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一九七五年赤朽叶万叶
看到未来的夏天
赤朽叶万叶看到飘在空中的男人,是十岁那年夏天的事。万叶是我的外婆。当时外婆还没嫁到赤朽叶家这个山阴地区的世家里来,她就是个山里出身的野丫头,所以没有姓这种东西。村里人叫她多田家的万叶。
外婆从懂事时开始,就会看到神秘奇异的现象。她骨骼强健,个头高大,长发及腰,黑得像湿乎乎的乌鸦羽毛(然而这头黑发在晚年也不免变成了雪似的银白色)。她常眯起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地凝望远处的山顶。外婆视力极好,能看到非肉眼所能见的事物。人们叫她赤朽叶家的千里眼夫人是之后的事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外婆童年时代的故事。不过,她打小就隔三岔五地看到未来,这是确凿无疑的。她有时会看见老式房间里挂轴上的漆黑墨字变成预言,有时会看见已故之人走进屋来比比画画些什么,也有时会看到不明其意的影像。外婆不常对周围人提及这些事,因为村里人将多田家的万叶视为怪胎“边境人”的子孙,对此外婆一辈子都有一丝自豪之情,同时也因为自己不能和普通人一样而心存忧虑。
昭和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历一九五三年的夏天,多田家的万叶大约十岁。之所以用大约这个词,是因为村中的一干人等乃至于万叶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准确年龄。日本边境处有一片叫作山阴地区的狭长土地,位于黑而连绵的中国山脉和泛灰的日本海之间,常年天气不佳。某一天,万叶毫无预兆地掉到了这块土地上,就像从山里滚下来似的。虽然万叶自己不记得了,但她是在三岁左右的时候被“边境人”丢在村子里的。
所谓的“边境人”,是我在写这篇故事时起的名字。他们和我们村里人不同,是隐居在山中的迁徙者。而山阴地区的人,说白了就是我们的祖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不给他们起名字,只管他们叫“那些人”“那帮家伙”又或者是“那座山里的人”。近年来,似乎有民俗学家将他们命名为山窝、野伏、山外之类的,但至少在我们居住的鸟取县西部的红绿村里,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约莫有几百年了,不对,应该是更早更早之前开始,就有人隐居在山里了。他们乌亮的长发随风飘舞,皮肤黑如皮革,骨骼健壮;从不定居于一处,而是随着季节流转在山中,这里住住,那里过过,自由自在。他们既无地租,也无兵役,近年来更连税金都没有。由于不存在国家,所以安全问题都靠自卫。这五十年来,无论是红绿村还是远在岛根的出云村似乎都没有人见过“那帮人”,所以他们是否还住在中国山脉里也不得而知。总而言之,红绿村的多田家的万叶是在差不多六十五年前,在那帮“边境人”最后一次下山而来时和一群大人一起来到村里的。其后不知何故,那些大人把她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留在了红绿村里。
记得当时之事的人大多已登鬼籍,详情已不可知,不过这几百年间,村里一旦需要人手,“边境人”似乎就会像阵黑风似的,从山里冲下来帮忙。需要他们的是婚冠丧祭中的丧礼。村子里若是有年轻人意外身故(也就是自杀),就会点燃一捆会冒紫烟的常燃草。这么一来,“边境人”就会夤夜而至,准备丧礼。他们砍树做箱子,在天亮时咔吧作响地叠起股骨和胫骨,再将死者发硬的身体塞到正方形的箱子里去,其后一边吟诵某种咒语,一边将箱子带到山中,丢到溪谷里。他们来了之后,寺庙的住持也不插手,只是等着他们带着年轻的死者消失在山中。所以,六十五年前左右,这位多田家的万叶被丢下的那个早晨,想必也有年轻人过世。这种叠起腿骨后再塞进箱子里的做法是为了防止尸变现世,又或者是四四方方的箱子有着什么法术上的妙用,到如今只能阙疑,还是交给民俗学家去做文章吧。总而言之,外婆这个皮肤黝黑,骨骼健壮,一头乌亮长发,十足的“边境人”样貌的女人,在“那帮家伙”和塞进箱子里的死者一起消失后,孤零零地被留在了某个村民家门口的井边。那口水井的吊桶上爬满了粉红色的牵牛花藤蔓,被丢下的外婆活像只倚井而立的人偶。
“他们是把我给忘了吗?”
六十五年后,外婆在临终前幽幽地说道。
“哪能呢。谁会丢下孩子走人呢?”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呢?”
时至今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无人知晓。不过打那以后,多田家的万叶就和红绿村的小孩子一起长大成人了。
万叶是被一对年轻夫妇收养的,他们家就在那口开着粉红色牵牛花的水井的三户之外。尽管这个小女孩和我们的长相大相径庭,有些瘆人,但是年轻夫妇还是用心地将她抚养成人,该给的一分没少。从红绿村到西边的出云地区一带,我们山阴地区每个地方的人都长得差不多。皮肤白皙,体格瘠瘦,腰肢纤细。长相是细眼睛,瓜子脸,说好听点是宫廷脸,说难听点就是拉秧葫芦。有观点认为,这一带的人在弥生时代从朝鲜半岛渡海而来,将风箱炼铁的技术带到了日本,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长成这副模样。相较之下,丢下万叶、消失在山里的“边境人”则皮肤黝黑,体格健壮,长相也大有不同。万叶无论是在村里,还是进城时,都打眼得很,但是这对年轻夫妇还是严慈相济地将这个古怪的孩子养大了。他们也送万叶去上学,然而不知是什么缘故,她就是学不会识文断字。她声称“看不懂”“写不来”,在学校里学得一塌糊涂。
不过,她虽课业不佳,却时不时做出些奇怪的预言。当时的岛根县出云市里有一支第三管区队,原本是麦克阿瑟在二战结束后所组建的警察预备队,后来改名为保安队。队员是没赶上出征一代的本地年轻人和外地移民,他们人手一把向美军借来的卡宾枪。这种会喷火的陌生武器把村里人吓得够呛。当时的村子里还保留着江户时代的地方城镇文化,若有人犯罪,便去村长家,请村长用长矛和网子抓住他,扭送到官府去。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抱着卡宾枪在街头阔步而行之时,脸皮黝黑又不识字的多田家的万叶指着其中的一个人,说道:
“火光四射。”
年轻夫妇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当天深夜就有一名保安队员因枪支走火而身亡,这个消息传来后,二人大感惊异。据说他们问了万叶,不过万叶只说了一句“我见到了,火光四射”。年轻夫妇心想,这是童言,听过也就罢了。但是事实上,多田家的万叶会经常用古怪的法子看到未来。或许,那些“边境人”会在某天清晨将她遗弃在井边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万叶时而见到未来,据说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她身处高处之时。她见到火光四射的尸体时,年轻夫妇中的丈夫正让她骑在脖子上,带着她在大街上走。当万叶爬上山头,又或是跑到“高见”——村里最富庶的人家所住的坡道高处时,她会见到未来一闪而过。人死,人生,发生重大事故。多田家的万叶见到的净是这种光景。当时她是个小孩子,而且就看到火光四射的尸体后年轻夫妇的反应来看,她认为这些事还是少提为妙。大部分时候,万叶都缄口不语。况且她所见到的未来多数不甚明朗,在当下只会叫人摸不着头脑。
其后,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万叶第一次见到了飘在空中的男人。
那个男人并不年轻。不,他是看起来年岁不大,但万叶后来想起时,总觉得他说不定已经人至中年了。不过无论事实如何,对于一名年仅十岁的少女来说,二十岁和四十岁也差不太多,都是成年男子。感觉这个人怪寂寞的,万叶当时只想到了这一点。他穿着枯叶色的衣服,身材矮小,生了张当地特有的扁平白脸,只有一只细长的眼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只有左眼睁得大大的,右眼却紧闭着,看起来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那名男子轻飘飘地浮在浅红的暮色之中。
他张开薄唇,低语着什么。
“阿万……!”
这是幻象,万叶心想。当时的她在学校里还是学不会认字,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由于长相特别,又完全学不进去,她很难交到朋友。放学后,她任凭及腰的黑发随风飘舞,走在村里的路上,又抄近道爬上了高见的坡道。爬到一半时,那名男子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万叶眼前。
男子如同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俯趴在半空中,张开双臂,从正上方凝神望着万叶。他在浅红色的天空中飘浮了一阵子之后,终于远去消失,似乎被吸进了暮色渐浓的天空之中。万叶想叫他不要走,却又收回了这句话。她知道,这也是未来。虽然不明白个中深意,但刚才那名独眼男子是飘在空中的。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代表着什么。那天傍晚,多田家的万叶看到飘在空中的独眼男子之后,头一次明白过来,自己是能见到未来的怪人,是千里眼万叶,以后总有一天,她会结识刚才出现在幻象中的神秘独眼男子。
或许,这就是万叶异乎寻常的初恋。打那以后,纵使秋去冬来,又到一年春天,她还是惦记着那名幻象中的男子。她为那个男人起名为“独眼龙”,每到暮色降临之际,她便爬上高见的坡道,凝望远方,希求看到其他未来。然而事与愿违,那幅幻象再没有出现在她眼前过,直到十年之后,住进万叶心中的“独眼龙”才在现实中以真切存在的男子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他如万叶的预见一般“飘在空中”,又是更久之后的事了。
当时鸟取县红绿村有两个大户人家,当地人叫他们“上红”和“下黑”。其中人称“上红”的世家——赤朽叶家就是本故事的舞台,也就是外婆嫁进来和我出生成长的家族。
赤朽叶家久居于中国山脉山脚下的这座村子里,就连自家人都推算不清有多少代了。也有说法认为,这座红绿村就是赤朽叶家的祖先开山凿地,在此处建造风箱炼铁坊而形成的。照推测,赤朽叶家的祖先自朝鲜半岛渡海而来,漂流到了小小岛国的沿海地区,之后在碑野川上流发现了能采到优质铁矿砂的地方,便定居下来,凭借着炼铁技术走上了繁荣之路。
据说风箱炼铁在古代朝鲜语中有“进一步加热”的意思,也有人说它在古代梵语中是“热”的意思。在过去,而且是久远得超乎想象的过去,炼铁技术自印度经由中国江南一带流入朝鲜半岛南部,继而慢慢传入日本列岛。赤朽叶家的炼铁厂直到近年还是使用风箱和原始型熔炉技术,直到西洋的炼铁技术随着黑船来航一起传进了日本。钢铁行业和战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随着日本成为军事国家,技术也得到发展,使用高耸入云的德国产黑高炉的大工厂与日俱增。明治时期九州的八幡制铁厂,以及近年来神户的川崎制铁等公私合营制的大制铁厂便是进行近代化改革的例子,村里的“上红”赤朽叶制铁也一样扩展规模,令村子获益匪浅。
据还记得当时情形的人说,战后的赤朽叶制铁盛况非凡。象征着近代的高炉巨龙喷火般流泻出铁浆之河,无数烟囱林立如铁制梳齿,日复一日地排出滚滚黑烟,像漆黑的摩天大厦一般,将山阴地区特有的阴灰色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在野兽咆哮般的机器轰鸣声中,高炉里流下火红色的瀑布,炙热的火焰照亮了职工们满是油汗的额头。这些景象如今已无迹可寻。我这个现代人只见过时移世易后的停转工厂,它已化为遍布红锈的巨大废墟,俨然一座黑枯的死城。
赤朽叶制铁推倒了从前的炼铁坊,重建起擎天的高炉。在战后山阴年轻人的心目中,这座工厂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工作场所之一。
据说,当时在制铁厂工作的人手头宽裕,工作也勤勉,闲暇时则尽情享受青春。制铁厂每年春季的职工招聘有体重要求,为此涌现了一大批大吃年糕以求增肥的年轻人。甚至有人说:“春天就该吃年糕。”职工们身穿鲜亮的蓝色制服,住在分配给他们的两间六席大的宿舍里,宿舍还配备了后院。平日由丈夫去制铁厂工作,妻子在家包揽家务,到了假日,两个人就去大快朵颐或者看看戏。对战后的日本平民而言,这种日子似乎还算舒坦。
捡到小万叶并收养了她的,也是过着这种日子的一对夫妇。
他们住在山脚。那里有块劈山开拓而成的土地,呈偶人台架式的阶梯状,宿舍就紧密排布于阶梯之上。阶梯正中央有一条陡坡,是连通山上山下的大道。陡坡右方有十五栋宿舍,左方有二十五栋,布局井然有序。住处越低,身份越低。即使同属职工,分配宿舍时还是会将本地人分到高处,外地人分到低处。再往上走,还有几间大宅子,住的是所谓的白领阶层,他们负责制铁厂的管理工作。而更高处,也就是大道的最顶端,是赤朽叶家历史悠久的朱红大宅。
那座大宅子有一半掩埋于山上的林间土中,略带斜度地矗立着,仿佛被巨人之手压进了柔软的山肌之中。红瓦闪耀的屋顶,红褐色的大门。到了夏天,这座赤朽叶家的大宅子便会敞开大厅。这时,视力极佳的万叶站在斜坡的大道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拉门上画满的日本海和大群栩栩如生的鲜红游鲷。赤朽叶大宅当真是处处红。那是一种半腐红叶般的暗红色,带着些许斜度,以王者之雄风屹立于山巅之上。
阶梯之下是俗世,越接近高见的顶峰,越接近天界。下坡空气恶劣,油烟滚滚,后院里都晒不干衣服,高见却永远晴空万里。仙境的朱门通往天堂,这就是住在下坡的村民们对赤朽叶家大门的认知。赤朽叶家的旁支子孙以经营制铁厂为生,房屋盖在高见的半坡上,规模较小,也使用了红色,不过他们没有什么机会见到本家的人。时不时会有外国产的黑色轿车风驰电掣地驶下大道。车内昏暗不清,即使万叶视力超群,也看不清赤朽叶家本家子孙的模样,他们始终是团谜。
这就是万叶当时对“上红”的所有了解。仰望着通往高见的阶梯状宿舍时,她心中想道:原来世界是阶梯形的啊。
这个时候的万叶住在阶梯下方的宿舍里,那里黑烟滚滚,与赤朽叶家相比,人称“下黑”的黑菱家倒更显亲近。
黑菱家完全算不上什么世家。山阴地区位于连绵的中国山脉与日本海之间,呈狭长形,其间有一座重要的港口城镇,叫作锦港。黑菱家只是锦港附近的穷苦造船人而已。据说在二战之前,黑菱家的小孩子和其他村民没什么区别,没有换洗衣裳,也没有鞋穿,样子凄惨得很。在日本变为军事国家的过程中,造船业步入繁荣。于是到战后再看,黑菱一家已暴富。他们在海边延伸出的一小块形如半岛的土地上以黑金二色为基调,盖起宛如巨大佛龛的大宅,又让孩子穿上了锦衣华裳。这里所说的孩子,就是和万叶年纪相仿的阿绿。
阿绿是个扁平脸的女孩,只有眼珠快要瞪出眶来,既没什么姿色,心眼又小。她总是穿着家人置办的黑金色华丽和服,在黑烟滚滚的红绿村中款款而行,任由长长的袖口随风飘摇。
在“下黑”造船厂工作的人家和在“上红”制铁厂的员工各户关系不大好。上红看不上下黑,认为他们是为暴发户打工的;下黑则抱怨黑烟又脏又臭。就连近邻之间都瞧不起对方,宛若仇敌,所以经历了几次堪称血腥的悲惨纷争之后,他们在去哪家店喝酒、带孩子去哪所公园玩等问题上都彻底划清了界限。在战后的山阴地区,山海间出现了一条无形之线,一边是红,一边是黑。
成年人之间的仇视情绪自然也迅速传染给了小孩子。上红的孩子欺负下黑的孩子,下黑的孩子则将身穿黑金色振袖和服、满头金簪的凸眼阿绿捧成公主,努力保护她不受上红的小孩欺凌。不过在上红的小孩子间,阿绿的绰号就是“凸眼金”。倒也有道理,不管是她的脸,还是摇来摇去的黑色长袖,抑或是头上凹凸不平的饰品,落在小孩子无情的眼睛里,真有几分像凸眼金这种金鱼。
万叶在学校里依旧目不识丁,老师教的也基本听不懂(外婆绝非脑袋不好使,甚至称得上聪慧,但似乎不擅长计算之类的问题,想必是头脑构造异于常人吧),自然就游离于上红和下黑的孩童之外。凸眼金按照小孩子的判断基准,将独来独往的万叶评定为最好欺负的对象。她时常在放学后带着手下一起埋伏在路上,冲万叶扔石头,又或是跑到她身边,去拽她的头发。
放学路上,她总是跟在万叶身后,不住嚷嚷着“野孩子”。也真难为她说不厌。
“野孩子,野孩子。长这么黑,好丑,头发也太黑了。对吧?”
