峰心想,这张面孔着实瘆人,却还是和她一起迈出脚步。
“当然了,我也跟主编说过了。来,我们来商量商量吧。我也是第一次培养新人,不过我觉得合作对象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他和女人一道走入玄关。这座宅邸豪华得惊人。苏峰想着原来她是资本家的女儿,脱下鞋子,那个女人却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被拉着手走过擦得锃亮的走廊,进入会客室。女人一边摆弄着地球仪,一边凝望着他。
她看的时间越长,苏峰便越是不舒服。“除了你投来的作品,你想不想画画别的东西?虽说是少女漫画,你也可以不画恋爱题材,反正我觉得你的恋爱观应该不太受大众欢迎。来,说说看你想画什么样……的……题材……”他渐渐感到一种被无形之手按住眼球般的压迫感,于是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睁开。“我们一起……做……漫画……吧……”苏峰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用力摇晃着他,苏峰的意识慢慢清醒。他感到肩部沉甸甸的,一阵恶心感,像从冥河里游了一圈回来似的。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本应是早上来的,外面却已经黑透。眼前是一张女人的脸。
这个女人五官立体,肤色浅黑,和先前的人截然不同。她留着流行的长短一致的垂腰长发,用的是正红色的口红,一身紧身连衣裙,系着腰带链,耳上是一对硕大的圆环形耳坠。这是个大城市里都难得一见的明艳美人。女人垂下画得很重的眉梢,摇晃着苏峰。
“你是谁啊?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你是包的男朋友啊什么的吗?”
“包?”
包的男友,这个说法本身就相当诡异,令苏峰又感到一阵头疼,闭起眼来。这次他很快就能够再次睁开双眼了。女人粗暴地捅了捅苏峰。
“你在干什么?话说回来,你还是个时髦的好男人嘛,比包大好多啊。”
“比包大?”
苏峰想办法站起身,对可疑女人说道:“我叫苏峰有,是来见赤朽叶毛球的。”
“你找毛球的话,那就是我啊。”
“什么?”
苏峰反问一句,接着慌乱地追问道:“那刚才那个女人是?”他解释说,那个女人一头长发,穿着红色和服,年纪应该是十几岁,但真正的赤朽叶毛球却一头雾水。
“我家里没这号女人。女佣的年纪更大,要说妹妹的话,我又只有一个,而且她长得很像我。”
“可是,我的确是被那个女人带到这里来的。她用冰冷的手紧紧地……”
“冰冷的手?搞不好是真砂。”
“真砂是谁?”
“是我家以前的女佣,也是我老爸的情人。不过她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那个大妈是个怪人,因为光着身子跳舞出了名。苏峰,你好神啊,还没有人见过真砂的鬼魂呢。”
听到这些话,苏峰险些又昏过去。
令他害怕的是,后来他每来这里一次,就会遇到毛球所说的“真砂的鬼魂”站在大宅门口,牵着他的手,用灰暗的眼睛直直凝视着自己。那个女人有时穿着和服,也有时穿着符合现代高中女生口味的藏青色西装、格子裙、帆布鞋等极为普通的服装,有时甚至就穿着高中的制服。但苏峰战战兢兢地询问后,毛球必然会百思不得其解地回答说:“这家里没有这样的女人。见鬼了。你认识我妹妹包吧?剩下的就是我妈妈和奶奶了,还有五个年纪大的女佣。真想不通啊。”
不管怎么说,这一天,苏峰又向真正的赤朽叶毛球重复了一遍他作为编辑的设想。毛球向少女漫画杂志投去的是一个两名少女围绕一名少年争风吃醋的恋爱故事。虽然最终落选,但苏峰这个读过大量漫画的年轻编辑却在这份粗糙简朴的作品中体味出一种新的可能性。主编纳闷地说:“有吗?你说的是这份作品?”但他又考虑到也是时候让苏峰培养培养亲手栽培新人的经验,而不是只从资深编辑那里接手他们负责的漫画家了。于是乎这一天,苏峰千里迢迢地从东京赶来鸟取县西部这个宛如天涯海角的地方。
“搞什么,我不能靠这个出道吗?”
毛球愤愤不平地说道。她的态度中充满不谙世事的自信,但面对这个鲁莽青年,苏峰却感到对方前途无量。
“这篇不行,毕竟故事太离奇了。”
“离奇吗?”
“是啊。除了恋爱故事,你有没有其他想画的?”
“想画的啊……”
毛球拨起长发,带着哈欠陷入沉思。
苏峰渐渐被毛球这种不似新手的态度和与之相矛盾的达观而灰暗的眼睛征服了。这实在不像是十九岁的小姑娘。这是一种长年的抗争和其终结所带来的过早心死,但苏峰来自逐渐步入泡沫时代的大城市,对这种心态一无所知。
“苏峰啊,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根本没什么文化。要说我朋友呢,也都是些族里出身的家伙。”
“族?”
“哈哈,就是暴走族。在去年之前,我都只是个开着摩托车四处飞飙的不良少女,害得家里人担心,像我妈妈,都愁得瞒着大家去百次参拜了。不过,这些也全都过去了。我有个特别好的好朋友,她在去年死在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是遇到事故了吗?”
“不……她被抓了,然后在牢里死掉了。真是个傻丫头。说实话,我好想快点忘了她。”
毛球缓缓衔起薄荷香烟,拿起打火机。苏峰眼明手快地为她点了火。听到她低低的“多谢”,苏峰点了点头。
“很痛苦吗?”
“……是啊。可是,这些事没那么容易忘掉。因为和她在一起的回忆就是我的青春啊。可是,它已经结束了。”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过早心死再次随着香烟的烟气一起,摇曳着飘上天花板。苏峰眼中放出光芒,握住毛球的手。毛球不耐烦地说:
“干吗突然握我的手?”
“毛球,我跟你说,就是这个,你要画的就是这个。”
“……什么?”
“漫画这种东西是画给年轻读者看的,所以漫画家应该画自己的青春。你有着只属于你的青春,你要不要画画你的青春?”
“可是,我的青春可不是少女漫画的风格,很不光彩的。”
“要把它变成少女漫画,与其说是你的工作,倒不如说是我的。包在我身上吧,我会把你创作出来的故事调整成标准的少女漫画的。”
“你真是不嫌麻烦啊。”
门外汉毛球嘲笑道。然而这时,苏峰心中却涌起一阵预感:这会是一场豪赌。苏峰有着野心,他梦想亲手培养出大红作品,闪耀着登上业界的中心。听他满怀激情地讲述一番后,毛球答道:“哦,我知道了。”接着,她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起分镜来。她正用铅笔画着剑也似的马尾飞舞在蓝天前的画时,一个圆嘟嘟、胖乎乎,长得像小惠比寿的小学生经过走廊。
“姐姐,你在干什么?”
“我在画漫画呢。”
“又来了啊。你整天不出门,就缩在家里,还化着妆。你最近好不对劲。”
“孤独,不瞒你说啊,我当上漫画家了。这方面请多多关照了。”
“真的吗?厉害,姐姐太帅了!”
毛球偷偷回头看一眼苏峰。自见面之后,始终意兴萧然的毛球这时候第一次对苏峰露出似是笑容的表情。她一笑起来,面容出乎意料地稚气无依。
“听到孤独这么说,我好开心。姐姐我会加油的。”
“嗯……不过,下次你还是在自己的房间画吧。”
“哈哈,我知道啦。”
圆嘟嘟、胖乎乎的小学生在走廊上走远。毛球带着微笑奋笔疾驰。
毛球画给苏峰看的分镜相当粗糙,充满超出少女漫画范畴的激烈与暴力、血与冲动,以及过于独特的价值观。苏峰看过一遍后,耐心地一一指导道“这一幕描画过度了,收敛一点更容易受女生欢迎”“这里要加长,用跨页来展现”“设定可以再独特一点。你画的时候再大胆些,再放开些吧。不过女主角要设定成普通的女生,不然女生读者会没有共鸣的,再普通一点。”
经苏峰谨慎地调整平衡感后,毛球原本粗糙暴力,还带有一丝前卫色彩的作品摇身一变,成为精练得惊人的漫画,既适合初高中的少女阅读,又有着前所未有的魅力。苏峰撇下自己负责的其他漫画家,在赤朽叶家待了五天左右,忘我地督促毛球画完分镜,随后便像被山风吹飞似的冲下坡道。万叶的养父母——多田夫妇中的妻子正好和苏峰擦肩而过,开开心心地嘀咕了一句:“哎呀呀,好男人啊。”苏峰和蔼地对这个陌生而优雅的老妇人打了声招呼,询问哪里有复印机。他在超市的一角用一张十日元的价格复印完分镜,找到邮政局,寄到东京的出版社去。其后,他又冲回大宅,敲醒倒在沙发上、睡得嘴巴大张的毛球,开始总结具体的设定。
主编有了回复,确定将这份作品以短篇的形式在杂志上一期登完。收到“问卷调查的结果令人满意的话,可以开始连载”的反馈,苏峰再次踢醒倒在地板上打盹的毛球,让她为短篇作品描线。描完后,二人又开始就连载作品展开商讨。
万叶担心地探头看向会客室,问道:“那个,这个这几天一直待在这里的男人是谁啊?”听到泪说可能是毛球的男朋友后,她愕然仰头看着儿子,不住摇头说:“怎么可能?这种好男人哪能看上毛球啊。”
赤朽叶毛球的出道作——描写女暴走族的爱情、友情与斗争的《钢铁天使!》在漫画杂志上刊登后,家里人才知道毛球竟然成了“少女漫画家”。他们还没来得及吃惊,就收到东京方面的通知,说毛球的作品首次登场,就在问卷调查中夺得桂冠。毛球和苏峰抱成一团,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不久后,闪耀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后半的少女漫画界的长篇女暴走族漫画《红绿女暴走族合战大绘卷钢铁天使!》开始连载。这是毛球持续十二年以上的长期连载这一漫长战斗的开端。苏峰在赤朽叶本家的会客室里住下,不分昼夜地和毛球开会探讨。毛球这个一窍不通的新手一旦陷入迷惘、丧失自信,甚至因懊恼而流泪时,苏峰便会严加斥责,为她提供精准的建议。他们带着《钢铁天使!》坐上仅有二人的小船,想方设法在漫画界这一过于宽广的大海中扬帆起航。
这时的毛球和苏峰迎来了新漫画家和充满工作热情的编辑之间的典型蜜月期。二人配合默契,可以不假手第三人便决定一切。毛球将改编和周边开发等事务都交由苏峰代为接洽,他在出版社里的地位迅速水涨船高。毛球带着新手特有的灵活性和求知欲,以坦诚活络得惊人的态度吸收着一切知识。大约半年后,毛球掌握了窍门,开始能够提前预测到苏峰可能会提出的精准建议。周刊连载压力过大,忙得毛球焦头烂额。她不舍得花时间和苏峰说话,开始频繁自己拿主意往下画。
