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可能了,我们不能再交往下去了。”
和马沉默无言,只是看着小华,眼神逐渐空洞,他终于开口道:
“对不起,小华,这话该由我来说。不,我一定得说。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必须要分手。”
这句话像是安慰自己的。其实小华有过一丝期待。小华,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她有一点点希望和马讲出这样的台词,只不过是幻想罢了。不过,小华没有感到失望,只要还是小偷的女儿,无论什么样的男人,最终都会离自己远去吧。
“对不起,小华。”和马说着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原谅我,原谅我不能给你幸福。我是真心地想让你幸福的,这一点没有说谎,我现在仍然……”
“阿和,别再说了。”
小华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却没有一滴眼泪,她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
“小华,真的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知道你也有一样的想法,我安心多了。如果我没有出生在三云家,也许就能成为你的新娘了。”
小华仿佛开玩笑一般说道。和马的表情阳光了一些,说道:
“不是的,小华,如果我没有出生在樱庭家,也许就能给你幸福了。”
现在小华依然爱着和马,这份心意天地可鉴。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也曾以为真的能一辈子在一起。知道和马也还爱着自己,小华有一点开心。
“阿和,你要和我说什么?”
小华问道。和马喝了口冰咖啡,坐正了身子。
“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吧。”
和马的神情再次严肃起来,小华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这是和马作为警察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刚一分手却能发现他隐藏的一面,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有一个都市传说,说是有一家人以偷盗为生。他们瞒过警察的眼睛,各处作案。这家人的大家长是传说中的扒手之王,他的儿子是泡沫经济时期专偷美术品的窃贼,捞过不少横财,他们的真实身份至今不为人知。但是,有一个警察发觉了他们的身份,而且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能够一举拿下他们的证据。”
证据是什么?小华感觉心跳加快。
“那个警察很苦恼,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身为刑警就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和义务,一定要揭发他们。那个警察心里其实在想,希望这一家人尽快金盆洗手,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那、那个警察准备什么时候告发?”
“今天晚上,所以时间不多了。”
小华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但是警察是不可以事先透露消息的吧,小华不安地问和马:
“那个警察,没关系吗?”
“嗯,没事的,不用担心。而且,小华,就算告发了,也不会立刻开始通缉,警方还需要找出更多确凿的证据。不过还是抓紧吧。”
“我、我知道了。”
小华很感激和马的心意。而且,很有可能以此为契机,三云家可以金盆洗手,过上正经日子。
“我来付吧。”
“嗯,谢谢你。”
小华拿起手提包。和马看着她,依依不舍地说道:
“小华,你要保重,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吧。”
“不,还能见一次。”
“什么意思呢?”
“明天晚上,我打算去你家,好好地跟你的家人道歉。”
“小华,你不用这样……”
“我已经决定了,要做个了结,不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就这样吧。”说着和马拿好账单,站起身。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小华,我挺好奇的,你也……也懂那个的技术吗?”
没办法,小华叹了口气,向和马走去,擦肩而过,肩膀几乎碰触到一起。小华立刻转过身,将手中的钱包给和马看。
“你看。”
小华手中的钱包,是从和马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拿走的。和马瞠目结舌,从小华手里拿回钱包。
“太让人惊讶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别看我这样子,我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呢。”
“真的是,我的眼睛就是两个窟窿啊。”
两人对视,忍不住扑哧一声一齐笑了出来。和马笑着,说道。
“抓紧时间,小华。”
“嗯,我会的。”
小华穿过大厅,走出咖啡馆。她察觉到,自己的双颊还留有笑意。太好了,小华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能笑着告别,真的太好了。
雨还未停,小华撑开伞,大步流星地往家赶。
“你在说什么,小华?你是认真的吗?你这样也算是我的女儿吗?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你说和马是刑警?”
回到家,刚把和马是刑警的事情告诉三云尊,他便暴跳如雷。这是理所当然的,女儿的男朋友是刑警,对小偷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消息了。
“小华,是真的吗?和马真的是刑警?”
“嗯,是的,”小华坦白地说,“不仅是阿和,他的父母,祖父祖母都是警察,就连养的狗都是退役的警犬。樱庭家是警察世家。”
“你说什么?”三云尊说着,用手指按住内眼角,坐到沙发上,“假的吧,小华,都是骗我的吧,你不能戏弄大人。”
“不是骗你的。”
“那就是说,我、悦子和警察们一起吃了顿饭?别开玩笑了。”
“都说了不是开玩笑。但是你相信我,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阿和是刑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你脑子进水了?一般都是交往之前知道的吧,你居然稀里糊涂地跟警察交往,你不配做小偷。”
“我本来也不是小偷。”
“小华,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婆媳关系什么的,有很多问题的。结婚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你听过这句话吧?我坚决反对你们结婚。”
“我不是早说过不结婚了?”
悦子走进客厅,她裹着浴袍,头上包着毛巾,看起来像沐浴露广告里出镜的模特一样艳光四射。
“吵什么呢,你们。老公,有红酒吗?没有的话,去哪拿一瓶来吧。”
“悦子,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
三云尊向悦子解释道,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苍白。
“哎?那樱庭太太也是警察?”
“是啊,妈,她是鉴识科的职员,不定期的。”
“小华,你做了些什么……”
悦子眼前一黑,跌坐在沙发上。小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她很想喝度数高的酒,不巧冰箱里只有啤酒。看向桌面,有三云尊喝过的一瓶红酒,还剩一半。小华拿起红酒瓶,直接喝了起来,身后传来了悦子的声音。
“小华,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现在立刻和他分手。”
“已经分了。而且,还有一个消息,我们一家人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给警察了。一切要结束了,我们家。”
“暴露,是什么意思?”三云尊站起来,“和马要出卖我们一家吗?他居然是这么卑鄙的人吗?”