每当凸眼金歪头这么问时,她的手下便一起点头,齐声复读。凸眼金开心地喊着“穷鬼”,见万叶不加理睬,又跺着脚继续叫嚷。
快走到黑与红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分界线了。万叶知道他们只能追到那里,所以每天都一声不吭地迈步前行,心想忍到分界线就行了。
万叶十岁这年,是红绿村最后的神话时代的开始,有三件事值得一讲。
其一是万叶见到了那个飘在空中的男人“独眼龙”。另一桩是和凸眼金黑菱绿相关的小事。
在小学的放学回家路上饱受欺凌之后,万叶彻底记恨上了凸眼金。就算要去街上跑腿,她也要先避开锦港大路、产业道路这种凸眼金喜欢带着手下横行阔步的地方。她宁可不停拨开路边悬挂的海带,穿过充斥着海腥味的狭窄小巷。那年冬天,万叶迎着日本海吹来的潮湿海风,去买三只沙丁鱼和明天味噌汤要用的少许裙带菜,经过了渔港角落的公园。那是一个可以将飞雪漫天的灰色大海尽收眼底的小公园,就在那里,万叶猛地撞上了凸眼金。
当时凸眼金在黑色的振袖和服外又披了一件无袖羽织,没有带平时那帮邋遢的手下,只是独自怔怔地望着大海。万叶想躲起来,却滑了一跤,脸朝下摔倒在公园的沙坑里,沾上了一身沙子。听到声响的凸眼金回过头来,看见万叶,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就要开口像平时一样嘲弄她,但随即闭起嘴,擦了擦眼泪。
当时凸眼金正在哭。那不是该出现在恶毒和服女人脸上的神情,看得万叶心中一惊,忘了起身,只顾着张大嘴,抬头盯着对方的脸看。凸眼金一双凸睛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万叶心想,看起来好咸啊。她莫名有种感觉,海边女人的眼泪和汗水盐分一样多。
“你怎么了?”
“……我在等我哥。”
凸眼金冷淡地答道。刚擦完眼泪,又有新的流了下来。她抽噎着说:“他还没从西伯利亚回来。”
“西伯利亚?”
“他被拘留了。我哥漂亮得像个女人,叫人放心不下。你懂吗?一个男人像女人一样漂亮,就说明他像女人一样软弱。可他又不能穿振袖和服,一点用都派不上。我哥软弱得很,叫他坐船去捞金枪鱼,他也不消停,反倒晕船,吐了个一塌糊涂。只有在抓乌贼的小船上他算是勉强坐稳了,可是他又说乌贼太可怜了之类的鬼话,不肯好好抓。这种人在西伯利亚哪里活得下来呢。”
这一年是一九五三年,从二战结束后已经过去了八年。得归之人重返故里,永别之人一去不回,而幸存者们已步入了新生活。合计六百万以上的军人和平民在几年间陆续从中国大陆、南洋群岛以及西伯利亚回国。下黑的造船厂和上红的制铁厂都出现了很多退伍士兵和归国之人。万叶静静走近抽泣的凸眼金:“你还记得你哥哥?可是他去打仗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吧?”
“我看过他的照片。还有,我父母也常提起他。再说了,哥哥要是不回来的话,我就得继承家业了。”
“那不是挺好吗?”
“我不要……我看过哥哥的照片,我想要照片里那个漂亮哥哥回来。我就这么一个心愿了。”
凸眼金擦了擦眼泪。
日本海又吹来了潮湿的海风。不断飘落的雪花全都被吸进了灰色的海中,消失不见,汹涌翻滚的海浪哗啦作响。
万叶心想,慢着,退伍战士是从海上回来的吗?应该是走陆路回来的吧。每天都有火车从遥远的中国山脉的另一边驶来,穿过溪谷上的几架铁桥,抵达大红绿站。现在也时不时会有退伍士兵在被人遗忘之后突然回来。不过,见凸眼金一直在看海,万叶便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望着海上的狂涛巨浪。
那时万叶怕极了凸眼金,会尽量避开海边走,但她对这一带的景致毫无厌恶之情。最合她心意的,是渔港一带海拔较低,在这里不会看到幻象,这令万叶备感轻松。她彻底忘了凸眼金还在身边哭个没完,出神地望着大海。凸眼金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她气狠狠地瞪着万叶,用力抓住她及腰的波浪黑发一拽,叫道:“你就不担心我吗!”
“好疼!我不担心你,你是坏孩子。”
“你是野孩子!”
“我都说疼死啦!”
“你连哥哥都没有,很羡慕我吧?”
“一点都不。我很知足的。”
什么叫知足,万叶自己一下子也说不清,但她原本就没有欲望这种情感。她需要的东西年轻夫妇都给她准备齐全了,而她自己又看过太多幻象,已不会奢求华服美食,或是有什么世俗性的欲望了。被原来的家人“边境人”遗弃之后,万叶和现在的家人过的或许是贫苦日子,但是她心里还算满足。
“知什么足啊?还有,你头发也太黑了。你本来就长得不漂亮,为什么不把头发扎起来?那样才好看。”
“我又不想有多好看。”
“你就嘴硬吧。女人就是想自己好看,就是想穿振袖和服。”
“可是……我很喜欢现在这样。”
万叶低声回答之后,凸眼金惊讶地“哦”了一声。她仰起脑袋,头上那几支金灿灿的簪子也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继而伸出手,抓住万叶乌亮的长发狠狠一拽。
嗤嗤几声,将近五十根头发被拽了下来。万叶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只见凸眼金嘻嘻一笑,一脸得逞了的快意。她缺了一颗门牙,露出了嘴里的黑洞。万叶用双手按住发疼的头皮,飞快地跑出了公园。凸眼金甩着漆黑的长袖,声嘶力竭地叫道:“穷鬼!野孩子!野丫头!去死吧!”
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一直追着万叶,死死缠住她不放。
——这就是万叶所记得的十岁那年冬天的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与财神惠比寿有关。它发生在同一年的冬天,那时候雪刚开始融化。
学校放了春假,孩子们闹腾着,时而在家里帮忙,时而呼朋引伴地去镇上玩。收养万叶的年轻夫妇还是一如既往地忙,丈夫要到天黑透时才会回家,妻子白天要洗衣服,去公用的水井打水,再在小后院里种菜。万叶很喜欢他们,所以有时会坐在外廊边晃着脚丫,看母亲站着干活看上一整天,有时又会帮忙照看夫妻俩生的弟弟妹妹。
母亲忙得脚不沾地,自然顾不上陪这些孩子。但是她偶尔走过万叶身边时,会将手伸进围裙口袋里,喂万叶吃一颗炒豆子。看万叶把豆子咬得咯吱作响,她会微笑着问“好吃吗”,万叶便点点头。然后母亲就快步走开了。
那天也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
万叶刚走出玄关,就看到黑色汽车正好驶下大路。那是高见的大人物坐的车,这一点万叶也知道。她正信步走向大路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万叶躲在屋后偷偷张望,只见汽车停下,引擎盖打开,冒出黑烟。穿着制服的司机慌慌张张地下了车,开始检修车辆。
万叶歪着脑袋,凝望着司机检修的样子。平常过午时,大道上都是人来人往,满是职工家属,然而那一天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路上空荡荡的。她望着望着,后座的车门忽然以爆炸之势打开,一道前所未见的幻象下了车。
万叶看到的是一个肉乎乎的矮个子女人。她皮肤白皙,脸圆得吓人,眼睛鼻子都深深陷进了软绵绵的肉里。那双眼睛本就细得像根线,又被脸蛋上的肉挤得更细了。万叶心想,这人长得跟惠比寿一模一样。她身穿高级而又质朴的和服,小脚上套的红黑格纹草鞋像玩具似的,一头黑发则被生漆梳子盘了起来。
看她的年纪,应该是四十岁左右吧。
万叶心想,这是惠比寿的幻象,还是个女惠比寿。她一时间没想到,长得这么滑稽的女人会是真人。女惠比寿从洋车上疾冲下来后,毫不迟疑地奔向了藏在暗处的万叶。
万叶不由自主地逃开了。
胖成球的中年女人自然追不上灵巧的十岁少女。惠比寿喘着粗气,追着身轻脚快的万叶跑了一会儿,很快就跑不动,停了下来。她用棉花糖般甜软的声音唤着万叶:
“喂,刚才那位山里的小姑娘,出来吧。”
这时,万叶正像野猫似的缩成一团,躲在五户外一栋住宅的外廊之下。惠比寿一路跑,一路把和服的衣摆甩得啪嗒作响,嘴里还叫着“小姑娘,小姑娘啊”。
万叶不敢出气。
过了一会儿,女惠比寿滚球般从万叶藏身的外廊前跑过,红黑格纹的精致草鞋穿过了万叶的眼前。
“小姑娘,小姑娘啊!”
声音像是走远了,可又折了回来。脚步声很轻。女惠比寿那么胖,可是不知何故,她的脚步声偏偏轻得宛如风声。精致的草鞋又跑了回来,于是从昏暗廊下看到的阳光景致被猛然冒出来的一脸肥肉挡了个严严实实。
万叶倒吸了一口凉气。
惠比寿开心地笑了笑。
“哎呀,哎呀,哎呀呀。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幻象,你消失吧!”
