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最后的神话时代

见丰寿要转向工厂的方向,万叶信步跟着他。丰寿语气激昂地说:“我可以拍胸膛说,我是赤朽叶的工人,最新型高炉的事尽管交给我。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敢在自己的工作问题上这么担保的?要我和这座德国高炉死在一起都行。”

万叶仰望天空。

今天的制铁厂依然黑烟滚滚,排出的乌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走进狭长形的巨大工厂后,丰寿对万叶讲起钢铁的种种炼制方法。身穿亮蓝色制服的男子们一瞧见丰寿,有的扬手招呼,有的走近问好。丰寿随和地一边点头,一边介绍道:“这是多田大叔的女儿,就是嫁给少爷的那个人。她是我们的伙伴,你们多多关照吧。”

“噢,是少奶奶啊!”

工人们慌忙端正坐姿。万叶察觉到,他们这种态度与其说是敬畏管理层的人,不如说是在观察山里的姑娘,而这个姑娘拥有无形之力,是为驱散怨灵而来。

丰寿似乎动了气,赶走他们,制止他们围观:“喂,你们放松点啊。不管是工厂,还是高见,都没有什么怨灵。现在可是科学的时代,大家都在说什么胡话呢?再说了,这丫头原来就是阶梯里的人,跟我们一样嘛。你说是吧,阿万?”

“嗯……”

万叶点点头,又低下头。然而工人们似乎还是对她心怀恐惧,远远地围成一圈,凝望着她。

丰寿将制铁厂的工作分为用高炉融化铁矿石、将融化后的铁浆精炼为钢、将炼出的钢压延成型三大块,一一介绍给万叶听。接着他又自豪地说,自己属于高炉组,这一组最危险,离组的人最多,所以工作也更有意义。

看着他那张朝气蓬勃的面庞,万叶情不自禁地说道:“请你注意保护眼睛,保护右眼……”

“哦,眼睛啊……我会的,不过真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丰寿虽然不明就里,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工厂,万叶又开始仰望巨大的高炉。它遍体漆黑,那种威猛之风令万叶再度心生畏惧。仔细一看,为了方便攀爬,高炉设置了高至炉顶的小型脚手架,像澡堂的烟囱一样。万叶问道:“阿丰,这里能上去吗?”丰寿急忙摇了摇头。

“很危险,很危险的。那个脚手架只是搭来以防万一、用来做检查用的。高炉还在运转的时候是不能靠近的。你听我说,据说如果哪天早上有乌鸦停在高炉上,就是不祥的征兆。因为高炉运转的时候是很烫的,近不了身。乌鸦停在上面,说明不景气,工厂已经停转了。可是赤朽叶制铁景气这么好,高炉也有我们三班倒地二十四小时一直开着,要是走近了,会烫出一身伤。你千万不能过去。”

丰寿正强调着,有工人跑来,说:“阿丰,老板到处找你,说丰寿还没来吗,在哪里躲懒呢。”丰寿慌忙仰头望向赤朽叶大宅的方向。

“坏了,我都给忘了,因为上来的路上遇见了你。”

“怪我啊。不过阿丰,阿公又找你了?老板找你的次数真多啊。”

“我和老板很合得来嘛。老板这个人真是了不起,和我爹不一样,能紧跟新时代的潮流,先人一步地对工厂做出近代化改革。现在厂子能这么繁荣,多亏有他。”

“哦,阿公这么厉害啊。”

“是啊。我今天要找老板谈谈高炉在夏天会收缩的问题。这本来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却被我给忘了。”

丰寿踩着被废铁渣染黑的帆布鞋,开始爬坡。又是一股山风吹来,万叶不禁眯起了眼睛。先跑起来的丰寿被山风吹得一踉跄,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像是要飘上天空似的。这时秋日将尽,落到万叶身上的不是丰寿,而是暗红色的叶片。它们自宅邸中精致的庭院纷飞而来,宛如雪花。好像红色的雪啊,万叶在心中惊叹。

万叶迎着风,慢步走回大宅,却听见赤朽叶康幸所用的会客室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丰寿和康幸开始讨论起了什么。

这间会客室是宅子里唯一一间西式房间。皮革沙发,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桌子,玻璃烟灰缸大得像帽子一样,花瓶中永远插着玫瑰花。

万叶走到后院,正喝着小瀑布里的水,二人的说话声响起,流进了万叶纤小的耳朵里。房间里传来了康幸和工人丰寿的声音,二人似乎正在激烈争论之中。

“高炉在夏天收缩应该有科学上的原因,老板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嗯,我当然明白。虽然阿辰动辄就喜欢拉出什么怨灵、地灵来,但大部分事情应该是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我明白。”

“夏天事故多发,是山阴地区的气候导致的。这里是红绿村,和德国不一样。在德国不会出的事故,有可能在这里发生。听好了,老板,山阴地区在夏天湿气特别重,所以送进高炉的风里的水分也会变多。我虽然没什么学识,但是一直都待在高炉边上,是有切身感受的。有了湿气,高炉就会尖叫着收缩。高炉里湿气过重,才是夏季收缩的原因。不是因为古代怨灵,也不是靠少爷娶阿万就能恢复正常的。”

“可是……那也不能让他们离婚啊。”

“离了的话,我会娶她回去的。”

“丰寿……”

“哈哈哈哈。哎,我刚才是在开玩笑。”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万叶用手掬起水喝着,歪过头侧耳倾听二人的对话。小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她发现自己踩乱了脚下铺成火焰形状的砂石。

万叶心想,原来工人这个岗位上的人对老板提意见也如此直截了当啊。如果没有他们,光靠管理人员,工厂是运转不起来的。她想起那些工人昂首阔步地走在山下的宵町巷里的样子。

隐约传来了丰寿的低语声:“我们是战后的产物。老板,战败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我懂事时战争已经结束,我是新时代的日本人。我对老夫人没有任何意见,可是我们必须相信近代科学,而不是迷信。况且……”

丰寿压低了声音:“少爷谈情说爱,闹得满城风雨,可又愿意为了家里成亲,真叫我想不通。他真是个怪人啊。”

“嗯……因为曜司相信他妈妈。为了让他妈妈开心,阿辰让他娶个自己选的老婆,他还是会老实听话的。”

“……真是怪啊。不过,一句话,我认为改善一下送风机,去除湿气,高炉就可以正常运转了。这件事要在明年夏天前做好,所以在此之前,就交给我和那些技师来处理吧。”

丰寿似乎站了起来。

喝完水的万叶走上了走廊。她迈开步子,秋日的庭院里起了微风,一片红叶飘落到小河之上,如一条小船般顺流而下。在万叶目送着红叶远去之时,康幸和丰寿似乎已经离开,再也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又过了几天。

一个风大的午后,万叶刚上坡道,就撞见了丰寿。二人边走边闲聊时,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以风驰电掣之势从二人面前穿过,驶上坡道,其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后座的车门打开,飘出一只幽灵般的长臂。

那只手臂揽住走过来的万叶的腰,飞快地将她拽进车里。丰寿还在惊呼,轿车已发动,飞快驶上坡道。那只长臂是她丈夫曜司的。他歪着头,任由黑发垂到座位上,然后凝望着万叶。万叶终于在后座上缓过气来,看向丈夫。

“你这是出门去了?”

“是啊,才刚回来。我看风这么大,还是载你回去比较好。”

座位上的书堆积成山。他是去镇上大肆采买了一趟吧。据后来曜司自己对万叶所说,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再读以前喜欢的外国小说,而改成看经营学之类的书。当时的万叶依然悲哀地目不识丁,所以看不出那是些什么书,只是钦佩地凝望着那堆小山。

后视镜里映出正独自上山的丰寿,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变得像一颗豆粒。这对年轻夫妻没什么要聊的,车内寂然无声。轿车终于驶进赤朽叶家的大门,停在玄关之前。

曜司将在镇里买来的一堆书全都抱在怀里,下了车。他走进玄关,脱下鞋,在走廊上走动起来,就像抱着点心的小孩子一样,一路走,一路掉书。见他脚步不停,似乎浑不在意,万叶便跟在他身后,他每掉一本,她就弯腰捡起一本。再掉,便再捡。曜司停步,回过头,忽然对抱着书步履蹒跚地跟着自己的万叶微微一笑。

“万叶,我啊……”

“怎么了?”

“我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和一个不读书的女人结婚。都谈不上不读书了,是大字都不识。”

“我也……”万叶也觉得一阵好笑,“我也没想到会和这样满脑子都是书的人结为夫妻。这么厚的书,我以前看都没看到过。”

书搬进了曜司的书房里。狭小的书房中堆满书籍,曜司在书山的包围下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当即读起来。万叶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从走廊上走开。

忽然间,她想起几天前那两个男人谈事情时所在的会客室。今天会客室似乎没有人,她便走进去,一会儿在沙发上坐坐,一会儿出神地望着插着的玫瑰花。

房间里摆着山猫标本,花瓶用的是昂贵的瓷器,铺着蕾丝桌布的桌上放着一只圆滚滚的球形物件,球上画着古怪的纹样,下方设有椅腿般的装置,碰一碰,球体就会自己旋转起来。万叶像猫咪玩狗尾草一样,转了一阵子球。康幸抱着文件进了会客室,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正准备坐到椅子上,却发现万叶不知什么时候已在屋里了,“啊”地叫了一声。

万叶也跳了起来,又慌忙低下头。

“对不起,阿公……我看没人在,就进来了。”

“没事,没事。不要紧。”

康幸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猛地转过头来,似乎想和这位古怪的儿媳聊上几句。他歪着脑袋寻找话头,低声问道:“……你喜欢地球仪吗?”

“这个东西叫地球仪吗?”

听到万叶的反问,康幸震惊地瞪大双眼。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嗯。这到底是什么?”

“你这话问得……就是地球的缩图。”

“地球?”

“……你、你、你不知道什么是地球吗!”

康幸目瞪口呆地大叫道,万叶急忙退后几步。她知道自己似乎闹出了大名堂,却完全搞不懂康幸为何会失态。

康幸摩挲着镜框,惊怕地凝视着万叶。他想开口解释,挤出一句话,却没能说完,反而大叫了起来:“你比我太太还夸张。你到底为什么会不知道啊。对了,喂,曜司!曜司!”

他大声唤着儿子,没过多久,曜司就单手拿着一本厚书,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这么大声?”

“你老婆说她不知道什么是地球。我解释不清楚。你要负起责任,认真教导她。”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文化……”万叶畏畏缩缩地说,“我还是上过初中的……不过,课上不太……”

万叶小时候看到的幻象远比现在更多,所以过得似梦非梦,上课也不怎么听。科学、物理这些现实性的知识对万叶来说,都极为遥远。这一点在往后的岁月中也未有改变,但是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一天的话,就是万叶认识了地球这个概念。这是因为曜司听了父亲的吩咐后,铆足了干劲,坐在沙发上,又让万叶坐在自己膝盖上,用蛇一样的长臂搂住她,对她讲解起来。

“我真没想到,我会和一个不知道地球是什么的女人结为夫妻啊。”

“曜司,你快解释。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这样她就会变成知道地球是什么的女人了。曜司,快。”

康幸急不可耐地说道。他又是摸眼镜框,又是抖腿。曜司一只手把玩着万叶的头发,另一只手伸长了将小地球拨得滴溜溜地转。

最后,他将地球仪定在了一个位置,指向那条狭长形的图案。

“这里就是日本。”

“呃……老公,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日本是个岛国,四面都是海。这个长条就是日本。”

“为什么要把地图画在球上呢?我不知道该怎么看。”

“因为这个世界像球一样,是圆形的,万叶。”

“你真会骗人!”