“他是警察,抓捕面前的坏人,是他的职责。爸爸,如果你面前有一幅价格不菲的画,也会去偷的,都是一样的。”
“别把我和警察混为一谈。难道,和马那小子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所以才来接近你的?”
“那倒不是。我们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家庭,就开始交往了。爷爷不是去世了吗,契机就是那个案子。阿和负责调查,他怀疑死者的身份,最终查出了我们一家人的事情。”
“哼,”三云尊嗤笑道,表情从容,“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又能怎么样?用不着手忙脚乱的。警察不能抓我们,只要他们没有证据。”
“证据,好像真有,还是决定性的证据。”
“什么?”
三云尊脸色大变。坐在沙发上的悦子皱着眉头道:“完了,好像是我搞砸了。”
“怎么回事?”
“星期天的时候,和马突然找我,说有事要找我商量。他说和小华交往不太顺利,问我该怎么办。我对他放下了防备,抽了几根烟,走的时候忘了收走烟头,留在烟灰缸里了。”
还有这事?小华第一次听说。估计和马拿走了烟头吧。dna鉴定这样的词,小华多少是听说过的。
“这样不行。”
说着,三云尊握住悦子的手,将她拉起来,问道:
“你觉得要多长时间?”
“三天,不,两天。”
“立刻着手准备。喂,阿涉!喂,老妈!过来一下,大家集合。”
三云尊向走廊深处喊道,小华在他身后问道:
“你要做什么?”
“逃跑的准备,我绝不会束手就擒。”
“逃跑?跑去哪……”
小华的脸颊火辣辣的,才发现是父亲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她抬头看着三云尊。
“你知道自己办了些什么事吗?不光是我和你妈,你让你奶奶、你哥哥都走投无路了。我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走,现在就离开。除了盂兰盆节和过年,都不要再回来。”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的!”
小华恼羞成怒,血压直升。早该离开这个家的,为什么没有早点这么做,她发自内心地后悔。伪装成举目无亲,一个人活着会更好。这样的话,也许就能跟和马结婚了。
她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听得背后三云尊呼喊的声音:“大家来集合!”阿涉听到父亲的声音,打开门走了出来,他像是困了,一直揉着眼睛,接着,祖母三云松也走了过来,小华有许多的话想对她讲,却只能忍住,独自走进了房间。
小华从衣柜里拿出拉杆箱,装进几件换洗的衣物,几分钟就收拾完了。她本来就没有很多件衣服,一直过着最简朴的生活。
拉起拉杆箱,小华走出走廊。全家人都聚在客厅里。祖母担心地凝视着自己,小华感觉心有不忍。向玄关走去,身后传来追上来的脚步声。
“小华,快跟你爸爸道歉,你道歉他就会原谅你的。”
是悦子。小华没有理她,穿上鞋子。
“小华,你去哪?回答我,小华。”
“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我不再是这个家的人了。”
打开大门,小华走到外面,另一只手带上了门。拉着拉杆箱,向电梯走去。
“也就是说,这根头发的主人就是三云悦子,对吗?”
草野再次确认道。和马回答:
“嗯,没错。”
和马来到警视厅搜查第三科,他请组长松永与自己同去。虽说是提供信息,和马犹豫过是否该自己一个人去。如果组长松永陪自己去,就可以做成图表的形式,场面上说是一科给三科提供的信息。
“l一族啊,”松永在一旁摸着下巴道,“我也听说过,还以为只是传言呢,没想到真的存在。”
“嗯,不仅如此,小松川警署管辖范围内发现的立岛雅夫的遗体,极有可能是三云岩。根据一位出租车司机的描述,案发当天,他曾经载三云岩到现场附近。”和马概括地说明道。
草野听到三云岩已死的消息,并未露出震惊的神色,和马问道:
“三云岩死了。草野先生,您一点也不惊讶啊。”
“当然惊讶了,”草野咳了两声,“但是,我的目标是他的儿子三云尊,迄今为止他捞的钱少说也要上亿了。他好像从一个大人物那里偷过美术品,搞不好地方检察厅也不会坐视不管,这可是个大案子啊。”
草野的眼神闪着兴奋的光,看不出是半年后即将退休的刑警。这也无可厚非,和马心想,毕竟他多年追查的团伙终于浮出水面了。
“总之,明天我和科长去说,要检举三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三个,不,五个专门的搜查员。要忙起来了啊。对了,松永,你的部下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感谢你们。”
和马与松永走出搜查第三科的办公室,回到一科。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值班的刑警。由于所属辖区时常发生案件,一科的刑警很少待在办公室,有时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去办案。
“小松川的那个案子,”松永坐到椅子上说,“我暗中打探了一下,警视厅仍旧认为被害者为立岛雅夫,并且凶手已经死亡,准备把有关资料送交检察厅。”
“怎么能这样?”
“没办法,我也说不上话,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被害者另有其人,总不能在记者发布会上这么说吧。”
和马注意到了一点。最初在荒川的河岸上发现遗体时,很快就断定死者是立岛雅夫,关键性证据是警视厅数据库中的指纹,与死者指纹一致。和马向松永讲述了自己的推理。
“有人篡改了数据库的数据,你是想这么说吗?”
“嗯,只能这样想,有人调换了数据,我想查找一下记录。”
“数据库好像在总务部。”松永拿起内线电话的听筒,“我来说吧,一会我回赤坂那边。樱庭,你今天先回去吧。”
“好的,我知道了。”
和马行过礼后,走出房间。在走廊上,他一边思考。终于要揭开三云家的面纱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傍晚的时候已经和小华委婉地透露了消息,如今只能祈祷三云家安全逃走了。希望他们能金盆洗手,过上正常的生活,这是和马的心愿。
总务部还有人。一个男人看到和马,从座位上站起来。
“是樱庭先生吧,我听松永先生说过了,到这边来吧。”
男人年纪与和马相仿,看上去不像警察,更像是事务员。他身材较胖,将近八十公斤,并不是练过柔道的人,只是单纯的肥胖。
“坐吧。”
和马坐到椅子上。桌子上有几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代码一般的文字。
“那个,立岛雅夫是吧,找出谁曾经访问过他的数据就行了吗?”