起初,苏峰在东京和鸟取间疲于奔命,但《钢铁天使!》大获成功后,他便不再负责其他漫画家,只当赤朽叶毛球的专属编辑。随着提建议的必要性越来越低,二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出道之前,苏峰是老板,二人的关系近似于上级和下属、哥哥和妹妹。然而没过多久,二人站在了同样的高度上,就像地基渐渐偏移一样,身为作者的毛球取代负责栽培的苏峰,成为上级。苏峰的工作变成等待毛球完工,再接收原稿。苏峰发掘出的故事萌芽在毛球心中开花结果,开始如浊流般奔涌。与此同时,新漫画家毛球的版税超过大出版社员工苏峰收入的这一重大时刻也越来越近。
漫画大获成功,远远超出二人开始时处于摸索状态的小小梦想。刊登杂志的售出率一转眼便超过八成。周刊少女漫画本身已日落西山,出版社险些在会议上通过将杂志改为双周刊的提议,但毛球登场后,发展趋势为之一变。每周近二十万本的销量猛增至七十万本。这是一种叫作流行的惊天巨浪般的现象,连毛球自己都半懂不懂。
不知什么原因,那些与不良文化完全绝缘、戴眼镜的黑发乖学生在房间里读《钢铁天使!》,在教室里宣讲《钢铁天使!》,顷刻间便将毛球推上时代宠儿的宝座。大城市里涌来一大批人来采访年轻有为的毛球。在连载开始的第二年,也就是毛球二十岁的那一年,出版的第一卷大量加印。
毛球在全国巡回开签名会后,真正的“制铁天使”——女暴走族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挥着旗子,开着鲜红的摩托车,又或是从车里探出身来,任受损的茶色头发飘扬在风中,“啪啦哩啦”地围住毛球出行用的面包车。这些护送的女暴走族像从漫画里走下来似的,令人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又是漫画,看得阅读毛球作品的下一代眼镜少女们哇哇尖叫,兴奋不已。签名会的会场总是被女暴走族们围成一团。对于已走上正路的赤朽叶毛球,以红绿村为大本营、总人数超过千人的“制铁天使”从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坚持默默地护送她,无论是北至北海道,还是南至九州。这时绚烂的泡沫时代将近,而不良文化实际上已后继乏力,迅速走向灭亡。正活跃的不良少女们像要燃尽最后一星火焰似的,聚集在毛球身边。
时光流逝,毛球成了无可动摇的当红漫画家。后来,她每去全国巡回一次,女暴走族的人数便减少一些。她们像梳齿脱落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成人,摇身变为市井人家的贤妻良母。她们退出护卫队,渐渐开始混在眼镜少女里,去签名会上排队。她们抱着头发长长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请毛球签好名,和她握完手再回家。自己以前是个战士时的记忆只在这些女人的内心深处静静燃烧不休,一如幻象中燃烧的风箱之火。
毛球春风满面地开巡回签名会,而美男子苏峰总是陪在她的身边。少女们对着美丽的漫画家和她身边面容俊秀的编辑哇哇尖叫,用一次性相机拍下二人的照片。二人都对着相机露出阳光至极的笑容。然而在这个时候,漫画家和编辑的蜜月已经一去不回。
收入逆转的重大时刻早已来临,倘若周围没有人在,二人都很少和对方说话。苏峰在编辑部内的地位得到飞跃性的提升,但无论作品如何走红,苏峰作为出版社员工,收入都没有太大起色。赚得最多的是出版社,其次是赤朽叶毛球。
《钢铁天使!》虽然是毛球这个漫画家的作品,但实际上却出自毛球和苏峰二人之手。他们有着漫画家和编辑之间的信赖,有着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有着猴子和耍猴人之间的感情,然而他们看不清对方的心意了。而一旦放手之后,他们便再也找不回这种关系。
毛球终日忙于工作。势力逆转之后,苏峰只能静待原稿完成。对他而言,毛球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却在疏远后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某种巨大的生物,一直待在这个漫画家身边,在男人心中无异于坐牢。但对苏峰来说,这是公事,对毛球来说,将开了头的事做完也是一种责任。苏峰倏然间想到,如果赤朽叶毛球是个男人的话,他的感受还会舒服些。回到公司里,他就是威风八面的《钢铁天使!》的责任编辑,但在漫画家面前,他却觉得自己是个无名小卒。毛球在漫画的支持下不屈不挠地挺下来,苏峰却在漫画的压迫下,于某一刻屈服。
苏峰带着毛球的手绘原稿,前往邮政局。从阶梯下坡之时,山风吹来,原稿飞上天空。他抬头看向原稿,一阵茫然。若是跑起来,还来得及捡起稿件。但苏峰没有跑,也没有试图去捡。他像终于耗尽气力了一般,呆呆站在原地仰望鸟取灰色的天空。浊流改变了苏峰,改变了毛球。由于疲倦过度,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苏峰回来后说:“……我把原稿搞丢了。”毛球闻声大怒。这么长时间以来,二人终于再次凝视对方。
培养了自己的编辑的眼中一片浑浊。毛球看出,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爱,没有期待,也没有并肩而战的志气了。不知为何,苏峰的眼神中带着轻蔑之色,他在毛球身上看到的只有钱和权力。毛球咬紧嘴唇,不理少女助手们的阻止,狠狠抽了苏峰的脸一巴掌。然而苏峰依然一声不吭。
“道歉。给我跪下,向我道歉啊!”
苏峰默然跪下,将额头贴在地上。培养者和已成长者。毛球低声说了句“够了”,走回工作室。“重画。”她和助手们一起不眠不休地花了三天画完原稿,沉默着交给苏峰。自此之后,二人虽在同一屋檐下,也在从事同一部漫画的连载工作,却不交一言。
毛球早就决定每周只休息半天,就是周一傍晚到晚上。在这段时间里,她也不出门散心,几乎都是坐在檐廊上眺望后院。据说如果单眼工人丰寿来访,她会对丰寿说“妈妈在会客室呢”,时不时还会这样站着和他聊上几句。
这个死脑筋的工人是毛球母亲万叶的朋友,和她的父亲水火不相容,但和长大后的毛球却很聊得来。毛球也是个死脑筋的女人,因此实际上非常害怕变化。
丰寿常常和毛球聊起那名已故的少女。对丰寿来说,那是他的侄女。他为蝶子的死而羞愧,由于他性格传统,所以感触极深。
“这世上的人只会说她的坏话。她上了高中之后是学坏了,可是以前还是个好孩子,可他们说得好像蝶子生来就是个大恶人似的。”
“让他们说去吧。大叔,有我们喜欢她就够了。谣言不过一时,喜欢却是永远的。”
“没想到毛球小姐会说出这种话啊……”
丰寿吸了吸鼻子。
尽管时移世易,丰寿却全无变化,正如外形依旧的高炉。母亲万叶也常和丰寿在一起。父亲曜司依然绝大多时间泡在公司里,顾不上家庭。他到底还是知道了长女毛球已当上漫画家,但既不反对,也不发表意见,将家里的事统统交给母亲阿辰和妻子万叶打理。
毛球虽然害怕变化,却要在当红的二十岁夏天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更为激烈的变化。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
母亲万叶曾预先看到的那个痛苦夏日,终于来到了赤朽叶本家。
在这一年,我的舅舅赤朽叶泪就要满二十二岁了。他即将以优异的成绩从当地的国立大学毕业,赤朽叶制铁中人人都安心落意,认为出色的长子会继承家业。毕竟剩下的四个孩子里,一个是从不良少女变成漫画家、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毛球;一个是终日死气沉沉、总是抢男人的百夜;还有一个是沉迷打扮交友、正撒开了玩的高中女生包;最后一个是整天缩在房间里的小学生孤独。人人都倚仗泪,曜司开始雷厉风行地教他经营学。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起毫无预兆的事件。
暑假期间,泪和大学朋友一起去远足,目的地是碑野川的上流,中国山脉的山脊处。大家正精神抖擞地唱着歌,却注意到独独少了一个人的歌声,于是立刻发现他已不在山路上。朋友说泪是脚滑,掉进碑野川里去了,然而并没有人见到这一过程。他干净利落地从山路上消失,仿佛现世只是一时的寄身之处一般。远在山下的河中传来“砰”的水声,却听不真切,令泪的朋友们大感纳闷。他们大声喊着“喂,泪”“赤朽叶”,跑过山路,发现找不到泪,便下山报了警。据说有一个朋友几近癫狂地追着泪,想要追随他跳下山崖,被其他人喊着“三城同学”,拼命拦了下来。后来,警方派出搜查队翻遍整座山,却找不到泪的人影,就像他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
赤朽叶本家里,曜司顾不上工作,百夜也难得给自己像百次参拜一样勤劳从事的小三活动放个假,毛球也彻底扔下周刊连载,心慌意乱地在山中奔跑,去神社寺庙祈祷。“大哥!大哥!”她发了疯似的在山道上狂奔,呼喊哥哥名字的声音响彻整座山脉。旁支的人也分头到山中步行寻找泪。
本家的顶梁柱长子可以像被风吹走一样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吗?在大宅里的人倾巢而出,翻山越岭,四处奔走着喊泪的名字之时,只有母亲万叶闭门不出,安然不动。年岁增长、极为丰满的赤朽叶辰来到像摆设一样静坐的万叶身边,将手放在万叶膝上,说道:
“别自责。万叶,不要自责。”
万叶自从在幻象中见到泪死的那一晚开始持续了二十二年的沉默在这一刻打破。据说她猛地趴到阿辰丰满的膝盖上,发出了从未有人听过的呜咽,一如生下泪的那个早晨。
“阿婆,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大家都那么看好他,我却一直瞒着大家,真是对不起。”
“不要自责。我从选你当媳妇的那一天开始,就觉得你生下的孩子里会有一个被大山带走。因为你是山里人的孩子啊。”
“可是,我……早就知道……”
万叶的肩膀颤抖着,她抬起头,笔直地竖起右手食指。
食指指向后院。她指着院中自己一直以来常常伫立的小河边,幽幽道:
“到了早上,泪就会回来。他会只带着那具变得空空如也的身体回来的。我早就知道了,因为我是千里眼。”
听到万叶的话,阿辰走进后院,注视着小河。来自山脉岩峰间的水流动不息,一片清澈,水草悠悠摇摆。