“我没骗你。”

曜司热情地对万叶讲解起宇宙的诞生、银河的形状和地球的结构。他兴奋得鼻息粗重,展露出庞大的知识储备。会客室的灯光和后院照进来的火一般的夕阳混杂在一起,化为昏暗的桃红色,房间里渐渐充满了重得惊人的湿气。

康幸或许是待不下去了,丢下一句“……总之就看你的了”,步履不稳地走出会客室。父亲离开后,曜司没了顾忌,一边传授知识,一边逗弄地解开万叶的衣带。万叶浅黑色的肌肤暴露在寒气中,起了鸡皮疙瘩。

家族的化身曜司与知识一起再次侵入万叶的身体。天空转阴,后院传来傍晚沙沙的雨声。空气更为潮湿,将世界浓缩为一只小球的地球仪开始滴滴答答地滴下水珠。万叶终于不再被女人的义务所束缚,体会到了这种日常行为带来的浪涛般的难耐感。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关于世界的知识仍源源不断地从曜司的唇间流进万叶一片空白的大脑之中。

那一天,万叶第一次同时明白了“日常事务”的真正含义和世界圆如皮球的形状。曜司从未如此充满干劲,一直不愿意放开她。等结束人事和地球课程,走出会客室之时,天已经黑透,夜空一片靛蓝。曜司脚步轻盈地又回了书房,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年长的女佣真砂又躲在柱子后面,露出半边身体。万叶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进后院,在小瀑布边喝完水,又站起身来。

她梦游般地在后院中徘徊,没有方向地四处乱走,仰头望去,只见夜空中群星璀璨。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名为丈夫的男人的所有物。她又像是悲伤,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女人的归宿一般,在矛盾的感情中瑟瑟发抖。那片本以为宛如天花板、高高罩住自己的夜空显出了空无一物的本质,令人畏惧不已。

最后,她走到院子的尽头,经过木门走到院外。夜晚的坡道处处都是正在改建成冰冷方阵的混凝土大楼的施工现场,阶梯由上到下都被灯笼和室内的电灯照得灯火通明,犹如灯光下的偶人台架。

俯瞰着偶人台架,万叶微微一笑。她想起了自己无知的孩提时代。那时候,她以为世界是阶梯形的。

阶梯有高有低,低处的人都想攀至高处。这条阶梯简直就是战后这个国家的化身。更努力,就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就可以迎来更光明的未来,这也是为孩子着想。来吧,在阶梯上努力攀高吧。

然而,万叶害怕地想到,世界其实并不是阶梯形的,更不可能永远向上。这是只知道大海、港口、山间村落和深山时的万叶从来没有过的念头。世界像球一样圆,不分高低,因为它是圆的。如此一来,如此一来……

“那……”万叶不禁念叨出声,“那不管想向高处跑,还是向低处跑,我们都是在一只大圆球上打转,最后只会回到原点吧?世界真的是这种空虚的形状吗?啊,我好想见见阿妈!阿妈在阶梯里养了那么多孩子,我真想听听她怎么说!”

万叶怀念地想起养父母和弟弟妹妹们,自从出嫁之后,他们彼此都有顾虑,不再见面。站在赤朽叶家的大宅所在的阶梯最顶端,可以遥遥地俯瞰整个红绿村。山间的大工厂和宿舍,村里的民宅聚集地和从前紧邻风箱炼铁坊的大河,绵延的港埠,港埠对面的日本海。

站得越高,看到的地平线便越圆。海证实了这一点:世界的的确确是圆形的。即使众人不住奔跑,就如她从前曾经梦到过的那样,即使工人、西装革履的工薪族和战后的男人怀着对光明前途的信心,全力攀登阶梯,最终也只会转过一圈,回到原点吧。在很久很久以前,黑菱绿的哥哥,那名阴柔男子从阶梯上滑落而死后,被装进了四四方方的箱子里。最后,大家都会回到那个古怪箱子的所在之处,我们日本人事实上到不了任何地方吧。

千里眼夫人万叶畏惧着自己幻觉中的圆形世界,在原地静静站立了许久。咸得不亚于海边女人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是战后依然前途光明、依然属于男人力量的时代。

那个活似惠比寿的婆婆阿辰发现万叶在哭,出了院子,问她道:“你怎么了,万叶?”万叶抽泣着说出她在会客室里看到地球仪,以及在此之前,自己并不知道世界是圆的。阿辰大吃一惊,叫道:“你说地球什么?什么,地球是圆的?你是做了个怪梦哪!”她又正色踮起脚,伸出胖乎乎的手贴在万叶的额头上,量她有没有发烧。

晶状体

然而,在万叶怀上赤朽叶家的继承人——泪的这一年秋天到第二年间,整个红绿村开始蒙上了奇特的阴霾。

从这时候开始,红绿村中原本隐藏于繁华背后的事物开始渐渐浮出水面。在原本的重工业中心之一的熊本县,被认为是氮肥工厂排放的废液所导致的公害水俣病酿成了社会问题。此外,三重县中出现了石油化工厂排放的废弃物所导致的四日市哮喘,富士县中出现了矿业公司排放的未处理废水引发的痛痛病,这些都成为了引人关注的问题。

而在山阴地区这座山海之间的小小红绿村里,这种问题也紧随其后地浮出水面。制铁厂的黑烟令居民的餐桌污糟不堪,白色的衣物也被染成灰色。然而,工人们依然为自己的劳动在支撑国家、创造未来而自傲,还时常对着黑烟合掌以示谢意。在此事发生不久后,丰寿当作邻里新闻那样告诉了万叶一件事。有家孩子在阳台上养金丝雀,那只金丝雀吸了黑烟之后,再也不唱歌,反而一命呜呼。那家的父亲脸色大变,从此也不对着黑烟合掌了。

“我们吃的都是制铁厂的饭,照理不该说三道四,但是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吧?在这座红绿村里吸着黑烟长大,不会有事吧?”

事实上,有许多优秀工人到四十岁之后,就因为肺痛而退下一线。另外,随着天空的颜色越变越黑,碑野川的水也开始变得浑浊,锦港的海水也日益灰暗。

这一变化其实是慢慢进行的,然而万叶总是站在高见上俯瞰红绿村所在的小小平原,所以在她眼中,这仿佛是一种名为近代的病原菌,在短短的一两个月间便势如燎原。

由于随风飘来的黑烟,住在渔港的“下黑”诸人益发厌恶“上红”了。阿绿那个像力道山的丈夫挺身而出,参与解决公害问题。他还认为仅凭造船是无法度过和平年代的,又涉足了建筑业。招赘后越发珠光宝气的凸眼金曾经给嫁到山上的万叶打过唯一一次电话。万叶还是第一次对着电话这种玩意儿说话,也是第一次收到别人打来的电话,只会紧张地小声问:“喂,是阿绿吗?”

凸眼金一开口便是:“力道山前不久死了,你知道吗?”

这一年,曾令电视机前的众人狂热不已的力道山被醉汉捅死,死时不过三十多岁。在夜晚的城镇里,这种死法太过稀松平常。万叶点了点头:“嗯,我听新闻播过。你打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吧,坏孩子?”

“是啊,野孩子。唉,当然了,我身为黑菱家的人,是想找你们家谈谈黑烟问题的。不过,这种事跟你说也是白费力气吧。还是说你懂什么?”

“不,我不懂。说实话,地球是圆的这一点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就是个大傻子。不过我家的事也都是我先生在打理。先别管这些了,我要说的是力道山。喂,万叶,你这个野孩子,我当时可是吃了一惊,那么高大威武的男人也会这么简单地送命啊。”

“是啊。”

万叶点了点头。

“毕竟职业摔跤里不会出现刀子嘛。”

“说得是啊,万叶。对了,大洋彼岸的肯尼迪总统也死了吧?他是被手枪打死的吧?世道不太平了啊,真是不太平。”

凸眼金气势汹汹地嚷嚷完后,挂掉了电话。

万叶在电话前伫立片刻。时代正处于经济高速发展的最高潮,国民依然沉浸于社会繁荣的美梦之中,但她感到红绿村的上空已经出现一片小小的乌云。未来当真会比现在更为富裕、更为幸福、更为光明吗?能看到未来的万叶独自陷入忧虑之中。

其后,到了这位少奶奶在赤朽叶本家迎来的第一次新年。在女佣们辛劳操作,整座宅邸热火朝天之时,旁支诸人来登门拜年了。康幸的夫人阿辰才是本家的女皇,这一地位在这类活动中彰显得更为清楚。旁支家的子嗣去了大城市,带了可疑的赚钱门路回来,结果一对上阿辰,就吓成一摊软泥,话也说不出来,被他父亲拖出大厅。旁支那些四处乱跑、大吵大闹的小孩子只要听见阿辰尖声一哼,也会噤若寒蝉。阿辰晃动着圆滚滚的矮小身躯,嘲笑吓得腿软的旁支男子和像贝壳般闭口不语的孩子们。赤朽叶家似乎人人都害怕阿辰,神经绷得很紧。万叶却对这个婆婆只有仰慕之情,依然不明白她的可怕之处。

至于万叶本人,从身体状况判断出似乎是有喜了。康幸和阿辰都不让儿媳做事,吩咐她安心静坐在年轻夫妻的座位上。旁支的男子们接连前来,开心地相互议论:“本家要有继承人了,不知道是男是女啊。”

宛如天界的本家中一如往常,但只要踏出屋外一步,就会感到在公害等问题的影响下,村子的空气比从前更为沉闷。这一年的万叶摩挲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在高见最高处的大宅中无所事事地度日。丰寿有时会来家里,和康幸以及身着白衣的高炉技师交涉一些事务再回去。他还会对着万叶越来越挺的肚子嘀咕一句“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变胀了”,并露出痴迷的神情,仿佛在凝视着可望而不可及之物。

从这时候开始,少奶奶万叶是千里眼的事也在制铁厂的员工中不胫而走。这是丰寿所遇到的那起神奇事件导致的。

当时,为了修理夏季收缩的高炉,丰寿等一干高炉组的工人、技师和管理人员聚集于工厂,正在进行施工。那是初夏时节,众人大汗淋漓地高声呼喊对方,开动高炉。不料炉中流出熔化的铁浆,碰到水,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管理人员率先逃离现场,接着技师也冲出去了,只剩下工人们不离不弃地守着高炉,结果当时飞散而出的火花击中了丰寿的右眼。

丰寿虽然感到一丝热意,却没有发现自己受伤了,反而继续拼命工作。是其他工人发觉丰寿脸上流下了什么东西。他自己发觉视界骤然一变,明明还站在原地,右侧能看到的范围却变小了,接下来他又感到右脸有暖融融的东西化开,流了下来。

那是丰寿的右眼。它熔化为黏稠状,带着银光闪闪的晶状体滴落。“丰寿哥!”一个年轻工人大叫一声,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它。丰寿那只熔化的眼珠在他的手上蠕动着,仿佛一只独立的生物。而丰寿本人,据说斥责了那个工人一句:“喂,不要擅离工作岗位。”

“可是,大哥,你的眼睛!眼睛化了!”