“是的,可以吗?”
男人没有作声,静静地看着电脑。用鼠标和键盘操作了一阵子,他抬起脸。
“查到了,八月一次,九月一次,其余的访问主要集中在十月。”
进入十月以后访问激增,是因为发生了案件吧。搜查本部的人应该多次查看过被害者的数据。
“八月这次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呢?”
“查不到访问点。一般来说,是可以看到警视厅管辖内的哪个警署,用哪台电脑访问的,定位很准确的。问题是八月二号晚上的这个记录,看不到是从哪里访问的。九月那次是地域科,应该没有问题,他们经常比对有前科人员的名单。”
“访问点不详,有问题的吗?”
“嗯,相当严重的问题。你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非法路径访问。这是顶尖的黑客才能办到的。”
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并非房间太热,他是易出汗的体质。和马问道:
“访问警视厅的数据库,需要密码吧,能不能看到是谁访问的呢?”
“具体是谁,我们不清楚。但是他用了谁的id,很容易就能知道。”
“请告诉我,是谁?”
男人用键盘操作了一下,抬起头,一脸不解。
“难道是你的亲戚?记录显示八月二号访问数据库的是警备部的樱庭典和。”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典和去洗澡了,美佐子和伸枝与往常一样在客厅看电视。和马走进客厅,对二人说道:
“我有重要的事想说,等爸从浴室出来了,你们到和室来吧。”
美佐子表情十分讶异,说道:
“和马,你不会真的和小华……”
“我会解释清楚的。”
和马走出客厅,向和室走去。他拉开纸拉门,走到常坐的位子上,盘腿坐下。
他在回想总务部的男人说的话。那个男人说,八月份有人通过非法路径访问了立岛雅夫的数据,偏偏用的是父亲典和的id。正常的话,可以认为是典和的操作,但和马不这样想,他了解典和,根本不可能更换数据。
所以,有人盗用典和的id非法入侵了数据库。和马问过那个男人,典和的密码是自己的公历生日,八位数字。虽然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典和的生日,但和马知道有几个人肯定知道,那就是家人。
“和马,你要说什么?”
纸拉门被拉开,典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美佐子和伸枝。大家分别坐好,伸枝抱歉地说道。
“你爷爷已经睡了,小香出去慢跑了。”
“之后再转告他们就行了。让大家担心了,我终于得出了结论。”
“太好了,和马,”典和插话道,“谁都难免一时糊涂,而且结婚生活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趁现在吵吵架挺好的。”
“不是的,爸,我们没有和好。正相反,我们不结婚了,分手了。”
“分、分手了?和小华?”
“为什么,和马?这么突然。上星期不是刚和三云家的人一起吃了饭吗?”
典和与美佐子齐声问道。和马继续说:
“是我太蠢了,隐瞒自己是警察的事和她交往,下场就是这样。如果我早点表明自己是警察,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典和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似乎从和马的话中读出了什么,向和马问道:
“他们家发生了什么吗?”
“嗯,你们听说过l一族吗?上了年纪的警察应该听说过。l一族世代以偷盗为生,就像一个都市传说一样,在犯罪者之间流传。”
“啊,我听过,好像是专偷坏人东西的一群家伙。但我听说,这是毫无根据的传闻而已。和马,难道三云是——”
“没错,爸,三云家正是l一族。他们全家人都懂得偷盗的技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一次次犯罪。小华的爷爷三云岩是传说中的扒手之王,她的爸爸三云尊是专偷美术品的窃贼,据说在泡沫经济期卷走了上亿的钱财。恐怕三云悦子是三云尊的搭档。”
“太荒唐了,那个三云竟然是……”
“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爸,所以我放弃和小华结婚了,我只能放弃。”
“和马,”一直缄默不语的美佐子开口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三云家……是叫l一族吗,有能证明他们犯罪的物证吗?”
的确是鉴识科科员切入问题的角度,看重物证是美佐子一贯的风格。和马解释说:“十年前,一个黑社会头目的家中有一幅卷轴被窃走,现场采集到的犯人头发,与三云悦子吸过的香烟滤嘴,二者dna是一致的。”听完这些,美佐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真的啊。那位太太,我就觉得她不是一般人,真没想到。”
典和在一旁附和道:
“她老公也是,难怪他那么不正经,没想到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啊。居然敢骗我们,胆子真大。就是因为他们是和马结婚对象的家人,所以我们也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冷静想想,真是不值。”
“所以说,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和小华结婚了吧。”小华的面庞出现在脑海中,和马挥去她的形象,继续道,“三科已经掌握了证据,明天就会着手调查了吧。只要证据足够确凿,三云尊和三云悦子很有可能被通缉。”
“小华呢?那孩子也是小偷吗?”
听到典和的话,和马回答:
“她是清白的,我相信她。她只是在图书馆上班的一个普通女孩。”
一阵压抑的沉默。祖母伸枝率先打破了寂静,她端坐着,挺直上身问道:
“和马,你看这样呢?你辞掉警察的工作,和小华一起私奔吧。如果你不眷恋这个职业,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行的,奶奶。爸妈还在警视厅工作呢,如果我走了,一定会连累他们的。”
其实,和马内心无数次想过私奔的事。但是考虑到会牵连家人,最终也未能想出万全之策。
“还有一件事,之前在荒川河岸发现的男性遗体,搜查本部认定是一个名叫立岛雅夫的流浪汉,其实并非如此。有人故意——警察内部有人故意想以立岛雅夫的身份结案,我只能这么想。”
话题转到了现实中的案件上,典和的表情完全变成警察的模样,眼神锐利起来,插言道:
“这是真的吗?不过,和马,这件事和三云家有什么联系吗?”
