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这句话的大致意思就是说,活人和死者都各自得到了归宿,可以安宁了。诸葛亮写下这篇《祭泸水文》,再献上七七四十九个代替人头的面团,终于平息了泸水的愁云惨雾,大军得以安然返回。这就是馒头这种食物的由来。”
祝嵩楠说完,从副驾驶座上探过头,眯着两只小眼睛,似乎在等待喝彩声。然而,面包车里一片寂静,没有人理会他的这番科普。
“怎么?你们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是有点意思。”
大哥总算带头打起了圆场。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能第一个承担起调节气氛的重担,所以尽管他年纪不是最大的,也被我们叫作“大哥”。他本名叫齐安民,是个非常可靠的人,也是我们的副社长。
“不过,照你这么说,馒头最早是杀牛羊做成的?”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七擒孟获之后,在战争中死亡的阴魂过多,南蛮的土著让诸葛亮用四十九个人头祭祀,被他以‘岂可杀生人以祭死人’为由拒绝,于是杀牛宰羊,代替人头。你们有没有认真听啊?”
祝嵩楠这个人,虽然平时大方亲切,但最容不得别人不听他说话,一旦不听,他就爱发脾气。明明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却是最像老干部的家伙。不过,他毕竟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出手阔绰,日常的社团活动少不了他关照,所以我们也只好由着他。当然了,他的学识确实渊博,这点还是很让我佩服的。
“认真听啦,所以我才会问这个问题嘛。你说要杀牛宰羊,包到面团里,才能做成馒头,可是我们今天吃的馒头不都是没有馅的吗?”
“对呀!我也想问来着,我还寻思你们这儿的馒头和我们那儿不一样呢!”
说话的朱小珠和我一样是外地人,印象中是来自北方的。我刚才其实也有这个疑问,还以为只有我们东南沿海的馒头没有馅呢。既然和祝嵩楠同为本地人的大哥也发出了这种疑问,看来并不是地域上的差异。
“事物总是会发展的嘛,两千年前有馅,现在没有馅,不也很正常嘛。”
坐在最后排的奚以沫突然出了声。一直以为这小子在睡觉,原来在偷偷听着。
“以沫,还晕车吗?”
在旁边照看他的大哥问道。
“晕,晕得很厉害呢。本来我是想先睡一觉,托某人的福,这下梦里估计全是馒头了。”
“别这么说嘛。要不开窗透透气?”
“不要。这土路上都是沙子,要是开窗,不出几分钟,我们车里也得‘愁云惨雾’咯。”
“你小子倒是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嘛!”祝嵩楠抬高了声调,老实说听不出是开心还是生气,“放心,已经出门快一小时了,七星馆马上就到了……不对。”
他看向车子前方,语速突然变得缓慢了。
“这路看起来不大对啊。庄凯,你确定没走错吗?”
庄凯没有搭话,他厚实的背影看上去像一堵墙。
“哎呀,这边……不大对劲,你刚才是不是没有左拐?”
“哪个……刚才?”
“就是前面的……哎呀,搞错了搞错了。”祝嵩楠急躁起来,“这肯定走错了,我不记得有这条路的。”
“大概是在第五次擒孟获的时候经过的那个路口吧。那回可真是憋屈,孟获还没起兵呢,就被自己人绑了。我听到这儿也觉得委屈,所以错过一个路口,情有可原啦。当然,更委屈的应该是那个绑了人的手下,都把孟获绑给诸葛亮了,谁会想到人家又给送回来了,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混呀……”
奚以沫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要是在平时,这两人估计早就吵起来了,好在现在他俩一个正忙着找路,没空搭理人;另一个晕车,也少了七成气力,总算是没有吵起来。
在祝嵩楠的指挥下,庄凯慢吞吞地倒车。这位身高一米八的壮汉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就连说话都像冒着烟的拖拉机,只会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吐出来。他和我一样,是外地人,平时活动的时候很少说话。但他身强力壮,任劳任怨,又是我们中仅有的三个有驾照的人之一。今天早上,祝嵩楠先亲自开车送社长和学姐他们去了七星馆,又把车开回来接我们。考虑到他实在是太累了,庄凯便主动请缨,负责开第二趟。也就是说,他还是颇有人情味的。虽然现在迷了路,但又不是故意的,谁也不好责怪他。
不过,也得亏祝嵩楠还有力气指挥。我只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已经开始感到舟车劳顿了,而他一个人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现在又说了一路的故事——可以想象,载着学姐她们上山的时候,他的嘴巴也是闲不下来的。而且,根据我平日里对他的印象,他也是有点儿路痴的,要记住这些山路,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做到这份上,居然还是不觉得累,不愧是我们任劳任怨的“精神社长”。相比之下,那个真正当社长的钟智宸,真是个甩手掌柜……
哎呀,不好。不知道将来这篇博客会不会被社长看到。我还是少说两句吧!