“……幻象?你在叫什么?”
惠比寿从衣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富士山形的宽额头上冒出的白芝麻油般的汗珠。擦完后,她又露齿一笑。
“我叫阿辰。”
“阿辰?”
万叶倏然间想到,这难道并非幻象,而是真人?这世道物资不足,她万难想象会有人胖成这样,然而这位圆滚滚的惠比寿身上并没有幻象特有的那种死人般凛冽的彻骨凉气。自称阿辰的白胖女人又擦了擦额上的汗。然而她擦来擦去,白芝麻油状的汗珠还是不见少。万叶慢吞吞地从廊下爬了出来。
见爬出来的万叶身上满是尘土虫骸,阿辰帮她拍打干净。她又弯下腰,伸过头盯着万叶的脸,再次轻声说道:“小姑娘,我叫赤朽叶辰。”
“……赤朽叶?”
万叶反问道。听到这么一句,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张大了嘴,仰头望向天空。
那是比职工宿舍所在的阶梯上方更高的地方。那座大宅今天依然耸立于混杂着油污的黑烟的另一侧,其暗红色一如半腐的红叶。朱红大门是通往天堂之门。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难怪了,即便世道如此,仙境的食粮足够把女人养得圆嘟嘟的也不足为奇。
“上红。”
“你说什么?”
被她这么一反问,万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其后,她以小孩子的方式努力解释起了自己认知中的世界,譬如村里人把赤朽叶制铁和黑菱造船分别称为上红和下黑,上红职工家庭的孩子和下黑的孩子关系不好。
“哎呀,那黑菱家的女儿在欺负你吗?”
“嗯,她就是个小坏蛋。”
“哎呀,她是有点淘气的啦。”
来自上界的赤朽叶辰连说起话来都和自己这些人不一样,腔调奇妙而优雅。万叶有些紧张起来。轿车还在大道上冒烟不止,于是阿辰迈着碎步带万叶下了斜坡,在坡脚的茶馆请她吃了泡泡茶和栗子羊羹。
“你喜欢泡泡茶吗?”
“喜欢……”
这道泡泡茶是山阴地区的传统点心。做法是先在茶碗内放入煮得甜甜的五色豆,再倒入茶水,充分搅拌至冒泡,其后用牙签插起豆子,配茶饮用。
万叶一口茶、一口羊羹地吃着。赤朽叶辰笑嘻嘻地望着她吃,说道:“刚才车上的引擎盖冒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应该是某种天启。车以前可没有在那个坡上停过。”
“……天启?”
“对。结果我一看,你就在车外。我听说红绿村里有个小孩子是山里人丢下的,就是你吧?你和山里人一样,脸黑黑的,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
“我是赤朽叶旁支的,嫁给了本家的长子康幸,就住在刚才你手指的那栋大宅子里。”
“……”
以万叶的过人视力,也看不到天上的众人,然而现在这个赤朽叶家的女人正歪着胖乎乎的脑袋,凝望着小万叶,问道:“你知道八岐大蛇吗?”
万叶默然点了点头。
八岐大蛇是日本神话中的一种生物,相传就出没于山阴地区。它是一条大蛇,身躯足以横跨八座山谷,长有八头八尾,眼睛红如灯笼果,背上长着松树,后来被须佐之男命斩杀了。不过,赤朽叶家的这位太太为什么要跟自己聊这个话题呢?
赤朽叶太太没有说下去,只是垂头看着万叶饮茶,继而低声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万叶。”
“那姓什么呢?”
万叶自己并没有姓氏,不过收养她的年轻夫妇姓多田,她便报上了这个姓。赤朽叶太太点了点头,等万叶喝完泡泡茶后,又带她爬上了斜坡。看起来,黑色轿车已经顺利修好了。
赤朽叶太太上车时,不知为何又留下一句:
“多田万叶,等你长大了,就嫁到我家来吧。好吗?”
“啊……”
万叶吃了一惊,也望向赤朽叶太太。就在这时,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着一层发黑的玻璃窗,车内什么都看不清。在轿车驶出大道的同时,魔法似乎也解开了,空荡荡的大路上又出现了喧闹的人潮。
不久之后,这座似乎被近代遗忘的山间村落也终于要送走神话时代,并顺理成章与这种神秘奇异的氛围作别。正如西式的巨大高炉和大工厂进入河边的传统炼铁坊一样,从这时候开始,各家各户也渐渐迎来了电视机、洗衣机、冰箱这三种神器。在电视机创造的近代文明下,宽广的日本列岛急剧缩小,各地可以同时吸收同一种文化了。这座鸟取县西部的小村子也不例外。
这里能够保留神话时代的余韵,在文化上保持海外孤岛的身份,大约也只坚持到了这个时候为止,也就是二战结束的十年后。这就意味着,那些“边境人”早在十年前就消失在了深山之中。
万叶将这一天,她在神秘力量的指引下遇到阿辰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而就鸟取县红绿村而言,村庄本身虽然不断近代化,但赤朽叶家这个神话世界的象征想必将一如既往,遍体朱红地、略带斜度地君临于村庄的顶峰。
断头而死
关于一九五三年后疾驰而过的七年岁月,这个故事里就不做介绍了。这也是因为万叶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当时她上了初中,却还是目不识丁,简单的计算也算不来,凸眼金的欺凌更是愈演愈烈,导致她对现世已彻底厌倦。万叶说,关于这个时期,她只记得两件事。其一是有一次,她又见到了那个“独眼龙”男人的幻象,她追着幻象不要命地冲下了斜坡,结果险些被三轮卡车给撞了。再来就是一九五五年春天的第一阵“山风”刮得格外猛烈。
所谓“山风”,是指山上吹下来的潮湿强风。它来自遥远的中国大陆,一路自在飙飞,越过日本海,直至撞到中国山脉这个巨大的屏障上,为这一地区带来湿气。因此山脉的这一边湿气重,天空总是淡灰色的,被称为山阴;山脉的另一边则很干燥,人称山阳。山风更会从中国山脉上袭来,温柔地抚过这片土地,一直跨过大海。每到春天,它会刮得更加猛烈,不过无论哪个季节,这一带的风都很多。像农家这些直接盖在田里的房屋,基本都会盖起又厚又高的篱笆,以保护住处和仓库不受强风侵袭。然而这些篱笆还是被吹成了奇形怪状,宛如无数箭头,自山脉直指大海。山风的猛烈一向如此。
那一年的春天,山风刮得尤其猛烈。走在斜坡大道上的万叶险些被风给吹跑了。五户外那家人的小孩子养的杂种小狗尖叫着扑了过来。万叶还来不及看清它是幻象还是真狗,就立刻伸出双手,抱紧了它。小狗有着真真切切的身体,在万叶的怀中呜呜叫着,用温热的舌头把她的胳膊舔了个遍。在万叶紧紧抱着这只又热又湿又重的生物抵抗强风之时,视力极佳的双眼中映出了惊人的景象。
眺目远望,是赤朽叶家远在山巅之上的那栋朱红斜宅。在敞开的大厅之中,强风肆掠,两张铺着的榻榻米轻盈地飘上半空,竖立着像相扑选手似的扭打了一阵,风停后便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万叶吃了一惊,心想今年的山风竟如此之强。高见宅邸区的庭院里本是群花烂漫,然而这时花瓣被风吹散,组成绚丽多彩的纹样,直落在坡下的万叶和小狗身上。万叶低声感叹“真美啊”之时,养狗的小孩冲了出来,嚷着“这是我的狗”,将小狗从她手里抢回去。
外婆说,她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初中毕业之后,她就在家里照顾抚养自己的年轻夫妇接连生下的弟弟妹妹们——这个时候的夫妇二人已经和年轻二字相去甚远,但他们以前精力充沛,足以捡孩子回来养,所以心态始终都那么年轻。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农家帮帮忙,赚点零花钱回来。万叶很喜欢这对夫妇,所以也就有了小女孩特有的死心眼,希望能永远和他们一起在这座小宿舍里过下去。
时代乘着东风不断加深近代化的进程。即便只看赤朽叶的炼铁厂,也能一眼看出大势所趋。战前风箱炼铁坊里那些高傲的工匠如今年岁已大,缩在山脚的小破屋中,整日里无所事事。村里成立了一个叫传统工艺保存会的组织,又整理出一间展示室,集中了烧柴的旧式火炉、江户时代开始使用的天平式风箱、展示采集铁矿砂方法的画板等展品。工匠们被召集到展览室中,向来参观学习的村里小孩们哼唱风箱之歌,传授他们传统的炼铁方法。男孩子们固然开心,但传统中那种要拜师学习,再花上几十年才能掌握的珍贵技术早已成为古老时代的遗物。
而在最新式的炼铁厂中,德式的巨大高炉如铁塔般屹立,厂里工作的工人走在镇上也是鼻子朝天。他们收入颇丰,晚上在镇里也会受到厚待。酒店的妈妈桑们比拼谁的工人贵客多,抢着要把女儿嫁给他们。工人和传统型的工匠不同,负责维修机器。他们自己也和巨大的机器融为一体,成为原子结构上的齿轮,同时身负技术,心怀自豪,这就是战后的新价值观培养出的年轻劳动者们。他们是战后的产业本身,是近代理性主义的产物。人们甚至认为,他们个人的生活发展与这个国家虽然战败,却仍有可为的前途息息相关。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万叶去城里买米、味噌、弟妹的换洗衣服之类的东西。到了傍晚,城里挤满了穿着亮蓝色制服的工人和自卫队制服的男人——几年前防卫厅成立,同时保安队也改成了自卫队这个怪名字。他们时而喝酒,时而赌博,有时去闹市区的百货大厦一掷千金,大买进口服装和鞋子,有时又去人称宵町巷的酒店街寻花问柳。太阳越是西斜,这些男人越是鄙俗。不过万叶长相特异,有时男人们会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怪丫头看,却很少会不过脑子地来勾搭她,所以她倒不觉得暮色中的城镇有多可怕。她抱着米和味噌快步走在街上,傍晚的天空骤然黑了下来。当她发现这不是天黑,而是乌云密布之时,已经下起雨来了。万叶怕只用油纸包裹的味噌会化掉流下来,便冲进了附近一家商店的屋檐下。
那是家泡泡茶馆。万叶在这家店的屋檐下和从山里迷路出来的一对小貉子父子并肩而立,一人两貉一起仰望昏暗的天空。这时,店家出来,踢飞了两只小貉子,把它们赶到了雨里。其后,他又披散着没打理过的头发,回头看了看素面朝天的万叶,说:“你不是来喝茶的话,就给我出去。”来买东西的万叶没有多带零花钱,付不起茶费,只得准备跟着貉子跑进雨里。
就在这时,店里传来了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进来吧。喂,叫你呢。”
万叶回过头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非常高的长发男人。他长了张十足本地风格的扁平脸,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嘴唇红得出奇。虽说长得不错,但又缺了点什么,称不上有男人味。他头发太长,个头太高,手臂也太长,还带着几分奇异的妖气。
男子的桌上摆着泡泡茶和一本厚厚的书。他的茶喝了一半,书也读了一半,正停下动作,眯起眼睛凝望着万叶。
“啊,那个……”
“你坐吧。大叔,给她也来杯泡泡茶。”
“味噌会化掉的,所以我不想出去,就……”
“可以理解。你坐下吧。哎,你长得的确有些古怪啊。”
仰头看着万叶畏畏缩缩地靠近自己,年轻男子笑了出来。他带着孩子般的天真,拽了拽万叶又粗又硬的长发,又将那张苍白的脸凑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万叶明显与本地人不同的立体五官。
“看你这样子,准是山里人了。”
“嗯……”
“你要是还有想吃的,就告诉我吧。我喜欢稀罕的东西。比方说这本书,还有你这种长相。来,看看菜单吧。”
见男子将菜单扔了过来,万叶手忙脚乱地接了个正着。菜单上写满了她想看也看不懂的文字。她涨红了脸,对那个古怪的年轻男人说道:
“我不识字……”
男人的脸也红了。
“……你没去上学吗?”
“不,我去上了。可是我不识字,也不会算加法,死活都学不进去。”
“这样啊……”
男人沉默了一阵子,待万叶的泡泡茶上了桌,才小声说了一句:“别客气,尽管喝吧。”
说完后,他又自言自语般地念起了菜单:“泡泡茶、海带茶、焙茶、咖啡、红茶、栗子羊羹、芋头羊羹、黑豆羊羹、五色豆大福……”
见万叶笑了出来,男人似乎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又从头再念了一遍菜单。念完后,他拨起自己的长发,翕动红色的薄唇说道:“你就在这里等雨停吧,多田万叶小姐。”
“啊,真是不好意思……”
万叶低下头。
随后,不知名的男子便拿起读了一半的书,视线落回了书页上。书上是一种没见过的横排文字,万叶猜测那大概是英文小说。她插起泡泡茶水中的五色豆,就这样过了一阵子,陡然心生疑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妈妈说过。”
男子飞快地抬起头来,看了万叶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饮了一口茶后,他说道:“妈妈说下面有个山里的孩子,叫多田万叶。还说,你要养多少女人都随你,但是娶回家的必须是那个山里的孩子。”
“你说的妈妈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母亲。”
他用食指敲了敲英文书的精装封面,回答道。万叶心想这一定是海外的时髦用语吧,点了点头。
店外的雨越下越急,水声有节奏地响着,甚至有些盖过了男子的声音。店家关起正门,打开了灯。门口与店内亮起了两盏橘色的灯笼。
男子一边翻着书,一边懒洋洋地说道:“我叫赤朽叶曜司。你听说过的吧?”