“死者是三云岩,小华的爷爷。”
和马感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是祖母伸枝,她面色苍白。和马想不通,为何她的神色会如此不安。
“杀害立岛雅夫,不,三云岩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住在现场附近的一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但我感觉凶手另有其人,也许——”
和马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他认为不该讲一些胡乱的猜测。和马站起身,对三个人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完了。我不会和小华结婚。不能结婚的理由,你们会理解我的吧。”
三人一言不发。当然了,再过几日,小华的父母很有可能被通缉,怎么可能同意和马与她的婚事呢。
“妈,刚才的话,请您转告小香。明天晚上,小华会来咱们家,我阻止过了,可她非要正式地给你们道歉。希望大家明天都在场。”
说完,和马走出和室,拉好纸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在心中不断细细回味方才说过的话。
刻意隐瞒三云岩遇害的案件的人,或许就在这个家里。
空间好窄,正上方有一个液晶电视,小华戴着耳机在看综艺节目。她根本看不进去节目内容,只听得见里面空洞虚无的笑声。
小华住在东京站附近的一家胶囊旅馆。跟家里干脆地切断了联系,跑了出来,却不知道要往哪去。小华也想过回月岛的空房子里住,但是房子名义上是父亲的,她莫名地有些排斥。烦恼许久,最后选择住进了胶囊旅馆。
小华第一次住胶囊旅馆,出乎意料地干净,让人放心。楼里面有女性专用的楼层,还有茶水间,十分舒适。但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接下来怎么办呢,小华一直在思考。每个月的工资,她都存了一部分,算是有一定的积蓄。现在还能去工作,暂时不会为生活所困。但是一旦警察开始通缉三云家的人,该怎么办呢?最糟的情况,父母都可能被逮捕,他们做的坏事简直罄竹难书。
如果父母被双双逮捕,恐怕自己也不能在图书馆干下去了,只是很担心祖母和哥哥。祖母三云松还好,根本无法想象哥哥阿涉怎么一个人活下去。或许可以找个地方,三人一起生活。
以前从未想过,三云家的秘密会人尽皆知。从记事起,小华就知道全家人都是小偷,并认为理所当然。自从知道了三云家的特殊性,小华像是反叛一般只希望能做个普通人,于是去了图书馆工作。
每天回到家,父母都在制定偷窃计划,哥哥闭门不出甚至当上了黑客,祖父在外面当扒手。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却顷刻间崩塌了。
如和马所言,这或许是个契机,一家人金盆洗手,过与平常人无异的生活。但是一想到父母就很头痛,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两个人正常生活的样子。
余光瞥到角落里有光在闪,原来是枕头边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小华摘下耳机,将手机拿起来。
是和马发来的。“我和家人把一切都说了。你明天真的要来吗?”小华心里一沉,按道理来说,是该和樱庭家的人道歉。如今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再跨进樱庭家门,颇需勇气。
小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枕边。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如今她心里十分在意樱庭和一讲的话。
樱庭和一与他的妻子伸枝,以及三云岩。这三人是大学同学,又同在剑道部,关系十分密切。让孙子孙女见一见吧,樱庭和一仿佛以轻松的心情设计了恶作剧,但小华认为这不是理由,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并且,这个理由与他们大学时代发生的事情有关。究竟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祖父三云岩辞去了贸易公司的工作,决心当一个扒手,恐怕也与这件事有关。
小华将手伸到一侧,关掉电灯,一片黑暗袭来。闭着眼睛也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啊,小华,你来了。”
和马出来迎接,时间是下午六点整。和马刚下班,还穿着西装,笑容略有些尴尬。
“打扰了。”
小华在玄关脱下鞋子,眼睛看向鞋柜上方的全家福,照片中每个人都身穿制服摆出敬礼的姿势。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小华惊讶得眼睛都要飞出来了。谁曾想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最终变成今天的局面。
“大家都聚齐了,在这边。”
和马引导小华往走廊走去。他停下脚步,拉开纸门。小华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只见典和、美佐子和伸枝坐在屋里。小华跪下来,将头抵在榻榻米上。
“对、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华听到身旁有声音,斜眼看去,和马也跪了下来,低着头。
“请抬起头来,三云小姐。”典和说道。
小华抬起头,典和脸色严厉地继续道:
“事情的大概,我听和马说了。虽说可能责任不在你,但是我们也无法接纳你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了。今后请不要再跟和马来往了,并且希望你忘记今天的事。”
“爸,小华没有责任……”
“闭嘴,和马,我在和三云小姐说话。三云小姐,我们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所以你也把和马,以及我们樱庭家都忘掉吧。我们两家没有关系,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没有一点关系。你能答应我吗?”
“我知道了,我会忘记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说着典和站起身,“请回吧,三云小姐,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小华看着樱庭家的众人,大家的视线都在看别处。尽管很悲伤,但这就是现实。因为自己是小偷的女儿,本就不该被接受。
小华最后再一次低下头。“阿姨,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一起做的咖喱,很好吃。”
二人没有作声。小华正要起身,听到身后纸拉门打开的声音。回头一看,小香站在门外。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吊起来,像是一直在门外听着。
小香气势汹汹地走进和室,叉着腰说道:
“你们不要合起伙来欺负她。什么啊,突然翻脸不认人。爸,你以前不是动不动‘小华小华’的,叫得那么亲热吗?妈你也是,你不是特别积极地要去看婚礼场地的吗?”
“小香,闭嘴。”典和呵斥道,脸上仍是严峻的神色,“事情你该听说了。还有,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注意你的态度。”
“我听说了,不就是小偷的女儿吗?但是你们想想,她的父母被捕了吗?被通缉了吗?”