总之,上山的路估计还要走好久。一想到晚上还有不少事,我就觉得有休息一下的必要了。幸好我不像奚以沫,不论是车、船还是飞机,我从来都是“如履平地”,完全不会觉得头晕。于是,我把脖子往窗户上一靠——如果坐在我边上的朱小珠不是女孩子,我就往她肩膀上靠了——就这样半强迫自己进入了梦乡。
“余馥生,该起床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小珠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进我的鼻子里。我一个激灵,赶紧睁开双眼。
“我们到啦。”
车子正停在一片泥土地上——居然不是铺好的石砖,这让我有点意外,我本以为七星馆是个更豪华的地方。这时除了我以外的五个人都已经下车了。
“不好意思!”
我大声道歉,然后赶紧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宽广的私有土地,若干个圆柱形的房子交错矗立。它们清一色都是相同的造型:纯黑,三层楼,一层和二层是较小一圈的圆柱形,三层则稍微比另外两层大一圈,并且连接着一根数米高的烟囱。烟囱呈台柱的形状,越往上越细,顶端还有一小段红色的挡风板,看上去就像燃烧的火苗。这个形状,像极了古代的……
“像极了古代的油灯!”
朱小珠抢在我前面发出了感叹。
“正是。这就是仿造诸葛亮点‘七星灯’的传说,建成的‘七星馆’。”
祝嵩楠得意扬扬地向我们介绍。
这时,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油灯”上打开了一扇门,看上去就像油灯的添油口被人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怎么这么久?”
身为我们中唯一一位已经步入社会的成年人,周倩学姐率先上前表达关切。
“不小心迷路啦。庄凯拐错了一个弯。”
祝嵩楠毫不犹豫地转嫁责任。大哥赶紧解围道:“也怪我们大家不小心,山上的路看起来都差不多嘛!”
“哎呀,真是辛苦你们了。赶紧先进来歇着吧。”
两拨人中最成熟的两个人彼此客套着,仿佛这里不是祝嵩楠家的馆,他们两个才是负责招待的主人。不过,祝嵩楠倒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承担。这种性格有时候烦人,有时候倒也很可爱。
我们排成一排走进“油灯”。路上,祝嵩楠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七星馆和七星灯都是取自北斗七星,所以我们家的七星馆也用这七颗星星的名字来给它们命名,分成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座馆。其中,那四个‘天’字开头的叫‘魁’,剩下三个叫‘杓’。所以七星馆也分成两个部分,左边这四座馆之间彼此用木质长廊连接,右边三个也一样,中间就只有石头路了。而整座馆的出入口,只在靠近中间的‘天权馆’和‘玉衡馆’,也就是石头路两侧的馆各有一个,其他五座馆是没有自己的馆门的。当然,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从一楼翻窗出来。”
“为什么这么舍不得造门呢?”
“不知道,应该是风水上的考虑吧。”出乎意料地,祝嵩楠第一次爽快地承认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毕竟这不是我家造的,只是二手的嘛。”
据说七星馆是某位大富豪生前所造的,在富豪去世之后,他的家人辗转将馆出售给了祝家。不管是大富豪还是祝家,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有钱人就是这样的吧。
天权馆的一层空荡荡的,除了正中间的旋转楼梯,什么东西都没有。木头长廊倒是修建得很古朴。穿过长廊,进入天玑馆,就看见社长钟智宸双手抱胸,像个老大爷似的立在那里。两位女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嚯,终于到啦。”他重复了一遍和学姐一样的台词,“出什么事了?”
我们把迷路的说法又重复了一遍,社长倒没什么表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说“这种小事我不计较”。
“你们参观完啦?”
“嗯,真不赖。这里的前任主人真的是诸葛亮迷啊。”
祝嵩楠满意地“哼”了一声,好像夸的是他一样。
图一七星馆平面图
“虽然我也只来过两三次,但已经对馆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咯。那么就先从二楼的展览厅开始——”
“稍等一下吧,嵩楠。他们才刚到吧?至少先让大家放一下换洗衣物吧。”
“噢噢,说得是,说得是。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能让祝嵩楠态度如此恭敬的,在这世上也只有大哥了。其实大哥自己也是坐第二班车刚到的,但他却脱口而出“他们”,似乎是只想着我们其他人的方便了。就因为这样,我们才这么尊重他。
我们顺次走到了第三座馆——天璇馆。这里和前两座馆不一样,一楼呈圆形散开布置了许多客房。祝嵩楠顺带为我们介绍了七座馆各自的用途:在左边的四座馆中,天枢馆是存放杂物的仓库,天璇馆是客房和仆人房,天玑馆和天权馆是放置私人藏品和会客的地方;右边的三座馆则偏向馆主个人的生活起居,玉衡馆是厨房和餐厅,开阳馆是主人居住的地方,摇光馆则是主人办公的地方。除此之外,所有馆的三层都有某个专门的用途,不能随意进入。
“……话虽如此,现在这里没有主人,我爸也很少来这里,所以大家可以随便选住的地方。开阳馆也不止一个房间,要住哪里都可以。”
“我就选了住开阳馆,毕竟我可是社长。”
在这应该客套的时候,社长不知好歹地插嘴。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当上社长的,靠他爸爸吗?