阿辰深吸一口气,用穿云裂石的尖锐嗓音呼喊毛球。老夫人的声音似乎传遍了整个村子,连风都为之止息,大山也一阵震颤。
毛球回来时满身泥泞,光着脚,披头散发。她来到后院,阿辰指了指小河:“看着这里,明白了吗?”毛球感到一阵不寻常的气息,默然点了点头。她在檐廊上坐定,即便夜色转深,猫头鹰啼叫,她依然坐在原地,凝望着黑暗的小河。她素面朝天,周身是泥,双目充血地抱紧膝盖,只有夜风温柔地吹拂着她。
毛球一刻也不合眼地继续凝视着小河。天色终于开始转明,泪缓缓地回来了。他顺流而下,身躯冰冷地回到大宅之中,一如万叶所预视到的未来。
泪的遗体漂浮在狭窄的小河上。这具溺水的身体是沿着碑野川的河水流进小河里,回到家中的。他肤色惨白,还带着温和的微笑。毛球轻轻起身,踩乱模拟火焰之形的砂石,冲向泪。她光着脚跳进小河里,用健壮的双臂抱起哥哥的身体。“大哥,大哥……”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似乎并未离世,依然如四目相对时那般温柔。“大哥,大哥……”毛球颤抖着走出小河,“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在大宅的走廊中徘徊。“大哥,大哥……”她滴着水,长发上满是泥污,双臂抱着死后变得沉甸甸的哥哥。
在晨雾之中,阿辰叫住在走廊上徘徊的毛球。毛球回头看去,只见阿辰发着圣光。毛球一阵茫然,第一次觉得要倚仗这位奶奶。“怎么办?奶奶,怎么办啊……”她不安地反复说着,阿辰缓缓点了点头。毛球失手滑落哥哥的遗体,跪倒在地,野兽咆哮般地哭出来。从房间中走出的万叶瞪大眼睛,定定地望着泪掉在走廊上的身体。
万叶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化为银丝。毛球继承的正是她那漂亮的黑色长发。这头覆盖住浅黑色身体的及腰波浪形长发从发端到发尾都变成了初雪般的颜色。
众人依赖的长子的遗体冷冰冰的,却依然带着微笑。本家三代女人阿辰、万叶、毛球就呆愣愣地围坐在这具遗体旁。察觉到这种迹象,家里人和旁支的人都赶了过来。
长子溘然长逝,令曜司陷入茫然,但入夜后,他发现万叶的眼神格外安分,大有心如死水之感,便逼近她。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你看到这一幕了?”
万叶徐徐点点头。
“……我之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曜司在婚后第一次抽了万叶的脸一巴掌。万叶垂下头,安然不动。曜司就这样怔怔地站了片刻,其后用静得吓人的声音问妻子道:
“我什么时候会死?”
“……”
“只说你知道的信息就行了。告诉我吧。赤朽叶制铁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我知道老爸会死。是因为万叶,你是千里眼。我经营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是按照自己会长命百岁来规划的,可是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万叶看向丈夫的脸。
曜司已上了年纪,和她在很久之前在幻象里看到的那张断头而死的苍老面容相差无几。她明白丈夫死期将近,向他跪下,告诉他已时日无多。曜司将嘴唇咬出血。
毛球是个除了打架和画漫画外一无可取的年轻女人,剩下的那几个妹妹也不太有前途,小儿子还在上小学。曜司走在走廊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迷宫般的大宅走廊里迷路。他心神震动了吗?又或许震动的不是他,而是失去继承人的赤朽叶大宅本身。他在走廊的迷宫中一次又一次地迷路,五个小时之后,终于走到守灵的灵堂。见到正倚棺痛哭的毛球,曜司死死握住她的右手腕,她的左手腕则被苏峰紧抓不放。杂志这周要连载的部分已经以作者急病为由暂停一期,那么下周以作者采风为由再暂停一期之类的手段自然行不通。这本漫画杂志现在正因《钢铁天使!》的走红而大受欢迎,如果再停一期,杂志的实际销量会骤减,也就会有人被炒。苏峰现在还是不和毛球说话,手却紧紧抓着自己培养出的这位会下金蛋的漫画家。
曜司拉起毛球,连带着将俊秀的苏峰也拽得离了地。虽然有人抓着自己,毛球却不管不顾地喊着哥哥的名字,只是垂泪不已。曜司大声斥责道:
“毛球,你以前有没有听过爸爸的话?”
“没有。”
“我有没有求过你这个女儿什么事?”
“没有。”
毛球哭着回答道。
“你能答应爸爸一件事吗?”
“好。”
“招个女婿吧。”
“行。”
苏峰大吼道:“行才怪!你得再单身奋斗十年,不然我会有大麻烦的!”曜司盯着苏峰光滑俊美的脸,恨不能盯出个洞来。苏峰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正中间的毛球垂着头,被二人拉来拉去,犹如古代名案中被两个母亲争夺的孩子。她这时的脸色也是苍白的,面无表情得出奇,像被亡者附体一般。
这天晚上,兄弟姐妹大觉紧张。家里人人都知道母亲是千里眼。他们也知道,父亲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在兄长死后,父亲大约也将不久于人世。那么就必须有人招到一个父亲看得上的男人入赘,来保护这个家。世家出身的女人的职责就是在暗地里做好保护家族的工作。
毛球虽然是个不良少女,但也有极富责任感的一面。自从兄长泪早逝之后,毛球的身上便肩负起两种责任。一是以作者的身份、继续做好当红漫画《钢铁天使!》的顶梁柱,一是以赤朽叶本家长女的身份保护这个大家族。这两种责任压在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生粗壮结实的肩上。
毛球的人生处处都受到亡者的影响。这时也是如此。
在守灵现场,唯有苏峰不了解这些内情。对他而言,毛球只是一名漫画家。会下金蛋的漫画家突然就要被抢走的事实令苏峰惊惶不已。毕竟他虽然以赤朽叶的专属编辑的身份守在大宅之中,但对家族内部的情况却懵然无知,以至于到这个时候,他依然认定出现在守灵现场的百夜是女佣的鬼魂,不敢直视她。他不知道弥漫在这个家族中的奇特紧张感究竟为何。看到毛球问都不问对象是谁,就一口应下,苏峰当即大抓其头,悲痛地放声大叫,之后又连滚带爬地冲下阶梯的坡道,奔向两层木结构的ntt大楼。发给东京出版社的电报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亮光,飞向东方。
“未能阻止赤朽叶毛球闪婚,苏峰。”
苏峰被炒了。
到第二天,也就是葬礼的这一天早上,又来了一个长相与苏峰极为相似、穿着意大利产西装的俊美男子。他递来的名片似要刺进皮肤一般,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远钟晶。远钟参加了葬礼,向毛球问好。他问起结婚对象时,毛球说了句“不知道”。他已经调查过,知道毛球正和一名丑得出奇的当地同龄大学生交往。然而他提起这名大学生的名字后,毛球惊奇地答道:“应该不是他吧。”
远钟不像苏峰那样热爱漫画,脑筋却转得极快。到这一天的晚上,他已经打探清楚了大致的情况。毛球是为公司招赘,这样应该不会妨碍到工作。毛球只停过一次连载,在兄长的葬礼结束后就重新画起漫画。她流下眼泪时,远钟为她擦干。助理也增员了。在远钟的安排下,一群娇艳的少女从大城市应招而来。她们共有七人,都是漫画家后备军。这些少女驻扎在毛球位于赤朽叶本家深处的工作室内,又是画背景,又是贴网点。毛球画个不停。她每次流泪,都会被新的责任编辑擦掉。周刊连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次的读者调查问卷明信片都将人气表现得一清二楚,作品人气稍降便会遭遇腰斩。捧红毛球的是读者的热情,但逼迫毛球永不停歇地工作的,也是这种无形之力。苏峰发现的金矿被毛球亲手开掘出来,又化为金之浊流,奔流不息。读者的激情膨胀了。不知不觉间,毛球已成为肩负这家编辑部的招牌作家,她已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阻止这一趋势。毛球画个不停,眼泪被陌生的男子远钟从背后伸过手来擦干。
其后,兄长的葬礼刚结束,毛球招赘的事便正式定下了。
中有
确定毛球丈夫人选的人是阿辰。曜司从在赤朽叶制铁工作的有为青年中挑了一些候补,去找母亲商量。阿辰看也不看照片和个人资料,就选出一张照片,说:“就是这个人了。”至于万叶,她似乎早就在预视中了解到阿辰会选中此人,不待曜司开口就已然接受。曜司走进毛球的工作室,强忍着少女们透不过气的体味,通知了这一消息。于是毛球头也不抬,说了句“知道了”。远钟替她接过个人资料,随手扔到桌上。
但是当天晚上,毛球正继续画着漫画,却“啊”地嘟囔了一声。她是意识到还没有告诉男朋友,自己要招赘了。自然了,按理来说,她该当面通告一声,但现在实在挤不出这个时间来。就现场的压力来看,毛球只要稍一停手,印刷厂便会惨叫连天。
毛球蓦然想起了一名女性的样子。
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浅黑色肌肤,一双大眼睛,粗壮魁梧的身躯。
这是某个雨天,她在宵町巷中遇到的那名陌生菲律宾女子的面容。她当即边用右手描线,边用左手打了个电话给忍哥。上次的事之后,多田忍应该又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已经家有四子,人丁旺盛。或许是忍在忙着照顾孩子吧,来接电话的不是他,而是毛球的第一个男人野岛武。
武终于过了职业考试,白天开店,晚上就一头扎进拳击的世界里。毛球说起菲律宾女人的事后,武笑着说:“这么久没联系,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喂。”忍却远远地大声答道:“我认识,那是阿伊拉。”照忍的说法,他把阿伊拉错认为毛球,在宵町巷里和她搭过几次话,就这样熟起来了。
毛球边用右手描线,边用左手给阿伊拉工作的店里打了个电话,于是她本人来接电话了。
“我叫毛球,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年在宵町巷见过的。”
“毛球?”