“小香,谢谢你。不用了,真的。之前他们还去偷了青山的珠宝店。”
和马在旁吸了一口气。
“小、小华,这是真的吗?”
完蛋,不小心说漏了。不过那种程度的偷窃只算是最低等级的。小华干脆自暴自弃道:
“准确地说,只是生夺硬抢。真正实施盗窃的是外国的窃贼团伙……”
“好了,你别再说了,”小香岔着腿说道,“这种时候,我们家要开会决定。家庭会议,爸,不是该开家庭会议吗?”
“知道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典和清了清嗓子,坐下来。之前从小香那里听过家庭会议的事,会是怎样的场景呢?小华抱着疑问,在一旁静静地观看全程。小香也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典和再次清清嗓子,开口道:“现在开始家庭会议。今天会议的主题是,三云华作为和马的结婚对象,是否适合。公平起见,少数服从多数,每人只能举手表决一次,大家没有疑问吧?”
典和看看众人,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他继续道:
“那么,认为三云华适合与和马结婚的,请举手。”
小香率先举起了手,但之后再没有人举手。和马咬着嘴唇,视线落在榻榻米的一角,膝盖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不住地颤抖。
“怎么回事啊?”小香大声叫道,“哥,你怎么能这样啊?这可是你深爱的女孩啊,你都不举手,谁还能举手啊?”
和马没有回答。美佐子开口道:
“小香,安静一点,你要理解和马的心情,他也很痛苦的。而且,你冷静地考虑考虑这件事,你不也是警察吗?”
“我很冷静,妈,我赞成大哥的婚事。”小香将胳膊伸得笔直,环顾其他人,“快,赞成的人举手,难道只有我自己吗?大家这是怎么了?快点举手啊!”
小香用尽浑身力气呼喊着,这份心意让小华很感动。谢谢你,小香。
“快点啊,赞成的人举手啊。”
其他人没有要举手的迹象。这时,外面传来狗吠声,像是诉说着什么。
小香站起来,拉开窗边的拉门。东在窗户外面直立着,前爪奋力地扒在玻璃上,汪汪地叫。
“东,你也赞成吗?”
听到小香的声音,窗外的东叫得更响亮了。谢谢你,东。看到它拼尽全力的样子,小华内心百感交集,眼眶一热。
“爷爷没在家,东替爷爷投一票。奶奶,你是它的主人啊,东都赞成了,你怎么能不举手呢?”
“到此为止吧,小香。”典和严厉地说道,“东没有投票的权利。一票赞成,接下来,认为三云华不适合与和马结婚的人,请举手。”
典和首先举起了手,美佐子跟着也举手了,伸枝极不情愿地慢慢举起手来。看向身旁,和马的双拳还放在膝头上,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弃权。”
“知道了,”典和点点头,看着众人,“一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最终结果是反对。”
“等一下,喂,你们是怎么了?你们脑子坏掉了?”
“脑子坏掉的是你,小香。有点分寸!”
典和与小香争吵起来。小华感觉不能再待下去,最后看了一眼身旁和马的侧脸。这是最后一次看他的脸了吧,小华心中不由得怅然若失。她大声说道:
“樱庭家的各位,我先走了,真的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华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去拉纸拉门。门一打开,小华当场愣住了,樱庭和一站在门外。
樱庭和一缓缓地踱步进和室。典和看着他问道:“爸爸,您不是身体不适吗?”
和一没有回答,看了一圈众人说道:
“我在外面听到了,看来你们得出结论了。”
他的表情凛若冰霜,像一把尖刀刺向周围的人。他低声道:
“我本来还期待,你们为了接纳这个姑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哪怕知道行不通,至少会努力地去想。结果怎样?你们放弃思考,直接决定抛弃她。”
“等一下,爸。”典和反驳道,他稍稍起身说道,“爸也曾经是一名警察,您应该知道,警察不能与犯罪者的亲属结婚的。而且,我们不是轻易做出这个决定的,我们内心也很纠结。”
“闭嘴,典和。”和一叱喝道。
典和老实地坐下,一言不发。和一踱步到典和所坐的正座上。典和面露惊讶,将正座让了出来。和一慢慢坐下,说道。
“如果你们为了接受这个姑娘,做出了相应的努力,我今天也不会露面,但是你们没有。现在,我决定说出樱庭家的秘密,我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的,但我改变主意了。”
我不应该在这里,小华心想,悄悄地向和室外面挪去。和一看着她说道:
“姑娘,跟你也有关系,你坐下来,听我说。”
“好、好的。”
小华在原地坐下。和一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述。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姑娘,三云华。她的祖父,三云岩是我这辈子独一无二的挚友。”
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和一。这也难怪,小华从和一那里听到这些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
小华注意到众人之中,只有一个人反应不同。和马的祖母伸枝面色青白,没有看和一,只是低着头。
震惊的信息接连轰炸而来,和马瞠目结舌地听老人讲述。
和一娓娓道来。大学时期他与三云岩同住一间寝室。两人成了好朋友,并同在剑道部切磋技艺。伸枝在女子剑道部,三人关系不错,最终与和一交往。毕业后,不知为何,原本取得贸易公司内定的三云岩没有去上班,选择做一个扒手。又过了八年两人在总武线列车中重逢。
“那之后,我和三云岩每个月一次,在一个小酒馆里坐在一起喝喝酒。退休之前,我们从不开口讲话,只是默默地喝。我们都赋闲在家之后,才开始交谈。其实,和马与小华姑娘的相遇,并非偶然。有一次,阿岩开玩笑说:‘如果你的孙子和我的孙女结婚了,会变成什么样呢?’所以我计划了让两人见面。”
和马目瞪口呆,没想到两人的邂逅居然是被安排的。看向旁边,小华没有一点惊讶的神色,一脸平静地听和一讲述。他想起刚才小华与和一的对话,两人似乎早有交集。