“不,没听说过。”
万叶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男子——赤朽叶本家的继承人兼败家子曜司——失望地看向她。
“什么呀,我还以为我很受村里女孩子的欢迎呢。”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我跟她们没什么来往。”
“搞什么?是你不知道啊。”
“话说回来,那你就是阿辰的儿子啰?”
“嗯,我们长得挺像的吧?”
万叶没有说话,倒是依次打量起曜司瘦高个的身体、细长的眼睛、红得像涂了口红的嘴唇,继而想象起阿辰瘦下来的样子,或许就是这样吧。她侧头沉默了片刻后,曜司说道:“妈妈说的话,我基本上都会听的。”
“哦……”
“所以,多田万叶,我一定会娶你的。”
“可是,赤朽叶本家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一个父母不要的孩子呢?就算阿辰让你娶我,你家里的人也不会同意的……”
“不管是本家还是旁支,都没有人敢跟妈妈对着干。她可是很恐怖的。”
“啊……?”
万叶想起了已是七年前的往事。黑色轿车在坡道上抛锚时,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女性从车里走了下来。这位赤朽叶辰个头矮小,活脱脱的像财神惠比寿,还不断冒出白芝麻油一般的汗珠,要说她是个高见人人都要俯首听命的可怕女人,委实缺乏说服力。
窗外的骤雨已经停了。
但在雨停的同时,刮起了一阵风,从关好的门缝中钻进来,吹灭了灯笼中的火。泡泡茶馆里猛然变得一片漆黑。坐在万叶眼前的那位瘦高的年轻男子脖子白生生的,被窗外的月光一照,发出了白蛇般滑腻的光芒。
“我会娶你的。我们要相伴到死,但愿能合得来吧。不过,谁知道能不能合得来呢……”
他的喉头被月光映得泛青,每吞下一口唾沫,喉结便剧烈蠕动一次。万叶正发着呆,店家又点燃了灯笼,犹如火花轻绽一般,店里又亮了起来。
二人聊的并不是会令少女神魂颠倒的爱情,然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万叶谈婚论嫁,她又惊又羞,满面红潮,一言不发。她垂头望向桌子,拿起看不懂的菜单摆弄起来。
就在这时,菜单上的文字发出声响,变幻形状,滑动着组成了新的文字。那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万叶死死地盯着它们,然而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她问曜司借了一支铅笔,一笔一画地将那些字摹写在了发票背面。
曜司好奇地端详着万叶抄下的四个歪斜的文字。他接过发票,大声读了出来:“断头而死。”
万叶心中一跳,仰头看向曜司苍白的面容。
就在这一瞬间,她见到了未来。淡红色的樱花花瓣宛如雪花纷飞,猛地吹进了店里,包住了二人。她看到,曜司的头像玩具一样被扭断,飞向了别处。现实中的曜司长发披肩,但在未来他的头发却是束在背后的,还有星星银丝。在一闪而过的幻象中,略带老相的曜司在脑袋掉落并飞走之时,脸上还挂着笑容,切口处赤朽叶色的血花四溅,犹如喷火的火箭。不知何故,盛放的樱花花瓣不断蠕动,恍若一大群蝴蝶,组成龙卷风,将无头的曜司整个裹住。风过后,时光倒流,头又长回原处,漫天的花瓣也不知所终,万叶眼前还是年轻的赤朽叶曜司。她按住胸口,陷入了沉默。曜司惊奇地凝视着那四个字:“这是什么?你都不识字,居然会写。”
“嗯……”
“你还真不爱说话啊,不过这样总比叽叽喳喳的好。话又说回来了,你这算是回应我的求婚了?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
万叶摇了摇头,低声回答说那句话没有任何意义。一想到某一天,这位赤朽叶家的少爷会掉头而死,她的心中便一阵悸动。她更想到,这位少爷不知为何掉头之前,自己或许会一如赤朽叶辰所愿,嫁给他,在他好奇的审视下共度人生。
没过多久,她走到放晴的店外,抱着米、味噌和弟弟妹妹的新衣服踏上了归路。阶梯形宿舍已为夜色所笼罩,她在斜坡上爬得越高,各个宿舍的玄关前悬挂的灯笼就越是绚烂壮观。工人们工作起来是不分昼夜的三班倒,常常要到半夜三更才回来。主妇们为了防止丈夫在样式一致的宿舍区里迷路,会在玄关前挂起画有姓氏或是家纹的大灯笼,方便他们辨认。制铁厂宿舍的玄关前灯笼闪亮,住处里电灯通明,山下的人夜夜都仰望着制铁厂这副繁荣景象。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了万叶身边,开向这灯火辉煌的阶梯最高处的朱门。万叶心想,方才那位少爷应该就在车里吧。她又想到,这位少爷不去饮酒作乐,也不去寻花问柳,倒是在傍晚的茶馆里一个人女学生似的品品茶,看看厚厚的书,真是个怪人。还有那头长长的黑发,和万叶没打理过的粗硬发质不同,顺滑如黑色的绸缎。
“这样的人不适合我啊……”
虽然心怀疑惑,万叶还是快步爬上了被骤雨打湿的斜坡,赶回家去。
万叶十几岁的这个时代是战后的动荡时代,也充斥着各种变化。首先必须一提的是,很多人从世界各地重返日本,被留在家乡的人民所同化。来自战胜国美国的超人麦克阿瑟将日本改造一新,并在留下“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这句话后抽身离去。日本与美国签订了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经济开始获得发展。这时出现了集体就业这一现象,地方城市的孩子在中学毕业时告别故乡,前往大都市。他们虽有“金蛋”之名,但在现实生活里大多都吃尽苦头,只能拿着微薄的薪酬,被迫长时间劳作。
而在这一时期的山阴地区中,上红制铁厂和下黑造船厂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村里的年轻人不必去大都市就能谋得一份条件优越的好差事。少女们一长到十七八岁,要么自己有情投意合的对象,要么由家里拿主意,总归会步入婚姻,早早成为一家的主妇。
除了遇到那位奇怪的少爷之外,再没有人来向万叶说想娶她,所以她每天都过得自由自在。不管怎么说,要照顾弟弟妹妹实在费神,她又要保证他们吃好饭,又要给他们洗衣服,放假时还要牵着他们的手,带他们去百货大厦。到了之后呢,她会带着弟弟妹妹在天台看演歌歌手表演,在大食堂里请他们吃儿童套餐,再牵着他们的手——如果弟弟累得睡着了,还得背着他回到阶梯的宿舍中。
中学毕业之后,她和同学们也就疏远了,但还是有那么两次,她见到了凸眼金黑菱绿模样的身影。一次是她下山在渔港里走动的时候;还有一次,她正在镇里新建的豪华拱廊街的店里闲逛。
那两次,万叶并没有出声叫凸眼金,只是远远望着她。凸眼金和小时候一样,还是摇曳着华丽的黑色长袖,头上插了好几支金簪子,踩着木屐一步一响地在拱廊街上阔步而行。从前捧着她的那些男孩子似乎早就出去工作了,不再凑在她身边,导致她孤身一人。她有着男人般的高大身材,长袖飘摇的步态动人心弦,一举一动美得出奇。万叶吃了一惊,以前那个丑丫头能出落得这么漂亮,真叫人大跌眼镜。这两次见到凸眼金,分别是在傍晚和晚上。那时暮色已浓,大海被染成一片暗玫瑰色,映得款款而行的凸眼金宛如一幅优美的画像。
但是万叶只是看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振袖和服,又插着金簪子,才误以为她是凸眼金。然而事实上,从那时候开始,她所看到的已经不是黑菱绿本人了。直到现在为止,这件事都是只有黑菱绿和外婆才知道的秘密。不,黑菱家的人应该也是知情的,但他们一致守口如瓶,所以后世人都被蒙在鼓里。
万叶所看到的那个凸眼金,其实是黑菱绿的哥哥。
某天晚上,万叶帮助家里买完东西,在回去的路上抄近道,横穿过了渔港角落里的废弃工厂。当时万里无翳,夜空一片湛蓝,唯有青白的月光照着工厂的遗迹。万叶瞧见凸眼金摇曳着黑色的袖摆从工厂倾斜的板房里走出来,她低声哼着歌,猛地掀起了自己的和服衣摆。
和服下,她没有穿底衫或其他任何衣物。她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腿,而腿根处长着一根万叶从没见过的东西。凸眼金低声唱着歌,站着开始小解,弄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头上的金簪随着她的歌声左摇右晃。万叶还愣愣地站着不动时,凸眼金已小便完,又拉下衣摆,唱着歌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万叶正站在原地,愣愣地目送凸眼金走远,忽然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那是只孩子般的小手。万叶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回过头去。
身后站着的是一名矮小的少女。她双眼凸起,皮肤苍白,肩膀瘦削。万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黑菱绿。凸眼金和过去的打扮判若二人,穿着朴素的黑底碎白点和服,头发扎成两束,完全没有女大十八变。她怨气冲天地瞪着万叶,低声恐吓道:“你要是敢把刚才看到的说出去,我可饶不了你。”
“……刚才那是谁?”
“是我哥哥,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
凸眼金的声音宛如歌声。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出奇。她小跑着穿过废弃工厂,去追那个穿着和服信步离开的哥哥。万叶不禁也跟了上去。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正常了。连坐船去抓金枪鱼都会晕船的男人怎么上得了战场?他去年才终于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正常了。”
“是有点……不正常。”
万叶想起方才看到的古怪景象,点了点头。凸眼金咬紧嘴唇,追在跑得晃晃悠悠的哥哥身后:“他能活着回来,已经够神奇的了。”
“嗯……”
“他有个未婚妻,彩礼都送过去了。但我们觉得这样对不起亲家,没有告诉他们哥哥还活着。还是当他死了,让女方改嫁比较好。可是就算家里把哥哥关进仓库,他也会换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样子跑出来。哪怕父亲打他,或者家里人给仓库上锁,他还是会找到法子跑出家门,害得我已经不能大大方方地出门了。你想啊,要是出现两个黑菱绿,会引人怀疑的。”
“说得也是,我之前也以为是你在闲逛呢。”
“我最近一直都这样跟着哥哥,因为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所以,我已经没法穿振袖和服了。”
凸眼金的话里带着怒气。
“等哥哥安定下来,我就要招女婿了。”
退役回来的哥哥东摇西摆地一路跑着,终于冲过黑菱家那扇漆黑大门,回到了家中。凸眼金也跟着避人眼目地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万叶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工人、农民、西装打扮的男人脚步声响亮地攀爬着巨大的阶梯,那是近代的阶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闪耀着希望的光彩,但与此同时,一名穿着黑色振袖和服的男子孤独地、无声地从阶梯上滚落了下来。
战后是属于男人的时代,是名为劳动、由男人们挥洒汗水的时代。那名在阶梯上滑了一跤的阴柔美男子是阿绿的哥哥。万叶从噩梦中惊醒之时,她和家人一起睡的这间小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宽大的和服。
和服是黑色的,但也有少许红色的花纹。
万叶想开口问对方是谁,但意识到这是幻象之后,又收回了问话。她轻轻走近幻象,只见和服中空无一物,处处粘着内脏碎片似的东西,像是红色的油污一样,在黑暗中发出滑腻腻的光芒。
“阿绿的哥哥,你怎么了?”
和服蠕动起来。
“你在西伯利亚发生什么事了?”
和服哭了。
内脏像泪珠一般,啪嗒啪嗒地掉落。血也从湿答答的和服上滴了下来。
“你真美。你站着的样子真美,比我们这些女人更适合穿振袖和服。”
和服一颤,房间晃动起来。
万叶听到了男人粗犷的声音。
和服在不断地哭喊。
内脏四溅,血腥之气弥漫,包围住了万叶。她想起男人掀起衣摆时露出的两条毛腿,和他站着小便后耷拉下来的东西。和服还在哭泣,还在咆哮。在内脏溅满整个房间的幻象之中,传来了一句细如蚊蚋的“来烧常燃草吧”,万叶重重点了点头。在一阵她从未闻到过的奇特腥气之中,幻象随着天光渐亮消失无踪。包括黑菱绿在内,万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天晚上看到的幻象,守口如瓶了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严冬已至,在一个寒意刺骨的晚上,睡梦中的万叶听到一颗小石子弹到宿舍的玻璃窗上。为了避免吵醒家人,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打开窗户,却看到黑菱绿呆然立于窗外,一双凸出的眼睛正流着海边女人那咸滋滋的泪水。
万叶在睡衣外又披了件棉袍,冲出家门。她跑到凸眼金身边,问她出了什么事。凸眼金用大得惊人的力气抓住万叶的肩头,晃动起她的身体:“你有铲子吗?”