“你帮我扶起了我的摩托车。”
“哦。你给过我一把伞对吧?”
才时隔两年而已,毛球却觉得已经过去十年之久了。她早就忘了借伞的事,阿伊拉却说“那把伞还在我这儿呢”,她轻笑一声。
阿伊拉要比毛球大上一岁,这一年二十一岁。照忍的说法,她身体出了问题,停工不做了,现在背着债在店里接电话。忍在宵町巷里巧妙周旋一番,阿伊拉第二天就来到赤朽叶家的大宅。
她还是很像毛球,但不知什么缘故,在玄关迎接她的万叶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女佣们甚至以为是毛球去美容院烫了个头发又回来了,唯有万叶一人毫不在意地拉着阿伊拉的手,说着“毛球,有客人找你”,将她带到里面的房间。或许是觉得万叶一头随风飘动的银发颇为罕见吧,阿伊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万叶缓缓回过头,用那件事后就凹陷进去的眼睛看着阿伊拉。
“这头发是一晚上就变成银色的。”
“真美。”
阿伊拉卷曲的黑发垂至背后。她浅黑色的肌肤,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涂着带毒似的正红色口红,热裤下露出富有弹性的长腿。毛球慢悠悠地走出工作室,扬起一只手。阿伊拉也腼腆地挥了挥手。
二人站在一起,长相果然是一模一样。她们大约继承了同一片土地的血脉,分别出生于远隔大洋的两个地方,但一个是资本家家族的千金小姐,而另一个却刚在异国他乡出了健康问题。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了奇妙的共鸣和抗拒之情。阿伊拉讽刺地咧起嘴角,站到毛球面前。
“是你买了我吧?”
“是啊,用钱,钱啊。”
“那我该干些什么呢,有钱人毛球?”
“扮成我,剩下的就是好好放松,养好身体。”
“嘁!”
阿伊拉哼了一声。她先是看了看毛球乱七八糟的工作室,又盯住了怎么看都是睡眠不足、皮肤粗糙、双目充血的毛球。她说出“我会好好放松的,连毛球你的份一起”后,毛球微微一笑。
自此以后,阿伊拉便成了赤朽叶毛球的替身,代她出席公众场合。众多采访找上代表时代的少女漫画家赤朽叶毛球,甚至令她无法顺心如意地工作。此后无论是电视抑或杂志来采访,都由阿伊拉出面,信口敷衍过去。阿伊拉的日语相当流利,然而她发言前从不调查,也没有人告诉她相关信息,这个替身当得是一塌糊涂。但她古里古怪的样子受到欢迎,招来越来越多的采访。毛球把接受采访、参加衣香鬓影的出版社派对之类需要面对公众的工作全都交给阿伊拉。
总之,阿伊拉顺顺当当地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和大学生分手。她毫不了解内情,就和大学生约好见面。不过这时对方已被小三百夜迷得失魂,听到阿伊拉的话就敷衍地点点头,说了句“好”表示接受,就这样回去了。毛球的婚礼一日日靠近。阿伊拉无事可做,就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问毛球道:“你是要和谁结婚?”
毛球抬起头,为难地回答道:“这个我不知道。”
“这里有照片呢。”
看起来和漫画家一样满脸疲惫的编辑远钟指了指个人资料。不知怎么搞的,资料上沾满百夜的指纹。阿伊拉看了看照片,对毛球说道:“好像是个普通男人嘛。”见没有回应,她抬头一看,只见毛球一只手握着笔,已经坐着睡着了。远钟摇醒毛球。她又想起泪,抽抽搭搭地说了起来,远钟粗暴地为她擦起脸。工作室里的桌子排得整整齐齐,众多少女安安静静地继续做着助手的工作。阿伊拉轻手轻脚地走出工作室,回到分给自己的那间舒适小房间中。
婚礼的日子到了。毛球握着笔,任人给自己涂脂抹粉,描眉画唇,换上纯白的礼服后,才终于起身。“画完了,喏,远钟,接着!”远钟接过原稿,奔向邮政局。他发完原稿,直接在邮政局因为过劳而昏倒,被抬上救护车。远远听着俊美的责任编辑被拉走的“嘀呜嘀呜”的警笛声,毛球在大宅中迎接婚礼的到来。
说到这个时候的关键人物新郎,他正因为过度紧张和过度畏惧,在阶梯的路上犹豫要不要真的逃回去。远远传来不祥的警笛声,更莫名增添了他的不安之情。
新郎的名字叫作美夫。这时他二十七岁,父亲原是阶梯的职工,算得上是制铁之家。但父亲被从制铁工位转到物流部门,还降了薪后,美夫便一边送报纸赚学费,一边读完高中,之后继续埋头苦读,从东京的最高学府毕业。他回到老家红绿村,在赤朽叶制铁里任职,最近终于还完助学金。
他认真的工作作风和条理清楚的思维方式得到曜司的欣赏,年纪轻轻已升任要职。有一天,曜司邀请他去阶梯下的泡泡茶馆,他惊疑地过去一看,结果是问他愿不愿意入赘。这只是十天前的事。一开始,美夫认为自己区区一介职工,能攀上这种惊人的高枝,可以让父母兄弟过上好日子,高兴得忘乎所以。但仔细一想,所谓的赤朽叶家的女儿,应该就是有故事的毛球吧。他在从阶梯的住宅区去赤朽叶制铁上班的路上,曾经数次险些被不良少女时期的毛球开着摩托车撞到,又或是被她的狐朋狗友们围住调笑取乐。他本祈求至少对象是毛球的妹妹包就好,但再仔细一想,包高中尚未读完,应该不是她。美夫畏畏缩缩地问总经理,结果当真是毛球。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再拒绝,只得慌慌张张地找家里人商量,向朋友哭诉,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婚礼当天。父母好不容易为儿子入赘准备了一只桐木衣橱。美夫认了命,这天早上,他虽然仍记挂着不祥的警笛声,却还是沿着阶梯的坡道一路向上。
美夫是一名出色的员工,后来总的来说也是一名正直老实的经营者,但并非那种野心强烈之人。曜司认定,这个男人具备足够的才能来稳当地经营公司,将之留给下一代。他这时也神情严肃,正战战兢兢地爬上阶梯的坡道。
终于走到赤朽叶本家之后,只见身着正装的曜司和万叶正站在院中。四肢长得出奇的曜司宛如傍晚的影子,而站在他身边的万叶则任由长长的银发在风中飘舞。听到万叶说“难为你走来了啊”,美夫默然鞠躬行礼。身着白裙的毛球慢吞吞地走出来。到了婚礼这种仪式,终究还是由本人而非替身出席完成。赤朽叶本家仍未摆脱长子早逝的冲击,人人一副恍惚的神情。毛球戴着白面纱,手上还被塞了一束花。美夫听到她嘀咕了一句“这打扮真傻”,不敢上前站在她的身边,也不懂她在说什么,膝盖不知不觉就打起战来。他来到毛球身边后,感到了一股超乎寻常的紧张气息。这种气息来自毛球身上,是背负着时代之人特有的两种气场相交缠的结果。其中一种生机勃勃,而另一种则是与之相反的死亡气息。
这天晚上,美夫在昏暗的卧室中瞪着墙壁,一动不动。到了下半夜,毛球终于慢悠悠地走进来。房间外响彻了少女们在工作室内跑进跑出、又大喊大叫的短促话语:“远钟倒下了!”“没编辑会怎么样?”“老师刚给我下一期的分镜,先收集背景资料吧!”“老师人呢!”“新婚之夜呢!”“啊,新婚啊。”
毛球将长发扎到脑后,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犹如鬼魂一般。她这副样子和白天穿着华贵礼服的装扮判若二人,脸上身上都流露出非二十岁女性所应有的疲惫与焦躁。布满血丝的双眼、浅黑色的粗糙皮肤。当时美夫又后悔结了这个婚,想逃回阶梯的老家去,但他注意到毛球像见到了畏畏缩缩的小动物一样,又是为难又是犹疑,便直直地仰望着她的脸。毛球像要讨好他似的,对他微微一笑。这么一笑,毛球的脸看起来分外稚气无助。美夫对这名丙午之女的畏惧之情骤然间烟消云散。不知何故,他感到妻子颇为可怜。他刚想到这是比自己小上七岁的女孩子,又刚刚失去了兄长之时,毛球伸出粗壮的胳膊,粗暴地拉起了美夫纤细的手。
“好麻烦,你把衣带解了。”
“……啊?”
“自己脱啦。”
毛球挠挠头,拽过美夫,压住他钻进同一床被子中。美夫背后一阵发寒,这时他才真正理解到,自己不只是单纯地结一次婚,而是到自古以来便君临于红绿村天界的赤朽叶本家做上门女婿了。在这里,不存在浅薄意义上的男人或是女人。掌控一切的是血脉关系。而在这新婚之夜的床上,也不存在女人。
美夫感到,唯有黑暗才存在意识。不久之后,一股暖意包裹住美夫,但那不是女性的身体,而是附身于大宅第之上的血脉的意识。从前抱过万叶的它这一晚包裹住了美夫。毛球压在美夫身上,默然、无声地哭泣着。眼泪滴到脸上的时候,美夫对这位高大强壮、身心俱疲的美人陡然涌起一阵爱意。他轻轻伸出纤细的双手,抱紧妻子,毛球在黑暗中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后来,毛球也热情地前来卧室求子。室外传来少女们忙碌的声音:“描线描完了,给我橡皮。”“老师呢?”“新编辑来了。”
新来的编辑叫绵贯,也是名二十五岁左右的俊美男子,一身高档西装被驾驭得妥妥帖帖。漫画继续连载,金钱的浊流覆盖了大宅,流向某处。
无论如何,就这样,由于泪的早逝而忽然结为夫妇的毛球和美夫总算是培养出了夫妻该有的一定感情,接受了对方。
又过了两年,赤朽叶本家有一个人动身前往大城市。那就是二女儿包。
抢先一步读完职高,留在本地公司任职的百夜挽留包,让她留下来。但包坚称自己想上东京的短期大学。当时长女毛球招了女婿,大家正对这个相当勤奋聪明的女婿大感满意,所以包的希望总算是被家里人听进去了。虽然万叶反对,毛球却在家庭会议上站在妹妹一边,说“就让她玩个两年好了”。
“像包这种孩子,不让她玩玩是定不下心的。对吧,美夫?”