最后的结果是,社长、周倩学姐和祝嵩楠三个人住开阳馆,其他七个人住天璇馆。我们约定,各自挑选房间,放好行李,就重新在大厅集合。
我只带了一个背包,很快就收拾好了。回到大厅的时候,只看见先到的秦言婷和林梦夕等在那里。这两人是坐第一班车来的,自然不需要再去放行李。不过,怎么社长和学姐也跑回房间了啊,虽然早就听说这两人关系亲密……
跟两位女孩子在一起,多少让人有些不自在。虽然大家都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社团的伙伴,但是平时每周最多见一次面,谈不上多熟。而且,林梦夕和钟智宸社长他们是一个小团队的——和大二才入社的我们几个不同,林梦夕早在周倩学姐毕业前就认识她了,据说那时候就经常参与社团活动。在我们之中,她的能力也是最强的。她精通韵律,每次活动都能带来好几首古体诗作品。只是,社团活动毕竟不是专业考核,大家聚在一起,目的无非还是在学业之余放松玩乐。在这方面,沉默寡言的林梦夕就很难吃得开。至于秦言婷,她是和我同时入社的,但总是有点让人难以接近的气质。
“余馥生同学,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回过神来,发现秦言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跟前。
“是,是的!那个,你是,秦言婷同学,没错吧?”
“是我。”她朝我微微颔首,“每周社团活动的时候坐在角落的那个。很高兴有人记得我。”
“啊哈哈。我倒是也很高兴有人认识我啦。”
“谁会不认识你呢?每次活动都参加的人可不多。而且,你上个月填的那首《浣溪沙》,我可是印象深刻。”
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红了。
“那都是打油诗一样的东西,还是忘掉的好啦……”
“‘李广射石今有愧,正龙拍虎古无征’……我对‘正龙拍虎’这个词特别感兴趣。”
“哎呀,真的还是忘掉好啦,你怎么还背下来了啊!我要羞死啦。”
不久前有个叫周正龙的人在新闻上说,自己拍到了已经灭绝的华南虎的照片,这件事在舆论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最终证实那似乎只是这个人为了骗取国家奖金而炮制的假照片。不过,“正龙拍虎”可不是我的原创,是网友们创造的新成语,用来讽刺那些招摇撞骗的行为。秦言婷看上去像是个大小姐,看来还不习惯网络这种新鲜事物。
“听你的口气,你觉得李广射石的典故,也是造假的了?”
“那当然了。箭怎么可能射入石头里呢?不过,李广的事情并不是他为了利益而编造的,所以我认为他若是生在今天,面对被神化的自己,也会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特别是‘正龙拍虎’这个成语。都说语言是在不断进步的,而这个词又颇有些新意,或许几百年以后,也会变成汉语成语中的一分子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现在这个时代变化得比古时候要快多了,一件事情还没被人们记住,新的事情可能就冒出来了。如今要演变为成语流传下去,可比古时候要难得多了。”
这是我随口说的,其实我并不是这么想的,现在有博客这种便利的东西,要将事物流传下去不是应该更简单吗?不过,我必须得找个台阶下。我可不想因为网上看来的成语,而被她捧成大文豪。
“你果然很有想法。不过,我相信有些东西还是能够被流传下去的。等你参观完七星馆,应该就能明白了吧?诸葛亮这个人留下了许多传奇,每一个都要比‘李广射石’离奇得多。我们百姓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故事的,而且会一直将之流传下去。”
她说完,自顾自地退到边上去了。
最后一个回来的是祝嵩楠本人,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终于开始参观传说中的七星馆了。不过,实际上可以参观的只有天玑馆和天权馆两间而已。
展品自然全都是有关诸葛亮的——正如之前所说的,七星馆的前任馆主是个不折不扣的诸葛亮迷。我们海谷诗社不仅仅是大学的诗歌社团,里面的大多数成员也都很喜欢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更是其中的热门。而祝嵩楠本人则是“三国迷”中的“三国迷”,用流行的话来说,我私下称他为“最牛三国迷”。当他得知社长计划在连休期间组织社团出游之后,便全力鼓动大家来他家的七星馆做客。
天玑馆二楼的两间副展厅,其中一间直线陈列着代表诸葛亮生平各种事迹的古典挂画。根据祝嵩楠的说法,似乎是请人专门画的。第一幅图画的是一个儒生模样的人骑着马,在石头阵中进退两难,阵阵仙气则从远方飘向天空,诸葛亮那羽扇纶巾的形象隐隐现于其中。画上还题有一首诗:
“功盖分三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这自然是天下闻名的八卦阵了,而诗则是杜甫的《八阵图》。之后的几幅画,有画诸葛亮火攻蛮兵的,有画诸葛亮焚香操琴的,有画士兵戴着鬼面具操控木马的,有画诸葛亮点灯作法的,最后还有一张图,画着三位将军抱头逃亡,诸葛亮则端坐于车上。这几幅画分别表现得应该是七擒孟获、空城计、木牛流马、五丈原,以及遗计退司马懿的典故。
“羽扇纶巾拥碧幢,亲提士马出南方。瘴烟罩地经泸水,火日飞天守战场。三顾深恩酬汉主,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