“……铲子?有的。这大半夜的,你过来是为了借铲子?”
“那水桶呢?”
“水桶也有……阿绿,你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他死的时候尸骨四溅,只有用桶和铲子才能拢起来。你能帮忙烧点常燃草,叫山里人下来吗?”
“常燃草……”
万叶愣住了。
常燃草这种东西是村子里有年轻人意外身故时,烧来叫“边境人”用的。最近这十五年来,没有人见过那些“边境人”。就算烧出紫烟来,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可是看起来,阿绿似乎坚信,只要由他们的后代万叶来烧,他们就一定会来。
然而,要烧常燃草,就代表着阿绿的哥哥是自杀而死的。万叶在幻象中见到未来的死者之时,心中已有猜想,但这时还是分外心酸。
万叶和凸眼金一起带着水桶和铲子下了坡道。夜里寒意刺骨,二人的呼吸在月光的映照下染成了青白色。凸眼金低声说:“我哥哥死时穿着振袖和服的事一定要保密啊。”
“我不希望别人知道哥哥会打扮成我的样子出门闲逛,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他向一辆运货的火车冲过去,死了。人被碾得稀烂。”
凸眼金用没有起伏的奇特语调继续说下去。
“要是告诉父亲的话,他不会为哥哥办丧事,反而会丢掉他的遗体,就像丢掉肢解过的牛一样。家里已经没有人把哥哥当成原来的他,父亲也不把他当儿子看,说不定会因为觉得丢人,不给他办、办、办、办、办丧事的……”
听着凸眼金连打了几个结,万叶似乎也受到了灰暗情绪的牵引,不知不觉间小跑起来。
凸眼金在从大红绿站通往中国山脉里的一条僻静轨道上停下脚步。宽达几十米的轨道间溅满了内脏与血污,看不出是属于人还是动物。旁边还摆着一只孤零零的木箱,应该是凸眼金拿来的,已经被夜露打湿了。万叶颤抖着找出常燃草,擦起火柴,点燃了它。
火焰化为一道紫线,缓缓地飘上了夜空。它摇曳着,升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宛如一根神奇而结实的紫色绳索,顺着爬上去可以一直爬到天尽头。
阿绿吃力地抱着哥哥脱了皮的脑袋,踉踉跄跄地走回来,将它放进了箱子里。那头乌亮的长发上仍然插着无数金簪子。她又拖起哥哥的一条毛腿,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愣在一边的万叶也回过神来,和她一起拖起了齐根而断的腿。将断腿塞进箱子里后,她们又在轨道上跑起来。阿绿说:“这一带常常有山里下来的貉子被火车撞到。现在是晚上,司机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人。可是天亮之后,他看到火车上沾的血迹和内脏,就会发现撞到的是人,这样就会有大人过来这一带。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收拾完。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哥哥的污点。”
“可是,就算塞进箱子里,箱子又要怎么处理……”
“山里人会来把箱子带走的。哥哥很年轻,还是意外身故。他们一定会带他回山里,藏起来的。对吧,我说得没错吧?万叶,我绝不会让哥哥成为笑柄的。他可是黑菱家的继承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阿绿……”
阿绿说得斩钉截铁,或许是决心太强大,她的眼珠中也反映出了星辰的微光,亮晶晶的。
她拿起那件黑色振袖和服,它已被血迹和内脏染出了牢固的红色花纹,犹如油污一般,里面还留着一只胳膊。阿绿将它也塞进箱中,继而带着满身血污,仰望着月亮大笑起来。
万叶哑然,难不成阿绿也疯了吗?
她走近阿绿,抚摩起她的肩膀。
阿绿怪笑连连,但随即又大声哭喊起来。
二人将能捡起的尸骸都塞进箱子里之后,已经筋疲力尽,背靠背地坐到了地上。这一夜还很漫长。她们在血与内脏的腥臭味的包围下,睡了个昏天黑地。等万叶早上醒来一看,血迹已干,腥臭味也已散尽,常燃草的火也熄了。她推了推阿绿,叫醒她,又回头看向箱子。
装哥哥的箱子不见了。
她抬头仰望山峰。
晨光熹微的天空下,山峰被染成了淡红色,顶上已有积雪。那里没有人烟,阒然无声。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山里呢?万叶不知道。她刚想站起身来,却发觉膝盖上放了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铁炮玫瑰。
他们来过了,万叶认定。
他们还在,他们为阿绿的哥哥办了丧事。在战后这座不断机械化、一路狂飙向近代化的红绿村里,在这个比拼真枪实弹的力量的时代里,阴柔的男人只会贻人笑柄。但是,他们应该会为阿绿的哥哥办好丧事吧。万叶牵起还呆呆愣愣的阿绿的手,在天亮之前急急地离开了那里。在逃走前,她清理了烧过常燃草的痕迹,藏起了满是血污的和服。逃到那条分隔上红和下黑的分岔路口时,她与阿绿挥手道别。万叶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阿绿只丢下了一句“那还用说”。其后,二人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各奔前路去了。
万叶回到宿舍,清洗了一通水桶和铲子,又反复擦拭自己的手脚,将血腥味彻底清除。做完这些工作后,她在桶中倒上水,插上那朵铁炮玫瑰,装饰在了窗边。
这一年,担任本国首相的是一个叫池田勇人的半老男人,他斗志昂扬、威风十足地画下了名为“国民收入倍增计划”的雄图,要用十年时间做到国民收入翻倍。战败后的贫瘠之气霎时间一扫而空,社会大力宣扬产业结构高度化、农业近代化、国民能力提升等口号。时代开始搭上钢铁业、汽车工业、建筑业等行业的顺风车,人人都念叨着平民的梦想就是青云直上,说一千道一万,总归是卖力干活。在那个年代,越年轻的人越快从战争结束的剧变中恢复过来,并树立起发展经济才是正路的信念。
在这个变成阶梯状的世界中,人人都争前恐后,不断力攀高峰。
恋爱长假
你的亲吻诱人叹息
引得少女在心中描绘甜蜜的爱情
在金光闪烁的炽热沙滩上
像人鱼一样裸裎相爱吧
啊玫瑰色的岁月中满是柔情蜜意
第一次遇见你
是我的恋爱长假
一九六三年,万叶二十岁了。在高炉排出的滚滚黑烟之下,山阴地区灰意渐浓,碑野川中的水流也不例外。众人沉浸在国富民强的美梦之中,努力工作不休。
广播中反复播放着双胞胎歌手所唱的流行歌曲《恋爱长假》。
虽然慢人一步,万叶还是在镇里交到了同性朋友。她常和这些朋友一起去泡泡茶馆,再在茶馆里的黑白电视机前张大了嘴,贪恋地看着屏幕,忘了自己还用牙签插着茶里的五色豆没有吃。
属于男性的时代里涌现出了顺应时势的男性英雄。电视更为普及,这个国度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同时接受国家中心用电波传播的同一种文化,无休无止。电视荧幕中播放着职业棒球比赛的经典场面,大家反复观赏人称本垒打之王的王贞治的稻草人打法。而在职业摔跤中,一名叫力道山的魁梧男子捷报频传。每次看到这些荣耀时刻,茶馆中汇集的民众就会齐声欢呼。王贞治将棒球高击入空,力道山节节胜利,都看得人们欢欣鼓舞,情难自已。做男人就要做男子汉,做女人就要爱男子汉。无论屏幕内外,人人都理所当然地秉持这一信念。这是个多么单纯的年代啊。
一天傍晚,万叶正和几个朋友一起看电视看得入迷,却遇到了阔别已久的凸眼金。自从在斜坡上手也不挥地各奔上下之后,二人已经有三年没见,这时只是默然互相点了点头。或许是喝腻了泡泡茶,她对店家说了句:“大叔,咖啡。”那身打扮依然是炫目的暴发户风,漆黑的连衣裙上金珠闪耀,万宝槌形的耳环灿然生辉,头发做过电烫,一双凸眼的周围画上了眼影。
凸眼金一边将好几块砂糖放入咖啡之中,一边对万叶叫道:“喂,野孩子。”万叶身边的朋友吃了一惊,来回看着二人。万叶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什么事,坏孩子?”
“我要结婚了。”
“……和什么人?”
“一个身强体壮、会干活的丑男。”
凸眼金眼神空洞地仰望着远处的电视机,里面的力道山正不断用手劈砍对手。他每劈一次,就引得茶馆的茶客一阵喝彩。见四周这么嘈杂,万叶连椅子一同挪到了凸眼金身边,探身过去。
她将耳朵凑近凸眼金,以示洗耳恭听。凸眼金将眼睛瞪得更凸了,打量起万叶浅黑色的小耳朵,就像害怕她耳朵里有地狱似的,一时间停住了呼吸。
“我跟你说,万叶。”
“怎么啦?”
“我选了一个身强体壮、会干活的丑男。”
“这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是黑菱造船的继承人,想找什么人结婚都不在话下。所以我选了个看起来最强壮的,脸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哦。”
“我会好好对丈夫的。”
说完这句话,她粗暴地搅着咖啡,陷入了沉默。有人换台,电视播起了流行歌。几名身着白裙的可爱女孩在麦克风前放声歌唱。她们像洋娃娃一样,散发出地方小城镇中难以见到的时髦气息。听到《恋爱长假》,茶馆中的女人又是齐声跟唱,又是模仿舞步,叽叽喳喳地欢闹起来。
凸眼金喝着咖啡,苦得脸皱成了一团。她又将勺子伸进万叶的泡泡茶里,招呼也不打就捞起五色豆吃,继续皱着那张脸,用力咀嚼豆子。其后,她声嘶力竭地呻吟起来:“我想和哥哥‘裸裎相爱’啊。我喜欢好看的男人,我想欣赏好看的男人,而不是对镜自怜。”
“阿绿……”
“要是国家富强起来,我们也拼命工作,说不定到了我们儿孙辈的那一代,阴柔的男人就不用死得那么早了。你说是不是?”
“谁知道呢。阿绿,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我也说不好啊。”
“你不知道的话,那我也不知道了。”
凸眼金瞪大眼睛,发出嘻嘻的怪笑声。自那天黎明道别之后,二人在重逢之际只说了这些话。在这次重逢之后,万叶和凸眼金又有许久未曾见面。那年夏天,凸眼金招赘了一个身高超过两米,长相酷似力道山的男人。结婚时,渔港所在的半岛大道产业道路进行了交通管制,凸眼金穿着金线缎子的喜服,带着结婚队伍缓缓游行了一公里之远。
下黑的人都传说:“她穿了件屏风似的金色喜服,顶了张黑色盖头布,盘着老式的发髻,金簪子插得满脑袋都是。里衣和袜子都是金色的,草鞋是黑的。就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新娘子,足有吹拉弹唱的排场。”
他们口中的新娘子带着长长的队伍,在禁止车辆通行的产业道路上缓缓而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黑菱家那栋黑金二色交相辉映,被嘲弄为“好像佛龛”的暴发户府邸中。身材高大的赘婿用力抱起珠光宝气的凸眼金,跨过了宅邸的门槛。听说被他这么一抱,凸眼金大为开怀,穿着金色袜子的双脚都晃悠了起来。
“那个上门女婿好像个头很大啊。”
在万叶所住的阶梯中部的“上红”宿舍中,年轻夫妇——这时候倒也真不年轻了——兴致勃勃地八卦这件事。弟弟妹妹们似乎已经去产业道路围观过了,妹妹模仿凸眼金,穿着木屐的弟弟则模仿上门女婿,先是静穆地学走路,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他们捡了路上撒下的金箔年糕回来,一家人吃到了久违的年糕。小孩子们吃得门牙上沾满了金箔,相视大笑着露出牙龈。实在是喜庆的一天。
当天晚上,年轻夫妇按揭买来的收音机在碗橱上播起新闻、落语和流行歌。这时万叶正歪着头,在矮桌上以手托腮,那首今年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的情歌再次钻进了她二十岁的小耳朵里。
在金光闪烁的炽热沙滩上
像人鱼一样裸裎相爱吧
啊玫瑰色的岁月中满是柔情蜜意
“我想和哥哥‘裸裎相爱’啊。”凸眼金的话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万叶心不在焉地想到,要说那是爱情似乎有些欠妥,但凸眼金那么爱漂亮,应该很仰慕美貌的哥哥吧。
我们的活法、我们的选择,或许会决定未来。在此之前,万叶从未如此想过。工作也是心怀大志的男人的使命和责任,我们女人不过是毫无影响的影子罢了。这是她在优哉游哉度日时的想法。但是凸眼金那句“要是我们也拼命工作,国家富强起来,说不定儿孙辈的时代会变得更好”令万叶大受震撼,更有了一种天翻地覆般的奇异感觉。
不过,阿绿想必是通过这种方式,来鼓励自己从兄长之死中振作起来吧。
“阿绿的丈夫个头很高啊。”
她自言自语着,抬头望向收音机。甜美的声音袅袅地唱着“长假”,歌曲结束了。
红绿村中没有任何人会预想到,在这个为“下黑”金光璀璨的婚礼而欢腾的夏天,还会举行一场更为绚烂也更为高雅的婚礼。就连当事者万叶本人都只是轻松自在地照顾弟弟妹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新嫁娘。
一天晚上,一家人挂起灯笼,正等着男主人回来。他却在宿舍的小巷里不分东西南北地转来转去,回来的时候还一边擦汗一边念叨着“这好像是狐狸在拿我寻开心吧”。“阿爸回来啦”,妻子和养女万叶、弟弟妹妹吵吵闹闹地走到玄关迎接道:“欢迎回家,阿爸。”他脱下那件原本是亮蓝色,但现在已浸透汗水、黑烟与油污的工人制服,说道:“告诉你一声,我们明天要去高见。”
“你说我要什么?”