被点到的美夫连声咳嗽起来。在公司里先不说,遇到本家的家庭会议,美夫就心存顾虑,惜字如金。毛球却尊重丈夫,动辄便向美夫搭话。由于毛球的尊重,包、孤独也开始对美夫有了一定的敬意。
包长到十八岁,放弃了当偶像的想法,转而做起演员梦来。她声称要追梦,进入短期大学读书,在东京过起独居生活。学生的独居场所从公寓或宿舍变成窄小却时尚的所谓单身公寓。当时的人们认为六席的木地板配一体化浴室才是时尚所在,而非四席半的榻榻米配日式厕所。包到东京去的这段时间,泡沫文化已经繁荣起来。包每晚都衣着暴露地在舞厅中大跳特跳。大学女生的夜晚灯红酒绿,却又不堪入目。包和热爱时尚交友的朋友转眼间都洗去土气,在昂贵礼品、夜景和甜蜜耳语的包围下度过夜晚。
“这么好玩的话,我真想一直留在东京。”
包去上了培养女演员的训练班,时不时去参加试镜。虽说结果不遂人愿,但夜晚的乐趣令她将一切都抛诸脑后。
在包随着浩室音乐在台上疯狂起舞的这个时期,她的弟弟孤独终于得以过上不用为核武器提心吊胆的日子。
据孤独说,这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冷战结束的时代就来临了。他在对爆发核冬天、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幻象的畏惧之中,多愁善感地度过了小学生时代,但某一天,冷战却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形式告终。孤独在电视上看到分隔东西德的柏林墙倒塌的样子。年轻人并未被边防军所射杀,反而轻而易举地爬上墙头,大声呐喊,拆毁墙壁,呼吁和平。柏林墙的碎片甚至成为商品,令孤独大为震惊。苏联也将名字改回俄罗斯。此后在国内,人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自民党一党专政的体制也崩溃了,非自民政权诞生,世界不断发生着诸如此类的变化。
孤独虽然上了初中,但只有前三天去了学校,其后还是拒绝上学。父亲曜司将他叫去后,他说会以大学入学资格考试为目标,在家里学习。孤独的决心相当坚定。这一点或许和姐姐毛球很像。他通过函授方式学习,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令父亲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这一决定。
一九八九年和昭和天皇驾崩的巨大变化同时到来。年号的改变令众人备感惊异,静静品味着一个时代的真正结束。签名追悼的队伍络绎不绝,电视和报纸都不断播放天皇驾崩的新闻。一股悲伤与失落感与新闻一道获得增幅,蔓延开来。连续数周都气氛沉重,像是整个国家被披上厚重的黑布。
新年号定为平成。不久之后,人们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时间一去不回,形形色色的事物发生、改变,然而以后的时间也将和以前一样,不断流逝。在春季降临,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之时,红绿村的天界——赤朽叶本家也出了变故。
长期以老夫人的身份掌控着本家的赤朽叶辰到底还是倒下了。
阿辰虽然身材矮小,但极为丰满,总是像圆球滚动一般在大宅子里跑来跑去,但这年春天,她在走廊中走向孤独的房间时,滑倒了。打算送给孤独的各色金平糖在走廊上花花绿绿地撒了一地。阿辰低声叫着万叶,就算女佣们出来了,阿辰也不让她们碰自己,只是不断叫着自己选中的奇特儿媳。当时万叶正好出门去买东西,等她回来时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但阿辰依然仰面朝天地躺在走廊上,在散落的金平糖中不住呻吟,不允许女佣和听到骚动回来的儿子曜司、乃至要继承家业的孙女毛球碰自己。终于等到万叶提着购物袋回来后,她用无依无靠的细微嗓音说道:“我受伤了,把我搬到房间里。”万叶扔下购物袋,冲向婆婆。
这个婆婆那时依然面色红润,身材丰满圆润,和头发变成银色、眼睛也凹陷进去的万叶站在一起,简直像是同龄人。万叶用具有山里姑娘特色的粗壮双臂轻松地抱起阿辰,将她抱到房间里。医生来看过后,说是腿骨骨折。自此之后,阿辰就卧床不起。万叶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但那具曾如此肥胖丰润的身躯转眼间就变得纤小瘦弱起来。肉少了之后,那张脸看起来的确很像她的儿子曜司。阿辰的房间只有万叶一个人允许进入,但毛球曾有一次慢吞吞地来到门外,叫母亲出来。
万叶走出来后,毛球挠着未经打理的长发说道:
“我终于那个了。”
“什么那个?”
毛球不耐烦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她和上门女婿美夫有了孩子。万叶走进房间,通知阿辰后,阿辰低声说想见见毛球。走进房间的毛球发现,睡在被子里的奶奶的身体缩水太多,她险些叫出声来,但又慌忙咽了下去。阿辰的身体像可爱的少女一般,纤小而白皙。她微微一笑,皱纹挤在一起,又眯起了由于肉少而极为显眼的大眼睛。
“你要生了吗?”
“嗯,终于是要生了。编辑说我的连载可以停上一周。”
“这孩子要出生在一个艰难的时代了啊。”
“哪个时代都不容易啊,奶奶。每个时代,都是艰难的时代啊。”
“呵呵呵,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嘛。”
阿辰眯起眼睛,仰望毛球,接着轻轻抚摸起她开始微微膨起的腹部。天色渐黑,后院里传来风吹树叶的摩擦声。
后来被问起一九八九这一年,我都回答是宫崎勤事件发生的那一年。这么一说,几乎所有成年人都会“嗯”上一声,表示明白。除此之外,这一年里,奥姆真理教兴起等新兴宗教的动向也开始引起社会的注意。在虚拟时代成长的人们长大成人,开始出现离奇的犯罪事件,就像虚拟世界侵入了现实。
我就是在这样的一年里出生的。不错,也就是说,这时赤朽叶毛球怀上的,就是我赤朽叶瞳子。
这一年秋天,瘦出苗条身材的老夫人阿辰以入眠般的姿态静静地咽了气。旁支诸人和红绿村中的众多村民赶来参加葬礼。阿辰虽然满脸皱纹,但身体纤细白皙如少女。看到她这样躺在棺材里,年轻人认不出是谁,惊异地盯着她看,年长者们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说:“哎呀,她变回以前的小辰了。”阿辰生前以赤朽叶本家老夫人的身份,比丈夫更尽心地发号施令,坚持保护着家族,在最后又变回出嫁前的样子,告别人世。葬礼篮子摇摇晃晃地缓缓下了阶梯的坡道。吹笛人、吹螺号的老爷爷、敲太鼓的人汇集一堂,热热闹闹地、开开心心地送走了阿辰。由于这是喜丧,人们面带笑容地厚葬了她。
来到阶梯下后,明明无风,葬礼篮子却剧烈摆动了一次。万叶低声道:“啊,妈。”
聚集而来的村民中也包括万叶的养父母——多田夫妇。丈夫得了风湿病,这一天因为关节痛而坐上轮椅,妻子则慢慢推着轮椅。二人用相伴多年之人所特有的相似表情和动作向阿辰合掌。不久后,他们被儿孙们包围住,一大群人以大家族的样子返回阶梯的住宅区。万叶任由一头变成银色的长发在秋风中飘拂,静静地目送着他们归去。多田家的妻子回过头来,对万叶微微一笑。万叶轻轻鞠了一躬。养母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有一股年轻的气息,笑起来显得极为温柔。
就这样,在老夫人到底撒手人寰,离开了大宅第后,万叶开始被人称为老夫人。自阿辰倒下后,万叶便一直指挥着所有事务,所以并未太过困惑,倒是开始被人称作少奶奶的毛球感到了困惑。她依然继续画着漫画,对外性质的事全部交给替身阿伊拉处理。她以和二十岁时别无二致的样子一直闭门不出,专心画漫画。虽然被称作少奶奶,她对大宅邸内的情况还是相当生疏。
到了这一年冬天,毛球有了产兆,叫来母亲。母亲拉住她的手,接生婆赶来了。毛球在工作室中流着油汗,却还是顶着憔悴的面容不断向助手们发出指示。见到她这副模样,万叶感到一种和自己生子时的痛苦截然相反的奇特轻松感。这副样子不像是第一胎。
然而事实上,就在同一时刻,在大宅子中的另一间房间里,天生长相与毛球一模一样的菲律宾女子阿伊拉正痛苦得满地打滚,似在承担毛球的痛感一般。说起原因,是因为她想重现老家的味道,在厨房用虾做了道菜,却食物中毒。见到阿伊拉呼天抢地地说“肚子疼”,又从房间滚到走廊上的样子,路过的孤独无计可施,只得照顾她到早晨。就算他想叫人来,大宅子里的女人从老夫人到见习女佣都被毛球的分娩夺去了注意力。
“虾,是虾坏了。”
阿伊拉正呓语般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时,毛球在工作室里一脸若无其事,顺顺当当地生下一名女婴。或许是拜替身阿伊拉所赐,作为第一胎,这次分娩轻松得惊人。万叶在早晨的阳光中说了声“生下来了”后,毛球松了一口气,嘟囔道:“生下来啦。”
我的出生方式极为平常,与毛球的女儿、泪的外甥女的身份并不相配。不过,我哇哇大哭着出世,被万叶紧紧一抱后,停止哭泣。
“生下来啦。生下来啦。啊,太好了。”