“还是高炉更重要。我还有左眼,不能让它再炸下去了。”

“可是……”

“……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保住高炉。和女人殉情我做不来,但是和高炉殉情就可以。嗯,我要和它同生共死。”

那名年轻工人将丰寿滴落的银色眼球啪地扔到地上,和丰寿一起连声叫喊着继续修理高炉。地面被踩得一塌糊涂,丰寿的眼球到最后已经无迹可寻了。

后来,丰寿被边抹泪边喊大哥的工人们抬到村子的医院里。

“阿万提醒过我要保重右眼。这么一说,她提醒过我的。我完全给忘了……”

他梦呓般地反复念着阿万,阿万。工人们面面相觑:“少奶奶提醒过?”

“嗯,我是坚决不迷信的,可是那个阿万可不是寻常人。”

原本无论是否有旁人在,丰寿都卖力干活,全厂工人将他这种勤奋和对高炉的一腔热爱看在眼里,不分老少,都敬爱有加地叫他阿丰。不过从这一天起,他在工厂的地位更加与众不同了。

人们仍旧对崇尚男子气概的时代抱有憧憬,似乎在留恋辉煌的过去,但是这个时代终归要缓缓地离开红绿村。这个地方小城镇追赶繁华的步伐总是比大城市慢上一拍,但一到萧条之时,地方却注定要走在大城市之前。红绿村中的人原本沉浸在经济高速发展的美梦中,活得坚强有力,这时却领先大城市里那些兴致依然的人们一步,开始无法相信这种繁华会永不破灭。

正因如此,在这种时候为了保护高炉而单眼致盲的年轻人穗积丰寿的不幸与热情打动了红绿村中这些劳动者的心。自此以后,高炉英雄丰寿成了工人的心灵支柱,每逢要与管理层交涉或是出现工潮,他便承担起工人代表的职责。

万叶第一次见到由于悲惨事故而单眼致盲的丰寿时,是快到她的预产月份前的一个夏日。当时他紧闭着失明的右眼,睫毛全然消失,似乎已和皮肤融为一体,成了一根不起眼的皱纹,左眼则带着些许悲戚之情。在坡道上遇到这个定定仰望着自己的独眼男子,万叶不禁叫了一声。她慢步走近丰寿,凝望他的面庞。

望着那张受伤的脸,万叶心中涌起一股亲近感似的温暖之情。

——这就是丰寿受人爱戴的秘密之一吧。

丰寿先开了口:“枉费你提醒我要保重了。”

“……疼吗?”

“不,完全不疼。当时我只觉得有点烫,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只顾着继续干活,所以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我就是个笨蛋。”

“哦……”

万叶低下头。她的视线落到丰寿手中紧握的纸上,丰寿将那张纸递给她,以满足她的好奇心。

那大概是劳动争议或某种事件的资料,然而万叶看不懂。她从没有向人隐瞒过自己目不识丁之事,但不知为何,到了丰寿面前,她却为此大感羞耻。她默默地接过那张纸,就是说不出一句自己不识字。

丰寿没有发觉这一点,只是大为不解地问万叶:“……阿万,你怎么知道我右眼会瞎的?”

万叶摆弄着丰寿给她的纸,简洁地解释自己的千里眼能力,并说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自己看到了丰寿将来老去后的样子。

看丰寿的神色,他明显是半信半疑。他原本就不是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人。不过,考虑到万叶的感受,他还是蹦了几个字出来:“哦,当时也是夏天啊。”

“嗯,那时候我才十岁。不过,当时我万万没想到,看到的是那么久以后的事。因为我看到的你是个中年人,我完全没想到你会是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孩,还都住在阶梯里。”

丰寿笑了笑:“哎,缘分真奇妙啊。”

“嗯,是啊。”

他眯起仅剩一只的眼睛,凝望着万叶。那是一个难得无风的闷热午后。毒辣的夏日阳光照在二人身上,繁密的翠叶被反照得耀人眼目。

“阿万,只有你知道这件事,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右眼会瞎。这种感觉好奇怪。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觉得你这个人很特别。小时候老妈死后,把她带走的也是山里人,你也是山里的女孩。这种感觉真奇怪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毒辣的夏季日光似乎晒进了二人心里。

没过多久,丰寿转而用爽朗的声音问了个问题。看来,他打算姑且相信一次万叶的话。

“我问你,你见到的那个中年的我在干什么?”

“呃,你在……你在天上飘,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就像这样,轻飘飘的。你俯视着我,我们四目交会,然后你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这算什么啊?”

丰寿哈哈大笑。他仅剩的左眼中泛出泪光,为了掩饰这点泪光,他慢慢转过身,背对万叶。

阳光渐渐转阴,树叶在风中沙沙摇摆。

在丰寿的右眼滴落在制铁厂的地面消失不见的这一年,也就是一九六四年的夏末,万叶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万叶的肚子圆得叫婆婆阿辰吓了一跳。它简直像一只注满水的大气球,万叶在朱红大宅的走廊里每走一步,羊水便晃得哗啦作响,传遍整栋大宅。据说在山风的传播下,有时就连大宅之外,乃至工厂一带都能听到水摇风咽般的声响。每次听到这种声音,工人们便仰头望向宅邸,想起千里眼夫人产期将近之事。

“你的肚子胀得这么大,是装了什么啊?”

人人俯首听命的本家女皇阿辰惊慌地跟着万叶,没有一刻离开。而这种时候,旁支的男男女女也像跟屁虫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阿辰身后。哗啦,哗啦。在预产期前的两个月里,宅邸里开始处处都能听得到这种水声了。

哗啦,哗啦。

哗啦啦。

一天早上,伴着激烈的水声,胎儿在瀑布般流泻而出的羊水中自万叶的阴部诞生于世。直到后来,万叶都会回忆起生下第一个孩子的这一天,简直是一场噩梦。多么可怖的分娩,多么不祥的出生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万叶在排出大量羊水并产出体内的——她肚子大是因为水分多,胎儿本身是两千八百克,倒不算特别大——胎儿时,看到了可怕的未来。

她这次看到的未来以时长来算,长达五小时,宛如漫长的噩梦。那天早上,万叶在晨光中感到产兆,从睡梦中醒来,叫醒丈夫:“老公,我要生了。”曜司慌了神,在走廊上跑去叫母亲时,羊水已经开始流出,令这对年轻夫妻的卧室里发起腥臭带血的洪水。阿辰赶到卧室,看到她的样子后,赶走男佣,将女佣们召集过来。而这时,万叶已经看到了漫长而可怖的未来幻象。

那是她要诞下的孩子一生的走马灯,灰暗而寂寥。这本应是洋溢着希望的分娩,却始于她透过即将穿过鲜红产道诞生于世的孩子的眼睛所看到的幻象。万叶慌忙转向阿辰,叫了起来:“阿婆,坏了,是倒产!”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

阿辰认为,既然儿媳说看到了,那想必不会有假。于是她直接告诉了从村里叫来的接生婆。

“倒产?夫人,还没生出来呢,怎么知道是倒产的?”

“我家儿媳是千里眼!”

“……好,我会注意的。”

幻象还在继续,倒产的孩子从产道里蹦出来,看了看筋疲力尽的躺着的母亲,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身体来。看到幼小的性器,万叶不禁握住了阿辰的手:“阿婆,是儿子!”

“哎呀,那就是继承人了。不过万叶,你还真是什么都看得到啊。”

“他长得像阿婆,好像的。”

万叶看到幻象中的自己对着生下的孩子说了这么一句,不禁原封不动地转达给阿辰。然而没过多久,她便被牢牢地禁锢在幻象之中,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信息。转眼之间,她的儿子便长大学步。他去上学,努力学习;他恋爱,而那个恋爱对象是坐在邻桌的少年,这也意味着他是天生的同性恋,但家人和朋友始终对此懵然无知。儿子越长越大,有着忧伤的心事。年岁渐长的自己时而从儿子眼前穿过,儿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是温柔。他似乎对自己这个母亲敬爱有加,万叶心中一暖。幻象的速度渐渐减缓,甚至配上了声音。儿子叫“妈”的嗓音低沉,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变声。在此期间,现实中的万叶尚未生下这个儿子,已陷入大难产,正奋斗在第一胎的分娩过程中。卧室被大量羊水冲成淡红色的汪洋大海,万叶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把手交给婆婆握着。丈夫在室外走廊心神不定地转来转去,朝雾中浮现出他手脚纤长的剪影。接生婆为她鼓劲说:“用力,用力!”“哎呀,还真是倒产。”接生婆又嘀咕了一句。女佣们不断烧好开水,送至卧室。这个儿子的注意力似乎有些散漫,万叶看着幻象想到。她真心地为这个男人感到担心。他过马路时,不看左右,吃东西时心不在焉,不看保质期。不过,他似乎相当认真,总是拿着教科书或参考书在学习。看到一半时,视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儿子似乎戴上了眼镜。万叶心想,都是因为他成日里只顾学习,但想到自己目不识丁,儿子却是个好学生,她心中一宽。他上了高中,又进了大学,学习时认真刻苦,但日常生活中却总是漫不经心,同时也萌生了几次恋情,但他每次都默默地将感情埋在心中。不久,一种传染病从遥远的国家传进日本,对同性恋的歧视情绪如海啸般骤然高涨。互相监视的冰冷视线犹如冰寒刺骨的烈风,无数次刮过封闭的地方小城镇。

儿子虽未犯错,却要在生活中避人耳目。他的心中有时会涌出反抗社会的意识和憎恶个人的情绪。万叶淹没在这些情绪的黑浪中,连咳不止。儿子带着怒火与激昂之情活了下去。

其后,这段幻象在某处戛然而止。

当时儿子正在登山。他爱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儿子的视界仅仅晃动了一次,一切就都结束了。

万叶知道,儿子会死。

可是他明明还没有出生。

是突如其来的死亡。

知晓了这一未来的万叶心生绝望,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一面在羊水的汪洋大海中痛苦地打滚,一面为不知为何突然死亡的孩子哭得泪流满面。有人说了句“生下来了”,接着儿子“呀呀啊啊”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房间。万叶昏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时分,在枕边读书的丈夫告诉她,阿辰为儿子起名为泪。

“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了。”

“哦……”

“你怎么哭得那么厉害?爸妈都开心极了,说你生了个绝佳的继承人。我爸还笑着说,这个孩子长得像妈妈呢。”

“是吗……”

万叶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只得放弃。可怖的幻象残渣死缠着万叶不放。曜司对此一无所知,反而说:“你好好休息吧,好好休息。”

“……我得生好多孩子才行?”万叶幽幽地说道。曜司吃了一惊,反问道:“什么?生好多?为什么?”

万叶默然抽泣起来。见她背对自己,蜷成一团,曜司抚慰地摩挲了一阵她的背部。

这一天诞生于世的长子泪是我的舅舅。阿辰为他起的名字不在常用汉字内,所以在政府机关登记的是波太这个名字,但在家里用的还是阿辰起的这个名字。

他眉清目秀,成绩优异,旁支诸人也相当敬爱这位本家少爷。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和外婆看到的幻象一样,二十岁刚出头便死去了。

外婆后来又生了三个孩子。她晚年时说:“生孩子的时候,我都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我不想看,我不想再看到那么悲哀的幻象了。”不过,她是否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生下第一个孩子后,万叶身上出现了一种变化。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绝不会再展颜欢笑。心爱的儿子的命运在山里姑娘的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难以愈合的伤口。就是在这个时候,预见未来的能力第一次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对万叶自己挥下利刃。

两年后,本家的少奶奶万叶再度怀孕,即将生下引人注目的第二胎。然而在此之前,必须先讲一讲泪的童年、大龄女佣真砂引发的离奇事件以及国内急速增多的眼神晦暗的新一代年轻人。

万叶似乎不太记得泪的童年时代是怎样的了。她花了五个小时,以倒产的方式生下第一胎,又在这段时间内通过泪的眼睛走马观花地看过他的一生。在她的记忆中,这一幻象留下的印象想必要比现实中的儿子深刻多了吧。根据留在旁支的老人们对我的描述,泪是个很好的孩子,几乎从不大声喧闹,也不找身边人的麻烦。他名声甚好,大家认为他为人认真,学习又好,有他当继承人就万事无忧了,又觉得他比父亲曜司更靠谱,希望他早日娶个好老婆,继承家业。

但长辈们也都异口同声地说,他身上唯有一个叫人放心不下的毛病,就是注意力散漫。据说,上小学时,他竟然被车撞了三次之多。“要说运气不好,应该也是有的。可是这被车撞的次数也太多了吧?同样是小孩子,会有人被车撞上三次吗?”