妻子虽然有此一问,丈夫却摇了摇头,只是麻利地在全家人之前先洗了个澡,随后便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他吩咐妻子穿上最好的和服,自己也难得换上了西装,二人一道上山去了。
夫妇俩的小孩很多,还有终日离不开人照顾的婴儿,所以万叶忙里忙外,又是换洗尿布,又是给院子除草。到了中午,妻子面无血色地回到宿舍。
她和丈夫一样念叨着“这好像是狐狸在拿我寻开心吧”,走进屋来,对正在院子里晒尿布的万叶说道:“小叶,你先过来坐下。”
“哦。你们怎么都这副样子?”
“别问那么多了,快来坐下。”
万叶晒完尿布,从院子走回了房间。工厂一路兴旺发达,厂里排出的黑烟也随之日益浓烈。有时风向不合适,想在户外晒衣服都是件大难事。万叶看今天这里是上风处,本想趁这个时候让尿布晒晒太阳,彻底杀菌一番。
“什么事啊?难得今天这么适合洗衣服。”
“别管什么衣服了。你就要嫁到高见上去了。”
“啊?”
“我是说,你要嫁到高见上去,而且还是最高的那家。我也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他们说希望你嫁给赤朽叶家的少爷。真是完全搞不懂。小叶,你跟那位少爷很熟吗?”
“不,完全不熟……”
万叶摇了摇头。
她讲起很久之前,也就是十年前自己在坡道上遇到了赤朽叶辰,而三年前又在茶馆躲雨时遇到了赤朽叶曜司,听得夫妇俩都大为不解。
丈夫挠着头道:“真是搞不懂,他们把我们叫到高见去,说一定要娶你过门。我说我只是个厂里的工人,家里没钱送你出嫁。他们又说我只要把你这个人送过去就行了。不过,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哦。我也没有不愿意。”
万叶点了点头。
在以往的人生中,万叶并没有体验过流行歌里唱的那种激情四射的爱情,也不觉得以后会有机会接触到如此浪漫的感情。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躲雨的傍晚,少爷低声说的那句“我会娶你的。我们要相伴到死,但愿能合得来吧”,直接念出了口:“但愿我们能合得来吧……”
“是啊,毕竟你们要成为夫妻了嘛。”
年轻夫妇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相视而笑。弟弟妹妹们也安静下来,静观事态的发展。由于万叶并不反对,况且在阶梯里,这又是桩破天荒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喜事,于是一到晚上,丈夫便出门去高见,正式答应了这桩婚事。
妻子却叹息着说道:“你要嫁入豪门了啊,我还让你洗什么尿布。”
她轻轻地从万叶手中拿走了叠到一半的干尿布。
“不久之前,黑菱家那位一身珠光宝气的新娘子结婚的时候,我还觉得不关我们的事呢。可要是赤朽叶家办婚礼,而且是为本家少爷办的话,她那点场面就不够看了。毕竟黑菱家只是造船的暴发户,赤朽叶家却是地地道道的豪门望族啊。怎么办啊?我完全没想过家里会飞出只凤凰来。”
弟弟妹妹们都睡了,家里只有大人还醒着。妻子静静地望向院子的方向。公用的老水井就在三户之外的门口。最近随着自来水设备的逐步普及,那口水井也寂寥下来,最多也就是在夏天被居民们用来冰镇番茄、西瓜和汽水或是冲凉。小万叶当时像人偶一样靠在水井边,但那时盛开的牵牛花如今也踪影全无,只有半枯的常春藤缠绕其上,宛如不祥的花纹,在风中瑟瑟作响。
“你以前就在那里。”
妻子低声说道,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
那张脸在风吹日晒之下,皱纹增多,已现出了与年龄相应的老态,但仍然充满活力,焕发着惊人的神采。
万叶定定地凝望着她所指的那口灰色古井。望着望着,万叶感到当年被丢下的黑皮“边境人”的孤苦后裔,今时今日依然是那个井边弃子。
万叶觉得,那个弃子就像一件奇特的失物,既不吉利,也没有什么可爱之处。她心生疑问,不,这个疑问已经困惑她许久,只是出于顾虑一直藏在心中,如今终于问了出来:“阿妈,你为什么会捡我回来?你当时很年轻,应该也没有多余的钱吧。再说了,我也不是被丢在家门口的,是在井边,还隔了三家人呢。”
“这个嘛……”
妻子反复思索后,回答道:
“在我小的时候,已经开始打仗了,我连吃的都没有,比在这里的时候还要穷呢。这里的生活已经是天堂啦。当时男人都进了军队,上面叫女人多生孩子,增加人口,反正小孩子就是宝。和那时候比,来这里之后,我过得富足多了,而且小孩子真的是宝啊。”
夜风吹过,罩着二人和睡得正香的弟弟妹妹的蚊帐轻轻飘拂,园中的菜苗和大波斯菊也悠悠摇摆。在睡满小孩子的蚊帐中,妻子斩钉截铁地说:“我是觉得,得有人把这个孩子养大。既然男人要卖力干活,那女人就该卖力生孩子、养孩子吧。我一直都这么想,所以就算孩子不是我生的,也一样可以养嘛!”
哗啦一声,强风吹过,蚊帐飘动得更厉害了。万叶感到这似乎是不祥之风。
霎时间,她浅黑色的身体被一阵不祥的预感所贯穿,似乎总有那么一天,养母说的这种人的活法将不再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能够看到未来的万叶时不时会在风中萌生预感,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些预感准不准。
妻子没有注意到风中阴湿的不祥之气,微微一笑,眼角堆起了皱纹。
“小叶,你要多生孩子,好好对选你过门的少爷。身为女人,你要记住,生孩子、养孩子就是报答赤朽叶家的方法了。”
“阿妈……”
万叶喃喃念着,这时她反而第一次察觉到,这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是彻彻底底的外人。养母和养女,二人的灵魂从一开始就隔着巨大的鸿沟。阿妈是村里的女人,我是山里的女人。山里出身的万叶虽然被这个心地善良的村里女人收养长大,但想必长不成她那样的女人吧。
那么赤朽叶家那位小惠比寿似的太太为什么偏偏选中万叶这个“边境人”后裔,要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呢?没过多久,万叶尚未想通这个问题,夜色却已深了。从这天晚上起,直到三个月后嫁人的那个早晨,万叶一直带着这种陌生的孤独感窝在职工宿舍之中。
在三个月后的那场婚礼之前,年轻夫妇家忙成一团。虽说高见已经送来了要准备的所有东西,但他们又要面对邻居们连珠弹般的逼问,又要尽量整理好并不宽敞的家,还得花心思收拾山里出身的女儿。每晚洗澡的时候,会由妻子来仔细清洗并梳理万叶那一头黑发,再给她的身体拍上香粉,操劳到筋疲力尽再去睡觉。丈夫也是心神不定,总是坐在外廊上抬头看看高见,再叹叹气。
赤朽叶家派媒人来时,离婚礼还有两个月。他们请的是中央某机构的一对夫妇,与赤朽叶制铁厂相交甚深。夫妇俩结伴而来,将一纸婚姻契约书交给了万叶。由于万叶目不识丁,便由凑在她身边的弟弟妹妹们为她大声念了一遍。他们的声音一直传到了三户之外,引得邻居们都聚到院中。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的男女将遵循上帝之意步入二人一体的新生,共享幸福。
二、在此一体之间,女子以男子为夫,男子以女子为妻。
三、丈夫有义务尽心礼爱保护妻子,妻子有义务尽心敬爱辅助丈夫。
基于上文所述内容,赤朽叶曜司与多田万叶于今日亦即一九六三年八月缔结婚姻契约,并签署各自姓名,以兹证明。
赤朽叶曜司
万叶
邻居们大为惊异,在他们的交头接耳之中,万叶勉强照葫芦画瓢,在指定的地方画上自己的名字,将契约交给媒人。年轻夫妇避居房间的一角,畏畏缩缩地看着契约的签订。其后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婚礼当天的早晨,佣人们伴着晨光从高见一路毫不客气地闯进了宿舍,将万叶叫醒,开始为她梳妆打扮。
他们烧好开水,为万叶洗净身体。梳头师傅梳理着万叶野蛮生长的长发,直接将其剪到了齐腰的长度,继而涂满山茶油,勤快而麻利地将她的头发盘成了高岛田式发髻。化妆的人在她脸上扑上了厚厚的白粉,又在嘴角轻轻上了一点口红。纯白色的蒙头布几乎盖住了万叶的整个脑袋。被伺候着换上白无垢和豪华的金色草鞋后,万叶顿时化身为高雅的新嫁娘。没过多久,花轿也来了,佣人们送万叶坐上花轿,这支队伍开始缓缓地沿着宿舍前的坡道走向高见。
据说这支送嫁队伍前进得过于缓慢,犹如龟行,一大早出的门,走到山顶本家那扇红门时已过了中午时分。万叶迎着生凉的秋风,随着花轿一路摇晃,只管等着。轿子的周围簇拥着身着传统正装的吹笛人、敲锣人和表演吹螺号的老人。这支纯男性组成的日式乐队望不到头,在花轿边不住吹吹打打。花轿缓而又缓地前进着,临近中午时终于走到了高见的宅邸区。透过花轿的窗户,可以将外面看得清清楚楚。队伍在阶梯下的职工宿舍一带时,人们像观赏祭典一般走上街头,好奇地注视着万叶。但现在上了高见,围观者的态度又有了些许变化,倾注在万叶身上的是一种带着畏惧、又安静得出奇的视线。那些男人穿着高级西装,散发出城里人的气息,太太们则有着教会学校出身般的优雅风度,抱着的孩子也穿着丝绸衣服,但他们凝望花轿的眼神都充满了畏惧之情。
初时,万叶以为他们可能是厌恶自己这个山里的丫头。然而,其间有些人正对着花轿,合掌念念有词地祈祷些什么,看来又有些不像是厌恶。这种景象十分奇特。这些高见人穿着时尚,周身散发出城里人的气质,男性留着偏分的短发,女性烫过的头发梳整得漂漂亮亮。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却像村里虔诚的老人一样,对着新嫁娘合掌祈祷。
“拜托你了,新娘子……”
其中一人的低语声倏然穿过花轿的窗户,钻进了万叶纤小的耳中,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沉淀下来。刚才有人在拜托我帮什么忙吗?万叶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那名穿着时髦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依然合着掌,但已飞快地背过身去了。万叶怔怔地凝望着他合起的双手,手腕处那枚她从未见过的精致袖扣正闪着银光。不知不觉之间,花轿四周已昏暗下来,令人疑心莫非天已经黑了。黯淡的天空被蔓草纹样般的云朵、制铁厂排出的黑烟和某种无形之物熏染成了令人厌恶的颜色。在高见的宅邸区中走到一半,路边已经没人了,只有无数尊戴着红色围嘴的小地藏像坐镇在道路两旁,在令人悚然的气氛中用一双双石眼定定地凝望着花轿。
坡道周围出现了似乎在供奉着什么的朱红鸟居,一座孤零零的坟墓,和绑着草绳又被泼了水的大石头。不久后,这些景象也消失了,继而出现的是赤朽叶旁支各家的红色宅邸。红瓦屋顶配上挂着干枯发黑的红叶的篱墙。由于山间山风较强,这些鲜红的篱笆都被吹成了从山上指向山下的箭头形。一阵强风刮过,吹得花轿有些倾斜,血花般的暗色红叶猛然飘落。风就像有意识似的,执拗地推着花轿,抗拒着它的接近,就像巨人在用指尖用力推挤一般。锣鼓声渐衰,老人吹的螺号被吹得脱了手,沿着坡道滚落,铜锣有一只被吹跑,再也敲不出声音,笛子也折断了,只能吹出空气。如此一来,花轿只得寂静无声地继续前进了。扛着轿子的赤脚大汉们大声吼叫着,以紧紧抱住万叶所坐的花轿的气势一路向上。乐队的男人们也丢下剩下的乐器,帮忙扛住轿子。风力更强了,一群似是旁支佣人的男子也跑出来帮忙推轿子。各处鲜红宅邸中嘈杂地冲出众多男子,继而连袖上挽带、女佣打扮的健壮女人们也涌了出来。众人齐心协力地推着花轿,扶稳轿夫,齐声“哎咻,唷咻”地吆喝起来,取代了之前的乐队之声,其音量甚至足以撕裂摇山动地的狂风。
新嫁娘啊,哎咻
八岐大蛇啊,唷咻
万叶大为愕然,心想嫁人竟如此之难。但不知不觉之间,她也跟着周围人,一起放声“哎咻、唷咻”地唱了起来。为什么号子里要喊到八岐大蛇,这一点她不太明白,但山风过于猛烈,她已无暇细想。在“哎咻、唷咻”的吆喝声中,轿顶不知何时已被刮跑,原本圆鼓鼓的花轿正面也被压瘪,没过多久,连轿底都脱落了。万叶依然穿着那身喜服,有力地踩着金色草鞋,一边喊着“新嫁娘啊,哎咻”,一边一路向上爬。
不久,山风骤然停歇。
在涟漪般的“拜托了,拜托了……”的低语声中,高见的众人护着万叶,推她上了坡,却又后退了几步。万叶似乎听到有人嘀咕了一声“怨灵退散”,但她已顾不上回头去看,只是戴好歪斜的蒙头布,再将半脱的白无垢穿好,踩着金色草鞋,终于步声响亮地穿过了赤朽叶本家的红色大门。
这是自她懂事时便在阶梯下带着向往之情仰望的那座朱红宅邸。庭院极为广阔,铺着闪闪发光的红瓦的巨大主房坐镇于庭院对面。而在敞开的大厅之中,万叶曾在山下以过人的视力遥遥仰望过的——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的幻觉——拉门上那精美的横幅画,也就是在日本海的惊涛骇浪中游动的大群朱红鲷鱼在正午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地迎接着她。除了这幅画外,再见不到第二个人,这令万叶略觉不解。她气喘吁吁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不知什么时候,一男一女像翩然飞来一般,出现在庭前,带着微笑对这个连花轿都被吹坏、孤身一人来到夫家的山里新娘说道:“辛苦了,难为你走来了。”
万叶慌忙转身,只见身后站着那名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子,上次和他在茶屋相见已是三年之前。他依然一头长发,眼睛细细长长的,嘴唇又红又薄,瘦高的个子,手脚纤长。赤朽叶曜司穿着黑色晨礼服配绸衬衫的西式服装,一只手上还优哉游哉地握着读了一半的厚书。而那位像惠比寿一样矮胖的女人阿辰则规规矩矩地穿着和服,站在曜司身边。
“难为你走过来了,不愧是山里人的孩子。”
阿辰的语调甚是悠然。她猛地一拍双手,一群客人和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吵吵嚷嚷地冒出来,开始准备婚宴。
孤身嫁来的万叶和曜司先是并排行过交杯换盏之礼,在神前相对起誓,然后便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酒席上。万叶分不清旁支那些人谁是谁,看得眼花缭乱。
她发觉事情有些不对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她注意到,人太多了。
起初,万叶以为酒席上除了赤朽叶家的亲属外,还有混迹于其中的工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看到了幻象。在场的是阶梯里的已故工人。她认识的一名工人少了一只手,以比现在略显老相的样貌四处闲逛。他发现万叶后,本想举起少了的那只手打个招呼,但随即不解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酒席上也有年轻的工人。在万叶发觉不对的同时,他们都开始现出了怪相,或是半身被烧烂,或是少了一只脚。万叶也很清楚,制铁厂是事故高发地,一个男人昨天还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今天就丧失劳动能力,诸如此类的事例并不罕见。出现在这里的是未来的伤患与死者。注意到万叶的眼神后,原本静静喝着酒的曜司问道:“怎么了?”