母亲毛球这么说着,流下了唯一一滴纤小的泪珠。美夫获准进入房间,客客气气地用手抱住我。其后,毛球为我起名为瞳子,并去政府机关进行登记。我长大后,母亲对我说“这是因为你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但我相信,母亲是在说谎。
其实,我本该有另一个名字的。我的曾祖母阿辰生前已经定下。这是毛球将婴儿的名字登记为瞳子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的事。万叶走进阿辰的房间,珍视地抱起遗物,一件件仔细整理,结果发现一张日本纸。纸上用阿辰圆圆的字体大大地写道:
“自由。”
曾祖母想给我起的是这个名字。我本应成为赤朽叶自由的。到现在,我还是会向舅舅孤独唠唠叨叨地抱怨这件事。每抱怨一次,我就会暂时避开其他人,就自由进行一番思索。
何谓自由呢?对于生活在现代的我们而言,自由究竟为何物呢?对于女人而言,自由是什么呢?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在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是一名稍有一些不幸的女生。我嘟嘟囔囔地记恨着母亲。母亲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但我一直在想,她其实是因为瞳子和蝶子的发音很像,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事实是否真的如此不得而知。
我出生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泡沫破灭了。
股价和地价都骤然跌落,银行的贷款收不回来。活跃在虚业中的人们接连破产,除了主业外还踏足土地买卖等领域的人们也沦落到连主业的公司都要脱手的地步,顷刻间便流浪街头。由于就业难问题,大学生之中出现了大量零工。
地方城镇几乎没有蒙受泡沫经济的恩惠,但不知何故,泡沫破灭的余波却如一阵暴风雨,直接命中小城镇和村庄。人称“下黑”的黑菱造船大树倾倒般地破产,红绿村的众人大受打击。黑菱造船原本放弃了造船业,正逐渐转向建筑业,但也因此受到泡沫经济的影响,在背着债转卖土地的过程中撞上地价骤跌的大风浪。黑菱那位酷似力道山的女婿因过劳而倒下,一转眼就没气了。黑菱绿轮流找上两个已经独立的孩子,但同居都不顺利,之后和还在上高中的第三个孩子一起跑进赤朽叶家里住下来。这第三个孩子是女儿,名叫缘。阿缘成绩优秀,最后在大学毕业前都受到赤朽叶本家的关照。她本人坚称要边工作边赚学费,但自己也饱经风霜的美夫强烈反对说“这不是女人该吃的苦”。这个男人平时顾虑到曜司的感受,在家族会议上几乎从不提意见,偏偏这时候拒不让步。毛球也赞同美夫的意见,这件事得到了家族会议的同意。阿缘在毕业之前都和母亲阿绿一起住在大宅子里,但后来搬了出去。她在中国电力当上职业女性,随着工作调动在中国地区的冈山、广岛、山口转了个遍。她曾提议让母亲阿绿搬去同住,但阿绿不愿意离开生她养她的红绿村到外面居住。在万叶的调停下,母女俩彼此间谅解了分居两地的做法,于是这之后阿绿也借住在赤朽叶家的一间房间里,跳跳弗拉门戈舞,学学东西过日。
泡沫经济的破灭并未强大到会荡平始终稳健经营的赤朽叶制铁的程度,但毋庸置疑的是,这阵强风依然足以带走多片枯叶。而在这一九九二年春天,赤朽叶制铁这艘巨大的军舰正为撑过泡沫破灭的余波所带来的怒涛而摇晃不已时,又一起事件袭来。
据说这一天,从一早开始便是响晴。万叶和曜司知道离别将近,所以这段时期每一天都过得和谐如意。二人再次同睡一间房,通宵聊着什么。曜司讲述,万叶应和。曜司开始再次随身携带外文书。他抽出早上的十分钟、傍晚的十分钟,如饥似渴地读着书,读的大部分是外国小说的原文。他似乎回想起了当高等游民时的荣光,总是用流利的英语低声念上一段小说,再饮一口泡泡茶。
春天的这一日,曜司为了待客,将一辆火车的宴会车厢包到了晚上。这具列车内部格局是客厅的形式,会提供天妇罗和野菜做的料理,让乘客配上当地出产的酒一道享用。这是一趟经由jr红绿线越过中国山脉,一路赏樱直到冈山的旅行。曜司出门时心情着实大好。他对万叶说“我走了”,又吩咐女婿美夫种种事宜,担心地飞快看了一眼毛球在干活的工作室。就这样,他环顾了整个后院一阵子。
那是午后的事。列车驶过群青色的中国山脉,途中的深谷之上有一座余部铁桥,行经这座樱花飞舞的铁桥时,刮起一阵转瞬即逝却又强得惊人的山风。列车轻飘飘地飞上天空,就这样以直冲云霄之势伴着警笛声剧烈晃动起来。风停之时,它已在飞散的樱花之中,头朝下地坠入铁桥下遥远而幽暗的深渊之中。
赤朽叶制铁的总经理赤朽叶曜司在坠落的途中,被掉下来的屋顶扭曲的钢条割到,和妻子万叶在幻觉中看到的一般,头颅掉落,溘然长逝。
打捞坠入深渊的列车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城市也来了电视台的采访用直升机,在山脉附近转来转去。但是赤朽叶家的人心知肚明,就算将列车打捞起来,总经理也不会重回人世。第二天早上,丰寿让万叶坐上副驾驶座,开着吉普车翻过山路,疾驰向事故现场。铁桥屹立在深谷上,宛如一道纤细的铁丝,反射着清晨的阳光。在深远的谷底,可以看到掉下去不复原形的铁块。它被压瘪,像一条勇猛的黑蛇一般盘成一团。万叶看着它,幽幽地“啊”了一声。
丰寿俯瞰着谷底,低声叫道:“少爷,喂,少爷。”没有回应。“少爷,喂,少爷啊,喂……”丰寿单膝跪地。从后面看去,他的身形极为渺小,和二十岁时那个开朗而充满自信的小伙子判若二人。
“喂,少爷……”
丰寿像孩子般抽泣起来。
“少爷啊,少爷……”
采访组的直升机在二人的头顶嗡嗡打转。
就这样,赤朽叶曜司在泡沫破灭所带来的巨浪滔天的这个春天,溘然长逝。他的死法和石油危机来袭时倒下死去的父亲极为相似。
那趟坠落列车上坐的是当地大公司的总经理,也是知名漫画家的父亲,这一消息引得世间大为骚动了一段时间。但替毛球接受采访的阿伊拉比从前更不了解情况,只会随口敷衍几句,于是也没有人来采访了。赤朽叶制铁任命赘婿美夫为新一任舰长,再次渡过难关。美夫对自己的职责了然于心。毛球难得走出工作室,对丈夫深深鞠了一躬。“美夫,拜托你了。”她虽然赚下万贯家业,但美夫依然始终将这位妻子视为可怜而弱小的少女,所以用力点了点头,温柔抚摸起她的脑袋,但求让她放心。
在美夫的指挥下,公司准备好了新的体制。就这样,这艘巨大战舰在新一任舰长的命令下,开始缓缓转变路线。美夫决定,退出连续赤字的制铁业,转以其他制造业为主业。
在收到通知、知道高炉之火将于今年年底熄灭的这个季节,独眼职工穗积丰寿已年近五十。据说他没有抵抗,只是嘟囔一句“这样啊”。经过疼爱的侄女之死、泪的意外身故、反目成仇的曜司之死后,丰寿老态毕现,话也变少了。他似乎还遇到职工的常见问题,会连咳不止,时不时甚感痛苦。万叶说:“可是阿丰,美夫还年轻,你要在他身边多看着点。”丰寿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没有高炉的地方我待不下去啊,阿万。我是炼铁的男人。”
制铁业虽然不再像战后经济高速发展时期那样繁荣,但全国依然留有多处苟延残喘的工厂。丰寿列举了多家工厂的名字。万叶想到,在自己倚靠的婆婆、长子、丈夫全部过世之后,莫非丰寿也要离自己而去了不成。她为晚景担忧,伏在榻榻米上哭起来。
这一年的冬天下起鹅毛大雪。年底,工厂收到美夫的命令,高炉的火终究是熄了。赤朽叶制铁那座宛如高耸入云的漆黑巨塔的高炉——熊熊燃烧的铁浆之火,日日排放的黑龙般的滚滚浓烟,令人怀念的制铁之春,光明的战后,充满希望的未来;那撑过石油危机,撑过钢铁业萧条的时代,一直支撑大家的制铁之火如今终于消失无踪了。
熄火后的高炉瘆人地屹立于天空之下。在带着雪花的冬日天空中,那道黑影宛如一道用剪刀竖向剪开的切口,令人毛骨悚然。
一天晚上,万叶感觉到人的气息,睁开眼一看,只见枕边放着一封信,上面用笔画纤细的文字写着“万叶收”。
这是丰寿留下的信。万叶急忙来到走廊中,定睛看向后院,只觉自己似乎看到夜晚大雪纷飞的庭院中,一道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据说信上只写了一句“我要去远方了”。既然赤朽叶制铁已经熄灭炼铁的红焰,那么它与炼铁的男人丰寿也再无瓜葛,只会令他感到空虚吧。自从小时候在幻象里见过他之后,万叶就觉得丰寿甚为亲密。与他告别令万叶感到分外痛苦,导致她一段时间都卧病不起。只剩下人称凸眼金的老友黑菱绿一个人,她现在托庇于大宅之中。阿绿全心照料着万叶,在枕边给她表演魔术,唱外国的歌曲给她听,每天为她梳理银发。一到晚上,二人就聊起很久很久之前走进的深山里,那处长着铁炮玫瑰的山谷。她们都已不记得那条不成路的路线,有种再也无法回去的感觉。“真想再去一次啊。”“因为哥哥在啊。”“可是我觉得,死了之后就能去了。”“我们一起去吧,万叶。一个人去也很没意思的。”
这时,收到父亲的讣告,在大城市中终日玩乐的包终于回家。受到泡沫破灭余波的影响,大城市的舞厅之夜也渐渐丧失先前的乐趣。处处精打细算,令人扫兴。当上演员的梦想还是太过遥远,她虽然时不时会在小剧团里登台,在电视里演个配角,但始终没有遇到好机会,对大城市已心生倦意。由于父亲过世,包放弃大城市里的刺激生活,拎着一只旅行包回家。就这样,她替忙碌的姐姐照顾我,在本家赋闲了一段时间。