泪七岁时,一边想心事一边走路,在阶梯的坡道上走到一半,被电动三轮车撞得飞起来。幸好当时丰寿路过,接住了他,这才逃过一劫。丰寿不肯放泪下地,一直把他抱到了本家家里后,激动地擦着冷汗说,要是泪直接掉到地上,那可就完了。“因为少爷把土路都翻修成柏油路了嘛。这对我们是好事,可是要是掉到柏油路上,摔一下就会没命的。对吧,小少爷?”泪是个爱哭鬼,总是哭鼻子。当时他先是被车撞,又被陌生的独眼男子抱走(他自己似乎是这么想的),大受刺激,一言不发地直流眼泪。不过,见到母亲和那名男子亲密地交谈后,他总算止住了眼泪。

“叔叔,你是哪里的人?”

“你问我?我是阶梯的工人。还有,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懂了吗?”

“哎呀,你是阿妈的朋友啊。”

“以后你要小心车辆啊。下次你再被车撞了,叔叔可不会正好在你身边了。”

“嗯。”

然而,泪第二次被车撞就是下一周的事。他出了小学,走在村子的柏油路上,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条没有红绿灯、可以说是空无一物的路上,他又一次被车撞了。这次他被送去了医院。神奇的是,他并未受伤,肇事者发觉自己撞到的是赤朽叶本家的继承人,吓得面无血色,当场瘫软在地。撞到他的是农家的年轻媳妇,她的丈夫和公公赶到本家家里,在地上磕头谢罪,就算听到“够了,够了”,依然跪足三个小时,不肯回去,令康幸和阿辰大感为难。

第三次是泪快要小学毕业时的事,这次的原因显而易见。他没有注意到红灯,溜达着穿过马路,结果被紧急刹车的卡车头狠狠撞到了脑袋。这次肇事司机和运输公司的董事也来了家里,在门口疯狂地道歉,令本家窘困不已。

这个儿子优秀得能在毕业典礼上上台致辞,为什么总被车撞呢?每次出事,曜司都忧心忡忡地冲到医院去,搞出天下大乱的架势来,万叶却依然目视远方,不置一词。旁支的亲戚们对她的表现也深感不解,不过这恐怕是因为万叶早就知道儿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故,都会活到二十多岁吧。泪则每被车撞一次,就哭一次鼻子,然后跑到母亲身边,抱紧她的膝盖,说“我好怕”。万叶答道:“有阿妈在,不用怕。”她的声音极为温柔,充满慈爱之情。后来,旁支的人们说,万叶对泪的态度与对其他孩子都不同,小心翼翼到似乎在害怕什么。他们猜想这可能是因为泪不仅是她的亲生儿子,更是赤朽叶家的继承人,但原因大概不止如此。万叶应该是被幻象中的未来困住了。面对正在离自己而去的心爱事物,人难免心生畏惧。

关于童年时代的泪,除了眉清目秀的长相和总被车撞的轶事之外,人们便没有太多印象了。众人都只是一面期待生性温和又优秀的赤朽叶泪成长为强大的继承人,一面静静地守护着他。只有千里眼夫人一个人知道泪会在未来不幸早亡,而她自然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自己生生熬过二十多年。

生性温和的泪只有遇到交通事故时,才会引来众人惊异的视线。这是因为泪懂事时,那个离经叛道、备受瞩目的老二已经出生了,人们的好奇心和注意力都被那个孩子吸走了。而继承人泪性格稳重,只和车辆八字不合。据说他虽然曾经是个爱哭鬼,但在要上初中之前也不再在别人面前哭鼻子了。在那以后的岁月中,他大约是瞒着所有人,独自黯然垂泪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泪这个人了。

将时间倒推回泪出生的一九六四年。在朱红的天界中,一切一如往常,但山下的红绿村已被战后繁荣景象的象征——奥运会的狂风所席卷。国家首次举办的东京奥运会令全村人热血沸腾,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东风下,彩色电视机也逐渐走进各家各户。男子柔道的无差别级比赛中倘若有白人选手获胜,起居室中便会阴云密布。然而女排比赛却是连战连胜,选手们博得“东洋魔女”的美名,风靡一时。

与此同时,年轻人间的颓废之风却莫名越刮越烈。红绿村的年轻人中流行的是电吉他、猴子舞和名为复古学院风的浮华潮流。来自大洋彼岸的披头士乐队令他们狂热不已,却也叫村中支撑起战后产业和经济的成年人大皱眉头。年轻人和成年人虽然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甚至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但两者之间已出现隔阂。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对未来的梦想出现了分歧。

以《日美新安保条约》为契机,年轻人间曾大为盛行的叛逆趋势再度演变为针对越战的反战运动,如野火般先点燃东京等都市圈,继而在微妙的时间差后延烧至地方城镇的大学生身上。这些年轻人都皮肤浅黑,身材干瘦,一见面便激情澎湃,指点江山。唯有他们这些年轻大学生才能领会这股焦躁之风,只要年龄或立场稍有差别,便无法共赴这奇异而幽暗的青春深渊。

丰寿诸人对这些年纪相差不大的大学生引发的种种争斗大感困惑,他问万叶:“阿万啊,那帮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是在找什么答案吗?”万叶也说不好,只得垂首“嗯嗯”数声。起初,年轻人间这股伤口化脓般的风潮出现于遥远的都市,只能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但不久之后便刮到了红绿村中,年轻人们打着游行示威的旗号,在产业道路上来回游荡,东奔西跑。“斗争胜利!斗争胜利!”锦港开始响起年轻人们尖锐的喊声。卡车载满装着鲜鱼的运输箱,却人群拥堵,怎么也开不到市场,鱼一条条烂死于车中。

他们因年轻而忧虑,试图抓住未来,所以否定现实。

这的的确确就是新一代的青春烦恼。丰寿等人奋勇向前,相信战后的国家经济会一路腾飞,而新一代则对政治怨声载道,怒气冲天。这两种青春截然不同,直叫人疑心他们是否生于不同的国家。

在这个时期,率领鸟取大学的学生进行活动的是一名血气方刚的男学生,其标志是总戴着白色贝雷帽。他名叫多田肇,年方二十,身材瘦弱,面色苍白,是收养万叶的那对年轻夫妇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年轻夫妇虽是阶梯的工人,却想着哪怕只为长子博个好前程吧,拼命地为他凑齐学费,送他进大学。肇成绩优异,但主动投身于时代的风潮之中,在家里说着“大学这种地方只有靠学费混吃等死的当权者,傻透了,我待不下去”,把教科书扔到地上。父亲发火,将他猛地甩到院子里,他干瘦的身子发着抖,嘟囔了一句“爸你不懂”,便冲出家门,跑到女学生的公寓里住下。其后,他总是带着满身的颓废气息,跑到车站附近的爵士咖啡馆里点杯泡泡茶,从早到晚地就政治和哲学大发议论。

这个多田肇,论外表远称不上俊美,女人缘却好得出奇,每晚总在不同女人的公寓里过夜。每次大学生们喊着“斗争胜利!斗争胜利!”来回示威之时,都会引发和机动队的小规模冲突,于是主谋者肇便会受到红绿村警察的关照。起初,他的父母会去为他做担保,但时日一久,也很难捞他出来了。

万叶既已嫁入赤朽叶本家,年轻夫妇便极力不去给她添麻烦,但丰寿在厂里和男方相熟,所以知道出事后会偷偷告诉万叶。于是万叶瞒着丈夫曜司和婆婆阿辰,趁着夜色去红绿村警察处接肇出来。肇本不愿意凭借赤朽叶本家的权势从拘留室中重获自由,但万叶在这种关键时刻用上了她高大健壮的身体优势,说着“姐姐的话你都不听了吗”,硬是将这个义弟拽出拘留室,送回阶梯里的养父母身边。肇自幼受这个年纪相近的姐姐照顾,在她面前很难直得起腰板。可是他在拘留室里重新戴好贝雷帽后,又小声说道:

“姐姐是资本家。我在和社会矛盾做斗争,姐姐你现在到底在和什么做斗争呢?”

贝雷帽上染了血。那双眼睛比赤朽叶制铁的黑烟更为暗寂。万叶心生惧意,想道:那个小淘气鬼弟弟如今的眼神竟如此悲伤。将他送到阶梯现在的住宅楼式宿舍后,养父出来了,看起来已是倦极。弟弟妹妹们似乎已经睡下,混凝土盖成的宿舍中阒然无声。

“麻烦你了,万叶。”

听到这句道歉,万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连连摇头。

玄关关上的时候,传来了肇细微的声音:“我否定国家,否定民族。”养母嘟囔道:“……够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万叶凝视着玄关关起的大门,背后蹿过一阵凉气。

对于这个时代的成年人来说,国家和民族都是自己不可动摇的支柱。万叶却有了种预感,未来或许不再如此。这也是自己看到的未来吗?也许在往后的时代里,人们将丧失对国家的信任,放弃组建家庭,这不祥的预感令万叶震颤不已。

混凝土住宅区里处处寒气砭骨。万叶打着冷战,回到山上。

那些知文能书的学生就这样继续燃烧着黑色的野火。与此同时,又有很多年轻人因为出身于农村地区,被贫苦的家境压得喘不过气来,为经济发展的浪潮所淘汰。也是在这个时期,连续发生了杀害孩童后藏身于寺庙骗取赎金的吉展诱拐案、贫困年轻人枪杀包括保安在内四人的永山案、犯人至今依然逍遥法外的三亿日元案等案件。世界开始四分五裂。愤怒的知识分子,跻身富裕阶层的近代产业的劳动者,无力脱贫的农村。大都市里为了举办奥运会,一栋栋新大厦拔地而起,地方上的小城镇却沉寂得宛如一潭死水。