“有点过分啊,爷爷。”小香插话道,“爷爷明明知道他们不能在一起,还设计让他们见面,我觉得好过分。”
“确实,小香说得对。但是,我只让和马去图书馆还过五次书,只有五次啊。这么渺小的机会,就让两人坠入爱河了。虽然也有我计划的成分,但也说明两人的缘分不浅呐。”
的确如此,和马没有出声,在心里赞同和一的话。对小华是一见钟情,他感觉这就是命中注定。
但是,樱庭和一与三云岩是大学同学,并且一直有来往,这不算什么大秘密。虽说警察与扒手来往也许会受到他人议论,但不至于让祖父把这件事带到棺材里。恐怕与三云岩放弃进入贸易公司,转而成为扒手也有什么联系,和马在心中推测。典和替他说出了心里的话。
“但是,爸,这就是秘密吗?爸和三云岩是好朋友,作为现役警察与扒手来往是有点不妥,但不至于瞒一辈子啊。”
“故事正要从这里讲起,”和一抱着胳膊,微闭着双眼,“是距离现在五十多年前的事情。当时是二月末,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我们剑道部的这群人,舍不得分别,每天晚上在社团活动室里聚在一起聊到深夜。那一天,我们高谈阔论自己的梦想,回过神来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
“伸枝也在其中,她住在距离学校需要步行三十分钟的女生宿舍,时间已经这么晚,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但我正聊得热火朝天,中途退席会扫了兴致,于是三云岩站起身说‘我去送送小伸’,与伸枝走出了活动室。
“阿岩去送伸枝,我就放心了。我将伸枝拜托给他,又继续畅聊起来。但是,过了两个小时,阿岩还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就出门去找他们。
“如今明成大学的校舍附近属于东京近郊,热闹繁华,但当年那周围还叫作武藏野,是一大片农田。我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在深夜的小路上走着。那时没有柏油路,只有土路。这时我听到了呻吟声,似乎在回应我。我将手电筒照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白色铁皮的简易公车站牌前面,一个男人倒在地上,便慌忙跑过去。
“倒下的那人是阿岩。我把他抱起来,他脸上有血,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小声说着‘小伸、小伸’。我心下觉得不妙,慢慢地把他的身子放平在地上,拿起手电筒去找伸枝。最后在距离公交站牌五十米远的小树林里发现了她。
“伸枝满脸是血,额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我呆了片刻,又迅速调整心情,安慰大哭不止的伸枝,并将她背了起来。然后返回公交站牌,叫起三云岩,一起离开了那里。
“我们立刻去了医院。在候诊室,阿岩说,站牌后面突然窜出一个男人,拿着一根四方的木棍对他一顿毒打。阿岩被打倒在地,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他看到男人向伸枝袭击过去,才意识到,这人的目标是伸枝。伸枝也拼命地反抗,但木棍打到了她的额头,她失去了知觉倒在地上。
“为了保护小伸,阿岩尽管被打得意识不清,他仍用力抱住了男人的腰。男人用木棍狠狠抽打他的背部,阿岩也死死抱着不肯松手。最终男人败给阿岩的执拗,挣脱之后跑走了。
“凶手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对伸枝施暴。但是阿岩阻止了他。我们报了案,但没能抓住凶手。伸枝额头的伤,缝了十三针,是个大伤口。她每天躺在病床上郁郁寡欢,看了她的样子我也很难过,阿岩也是。如果自己再壮一点,能打得过凶手,或许就能保护伸枝了。他一直在内心责备自己。”
伸枝曾经说过,自己额头的伤是年轻的时候在海里遇到事故留下的。家里人都以为是这样。
“所、所以,所以爷爷没有去贸易公司,我能明白他的心情。”
小华开口道,没有人责备她发言,大家都沉浸在和一的故事里。和马看向祖母伸枝,她如坐针毡,一直看着地面,今天她的头上也绑着束发带。
“没错,姑娘。毕业以后,我听说阿岩没有去贸易公司上班,就隐约察觉到了,他想要找出凶手。行凶的时候,凶手鼻子下面绑着一片布遮着脸。阿岩那天对我说‘只要再见他一眼,绝对能认出来’,我问为什么,他说:‘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能知道!’”
和马想起在荒川的河岸边见过的三云岩的遗体。半个世纪,为了找到是谁袭击了挚友的恋人,这个男人每天在街上一边做扒手,一边找寻着令人憎恨的犯人。
“我和阿岩心思一样。当了警察虽然每天忙忙碌碌的,但只要一听说逮捕了性犯罪的嫌疑人,不管是哪个辖区,我都要赶去参与审讯,追究他的余罪漏罪。结果我和阿岩都没能找到凶手。”
和一、伸枝与三云岩,从未想到三人隐藏着这样的过去。历经五十年,坚持寻找凶手的两个男人。时间之久令人可敬可叹。
“如果当时阿岩不在伸枝身边会怎么样?只是想想都一身冷汗。恐怕就不光是额头的伤了。你们听好,阿岩是恩人,是将伸枝从坏人手里救出来的恩人。你们现在排挤的是恩人的孙女。听完我的话,你们还是要不顾一切地抛弃她吗?”
一阵沉默,和马听到身后的纸拉门开关的声音。回头一看,祖母伸枝离开了和室。也许她想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往事。
“没有办法啊,爸,”典和打破了寂静,“你也为我们想想吧。这孩子的父母是盗贼,而且很有可能要被通缉。我们怎么可能让他们的女儿做咱们家的媳妇?我确实很感激三云岩救过我妈,但这是两码事。”
“典和,你是真心地这么想吗?”和一确认道。
典和点点头。
“啊,我是现役警察,与已经退休的您立场不同,我不能让犯罪者的女儿进樱庭家的大门。如果您还是现役警察,也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
“其他人怎么想的?”和一看着大家的脸,问道。
小香立刻开口。
“我赞成大哥的婚事。我也听明白了,小华是恩人的孙女。再说了,大哥他想娶她。”
“闭嘴,小香,”典和涨红了脸说道,“轮不到你说话,闭上你的嘴。如果和马与她结婚了,之后三云夫妇被逮捕了怎么办?我们还怎么做警察?”