就结果而言,赤朽叶制铁想方设法撑过了泡沫破灭的这段时期。这固然要感谢美夫做出的人员调整、规模缩小等工作,但收入以亿计的长女毛球将自己的版税全部投给公司的举动也居功甚伟。
《制铁天使!》一卷接一卷地出,始终畅销。被改编成傍晚的动画节目后,从小学生到成人的广泛人群都开始看这部漫画。出版社打来的巨额版税、动画和周边等带来的版权费一到手,就像金色的流水一般,被注入赤朽叶制铁的经营管理中。那实在是巨大的空壳。当红漫画家毛球由始至终都两袖清风,身无分文。她无暇消费,也没有兴趣,仍然日复一日地画着漫画。只有这一件事。但从结果来看,或许就是这件事支撑住了身为漫画家的毛球。
在这个名为少女漫画的特殊世界里,年纪轻轻便会有横财到手。但长期奋战在第一线是一条荆棘之路,毛球却不自觉地坚持了超过十二年的时间。在她的同辈、后辈中有很多创作出人气作品的年轻少女漫画家,每出现一次此类人物,就会涌现出“赤朽叶毛球的劲敌来了”的街谈巷议。但她们暴富后便出现心理问题,短短数年,有时短则数月就从业界销声匿迹。这个世界的强者,是需要赚钱的人和梦想日进斗金的人。越是因故要为父母还债的、又或是要养众多亲属的劳碌命的人,便撑得越久。此外,也有一些人对金钱的执念强得堪称丑陋。越是为巨款而迷惘的纯朴年轻人,心理崩溃得越快。那些万众期待的年轻人如彗星般出现,平时趾高气扬,在派对会场上也每每打扮得像极乐鸟一样,到场后就口出狂言,却没有能力继续画下去,又或是画了也留不住人气。面对超乎年轻人所能背负的重荷,只要过上半年左右,人人都会换一副模样。有的胖到出奇,有的瘦如木乃伊。她们面色苍白,哭着说再也画不出来了,接连消失于无人知晓的深渊之中。只要消失一次,就不会再回来。
那些没有消失的幸存者也随着年纪而转型,在数年时间内渐渐从少女漫画界消失。她们将主战场从面向所谓青年的成人作品进一步转移至年龄层更大的女性漫画,同时也从压力惊人的周刊连载转移到月刊杂志等媒体上,将工作量控制在不影响照顾孩子的范畴。但这些变化与赤朽叶毛球无缘。毛球的战场始终都在周刊连载上。《钢铁天使!》开始连载时,登场的角色还是初中生,这时已经上高中,终于收服岛根,为统一中国地区而奋斗。疑似以蝶子为原型的吉祥物少女带着阴郁的眼神陷入困境,开始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漫画按照现实描绘出来。毛球心无旁骛,一路在漫画中重现自己的青春。金色的水不断流进赤朽叶制铁,帮助着它。
毛球将育儿的工作交给母亲万叶,时不时请妹妹包帮忙照看孩子,自己则一心一意扑在画漫画上。我是被万叶养大的。有时,我会在晚上想妈妈想到哭出来,从外婆的被子里爬出来,跑到妈妈的工作室去。但这种时候,我都会被身着西装、编辑模样的男子——编辑会时不时换人,但每个男子都少不了俊美的外形——阻止。他们抱起我,说“不要打扰妈妈工作啊”,把我带回万叶的卧室。孩子想找母亲是对大人的打扰吗?我好寂寞。有时在白天看到母亲从走廊经过,我会冲到她身边,但母亲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又念叨着什么便回工作室去了。
母亲的大脑里似乎只有自己该做的工作,丝毫不存在应该抚养的孩子,应该组建的家庭。母亲永远都是那个为梦想而激情澎湃、精神蓬勃却又顽固的二十岁女人,无论长到多少岁都没有改变。
她的忙碌固然是原因,但我也在怀疑,事实上,她就像许多和她同时代的女人一样,无法轻易爱上亲生孩子吧。在久远前的那一天,毛球因为穗积蝶子之死而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已经结束,但这之后,她也没有因此而正确地、不走弯路地长大成人。我想,说白了,妈妈毛球或许就是最终未能长大的人吧。被放逐出孩童的虚构世界,却又未能长大成人,徘徊中有的魂魄重重覆盖了当时的整个大宅邸。毛球总是选择相貌丑陋的男子,与之交往,但每段关系都没有维持下去。她虽然结了婚,也没有和丈夫组建出像样的家庭,虽然生下孩子,也没有负起责任教养她。毛球会做的,只有画漫画而已。漫画家毛球宛如巨人的幻影一般,君临于赤朽叶家,但现实中的母亲毛球却是一个没有实质的女人。这是怨言。我渴望得到母爱,不想被她视为空气。无论如何,除了毛球之外,这个时代应该还有许多能力出众却不脚踏实地的女性。很久很久之前,万叶在幻象中看到的未来里,生儿育女就是女人的幸福这一想法不再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如今这样的未来早已到来。
然而,毛球虽然未能长大成人,却唯独在保护家族的事上负起了世家长女的责任。
我在外婆万叶的抚养下长大,从懂事时起就缠着万叶打听从前的事。万叶用困意绵绵的声音讲述的红绿村往事比任何童话和儿童故事都更为有趣。再长大一点之后,我眼尖地看见母亲在工作的间隙里到檐廊休息,也总是去问她以前的事。母亲起初很是不耐烦,但她发现讲给年幼的女儿听会让自己清晰地回忆起童年往事,对画漫画也大有裨益,于是虽没有教养我,却还是时不时抽出时间来讲故事给我听。我就这样和外婆、母亲的过去嬉戏着,一点一点地长大。
那是我五岁时的事。苏峰有天突然回到大宅之中。我刚看到他的那一刹,便看出他就是母亲讲述的往事后期,出现的那位爬上阶梯坡道而来的编辑。这个时候,贴身陪着母亲的“赤朽叶随从”美男子已经换到第六任的薮川。不知为何,这些俊美的男编辑像是被丙午之女吸走了气力一般,总是在接过母亲的原稿时倒地不起。苏峰在大约八年后突然回归,母亲却头也不抬,也不带一丝惊讶地说道:
“是苏峰啊,好久不见。有什么事?”
“……借我躲躲吧。”
苏峰嘀咕了这一句,母亲吃了一惊,这才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他现在供职于另一家中小型出版社,还是在做漫画编辑。他业绩出色,当上了漫画杂志的副主编。但是据说上一周,他在某个地方弄丢了一位大漫画家的几百张手绘原稿。
“你又这样啊。”
“嗯……”
“去找啊,苏峰。”
“不,我找过了,处处都找不到。我回去的话会被杀的。而且,我已经……”
“已经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干了,我受够了。”
虽然没有短命到漫画家那样的程度,但漫画编辑里也有不少人心力交瘁,告别了业界。若是没有消失,就是飞黄腾达,进入管理层。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长期留在创作现场的人极为罕见。苏峰也换了个模样,现在发起福来,已经不再是美男子。母亲虽然双眉紧皱,却还是答应了苏峰的请求。
“真拿你没办法……”
苏峰曾倾尽全力打造出毛球的出道作,对于在重情重义的世界里走过来的毛球而言,总觉得他算是自己的恩人。当时他们只能凭借轻视对方来闯过爆红这一狂风巨浪。明明在心中合掌致谢,却在大脑中轻视对方。想起当时的事,毛球感到自己欠苏峰很大一份人情。
于是除了黑菱绿之外,家里又有一个名为苏峰有的怪人以近乎寄宿的方式住下来。没过多久,大漫画家的追兵就追着苏峰找上门来,但唯有这时不是由替身阿伊拉出面,而是由真正的毛球挺身而出,挥舞起久违的铁制兵器,硬是把对方赶出去。
“我宰了你啊。”
这威胁蛮不讲理,但一句话就让对方闭上嘴。就这样,苏峰住了下来,平日里有时和孤独结伴玩玩游戏,有时逮住幼时的我展露知识储备。不愧是当了这么久编辑的人,他可谓博学多识。北至爱尔兰,南至南非共和国,苏峰的科普每晚都横跨天南地北。说起这个苏峰,他现在还以为百夜是女佣的鬼魂。此外,毛球没有告诉任何人有美丽的替身阿伊拉这个人,所以他见不知为何出现了两个漫画家毛球,就满心以为阿伊拉是分身,大感畏怯。毛球的丈夫美夫有段时间曾怀疑苏峰是妻子的情人,但家里人都知道实情并非如此。这是因为小三百夜根本没有对苏峰下手。她常在美夫的卧室出入,对苏峰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苏峰也四处躲避这个鬼魂,所以家里人看在眼里,对他们的关系是一清二楚。
百夜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先后在红绿村的商公会、交通公司、车店里担任会计。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定下来,不到一年就会换一家单位。她不结婚,不谈恋爱,也没有朋友,在一九九八年,也就是她二十九岁那年的冬天之前,是真的专注于抢男人这一件事上。
小三百夜和丙午毛球的斗争旷日持久。毛球一直看不到庶妹,百夜则一门心思为非作歹。从一九九七年到第二年,毛球曾突然燃起一次爱火。对象是出入宅邸的米店小伙子,和以往一样是个相貌丑陋的男子。这段感情一开始,家里人纷纷紧张起来。美夫正带领着公司在狂风大作的海上蜿蜒前行,这不是妻子该有的行径,女人们总是悄悄聚在一起,风言风语。
万叶一副吃不消的样子,说道:
“又来了啊,她的怪口味还真是改不了了啊。”
她这么嘟囔着,当时还在大宅邸里游手好闲的包一咧涂着红色唇膏的嘴角,点了点头。
“这种毛病是改不了了。”
“是啊。”
“毛球姐的怪口味和百夜姐的执念都改不掉的,都得延续到她们中有一个死了为止。”
“为什么毛球就是看不到百夜呢?”