万叶等人所生活的社会日新月异,令人眼花缭乱。这个世界以从陡坡滑下的气势,不知正冲向何方,人们只能死死抓住它,唯恐被甩落。

不过,要说起这一时期赤朽叶本家所关心的事,必须是泪和第二胎女儿的出生。还有一件事夹在这两件喜事之间,就是大龄女佣真砂在大宅中裸奔了数次。

就年轻时的照片来看,真砂是个大美人。她身材矮小,腰肢纤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睫毛长长的,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一头黑发盘起,穿的是女佣的朴素服装——和服外套了件只遮住腰部的小围裙,然而前凸后翘的身材和半张红唇依然被拍得风情万种。不过,照片中的真砂只有二十二三岁,而万叶嫁过来时,她已经三十出头了。万叶在大宅各处走动时,只要忽然感到有视线,抬头一看,就必然会看到真砂藏在柱后偷窥自己。她在万叶记忆中的形象大抵如此。真砂看起来是想偷窥,身子却有一半露在柱子外面,那道视线一直死死地粘在自己身上。万叶嫁来后的两年里,只看到了这些,于是对她的印象只有“柱子后的人”。不过除了天真的万叶之外,人人皆知真砂与曜司的关系。所以丰寿等人和万叶聊天时,如果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到这个和曜司关系特殊的女人正半躲在柱后,盯着他们看,便会大惊失色,语无伦次起来。据外婆后来反复回忆说,真砂比实际年龄显得略为老相,犹如沙子砌起的高大城堡,在海浪过后大有摇摇欲倒之感。真砂是十七岁时来到赤朽叶分支做事的,当时的少爷曜司应该是十三四岁。真砂如鲜花盛放,越变越美,在这段青春岁月里,是她主动出击,还是被少爷拿下的呢?不过无论事实如何,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在万叶出现时,她已是残花一朵,只剩几片变了色的花瓣硬是攀附于花萼之上。

一九六五年的秋冬之季尤为寒冷,真砂却不管不顾地裸奔了五次之多。第一次是在早上,年轻夫妇正和孩子一起在房间里用早餐,她一丝不挂、面色如常地从房间外的走廊上走过。万叶吓了一跳,像坏了的水管一样喷出味噌汤。关键人物少爷却正忙着去掉柳叶鱼的鱼头——鱼头很苦,他不愿意吃——没有注意到穿过走廊的异常景象。在真砂走过之前,万叶正凝望着在扯鱼头的丈夫,心中想起很久以前预视到他断头而死的景象,一阵悲伤,不禁没了胃口。但看到大龄女佣一丝不挂地穿过走廊后,不知何故,她霎时间胃口大开。她一面为自己添饭,一面思索适才究竟看到了什么,却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那无疑不是幻象。那名女子若穿上衣服还看得过去,但裸体衰老得可怜,着实凄凉。她腹部松弛,丰满的胸部也下垂成两根法国面包,脸上像面具一般毫无表情。

真砂第二次裸奔是在白天。当时大厅中有客人,拉门未关,远远看见一个裸着的女人在院子对面跳舞,从右边转到左边,客人和正在待客的康幸都吓得魂飞魄散。由于距离较远,他们都误以为那大概是怪人名声在外的少奶奶在跳舞。但万叶却极力抗辩,甚至难得地含着泪光说,她确实是个怪人,但那个光着身子跳舞的绝不是她。本家的人认为既然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必不是假话,这个少奶奶虽然人怪,却不会作伪,但那到底是谁呢?结果没过多久,真砂就开始一丝不挂地坐坐会客室的沙发,爬爬院子里的水杉树,还闹到自己爬不下来,只得叫园丁帮她架起梯子,这才勉强下了树。

最后她又钻进年轻夫妻的卧室里,盖上被子哭个不停。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已经无计可施,就令旁支的人将她领走。这似乎是阿辰的决定:要赶她出去也未必不可,但是说到底,她和继承人有一层特殊关系,这种做法未免太没有人情味。

但是,真砂对爱的这种忘我而略显出格的表达方式似乎刺激到了曜司,他开始再次到旁支找她。而同一时期,可爱的新妇万叶因为泪的诞生而有些变样,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阴郁,这或许也是曜司重寻旧爱的原因吧。当时,万叶正要诞下第二胎,婆婆代替丈夫陪在她身边,在她每日大吐特吐之际抚慰她。

虽然被裸奔的大龄女性抢走了丈夫,万叶却一无所知。她在一九六六年历经艰险,生下毛茸茸的第二个孩子。这就是她的长女——赤朽叶毛球。

包与孤独

一九六六年是这个国家六十年一度的“丙午”年。以地支来论是午年,以天干而言则属丙年,因此合称为丙午年。据说午与丙同属火相,所以这一年诞生的女孩子极为暴烈刚强,最为重要的是她们会对男性敲骨吸髓。不知道什么缘故,万叶偏偏选在这时生了个女儿。

这也是公害问题接连爆发,迫使国会筹措发布《公害对策基本法》的一年。繁荣背后浮现的阴影开始引起社会的关注,赤朽叶制铁也被追究公害问题的游行队伍包围过。康幸为了减少黑烟的排放,着手研究起欧洲产的新机器,然而这也不能于朝夕之间奏效。与此同时,这又是一个风波不断的时代,工人为要求加薪而罢工等事件频发。站在工会和公司之间的永远都是丰寿。他力图改善工人的生活,却又不想让高炉停转,每次都出谋划策,以避免工人罢工。有一次他的手段使尽,高炉还是停工了,那天晚上,他仰望着黝黑的钢铁摩天楼,默然垂泪。

女惠比寿般的阿辰从大宅里滴溜溜地冲出来,瞥了一眼流泪的丰寿,抱着招牌和扩音器冲着血气方刚的年轻工人们大喝一声:“炼铁的男人关火,像个什么话!”

她的声音旋转着回荡在厂区中,宛如一阵龙卷风,似乎要冲破工人们的鼓膜。男人们失手丢下标语牌。扩音器出现故障,开始发出诡异的声响。在这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女人满是怒火的注视下,连天都转阴,发出飕飕的风声,仿佛在害怕。

工潮就此偃旗息鼓,第二天早上,高炉里又燃起了炼铁之火。

“阿丰,不要哭啊。高炉明天就会恢复运转了。”

万叶安慰着在工厂角落里独自落泪的丰寿。丰寿咬紧嘴唇。

“我不想它停下来,哪怕是一天。这样好叫我伤心啊,和老妈的丧礼一样叫我伤心。”

“阿丰……”

万叶情不自禁地握紧丰寿的手,那双手汗津津的,发着凉。他们这样待了一段时间后,丰寿主动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来。

“话说回来,老夫人真是能干。我做不到的事,她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丰寿嘟囔着,大为丧气,仅剩一只的眼中又流下眼泪。寂寥的工厂中一片寂静,只有不久后离开的丰寿发出机械般的脚步声。

在这个时期,万叶自从怀上第二胎后,不知为何开始脱发,眉毛也变淡了,体毛不断减少,惹得她大为烦心。怀着泪的时候,她圆鼓鼓的肚子里满是羊水,哗啦作响的水声大得惊人,但这次肚子却没有胀得那么夸张,倒是孩子一直在腹中发出“呜哈哈哈哈”的奇特哭叫声。

万叶一直觉得,这孩子就像野兽一样,叫人害怕。她发现,自己的肚子胀得越大,头发便脱落得越厉害,面色也日渐苍白。她思索着其中的缘由,结果一天夜里,又有了产兆。当时曜司不在卧室,她自己爬到走廊上,大声呼喊着自己所依赖的阿辰:“阿婆!”她叫了不知多少声,终于看到女惠比寿从阴暗大宅的院子另一边、从远离倾斜走廊的地方冲了过来。跟在阿辰身后的女佣们有的拉开拉门,有的踹破纸门,人数越来越多,汇集成一支女人的大队伍,最后赶到了年轻夫妇位于大宅最深处的卧室。这时万叶已疼得满地打滚。又是难产。她紧闭着眼睛,熬过了约有五小时的分娩,令阿辰大为不解,问道:“你为什么要闭着眼睛?”

“为了防止自己看到小孩子不想让父母看到的场景。”万叶回答。

外婆在晚年和我聊天时又加了一句,说她知道太多的话,心中难免愧疚。阿辰又吩咐女佣们烧好开水,等接生婆来了,又严肃地说了句“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倒产,儿媳闭着眼睛呢”,其后便一直紧紧握住万叶的手。

“呜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

婴儿怪声哭叫着,总算是露出了头部。大家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个脑袋,这孩子却突然“砰”的一声弹跳出来,落在榻榻米上,像球似的弹了一弹,又弹一弹,再弹一弹,才终于止住,稍微消停下来。随后,这个婴儿张开大口,“呜哈哈哈哈”地笑出声。这是个腿间光溜溜的女婴。她的毛发相当茂密,一脸凶悍,五官立体得颇像万叶。万叶和赤朽叶家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都是长相端正,气势十足。鉴于男女双方血统差别过大,他们的孩子或许也算是某种混血儿。这个女婴全身长满细毛,黑乎乎的。见她蜷成球形,不住弹跳,阿辰感到滑稽,笑道:“这孩子真有精神,而且毛好多啊。”

“生完了吗,阿婆?”

“嗯,生完了。”

万叶终于睁开双眼。待适应灯光,不再眼花后,她瞪大眼睛,定定地望向自己生下的第二个孩子。

被毛茸茸的婴儿目光如电地瞪了一眼,万叶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在她昏迷期间,阿辰兴高采烈地为这个孩子起名为毛球。过了很久,曜司才回到家中,开心地嘀咕了一句“这一胎是女儿啊”。

出生十天后,这个毛球般毛茸茸的婴儿的体毛全数掉落,浅黑而光滑的皮肤发出玉一样的光泽。万叶的头发和眉毛也渐渐长齐。

这就是赤朽叶毛球的诞生过程。

在万叶所生的诸多孩子之中,毛球是长相最美的一个,也是最叫人费心的一个。她就是我——也就是万叶的孙女的母亲。阿辰这次起的名字依然不在常用汉字之列,所以曜司苦思冥想一番后,在村公所将女儿的名字登记为万里。不过在家里,人们还是叫她毛球。后来生下的孩子分别叫作包与孤独。这些名字自然都出自我的曾祖母赤朽叶辰之手。她起的这些名字虽然古怪,但她的丈夫、儿子、儿媳都无力违逆。只有一个女人拼命抗拒阿辰起的名字,不过这又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自这一年开始,最后的神话时代已步入暮景。在这仅余的数年间,赤朽叶本家轮流迎来孩子的诞生和亲属的死亡,令那栋似被巨人之指深深按入山中的倾斜大宅受到各种方式的摇撼。然而,在继续讲述更多弟弟妹妹的诞生情状之前,必须先提一提一九六八年,也就是毛球两岁那年的秋天,万叶所看到的幻象。

赤朽叶毛球性格暴烈,还没学会站起来,就已经会娇声哭叫,引得哥哥泪前来关心,她便狠狠咬住他的胳膊不松口。泪默默忍受这个妹妹咬住自己手臂悬在空中一整天,到了晚上才终于等到她睡着松口,再去医院治疗被咬出的伤口。

但凡有东西在毛球身边,她都要咬住不放,又或是一脚踢飞。母亲的话她是绝对遵从的,但那也只限于这一个人而已。一旦到了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就算是父亲曜司来,也时不时会在背对她的时候被咬屁股,或是被踢耳朵踢到鼓膜破裂。

这个毛球格外喜爱铁制的东西。她打小便喜欢拿铁锤、斧头当玩具,摆弄钉子,有时还会对着人扔过去,所以女佣们时时刻刻都对她保持警惕。阿辰感慨说,不愧是丙午之女,康幸却害怕这个孩子,不大靠近她,心思都花在了疼爱温顺的泪一个人身上。

但在一个秋日,万叶看到了未来:疼爱泪的康幸将于六年后过世。

如今想来,康幸是普通的病死,这在和赤朽叶家有关的人中是相当罕见的死法。

那一天,正在会客室待客的康幸叫了万叶的名字,她连声答应,抱着毛球进入房间。会客室里坐着三名穿西装的官员,据说来自中央机关。他们喝着阿辰送上的泡泡茶,怔怔地抬头看着走进房间的万叶。