“到那时候再说不就行了。”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我没法跟你沟通。”
“不讲理的是你好吗?”
“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
两人争论起来,和一劝开了他们。
“两个人都少说一句。其他人的意见呢?美佐子,你怎么想?”
被和一点名,美佐子板着脸道:
“我……我同意典和的话。虽然她挺可怜的,但她很难跟和马走下去。”
“和马,你怎么想?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做好准备了。”
那是宣布要进行聚餐的当晚。在走廊上,和一突然问和马,做好准备了吗。和一看向和马,表情与那晚一样凛然。
“这跟当时的情况不一样,爷爷。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小华的家庭我一无所知。”
“那你想怎么做?现在知道了她的家庭,你怎么打算?你不是与她的家庭结婚,你是要跟一个名叫三云华的女性结婚。”
不行的,正常来说,很难和小华结婚。最近几天,小华的父母就会被通缉,自己无法认真地考虑与她结婚。
和马偷瞄了小华一眼,她正满脸愁容盯着地面。她会理解我的吧,和马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不能和小华结婚。”
“大哥!”小香尖叫起来,“你在说什么?你要说这种话,那就都完了。撤回!撤回你刚说的话!”
和马低着头,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刻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觉疼痛。
和一的声音传入耳中:
“两年前我听阿岩说,这姑娘在四谷的图书馆上班。第二天我就去了那家图书馆,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她。当时我的内心深受震动,她虽然在小偷家族的环境中长大,却努力地想要过正常的生活,我很佩服。我对你们很失望,你们闹腾了这么一遭,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就翻脸不认人。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了。”
听到这些,小华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没有这回事……”
“就是啊,爸,你太夸张了,说到底她还是小偷的女儿啊。”
和马觉得典和说的有些过分,反对道:
“等一下,爸,小华没有责任,而且,”正好典和在场,和马有事想问,“关于荒川河岸上发现的遗体,死者的指纹与警视厅数据库中的记录一致,搜查本部很快就认定死者是立岛雅夫。其实我们被误导了。”
“喂,和马,”典和打断道,“现在不是谈案子的时候。”
“你听我说完。数据库有被人改动过的痕迹,并且黑客用的是你的id登录的。当然,我相信爸不可能干这种事。但是,有人盗用了你的id,非法入侵了数据库,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和马,你……”
典和看着这边,和马重重地点了下头,继续道:
“嗯,不错,樱庭典和本人,或是与其关系相近的人篡改了数据。并且,这个人极有可能与小华的祖父遇害一案有着很大的关系。”
典和睁大了双眼。和一双臂交叉,微闭着眼睛听和马继续说。
“我还记得三云岩遇害那天,正是我第一次带小华回家。晚上七点,我们到了家,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开车送小华回月岛,又返回来。要上二楼的时候,被爸爸叫住,进到这间和室。在场的有爸爸、妈妈和奶奶,以及刚从健身房回来的小香,一共四个人。在这里我们开了家庭会议,大家还记得吗?”
无人回应,和马继续说道:
“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半左右。在河岸边被杀害的三云岩的死亡推断时刻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但是,根据载他到现场的出租车司机的描述,三云岩到达现场是晚上九点半。可以推测,凶手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行凶。也就是说,参加家庭会议的人,并没有充足的时间往返于小松川和向岛。”
“和马,你不会……”典和挤出几个字。
每个人都看向和马,除了一个人,坐在正座上的和一。
“我们家中,只有爷爷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当时都以为他在房间里睡觉,但实际上,爷爷恐怕并不在家。我是这么想的,爷爷瞒过众人的眼睛,悄悄地出去了,他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你很厉害啊,和马,”和一眼睛没有睁开,“你是想说,我杀害了阿岩。为了掩藏他的身份,提前在警视厅的数据库中更改了数据。是吗?”
被和一一问,和马回答道:
“修改数据的应该是爷爷,实际入侵的可能另有其人,但是曾经在警视厅工作的爷爷能很容易地获得爸爸的id,也清楚爸爸的生日。但我并不认为您杀害了三云岩,您应该与案子有其他联系。”
今天,听到祖父的话,和马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三云岩被害的原因。迄今为止,他遇害的理由都未被查明,或许他的死,与五十年前伸枝被袭的事情有关。和马莫名地如此想道。
和一开口:
“今年七月的时候,我和阿岩像往常一样喝酒,他突然认真地说‘找到了’。”
“找到了?不会是……”
“不错,和马,阿岩找到了当年打伤伸枝额头的凶手。但他不肯告诉我那家伙的真实身份,一定要亲自去做个了结。虽说了结,阿岩并不想要那家伙的命,只是想让他谢罪。如果我也参与其中,一旦被发现,恐怕会牵连你们几个现役警察,阿岩甚至想到了这一点。他以防发生意外,为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准备借用别人的身份,所以我帮助他,告诉了他典和的id和密码。”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不可思议的是,那天正好是和马带小华回家的日子。夜里八点刚过,和一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是三云岩发来的,内容是“就是今晚”。
“我立刻打过去,问他在哪,但他不肯说。我不停地追问,我说我也有权利见证袭击伸枝的凶手,最终他妥协了,告诉了我地点。我瞒着你们,下了楼梯出门。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的腿早就好了,那时已经可以下地走路。
“我坐上出租车,往小松川赶去。为防万一,我在距离地点两公里远的地方下了车,一个人在黑夜中向那里走去。到了之后,我看到奄奄一息的三云岩。
“我跑到他的身边。阿岩气若游丝,就算是叫救护车也保不住他的命了。我看到他在嘟囔着什么,凑近耳朵,听到他说:‘脸,我的脸。’我懂他的意思,他希望我彻底抹去三云岩的痕迹。不久,他没了呼吸。我拿起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砸向他的脸,一次又一次。意外的是,我没有流泪。确认他的脸无法辨别之后,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
“也就是说,爷爷,”和马声音嘶哑,将挚友的脸砸成稀巴烂,这种行为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三云岩复仇不成反被杀害,您赶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这样吗?”