二人正交头接耳,毛球和百夜来到走廊上,快步擦肩而过。毛球看起来完全不知道百夜也在,笔直前行,百夜默默地让出路。身为正室所生下的长女的自负让当时的毛球不自觉地闪耀于宅邸之间,而百夜是黑暗。每天晚上,毛球的所在之处都是灯火通明,而百夜所在的地方则截然相反。在黑暗中无论做些什么,在光明中都是看不到的。
毛球虽然分外迷恋这个米店的小伙子,但他一转眼就被看不到的女人抢走了。这个小伙子有妻有子,却立刻迷上百夜。毛球几乎发狂,但即便小伙子的妻子抱着婴儿赶来,向她痛诉妹妹百夜的所作所为,她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方大吃一惊,毛球也在家里跑来跑去,喊道:
“出来,那个什么百夜,滚到我面前来!”
但不晓得为什么,百夜爬到后院的山毛榉树上藏了起来,四处躲避发怒的毛球。毛球带着尖锐得能刺伤人的眼神,敞开和服的领口,在大宅迷宫般的走廊上东奔西跑。万叶和包压住她,解释说百夜在,一直都在。万叶和包都泪流不止。她是这样这样的长相,从十岁开始就在家里了,喏,那个时候,还有那个时候都在,就在那个房间里。
毛球没有相信。她大摇其头,揪着头发,喊道:
“她在的话,不可能看不到,我不可能看不到。看不到就是不存在。”
泪水飞溅在裸露在外的浅黑色皮肤上。母亲和两个女儿“呜呜”地抱头痛哭。母亲说“百夜在的,她在的”,妹妹就哭着说“野岛学长和山中学长都是百夜抢走的,她总是毛球毛球的,眼里只有姐姐啊”。
据说包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谁而落。对包而言,两个人都是她血脉相连的姐姐。她觉得二人都一样愚蠢,一样可悲。
“出来,百夜。出来,百夜。出来,百夜。”
毛球念经般地呼喊着。
“你在的话,就出来见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男人。你说得出口的话,就说给我听啊!”
见赤朽叶本家闹成这样,小伙子的妻子畏畏缩缩地回去了,只剩下毛球凶神恶煞地在迷宫般的走廊上奔跑,直到深夜仍然喊着“百夜,百夜”地寻找妹妹。毛球一只手拿着铁斧,眼中流下铁浆般鲜红的血水,在滑溜溜的走廊上跑来跑去。从前她处理男女关系一向干脆利落,但现在这近乎疯狂的嫉妒之火说明她从未展现过的怨气是何等沉重。她一直埋头于工作之中,不再年轻,等回过神来已上了年纪。或许正因为处在这样的时期,她才突如其来地发狂。万叶和包哭着追在手握铁斧跑来跑去的毛球身后。
毛球忽地止住脚步,双眼闪出红光。沿着毛球回头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后院遥远的暗处,像被鲜红的视线击落一般,山毛榉树上有什么重物“砰”地掉进池子里。
毛球深吸一口气,挥起斧头,宛如一阵红色旋风,光脚冲进院中。
“我找到你了,百夜!”
掉进池里的重物一声不吭地逃走。据说在黑暗之中,只有毛球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而万叶和包都只能用视线追逐着女人留在幽暗庭院中的小脚印。啪嗒一声,后院的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百夜消失了。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宅子里,第二天早晨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锦港的渔夫用网子捞起了一个似乎绑起双腿投了水的女人。她的双手好像紧紧握住了什么东西,握成钩形。这是因为她试图带上米店的小伙子,强迫对方和自己一起殉情。在被拖下水之前,小伙子逃开了,吓得瘫软在米店仓库里,一直“咯哒咯哒”地抖到早上。百夜留下的遗书在这个男人的手里。这封遗书被送到宅子里,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要死一起死”。美夫用颤抖的声音念出来后,万叶面色煞白,昏倒过去。
百夜不小心孤身过世之后,毛球像附身的妖魔离开了一般,安静下来。在葬礼的那一天,毛球抬头看着白花簇拥下的百夜的照片,不解而无助地问:
“这就是百夜吗?真的就是百夜吗?”
家里人都问她,当真没有见过百夜吗。毛球不解地说:“没见过,这个女人以前到底是躲在哪里啊?”她探头看向棺内,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安静地躺在里面。那从柱子背后、从横梁上、从桌子下持续注视着姐姐的阴郁双眼现在已紧紧闭上,没有映出任何事物。
百夜变成尸体之后,毛球看得到她了。毛球像孩子般侧过头,凑近看向陌生女人死后的面庞。
“这就是百夜吗?是百夜吗?”
那副面容又像是不小心被亡者附体一般,苍白而不祥。
这是一九九八年的事,世纪末将近。赤朽叶制铁维持着缩小后的规模,总算稳定下来。这之后,毛球也依然继续画她的漫画。连载已超过十年,单行本超过四十卷。以蝶子为原型的吉祥物少女死去的一章,让全国的读者都潸然泪下。到了这个时候,美男子责编已经换到了第十任的榛。家里除了亲人之外,还有黑菱绿和替身阿伊拉、博学多识的苏峰。家庭会议上提起让包嫁到旁支去的事。这时的包已经二十大几岁,嘟囔了一句“也是时候了吧”。她说旁支的儿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马,嫁到他家去也行吧,看起来很是轻松。
这一年,我,赤朽叶瞳子才九岁。毛球发狂的那天晚上,我似乎是睡着了,所以完全不知情,对百夜的葬礼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始终在想,搞不好母亲毛球其实一直都看得到妹妹百夜。然而实情如何,事到如今已无从查证。毕竟女千里眼动辄做梦,而女漫画家天生爱撒谎。外婆万叶和母亲毛球所讲的往事是二人的主观故事,也只是二人的主观故事而已。母亲将十二年以上的岁月都花在连载《钢铁天使!》上,但到现在,我所在意的却是她最开始画来应征的那部一期登完的短篇作品。那是一部描写少女主角和她的少女劲敌争风吃醋的正统派少女漫画,玫瑰花瓣飞散,以赤朽叶毛球的风格来看相当可爱。然而这部作品就算客套也算不上优秀,又没有入选,所以从未在杂志上发表过。它没有机会问世,却有一份不为人知的复印件留在母亲工作室的抽屉里,所以曾被我找出来,看过一遍。
事实上,不知为何,这部漫画里出场的少女情敌的长相、说话语气乃至一切都与妹妹赤朽叶百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错,她们像到足以用来逼问毛球,让她说不出看不到百夜之类的话。
明明看得到的。明明看得到的。明明看得到的。丙午的毛球是通过无视,将小三百夜欺凌至死了吗……
但是到这个时候,已无法逼问毛球,让她说出自己的真正想法了。在同一年,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毛球也与世长辞。持续了十二年以上的《钢铁天使!》的长期连载,在经过废墟中的立体停车场上的最终决战后,以主角从暴走族中引退的一章而拉下帷幕。母亲毛球在画完这份原稿之后,对来当帮手打发时间的我微微一笑,说“瞳子,谢谢你”。她站起身,一边走向铺有被褥的休息室,一边说道:“蝶子来了,我要走啦。”
她的口气极为轻松,和平时那副难伺候的当红漫画家模样有所不同,既轻快,又带着一丝奇特的年轻气息。我一面依葫芦画瓢地贴着网点,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但又猛地醒过神,抬起头来。
“妈妈……?”
我拉开拉门,走进休息室。
毛球躺在被子上,已经没有了呼吸。我扶起母亲,但她像已死的动物一般沉重,以孩童的力气实在抬不起来。我冲到走廊上叫人,苏峰赶了过来。他急急忙忙地奔进房间,目不转睛地俯瞰着倒下的母亲。“喂,毛球。”苏峰的声音干涩冰冷得出奇。接着家里人聚集而来,丈夫美夫被从公司叫了回来。第十任美男子编辑榛急匆匆地跑进来,抓起放在桌上的全部最后一章的原稿,贴上剩下的网点。
榛冲到邮政局,寄出最后一章的原稿,接着又跑进木质的ntt大楼,发出电报。
“未能阻止赤朽叶毛球去世,榛。”电报化为一道光,飞过夜空,送达东京的出版社中。当真是穗积蝶子来接她了吗?母亲终究还是没有长大。她和同一辈的众多女性一样,已经不是孩子,却也未能成为大人。毛球在中有里挣扎、痛苦、迷惘地徘徊了十年多,其后与世长辞。那是绝世的打架好手兼漫画家、丙午之女赤朽叶毛球三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夏夜。这个包含着青春、失落与一对姐妹的斗争的巨大与虚无的时代故事就此落幕。我,赤朽叶瞳子,那时九岁。我也觉得,对于和母亲天人永隔来说,这个年纪似乎太小。
1976年发生于日本的贪污事件。美国洛克希德公司以五亿日元贿赂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及其他重要政治家,该事件于同年曝光。
日本暴走族和不良少年借用汉字对日文“请多关照”的一种写法。
即talentscoutcaravan,日本一家大型演艺事业公司制作主办的选秀活动,以挖掘新人为目的。
日本古典落语中的架空人物,形象通常较为粗鲁。
日本赌博游戏机器。
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ippontelegraph&telephone),简称ntt。
此处指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是可以化为女人的一种蜘蛛,据说可以操纵小蜘蛛。
指去同一家寺院或神社参拜一百次。
佛教术语,指生命在死亡之后,到下一期生命开始之前的中间存在状态。又称作中阴、中蕴等。
宫崎勤事件发生于日本东京都与埼玉县,罪犯宫崎勤先后绑架、伤害及杀害四名女童。他声称吃掉女童后会令死去的爷爷复活。1989年,宫崎勤因伤害他人身体与谋杀而被捕,2008年6月17日被处以绞刑。
是日本一个融合了瑜伽、印度教等因素的教会团体暨恐怖组织。创立于1984年,教主为麻原彰晃,进行过一系列恐怖活动。
用以盛放水果、线香、蜡烛等供品。
在日语中,“曈子”的发音touko与“蝶子”的发音chouko近似。
指中国电力公司,日本中国地区的一家电力公司。
日本漫画的分类之一,目标受众为二十岁以上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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