“哎呀,这位少奶奶长得真奇特啊。”

“我这个儿媳啊,不久之前还不知道地球是什么呢。”

当初康幸被此事吓得不轻,但过了些日子后,他开始热衷于讲述这段轶事。万叶不喜欢他的说法,不满地说道:“不是不久之前,已经过去五年了,阿公。”

“你们看,这不就是不久之前吗?我老婆也是个怪人,不过这个儿媳比她还要怪。”

康幸用单手比画了个“够了”的手势,赶走万叶。万叶绷着脸,抱着毛球沿走廊走回去。就在走到一半时,她忽然遇到未来已经过世的康幸。

大宅走廊的那一段有一间老式大房间,拉门敞开,里面摆着一台孤零零的梳妆台。房间中除此别无他物,但那面灰暗的镜子却映出了不存在于房间里的东西。万叶心知这是幻象,便停下脚步。

万叶眼深,也习惯了亡者。她已看过最为伤心的幻象,所以无论见到怎样的未来,都不会在永不痊愈的心上再留下一道伤痕。

她静静走入房间,平定心神,坐在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的是被安置在被褥上的死人,寂然无声。周围不见人影,只剩下死者一个人,被子被拉到肩部,脸上蒙着白布,看不出是谁。见他的头还连在脖子上,万叶心想应该不是曜司,便轻轻伸手。她浅黑色的手臂毫不费力地穿入镜中,轻轻揭开死者脸上的白布。

那是康幸的脸。万叶大叫一声,康幸刚刚还精神十足地和自己说话呢。不料死人猛地睁开双眼,看向万叶。

万叶不禁缩回手,已故的康幸却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不知道地球的儿媳啊”,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的。

见万叶点了点头,他依然僵着一张脸,声调却起了奇异的变化:

“你为什么会在镜子里?”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您呢。”

“哦……这就是你的千里眼啊。毛球还这么小,看来你还在过去。你是在过去找到我的啊。好,很好,万叶,我这个不知道地球的儿媳。”

“阿公?”

万叶见亡者心情转好,畏惧之情稍有消散,便靠近镜子。

“你那边是未来吗?”

“我这里是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我死了。我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卧床不起,给家里人添了好大麻烦。喂,万叶,你的世界还没爆发石油危机吧?”

“什么?”

万叶反问道。亡者似乎慌了神,那副死后的僵硬表情虽然没有变,语速却快了起来。

“你告诉曜司,我会在一九七四年过世,必须让他来继承赤朽叶家。他得做好继承工作,再交给泪那一代。还是有个思想准备比较好。你一定要告诉他我会死的。”

“阿公……”

“你就说,在我去世前不久,会爆发石油危机。哎呀,这么说你们也听不懂。就是遥远的阿拉伯国家不再出售石油,导致全世界都陷入物资不足。钢铁行业受到波及,市面低迷得吓人。我就是在这种艰难的时局里去世的,让他从现在就开始做好准备,你听明白了吧?”

“好,好,我会转告他的……”

见万叶连连点头,康幸瞪着那双眼睛,定定地凝望着她。

万叶自觉亏欠这个公公甚多,垂下眼睛,不禁低声问道:

“阿公,我……我这个儿媳当得不称职吧。真是对不住……”

她听不到回应,于是轻轻抬眼,只见康幸自己捡起白布,盖回脸上,用地底传来般的声音说了一句“万叶,别把这些放在心上”,接着头一歪,彻底死过去了。万叶看着镜中未来的夏天渐渐消隐,不久便空空如也,其后整个梳妆台都陡然消失,房间中空无一物。万叶猛地冲到走廊上,寻找曜司。见万叶找丈夫找得太过急切,一个机灵的女佣去养在旁支里的真砂处叫回了曜司。曜司吃了一惊,担心万叶是因为自己跑到情妇住处才发了狂,回来时战战兢兢了一路。听到万叶的话后,他神色大变,反复念叨着石油危机是什么。万叶语无伦次,又是石油,又是钢铁,低迷地对曜司描述了一通,曜司听完后便抱头苦思起来,在书房里足足闷了三日三夜。

万叶夜里一瞧,只见曜司又是读书,又是四处打电话,似乎正为经营问题费尽心思。他发现万叶在张望,便笑嘻嘻地把她叫进书房,轻轻将她抱到膝上,一边玩弄她的头发,一边说:“以前公司的事情都是交给老爸打理的,因为我觉得他来日方长。可是,听你说,只剩下六年了啊。”

“嗯,是啊。”

“我也已经三十岁,也该和高等游民的生活说再见了。”

他嘟囔着,听起来并无多少遗憾之情,随后又翻起书来,烦恼他的问题去了。

从这时候开始,曜司彻底不去找旁支的情人了,不过这一次真砂没有再裸奔或裸舞。这是因为,当时她也怀上了曜司的孩子。

这一胎夹在毛球和包之间出世,算是曜司的第三个孩子,顺利获得了家中的承认,然而由于某个原因又成为了令本家诸人畏惧的对象。不过,那又是后话了。

至于这个时期的下界红绿村,在诸多因素的作用下,开始出现难以忽视的公害问题。曜司提议建造的混凝土住宅楼也终日为光化学烟雾所萦绕,以至于站在阶梯高处便难以看清其形貌。在山上俯瞰山下,简直犹如身处灰蒙蒙的云端,阴沉的空气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住宅楼中楼层较高的住家似乎藏身云间,晦暗不清。楼间灰云密布,即便在白天,家家户户也必须打开电灯,否则以室内之阴暗将难以维系生活。回想从前,每到晚上,山下的人便满怀对繁华景象的向往,仰望闪耀的灯笼和电灯,一如偶人台座上的蜡烛纸灯,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孩童间开始流行起哮喘病,做工人的上一辈也支气管炎多发。那些先退休的年长工人病倒后,又有流言说“工人赚得是多,可是命不长”。

为战争时所期待的战后大量消费而实施的大量生产体制也导致了诸多工伤,红绿村亦在其列。在由工匠来完成需要经验的手工活的年代,难以想象这类被卷进或夹进大型机器的事故。如今一旦发生这种惨事,受害者的身躯便会化为粉末,尸体零散得令家属都辨认不出。

与此同时,社会的兴趣点渐渐转移到年轻一代富有攻击性而又前卫的文化上,似乎汗流浃背、油污飞溅的工厂虽然在从事实际工作,却正被这个光鲜亮丽的时代所遗忘。

埋头于赤手空拳的战斗之中,惊觉时,周围的景致已蒙上阴影——

不过,社会依然一片繁荣,人们始终相信,这个世道理应不会发生巨变。就在这段时期,丰田汽车公司的汽车生产量突破三百万辆,杀到了汽车产量世界第三的宝座。钢铁、水泥、纤维业等行业也相继连攀高峰。国民生产总值升至世界第二,大阪即将举办世界博览会。众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都说奥运过后就等世博了。赤朽叶制铁所也像要保证世道之繁荣似的,日复一日地排放出滚滚黑烟,将天空染成一片黑色。

女佣真砂就是在这繁荣时代的回光返照之中,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冬日早晨诞下了女婴。

万叶感到旁支里似乎一片骚动,曜司也心神不定地出了门。没有人告诉万叶什么,也没有人叫她离开大宅,但她还是爬上了院子里最高的那棵罗汉柏,眯起眼俯视起远处的旁支红宅。不知是因为视力极佳,还是幻视所致,总之万叶将远处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据万叶后来描述,一个眼神空洞的女人被安置在被褥上,她的眼中空无一物,身边的接生婆虽抱着女婴让她看,她却漠不关心。

诞下女婴后的真砂不跳了,也不跑了,只是终日仰望着那块天花板。她坚持拒绝让阿辰为孩子起名。后来女佣们传说,她是害怕孩子被起裸妇、舞踊之类的名字。真砂虽产后恢复不佳,还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走到山下的公所处,为生下的孩子登记为“百夜”之名。制铁厂的职工、工人和他们的妻子,乃至于万叶出嫁时阶梯里那些喊着“哎咻唷咻”帮她推过花轿的人都愤愤不平,认为这名字应该是用来酸正妻万叶的,意为“这是我们共度百夜后生下的孩子哦”。打从这一天开始,真砂便落下个不守小妾本分的评价,为众人所嫌恶。不过真砂原本就不是会在意这些评价的人——若是在意,她应该也做不出裸舞这种事了吧——而万叶之所以嫁给曜司,事实上也是出于一桩奇妙的缘分,与恋爱结婚的情形有些不同,所以似乎没有像世人想象的那般妒火中烧。至少,她似乎没有像生下心爱的儿子泪之后那样神色大变。不过,自那之后,万叶还是少了些许精气神,超出熟人们的预计。

或许是关心万叶那天早上爬上罗汉柏遥望孩子出世后的情绪,丰寿前来登门拜访。雪势变猛,遮住了斜坡大道,万叶远远望见丰寿自大道深处缓缓走近,犹如在云间穿行。

在上坡途中,丰寿难得停了一次。万叶发觉他在连咳不止。其后,他又缓缓迈步前行,打开木门,走进院中。他认为万叶应该是在她喜欢的院子里的什么地方,开始东张西望地找起她来。万叶一阵好笑,出声叫道:“阿丰!”丰寿吃了一惊,抬头望去。万叶从罗汉柏上向着丰寿纵身跳下,宛如一片错季的红叶。

“阿丰,接住我。”

“啊!”

丰寿大张双臂,将剩余的左眼瞪得滚圆,紧紧抱住飘然落下的万叶,其后一动不动地静止了片刻。

有那么一瞬间,他环到万叶背后的粗壮臂膊用上力道,但随即便缓缓松开了手。

在草木萎谢的寒冷庭院之中,万叶与丰寿二人伫立良久。

“阿丰,你上来得好慢啊。”

她说完后,丰寿惊讶地问道:“你都看到了?”

“嗯,我看得很清楚。”

“你的视力真是好啊。”

“你可以飞上来的嘛,不用特地爬坡。你不是飞人吗?”

“哈哈哈,你还记得这件事呢。”

丰寿捧腹大笑。

他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只大橘子,递给万叶,说:“这是别人给我的,送一只给你。”

“谢谢。”

“你最近还好吗?”

“这个嘛……有两个孩子要养,真不容易。不过有女佣们帮忙,所以还算是轻松。以前在多田家的时候,我还要照顾一大堆弟弟妹妹呢,现在说不定因为过得太好,反而不会干活了。”

万叶只说了这几句,便站着剥起橘子来。尝上一尝,橘子好甜。飕飕几声,院中凄然风过,树上的湿雪砸到地上,发出闷响。

万叶想起遇到丰寿的那个早晨。他朗声笑着,说“是山里姑娘啊”,年轻的笑容中不带一丝阴霾,双眼也是健全的。当时这名青年满怀希望,自信自傲。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阿丰,你不打算成家吗?”

万叶忽然问道。这既是出于对丰寿的关心,也是因为她对变化感到惶然。

“这个嘛……”

“我和你都已经二十五岁了,到年纪啦。”

“我瞎了一只眼睛,应该没人愿意嫁给我吧。”

“那有什么?你干活那么卖力。你自己以前不也说过,男人就该这样吗?”