“没事……”
万叶摇了摇头。酒席未尽,夜色渐浓之际,那些男性亲属陆续向阿辰鞠躬道别,未来的亡灵们也接连向万叶鞠躬,继而消失无踪。
酒席结束后,拉门上画着大群四游鲷鱼的大厅中只剩下了依然身着正装的曜司和万叶这对年轻夫妻以及赤朽叶辰、她的丈夫康幸这孤零零的四个人。阿辰还是老样子,不,比起约莫十年前在阶梯中段遇到她时更矮,也胖多了。康幸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子,有着学者般的气质,总给人一种体内缺少水分的印象。他时不时干咳一声,再直直地盯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奇特儿媳看。
朱红色的宅邸唰地寂静下来,连气氛都似乎和阶梯下方有所不同,又清又冷,处处都结了冰。每个人的说话声都娴静优雅,宛如涟漪,也没有挂着鼻涕的小孩子吵吵闹闹地跑来跑去。万叶心想,这里是天界,自己是穿过红色的天堂之门,嫁到奇怪的地方来了。这里不愧是山顶,她频频见到幻象。万叶抬头一望,只见高高的天花板上有着许多根和主柱一般粗的巨大横梁,而在梁间的昏暗空间中,飘浮着那名令人怀念的独眼男子,右眼失明,左眼温柔。以万叶成年后的眼光来看,那名男子的确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见到暌违多年的温暖幻象,万叶的面上挂上了微笑。然而下一秒,她又想起,自己刚刚嫁给了其他男人。不过,她又隐隐感到,相形之下,现实中发生的这件事已黯然失色,一如缥缈的幻象。她带着眷念之情仰望着天花板下的幻象,阿辰却忽然开了口:“难为你嫁过来了,我还担心你上不上得了那道坡呢。”
万叶慌忙从幻象身上移开视线,垂下头去。她将双手放到榻榻米上,回答道:“是。山风太大了,花轿也被吹坏了。不过,我还是想办法爬上来了。今天的风可真大啊。”
“说不定是怨灵在挡路。你说呢,老公?”
被问到的丈夫康幸一面摆弄着眼镜,一面小声回答道:“我可不相信什么怨灵,什么山里姑娘的。现在是科学技术的时代,哪有这种东西?”
阿辰小声说道:“就算你不信,还是得听我的。”
“……我倒想看看哪个男人敢不听你的。总之,这个小姑娘就交给你了。我要专心处理工厂的事。”
万叶抬起头,来回看着这三个要成为自己新家人的人。康幸一脸不悦,不去看万叶,阿辰却浑不在意,嘻嘻而笑。至于丈夫曜司,他正翻着从怀里取出的外文书,看起来无意搭理他们。
“你们说的怨灵是什么?”
万叶问道。她想起在来的路上曾经听到八岐大蛇、怨灵退散之类的古怪话语。曜司从外文书上抬起头,温柔地对困惑的新娘说道:“制铁厂难免事故多。高炉虽然是近代技术的产物,但就像有生命一样。在厂里干活干得越多,反而越会相信神秘的力量,所以现在只要发生事故,有些人就会害怕地归结为是怨灵作祟。”
“哦……”
“技术在发展时,有时会破坏旧有的事物,把它们的地盘归为己有,再提供给新生事物,对吧?造新高炉之前先推倒了历史悠久的炼铁坊,这些人应该对这一点也很挂怀吧。因为建工厂时,土地不够用,我们是摧毁了很多属于诸神的古老地盘,再在这些地方安置近代设备的。”
万叶回想起上坡时所见的地藏像和被供奉的巨石,点了点头,这时阿辰已经开始讲起当赤朽叶家媳妇的种种心得了。
据万叶晚年自述,直到最后,本家的这些人都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如此真切地希望她嫁过来,但时日一久,她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所谓八岐大蛇是自古以来便流传在山阴地区山间的传说,也是《日本书纪》中有记载的故事。现在认为八头八尾、还会喷火的大蛇可能是风箱炼铁坊中流出的通红铁浆之河的神话式比喻。追根溯源,红绿村中代代相传,赤朽叶家的祖先从朝鲜半岛渡海而来,在红绿山间定居,并带来了这个国家所没有的炼铁技术,以首领的身份统治了风箱炼铁坊。然而,据说套用《日本书纪》中也提到的八岐大蛇的传说思索一番的话,历史就会有少许变化。简单来说,消灭了八岐大蛇的须佐之男命比喻的是新来的众人。在他们尚未渡海而来之前,本地已有土著居民拥有八条通红的河流,也就是炼铁技术了。风箱炼铁术原本是这些土著居民的吃饭本领。
如此一来,赤朽叶家的人或许是带来了新神的侵略者,他们打倒土著居民,连土著的神灵也一并驱散。这也意味着,这些侵略者消灭了土著居民与神灵,将他们赶到中国山脉的深处,进而盖起新的炼铁坊,统治了这片土地。其后经过漫长的岁月,进入近代之后,他们更连风箱炼铁坊和诸神之地也一并摧毁,建起了拥有德产高炉这一近代理性主义产物的赤朽叶制铁厂。这似乎也有些像是这个国家的历史和近代产业的缩影。
赤朽叶制铁厂的人一出事就害怕是怨灵作祟,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日本的传统之心,在这股对欧风美雨照单全收的发展浪潮中感到了一丝歉疚之情吧。总而言之,对赤朽叶家的人而言,“边境人”住在深山里,时不时会下山来,也没有国家这一束缚,正是很久以前赶走的那些土著居民的远裔。在近代化的进程中,他们消失于山中,一去不复返,但被遗弃的万叶继承了他们的血脉。将万叶娶回家来,或许有平息古老的怨灵和安抚自己对怨灵的畏惧之情等意义吧。
不过这只是万叶在晚年时和我这个外孙女倾谈往事时想出的一种假说,事实是否如此已无从稽考。总而言之,一九六三年的秋天,万叶这个阶梯下方被捡来的孩子在度过山巅天界的新婚之夜后,在君临红绿村的朱红大宅中一跃而成为“赤朽叶家的千里眼夫人”。
这天晚上,万叶反复在心中默念着阿辰传授的心得,离席而去。当时,她不知道这座大宅子里的各处有着什么。她走出大厅,在曜司的牵引下于长廊中前行。她注意到,一名女佣打扮、三十岁上下的娇小女人正躲在柱子后,直直地看着自己。她点点头,问候那名女佣,女佣却倏然垂头看向了自己的脚尖。这位大龄女佣名叫真砂,其实是曜司的房里人。然而当时的万叶无从得知这一点,她又晚熟,所以发觉这层关系已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总而言之,当时的万叶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任由曜司牵着自己的手,呆呆地凝望着擦得光滑洁净的走廊,左边拉门上花形的采光窗和右边宽广的后院。院子由几名据说从前在京里当过园丁的老人负责打理,日日不落,相当富有艺术气息。
嘭的一声,竹筒敲石响了。洁白的砂石被布置成了前所未见的红焰形。曜司用沙哑的嗓音解释道,这是在模拟流动的铁浆。
他将外文书放回怀中,一只手牵着万叶,一只手松了松晨礼服的领口,脚步渐快。万叶依然穿着喜服,戴着蒙头布,踉踉跄跄地跟着曜司跑起了小碎步。大龄女佣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二人为了摆脱它,在漫长无际的走廊上疾步而行,走到某处之时,那种视线终于陡然消失了。当时她已走到拐角处,刚沿着后院拐过了九十度,那里应该有道结界挡住了真砂的视线吧。曜司东拐西绕,带着转得头晕眼花的万叶在巨大迷宫般的宅邸中随意奔跑,越跑越深。万叶刚觉得要喘不过气来,就发现走廊从半路开始有了轻微的倾斜度,后院也顺着山势成了缓坡。见清水流动,形成小河和玩具般纤细的瀑布,万叶低声惊叹。她喜欢园丁这类工作,所以打从第二天起就泡在院子里,但这一夜是新婚之夜,她还顾不上这些。以登山的架势在光滑的走廊上跑到气喘吁吁之后,二人终于来到了位于最深处的一间日式小房间。这就是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卧室。
房间里并排铺着两床冰冷的被褥,枕边摆放着红色的玻璃水壶。万叶不禁回头看了看院子。竹筒敲石嘭的一声,似乎敲在了她的心上,为她鼓气。
曜司粗暴地拉起拉门,将外文书扔到了榻榻米上。皎洁的月光如同冷却的火焰,透过花形的采光窗,落在了被褥上。
蒙头布被丈夫的手取下,用山茶油理好的高岛田发髻也当即被解开。
万叶感到身体飘了起来,原来是丈夫将她抛到了床褥上。散开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万叶不禁向着天花板伸出双手。她自幼以来的那些宝贵记忆匆匆闪过心头,似乎要冲出来,飞散到这间昏暗的房间中。她骤然反应过来,身为女人的自己已经不只属于自己了。她嫁给了一个男人,这也就意味着,她成为了某个家族的所有物。万叶的心头闪出一句“别了”。这是对只属于她自己的、孤独的精神宇宙的告别吗?抑或是与那名时至今日依然住在内心深处的男子幻象的诀别呢?出嫁前的十年间,她始终无缘邂逅的那名独眼男子的身影浮现在了脑海之中,令万叶心中大感酸涩。自己或许是想成为那个男人的女人吧,这个念头终于闪过她的心头,但也在须臾间泯灭无迹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轻轻落在了柔软的上乘床褥上,一头长发铺成了巨大的黑扇。灯光是黯淡的橘黄色,那张高档床褥则是红色的,有着她在阶梯下的养父母家从未有机会体验到的绵柔感,令人仿佛置身云端。床褥深深凹下,仿佛要吞噬掉万叶的身体,又用炙热的鲜血之色包裹着她,似乎要告诉她,你已经归这个家族所有了。
脱掉晨礼服的曜司的身体上长着黝黑而凶猛的怪东西。万叶回想起几年前,她在海边的工厂遗址里看到阿绿哥哥拉起和服时露出的东西。曜司身上的如此威猛,和阴柔男子蔫乎乎的那只相去甚远,如高炉般昂首屹立,似要喷出火来。
万叶死心了。
闭上眼后,一切都变得似梦非梦起来。
那天晚上,她感到丈夫曜司太过粗暴激烈,过程又漫长到出奇,令她疑心莫非永远也没有尽头不成。起初,她又痛又难受,头脑一片模糊,到了一半时更已筋疲力尽,不禁仰望着丈夫的双眼,吃惊地问道:“啊,这是在折腾什么?”