丰寿眯起仅剩一只的眼睛,笑了一笑。二人并肩在院中漫步,又在宽广的檐廊上坐下。他们呼出的是白气。凄清的庭院中,唯有万叶随手扔掉的橘子皮这一抹鲜艳的颜色。

丰寿眼神阴郁地凝视着脚下的雪。

“我总觉得,我忘不了老妈死时的样子。要是再来一次,我会扛不住的。不过,要是找个强壮的女人成家倒也不错吧。”

“强壮的女人?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说着,万叶骤然想起从前凸眼金在身着和服的美貌兄长死去后,说的那番招女婿的话。

凸眼金选了强壮的男人。对于万叶等人而言,战后似乎是一个满是汗水与油污的时代,而这些汗水与油污,就来自舍生忘死、力攀高峰的强壮男人与强壮女人。

在现在这一刻,一个弱小的女人为自己的丈夫生下孩子。阶梯黑烟密布,少了一只眼睛的丰寿正坐在万叶身边。五年后将爆发石油危机,那名可靠又强壮的男子康幸将于这场混乱之中病逝。

万叶心想:时移世易。一百个夜晚迎来黎明,一千个白昼没入黑夜。

据旁支诸人后来的说法,正是在这个时候,终日眼神空洞地仰望天花板的女佣真砂终于抱起她的孩子。在阿辰、旁支女眷、接生婆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真砂猛地对着孩子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不像!不像少爷,也不像老夫人!我想生的是像赤朽叶的孩子!像我有什么用!”

她高喊着,又大声哭倒在地。

两天后,真砂自己跑到公所登记孩子的名字,但也因这番劳顿在回来后卧床不起。此后,她不再跳舞,时起时睡地照料百夜,然而尚未等到百夜长大成人,她就在十一年后病逝,法号阿弥陀裸黎明踊女。老资历的女佣有所传言,被别人起这种法号,她会化为厉鬼,重回人世。

一谈起这个真砂,晚年的外婆便会有些无精打采。问她原因,她颓然低语道:“我没有深情到愿意为了争一个男人去光着身子跳舞。我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这种坚强的女人。”

真砂过世之后,在阿辰的命令下,百夜被领回本家,和泪、毛球、包、孤独一起长大。后来包说,百夜是个谦逊的孩子,但命中带水。

“她虽然个性温顺,但是可难对付了。她平日里都把话藏在心里,却把毛球姐的男人逐个抢了一遍。这就是小三的血统,妈妈会传给女儿的。啊,好可怕。”

生于一百个小三之夜的百夜从同父异母的妹妹口中得到了这句“小三的血统”的评价。而她和生于丙午,又在泪夭亡后成为本家继承人的毛球的战争,要等到十三年后才拉开序幕。这着实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就在抢男人的百夜诞生的那段时期,披头士来到日本演出,世博会结束,由眼神阴郁而激亢的年轻人一手制造的浅见山庄事件震动了社会。在这种种事象之中,未来的亡者透过幻象之镜宣告的世界末日——石油危机之年到来,恐慌的风暴席卷了红绿村。

想象

朱红的天界虽无变化,山下的红绿村民的生活和文化却被卷入近代的浪潮之中,不断改变。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红绿村中处处可见的年轻一代特别热衷于摆出颓废的架势。就本质而言,他们与其他时代的年轻人或许没有太大差别,但这一代学会了即使有火热的想法或梦想,也不高声议论,只是深藏心中,假装自己漠不关心。这些形容倦怠的年轻人在村中各处聚成一团,无所事事,那些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则不断恓恓惶惶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石油危机爆发于一九七三年秋天,起因是离本国距离甚远的中东的政治形势,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本以为今天是昨天的重演,不料原油价格却骤升百分之二十。

国民害怕物资不足,竞相购买。年长者的脑中又泛起了战争结束后的配给制度和非法交易米的回忆。

但令各个制造业的实际从业者忧虑的,又不只是生活物资的问题。物价上涨,钢铁行业进入萧条期,不过也有人认为,是以往的光景太好。

在红绿村中,新年一过,顶梁柱康幸便病倒了。丰寿等工人也赶来帮忙,看似只顾自己享乐的继承人曜司冷静得出奇,在康幸的枕边汇报种种情况,想方设法撑过这段萧条期。赤朽叶制铁这艘支撑着红绿村经济的庞大军舰的舰长职务交到儿子手里,安然航行于近代的汪洋大海之中。

就在此事发生不久之前,外婆生下了第三个孩子——包。曜司考虑到石油危机爆发后,大概会无心玩乐,便在一九六九年夏天带万叶去了玉造温泉。这是二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结伴旅行。当时万叶临产的肚子不知为何胀成四方形,夫妻俩大为不解,为什么这一次是长角的呢,不过生下来的却是这几胎里最正常的女婴。

万叶在温泉旅馆里有了产兆,又一次紧闭双眼,独自熬过难产,曜司慌了手脚,将生下的婴儿装进四四方方的旅行包中,带着妻子赶回红绿村听取阿辰的指示。阿辰开心地抱起孩子,为她起名为包。老夫人的起名风格如此独特,然而无论是名字不衬人,或是用的不是常用汉字、人名汉字,本家都没有人敢违逆她。曜司深思熟虑一番后,到村公所将孩子登记为花盘。

这个二女儿五官酷似毛球,但样子要比毛球平凡多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平凡吧,她远比毛球长寿。

后来,外婆在一九七五年生下小儿子,之后便一无所出,似乎已生得心满意足。万叶总是在稍远处看着长子泪。在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间,康幸病逝,制铁厂也进行了大规模改革。一如万叶预视到的未来,康幸在一九七四年夏天病逝。守夜时,万叶找出梳妆台,将它牢牢安置在房间的醒目之处,以便顺利连通过去。旁支诸人也津津有味地看着万叶,想知道少奶奶到底在做什么,然而万叶没有解释一句自己为什么要放梳妆台,阿辰也没有问上一句。所以他们虽然好奇,也不敢问出口,只是远远地望着千里眼夫人,她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康幸的遗体。

康幸去世后,曜司带领制铁厂肃然推进大规模改革。在行业萧条的大环境中,工人这个曾经光彩四射的职业开始变为明日黄花。如今人们认为,与一身油汗的三班倒工作相比,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做脑力劳动是更为明智的选择。工人之子也没有继承父业的打算。工人既不是坐在办公室办公的白领,也不是继承传统的工匠,而是在经济高速增长期中诞生的一种只能风光一时的职业。其光辉消散于泡沫时代之中,在人们眼里,工人不穿西装,而穿工服,仿佛是昏暗工厂中听凭机器驱使的陈旧人肉齿轮。

钢铁业的萧条更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由于鲜有年轻人愿意进厂,工人的平均年龄不断上升。产量缩小后,出现了多余人员。

“不亲眼看着,亲身体会着,是搞不懂高炉的。”

在高炉第一线工作的丰寿代表工人主张道,曜司却不这么认为。精神至上论已然过时,曜司只觉得这些动辄指手画脚的工人烦人。身为管理层,他还是欣赏那种会在技师规划好的范围内高效做好流水线工作的年轻工人,他们简直就是不会思考的齿轮。

“阿丰,我要裁员了。你要多相信机器的判断,最近高炉都被遥控得好好的,有技师在呢。”

“不对,你不懂,高炉是有生命的。”

在二人的意见分歧之中,曜司提高劳动密度,减少人力,导入可以应对公害问题的新型机器,并从无法适应新环境的老工人开刀,不断裁员。工厂中只有机器发出的冰冷声响,几乎听不到人的吆喝声了。

工厂里也装了空调,导致高炉夏季收缩的湿气也得到了控制,无论春夏秋冬,都保持在同一温度和湿度上。无事可做的工人被安排去考驾照后,转到运输岗位上。曜司声称,在新时代中,本国男人所需要的是机动性、技能和执照。

“阿丰,不要那么死脑筋,灵活换岗也是很重要的。还有,执照也很有用。就算不能在这里干活,要是有驾照,也可以找到下一份工作,精通机器的话,能做的工作也会变多。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信不过什么遥控,我可不想碰这种东西。”

“……那随便你吧。区区一个工人,别指手画脚的,你又懂什么?”

曜司冷声说完后,便结束了对话。或许因为丰寿和父亲交谈时比和自己这个儿子更显亲密,导致他自父亲在世时便对丰寿埋下一丝根深蒂固的嫉妒之情吧。听到出自小老板之口的“区区一个工人”这一过激言辞,丰寿也神色大变,缄口不语。

从这一天起,虽有万叶居中说和,他们还是不再搭理对方了,都是顽固的昭和男儿。

制铁厂排放的黑烟略见减少,试图通过降低产量、慢慢跟上时代脚步的方式保全自己。

在这个时期,万叶常常独自留守家中。她忙着照顾三个孩子,但丈夫为了带领公司渡过难关,终日留在公司里,鲜少回家。直到感到要生了,万叶才知道肚子里还有第四个孩子。这次她的肚子没有大,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儿子天性谦和,所以他还在母亲腹中时就很少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万叶陡然间发现自己要生时,是那一年的除夕,她所在的会客室就是她刚嫁来时,看到地球仪便像小猫一般玩起来的那一间。会客室里放着彩电,万叶在房里和孩子、女佣边商量跨年荞麦面怎么做,边看红白歌会。

“阿婆!”

万叶闭着眼睛叫阿辰后,对方又风一般地冲了过来。见万叶一脸苍白,浑身打战,阿辰催女佣们去煮开水,又叫来接生婆,冷静地帮她生下孩子。

当时,小家庭化趋势加剧,新婚夫妇渴求的是住宅楼中的崭新二室二厅,又或是郊外住宅区的独栋小楼,社会步入丈夫去公司上班,母子二人又或三人留守在新房里的时代。曜司也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不太关心不知不觉间带上阴郁之色的妻子和孩子。

万叶在紧闭双眼生下孤独之际,怀念地想起很久以前在泡泡茶馆遇到的丈夫。那时,他请自己喝了一杯茶。他不喝酒,也不寻花问柳,只是像女学生一样一边饮茶,一边悠然读着有些艰深的外文书。他那长长的头发,长得像影子一般的手臂,读菜单时的纤细嗓音,还有在幻象中忽然掉落的头颅。

这些都早已远去,现在留在公司不回家的是实业家曜司,是一名她不认识的男人。他不去工厂,从早到晚都在装了空调的办公室和身着西装革履的公司员工开会。他的心情随着计算出的数值而波动,再根据数值策划下一次改革。被公害危害到健康的人提起诉讼后,他又开始花时间和律师商洽。在他忙碌的工作背后,孤独的万叶生下了一名毫不哭闹的低调男婴。

阿辰为这个男婴起名为孤独。

想到这个名字的诅咒效果,万叶委婉地问过阿辰。虽说方式较为客气,但这是她嫁来之后第一次对婆婆提出意见。阿辰悲伤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名字决定命运,是这个孩子的命运让他只能叫孤独这个名字。他注定要叫孤独。”

一双小眼睛定定地望着万叶。

万叶没有再说下去。她害怕地想到,自己的肚子生下了孤独。曜司苦恼一番后,在村公所将这个儿子的名字登记为二郎。不过,在朱红色的大宅之中,从没有人用过这个名字。

孤独很像泪。在兄弟姐妹中,他是比较低调的一个,不过长了一副稳重的好长相,一直静静地仰望母亲。万叶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到婴儿后,情不自禁地带着鼓励之情抱紧他。