曜司停下激烈的动作,也挂上了愕然的表情,打量着万叶。他盯着新婚妻子又累又怕的脸看了一阵子,最后表情一松,轻快地笑了笑。
“这不是折腾,只是日常事务罢了,以后都要做的。”
“那……”
万叶心想,那也就没办法了。她甚至感觉到,一直抱着自己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家族本身的力量。她还是不明白这种折腾有何裨益,痛觉与不安之情也未退去。但是一想到自己正在这个朱红大家族的包围之中,想到自己身处深山,她的心境就奇妙地渐渐平和下来。
天亮时分,总算是完事了,万叶端起水壶,大口喝水。不知什么缘故,不管她怎么喝,依然口渴,她只得喝个不停,仿佛突然变为饿鬼,即使身处河畔,口中也不断冒火。曜司懒洋洋地单臂支在被褥上,人已经睡着了。
于是,不知是这一晚,下一晚,还是再下一晚,万叶怀上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要继承赤朽叶本家的长子,泪。
认识地球
新婚第二天的早晨晴空万里,刺眼的朝阳照进采光窗,唤醒了万叶。她钻出被褥,打扮得当后,叫醒了曜司。
若是嫁到阶梯中的其他家庭里,她起身后想必要即刻烧好热水,叫家人起床,过上一个忙碌的早晨吧。然而大宅中的早晨是静谧的,即使万叶与曜司手牵手走在昨夜那道走廊里,也几乎遇不到人。她穿着袜子走在略带坡度的走廊上,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滑了一跤。曜司说了句“多滑滑就好了,那些女佣也一样”,然后扶她起身。后院中朝阳灿烂,河水、篱笆、灯笼都是绝佳的景致。她走到狭窄的日式房间中,和曜司隔着盛放着菜饭的漆器餐盒,面对面地用了早餐。
少奶奶没什么要做的。管理使唤女佣、和邻居交好的职责都由阿辰一肩担起。万叶发觉,众人都极为敬畏这位老夫人,对她唯命是从。适应好少奶奶的身份后,万叶就要跟着阿辰学习怎么办茶会、怎么管教宅子里的佣人了。不过,她的当务之急是记住宅邸的布局图,先做到不在家里迷路。
这天早上空气平和而清新,仿佛昨天根本没有刮过山风。她在后院里走来走去,总算走到了另一边的木门处。她打开木门,出门一看,只见一片广袤无边的制铁厂厂区。在这里,可以将劈山而建的巨大工厂尽收眼底。厂中耸立着一座漆黑的高炉,宛如通天的巴别塔。
不知为何,高炉那奇异的巨大身形令万叶心生恐惧。当她怔怔地望着高炉时,一名穿着亮蓝色制服的年轻工人在燃烧的朝阳下孤身走来。
这名从光芒中走出的男子低低地戴着一顶同样是亮蓝色的帽子。他沿着万叶凝视高炉的视线望来,继而将目光停驻在了万叶身上。
见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万叶吓了一跳,看向这名工人:“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哈哈哈。不管怎么看,山里姑娘就是跟山里的那帮人长得差不多嘛。你一副‘少奶奶在此’的表情,还穿着这么华丽的和服站在这里,太好笑了。你真的不适合这么做啊。”
万叶一阵茫然。工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年龄似乎与万叶相仿,声线年轻而充满朝气。
“你认识山里人?”
“只是很久以前见过。不过,只要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工人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我的母亲曾被占领军的美国人侮辱,心里留下个疙瘩,最后自尽了,所以我小的时候,她就被装进箱子里,带到山里去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山里人的。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那场丧礼很奇怪。我爹说,山里人长得像他被拉去当兵之后在菲律宾看到的那些人。”
“菲律宾?”
“在海对面,那地方挺远的。”
工人指了指大海。二人正站在比高见更高的地方,遥遥望去,排放黑烟的大工厂、与黑烟一样连绵不断的阶梯形坡道、坡道下村庄的宽广平原、闪动着锦缎般光芒的港口,乃至呈现出不祥之灰的日本海都可尽收眼底。工人指着远在大海另一边的土地,眯起眼睛。压到眼睛处的帽子下露出了他的侧脸,万叶凝神望着他年轻而精悍的脸孔。
万叶觉得这张脸的确有些眼熟。万叶也认识一些工人,像是阶梯里住在自家附近的邻居,又或是年轻夫妇的朋友,但他并非这类原本就打过交道的人。明明只是初相识,万叶心中却涌上一阵近乎怀念的情感,这是为什么呢?她按住胸口,凝神望着工人的侧脸。
“少奶奶,你刚才望着那座高炉发愣,是在想什么呢?”
“呃,这个……我是想,它好大啊……”
万叶解释不清自己凝望高炉时那种近似恐惧的心情,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工人也只“哦”了一声,其后便从正面看着万叶的脸,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万叶,怎么了?”
“哦。我叫丰寿,穗积丰寿。”
万叶忘记呼吸,直直地盯住他的脸看。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那也难怪。年轻工人丰寿就是她始终难以忘怀的那个幻象,就是飘在空中的独眼龙本人,那名伸出双臂、轻盈地飘浮于空中的男子。在幻象中,她曾数次真真切切地与此人对视。似是怀念,又似是悲哀,似是相逢,又似是诀别,在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情的奔涌中,万叶继续按住胸口,默然长寂。
独眼男子的名字叫丰寿啊,叫穗积丰寿啊。
万叶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用利刃刺下伤口一般,将它深深刻在了心中。她的胸口一阵刺痛。然而,身着亮蓝色制服的丰寿一身朝气,看起来比幻象年轻许多,满怀希望,而且最重要的是……
万叶从正面定定地看着丰寿那张精悍的年轻面孔。
他有两只眼睛。
和睁开的左眼一样,右眼也大睁着,散发着健康的光彩。虽说是这一地区特有的扁平脸,但他眼中的黑眼珠尤为大,令人想起铁的漆黑与坚硬。在受到冲击的同时,万叶联想起她看到的未来幻象中,中年丰寿比现在略为衰老的脸庞。一想到这对眼睛中有一只以后会失明,她的心便在更为强烈的恐惧之情下一阵震颤。
丰寿也直直地盯着万叶,似乎要在她身上剜出洞来。万叶率先轻轻移开视线,问道:“你多大了?”
“我二十。”
“哎呀……跟我一样大。”
“我知道。你昨天嫁来的时候,大家都在传。我听说山风那么大,花轿最后也被吹坏了,可是那个和我一样大的女人还是穿着沉甸甸的喜服,一步步爬上坡道嫁过来了。这可真叫人吃不消啊。”
“确实吃不消,得喊哎咻,唷咻呢。”
“我听到了。话说回来,昨天的山风真是大啊。”
这个在遥远的未来会因未知原因而单眼失明、飘在空中的工人像孩子般地哧哧一笑。
“那风大得能把人吹上天。”
“是啊。可是我还是硬撑着爬上山,嫁过来了。”
“那就好啊,少奶奶。”
这时,宅子里、木门对面的后院中遥遥地传来了一个半老男人的声音,喊道:“喂,丰寿。”万叶心想这声音有些耳熟,一看,原来是她的公公赤朽叶康幸。丰寿缩了缩脑袋,说道:“哎呀,老板叫我。我来早了,在这里闲逛,就遇到了你。”
“阿公叫你?哎呀。”
“他对高炉组的工人提各种要求的时候,就会叫我过来。因为我不接受,工人们就不会动起来。”
丰寿看了看万叶,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自豪之情。接着,他挥手道:“少奶奶,再见啦。”随后他打开木门,跑进了后院。
万叶站在原地,久久地目送着他精瘦的背影。
在一九六三年这一年前后,人人都相信,在战后景气的带动下,这个世界会日益兴旺,日益幸福。经济发展迎来被称为岩户景气、伊弉诺景气的高潮,经济增长率上升,劳动者的收入也改善了许多。中流意识蔓延,国民都认为自己是中产阶级,而非社会底层,他们尽情享受着劳动、休假与消费。
而与此同时,需要长期学习的传统工匠行业每况愈下,颓势惊人。
万叶虽然住在天界的赤朽叶家中,有众多仆人服侍,不过认识了丰寿这个人之后,倒也不至于对山下阶梯的生活一无所知。一天傍晚,她在半坡上撞见丰寿。丰寿指着阶梯之下,爽朗地对她说:“喂,阿万,你知道下面开始施工了吗?”
丰寿明知万叶是本家的少奶奶,却还是浑不在意地叫她阿万,就像叫朋友一样。在这个时代,工人在职场上是无可争议的明星工种。赤朽叶制铁亦是如此,为了开动高炉,管理者也必须和工人们协调好关系。丰寿过得志得意满,来找万叶说话也只当是平常事。而万叶也在适应少奶奶生活的过程中,渐渐和周围人混熟了。她开始畏畏缩缩地把丰寿称作“阿丰”了。
“施什么工?”
“你还真不知道啊,都是因为你住在上面。下面要把宿舍改建成混凝土大楼了。这可是你老公的主意啊。”
“混凝土?”
万叶眨着眼睛,仔细观察起坡道下绵延的宿舍。木制平房结构的宿舍如传统大杂院一般,绵延不绝,而高处已率先开始推倒重建了。
电器不断普及,住宅楼陆续兴建。赤朽叶家虽位于天界,但在它的财力推动下,红绿村的阶梯井然有序地迈开了近代化的步伐。
“少爷说,往后就是混凝土的时代了,要用我们厂生产的钢筋,用心盖几栋豪华住宅楼。也是,总不能老住在小木屋里嘛。”
说完,丰寿又指着阶梯某处,说他就住在那里。万叶虽然没有看清他指的是哪里,还是点了点头。
“阿万,这一带出身的男孩子都想当工人。不过,成绩特别好、能考上大学的人大概会去大城市,找要穿西装的工作吧。当然,工人这个工作还是很吃香的。要是当了工人,就能住进那种豪华的住宅楼里,应该会更吃香吧。上来吧。”
说着,丰寿开始向山上走。万叶也跟随其后,说道:“我的养父也是工人。”
“就是多田大叔吧,我跟他也很熟的。他干活很卖力,是个好工人。”
万叶高兴起来,连连点头:“他在家里也是个好阿爸。”
“男人就该这样。”
他回答的声音低了一些。万叶疑惑地看向他的表情,那张精悍的年轻面孔上已阴云密布。
“唉,自从老妈心病过世之后,老爸就真的不像样了。他原来是风箱炼铁坊的工人,在十岁时拜了师傅,好不容易才把炉子和铁矿砂的知识学得有模有样,却打起仗来了。等他好不容易回来,老妈又上吊死了。就算他回去炼铁吧,他也只学过老技术,又搞不懂德国产的大高炉,还抱怨说压根儿就不想碰那种玩意儿,结果很快就被制铁厂炒了。打那以后,他就泄了气。回家之后,我就得和他两个人待在一起,那感觉别提多难受了。所以我喜欢待在这里干活。”
“你阿爸是老工匠啊……”
“嗯……不过,他算什么工匠啊,就是废物。”
丰寿用极为激亢的声音说完后,狠狠踢了踢脚边的石头。或许是为跟不上时代变化的窝囊父亲而着急,他的脸上褪去了血色。
“他们的手艺好像确实不错,可是太过骄傲,不知道自己只是给别人干活的。在这方面,我们工厂里的工人就不一样。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工厂里量产标准件。我们不是拜师的学徒,是在公司上班的工薪族。可是要论高炉,说实话,不管是高见那些坐在写字桌前的高薪人士,还是上过大学的工程师,都比不上我们工人;我们才是最懂行的人。我们和德国机器融为一体,提升技术,就像我们也要和机器一起升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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