阿辰通知公司万叶忽然生了个孩子后,曜司在深夜回到家。看他的脸还如此年轻,万叶想到这个人还不会死,心下一宽。曜司在婴儿的枕边小睡一会儿,又在清晨回了公司。万叶生子的消息在早上传到众旁支之中。山下旁支处传来女人号哭似的声音,万叶后来说,她觉得那大概是真砂在哭喊,不过她的语气缺乏自信。她又侧头说,也有可能是他们养了狗,所以实情如何现在已不得而知。总之,在一九七五年的正月,在红绿村的神话时代的最后一年,一个稳重而寂寞的男子突然出生。

于是,赤朽叶万叶——被赤朽叶旁支的女皇阿辰当作古代诸神的人质,带回家中的弃儿——的神话时代骤然落下帷幕。鸟取县西部、伯耆国和临近的岛根县东部、出云国原本都充满神话与奇迹的气息,但近代却以风行草偃之势席卷并改造了这片山间土地。从前络绎不绝来此寻找奇迹与神话的游客,想必也感受不到那种宛如出云国风土记活化石般的独特古代气息了吧。“国”这一区划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悄悄写上句号,鸟取县和岛根县最终都成为日本的都道府县之一,似乎已与普通的地方城镇无异。若说还保留着一丝奇迹的话,那就是此后依然以千里眼夫人的身份默默存活于世的赤朽叶万叶一个人了吧。或许现在仍有这种老人活在红绿村各处,不过至今我还未曾听闻。

在神话时代的最后一年,万叶和老友结伴去登山。我早该结束关于这个时代的讲述,但最后,在结束前我还是想记录一下万叶一段似梦非梦的回忆。

万叶的朋友凸眼金黑菱绿将黑菱造船的一干事务都丢给那个长得像力道山的丈夫打理,自己却自得其乐地打扮过日子。阿绿生下三个孩子后,说“生太多会打起来的”,于是就此打住。她每周去红绿村的商工会议所三次,学弗拉门戈舞。她穿上黑金双色的服装,用响板打出热情的音色。她每邀请万叶去一次,万叶便东逃西窜。但某一天,她一脸神秘地来接万叶,说:“今天不是找你跳弗拉门戈舞的。”

“怎么了?”

“要不要去爬山?”

阿绿的神情格外畅快,拉起万叶的手。听她的意思,是她在看官方为了画地图而拍下这一带的航空地图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令她好奇的事。

“让你好奇?”

“照片是黑白的,所以看不太清楚,可是看起来好像有好多四四方方的箱子。也有可能是我眼花了,因为我心里总是想着哥哥。”

“四四方方的箱子……”

“你还记得吗,野孩子?那天晚上的事,那天凌晨的事。”

凸眼金目光炯炯地回头望来,将孩子留在家里、穿着和服和草鞋就出门的万叶连连点头。

“怎么忘得掉呢?”

“我也是。我们俩一起捡过哥哥的尸体呢,都被撞得七零八落了。我就这样抱着哥哥的脑袋,还有温度呢。金簪子插在黑发上。后来我又把胳膊拖过去。你记得吧?腿很沉的,要我们两个人一起抱过去。对吧,万叶?”

“是啊。我们把你的漂亮哥哥装进四四方方的箱子后,就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两个人一起睡着了。”

万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醒来时箱子已不知所终,自己的膝盖上却出现了一朵不属于那个季节的铁炮玫瑰。

现在就算有家人自杀身亡,也没有人会烧常燃草了,也不会再看到那道宛如细绳、直攀天际的紫烟了。他们还在山里吗?还是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呢?万叶的父母确如一阵黑风,“边境人”确如一阵黑风。

万叶穿着草鞋,朝着凸眼金指示的方向不断往上。当时是秋天,入夜后,山上冷得惊人。就算一路冲下去,也不知道她们能否平安归来,但这两个已不年轻的女人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冲动,就是停不下脚步。

“就算回不去也无所谓了吧。”

万叶心想。

养母说,女人能做到的报恩方式就是多生孩子。万叶已经生了四个,再算上情人的一个,曜司已有五个孩子。她还提前预告了石油危机,使得赤朽叶制铁逃过一劫,经营至今。万叶心想,千里眼夫人的使命或许已经完成。令她牵挂的是她的亲生父母,是那些“边境人”身上的不解之谜。

凸眼金默然不语,指着山一路前行。不知不觉间,已不是孩童的二人牵起手,一边登山一边唱歌。她们穿过山野小道,穿过竹林深处。凸眼金为万叶唱起一支陌生的英语歌:

imaginethere’snocountries

itisn’thardtodo

nothingtokillordiefor

andnoreligiontoo

imagineallthepeople

livinglifeinpeace...

youmaysayi’madreamer

buti’mnottheonlyone

ihopesomedayyou’lljoinus

andtheworldwillbeasone

imaginenopossessions

iwonderifyoucan

noneedforgreedorhunger

abrotherhoodofman

imagineallthepeople

sharingalltheworld...

youmaysayi’madreamer

buti’mnottheonlyone

ihopesomedayyou’lljoinus

andtheworldwillliveasone

想象一下

没有什么国境

这并不难

这样也无须杀戮或牺牲

也没有宗教

想象一下

大家生活在和平之中……

你或许觉得我在追梦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希望有一天你也来追逐这个梦想

这样世界将再无隔阂

想象一下

没有什么财产

你能做到吗

这样也无须贪婪或渴求

因为你我皆兄弟

想象一下

大家分享同一个世界……

你或许觉得我在追梦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希望有一天你也来追逐这个梦想

这样世界将再无隔阂

见凸眼金睁大双眼,唱得异常认真,万叶一阵好笑,问她这是什么歌。

“是约翰列侬的歌。”

“……流行歌啊?”

“我们造船厂里有年轻人在唱这首歌。我让他们给我看看歌手的照片,结果唱这首歌的男人脸色苍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好像我哥哥,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你记得的吧,我哥哥也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万叶想起很久之前那个掀起和服衣摆的阴柔美男子,点点头,低声说是。

其后,二人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一路向前。不知为何,即便是夜色正浓之时,二人也不会迷失方向。拂晓时分,二人累得在溪边小睡片刻,但旭日东升之际,不知是谁先起身,二人又继续向着山里跋涉,看到河就大口喝水,摘下树上的果子充饥。她们就像山里人一样,虽然手无地图,依然奋勇向前。

第三天深夜,二人在溪边小睡。天亮后,凸眼金大力摇醒万叶:

“野孩子!野孩子!”

“……怎么了,坏孩子?”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我哥哥就在这里。”

万叶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溪谷沐浴在淡紫色的晨光中,地上散落着几十、上百只落满朝露的方木箱。山间盛放着错季的铁炮玫瑰,四处都是木箱。钉紧的钉子靠女人的力气是打不开的,但有一只箱子的钉子没有钉死,有些脱落。两个女人合力撬开箱子,只见里面装着一具美丽女子的尸体,身穿陈旧的碎白点和服,已经蜡化。她紧闭的双眼上长着长长的睫毛,脖子围着粗草绳,大腿和小腿都被叠起,正好收在正方形的木箱中。箱中写着漆黑的墨字:宽永五年。

她的样子宛如还在世一般,吓得万叶和凸眼金一阵腿软。这里的尸体不会腐烂化为白骨,反倒一直保持生前的样子吗?万叶正这么想着,清晨的寒风吹来,才刚刚撞上装着女人的木箱,那名女子的皮肤和眼睛就都化为粉末,飞上天空,只留下空洞洞的眼睛和华美的黑发,化为一具有年岁的尸骨。

凸眼金仍惊恐不已,她叫道:“哥哥!”

溪谷间响起她的声音,却只是化为空虚的回声,回答着她。凸眼金又叫道:“哥哥!哥哥!”

“爸!妈!”

万叶也叫喊起来。到了这个年纪,在山谷的晨雾间,被遗弃的孤独猛然间涌上心头。

“爸!妈!”

“哥哥!是我啊,我在这里!”

二人流下咸津津的泪水,抱成一团,不住叫喊。

“爸!”

“哥哥!”

没有回应,只有无数的木箱陪伴着她们。铁炮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摆,朝雾渐浓,山谷间的不祥木箱、长满玫瑰的原野最终都在紫色的朝雾中渐渐淡去,消失无踪。

万叶和凸眼金泪流不止,手牵手下山。她们一起笨拙地唱起英文歌:

“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万叶的声音时不时会比凸眼金慢一拍。她们手牵手,如在游行。这两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一个履行了妻子的职责,一个履行了继承人的职责。此刻她们喝着岩缝流出的清水,摘食树上的果实,直到脚上磨出血泡,鲜血淋漓依然带泪前行。

“他们去哪里了呢?”

万叶漫无对象地幽幽道。

“那些遗弃我的风一样的人去哪里了呢?”

“也许是去山里更深的地方了吧。”

凸眼金擦着眼泪喃喃道。

“世界变小了,山里应该也不再是秘密的避世之处。可是,中国山脉是非人的地界。走到更深处,就会到真正的深山里,那里还有古代伯耆的森林,是航拍也拍不到的地方,是我们人类到不了的地方。他们一定是到真正的深山里去了——为了躲过变化。”

“那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吧。”

“你已经是村里的孩子了,回阿辰那里去吧。”

“嗯。”

“我哥哥的灵魂在那座宁静的山谷里,在风和玫瑰的怀抱里。我生了三个孩子,是希望让哥哥投胎转世,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像哥哥那么美。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哥哥已经变成风和玫瑰的男人了。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二人再度泪流满面,游行般地走了三天,回到村中。

赤朽叶制铁和黑菱造船的两位少奶奶突然像风一样消失无踪,长期不归后,村里人为了找她们,一直东奔西走,二人却声称是在山里迷路,没有将事态闹大。她们分别回到女惠比寿般的婆婆和力道山似的丈夫身边去,后来再也不提山里和木箱的事,用心地将各自的孩子栽培成人。万叶还是会时不时看到幻象,阿绿则每周去跳弗拉门戈舞。

这是一九七五年的秋天,这时赤朽叶万叶和黑菱绿都已三十二岁,上了年纪。

关于红绿村最后的神话时代——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七五年这二十三年间,千里眼、制铁、风一样的男人和女人们生儿育女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而我,也就是万叶的不肖孙女、毛球的女儿赤朽叶瞳子,是在十四年后,也就是一九八九年的冬季出生的。

日本“中国地方”的山地。“中国地方”又称为“中国地区”或“山阴山阳地方”,是日本本州岛西部地区的合称,由鸟取县、岛根县、冈山县、广岛县、山口县构成。

公元前十世纪到三世纪中期。

席,即一张榻榻米大小,为1.62平方米。

即龙睛这种金鱼,眼球突出。

惠比寿是日本神话中的海神,属于七福神之一。常见的形象是头戴乌帽子、身穿狩衣、右手持钓竿、左手抱鲷鱼的姿态。

有一说认为,八岐大蛇代表古代八云国的制铁文化。八岐大蛇可能是铁矿山的隐喻,其腹部流血的模样就是铁砂混在河水中混浊的样子;另有一说认为,其蛇代表河川泛滥,击退大蛇象征治水成功。

在《日本书纪》中也叫作素盏鸣尊,是日本传说中出现的人物,著名事迹为斩杀八岐大蛇。

这句话是麦克阿瑟在一首军歌中引用的歌词,原文为“oldsoldiersneverdie,theyjustfadeaway。”

指1958年至1961年间,日本经济史上一段高度经济增长期。

指1965年到1970年间,日本连续五年的经济增长期。日本举办东京奥运后,曾一度陷入经济不景气的状态,政府采取发行国债的措施。1966年后,经济景气持续畅旺。

“波太”和“泪”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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