“是的,和马,就是这样。你要怎么做?逮捕我?以毁坏尸体罪?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办不到,告发祖父,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和一缓缓地说:
“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内容。从此,樱庭家再没有任何秘密。最后,我想对三云华小姐,发自内心地说一句对不起。我没能为伸枝报仇,还让阿岩死得不明不白,请你原谅我。”
和一低下了头。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小华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灰色的手帕,他把手帕递到小华手里。
“这块手帕,是阿岩的遗物,我到现场的时候,它放在阿岩的口袋里。我认为应该把它交给你。”
手帕上绣着英文字母“m”,是三云(mikumo)的m吗?
“樱庭家没有接纳你,这不是你的错,是没有接纳你的人有错。你有一双和阿岩一样的眼睛,以后你要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
和一说罢,离开了房间。和马感觉有人站起来。是小华。她快速地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离开和室。
恐怕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和马心想,却没有力气追上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车内广播道,下一站是月岛,小华突然清醒过来。习惯是种可怕的力量,不知不觉小华坐上了地铁的有乐町线。竟然忘记自己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列车缓慢地减速,驶进了月岛站。先出站吧。
走到检票口前面,小华停下来在手提包里翻找钱包。糟了,里面装着三个从未见过的男士钱包。刚才在想事情,又不自觉地从车里顺走了别人的东西。走出检票口,小华找到了车站前的派出所。
“我捡到了这个。”
说着,小华把三个钱包摆在柜台上。一个穿着制服,身上有些肌肉的警察睁圆了眼睛,看着钱包。
“这些,都是吗?你在哪里捡到的?嗯……你的姓名是?有份资料需要填写一下……”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啊?哎,你等一下……”
小华撒腿跑出派出所,她想回一次家,于是疾步向公寓赶去。但她并不打算跟三云尊道歉,她只想看看家里是什么情况。三云尊是计划出逃,不知道其他人会逃到哪去。
从樱庭和一那里,小华知道了祖父被害的理由。他找到了袭击伸枝的凶手,复仇不成反被杀害了。但是凶手的真面目仍不得而知,既然是五十多年前的事,那凶手年纪也很大了。三云岩七十六岁身体依然康健,活跃在扒窃第一线。能轻易地打败他,凶手恐怕功夫不凡。
不管怎样,还不清楚凶手的真实身份。小华很想搞清楚他究竟是谁,但祖父已经去世,恐怕很难找到他的下落。只是一想到杀害祖父的凶手还苟活在某个角落,小华就怒不可遏,气得双腿打战。
还有一件事,三云岩怕给家人添麻烦,选择伪装成立岛雅夫,以他的身份死去。案发当晚,樱庭和一赶到现场,毁掉了刚刚咽气的祖父的面部。小华无法想象樱庭和一的心情,只觉得不寒而栗。
小华来到公寓前面。她站在稍远的地方,集中精神,观察周围的情形。若是有警察在这里监视,小华能够察觉到。站了三分钟,她感觉目前是安全的,松了口气,走进公寓里面。
小华乘电梯来到五十二层,向玄关的大门走去。进门之前,她站住了。好奇怪,没有一丝气息。输入密码,小华进到屋内,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屋内空无一物。
脱掉鞋,小华走在木地板上。家具全部被搬走,没有生活过的痕迹。窗帘也被摘掉,似乎即将有新的住户入住一般。
小华看了几个房间,都空空如也。大家去哪里了?已经隐藏了行踪吗?逃得也太快了。
客厅的地板上有东西在闪,淡淡地反射着从摘掉窗帘的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是祖父留下的玻璃球。小华蹲下身将它拾起,这时手机响了,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突出,回声嗡嗡作响。小华急忙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将玻璃球装入裤兜之后,她认真地看着手机画面。
收到一封新邮件。
“好慢啊,小华,你在干什么啊?真是的。”
晚上十点刚过,jr有乐町站的站台上人头攒动,几乎都是回家的上班族,喝得脸通红的人分外醒目。小华从等车的人群中挤出来,走向站台的一头,三云家的众人已在这里等候。
“爸,怎么回事啊?你们搬出公寓了?”
“啊,算是吧,不留一丝痕迹是我的风格。”
发来邮件的是悦子,她选的这个地点,有乐町站的三号与四号站台连接处的最前端。三云尊和悦子每人拖着重重的旅行用包,看起来既像是来东京观光的一家子,又像是准备去羽田机场坐飞机启程旅行的夫妻。
“好,这样我们全都到齐了。”三云尊满意地点头,清了清嗓,“呃,这个,大家都知道,由于小华的失误,我们一家人被警察盯上了。所以,我们要先隐藏自己的身份。”
“隐藏身份?去哪里隐藏?我可不想去国外。”
“小华,这时候,机场是最危险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监视着。而且,我们五个人一起行动还是太过显眼。所以我想好了,今天开始,我们分开独自生活。”
小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三云尊微笑着,从包里拿出几个信封,分给其他四个人。小华看了眼信封里面,有几张纸币,和一张驾照。
“这是我的饯别礼物,我还为大家准备了假驾照。今天起,不许再用三云这个姓氏,要用驾照上的名字。大家万事小心,提高警惕。”
小华从信封中拿出驾照,上面贴着自己的照片,姓名是铃木花。驾照伪造得十分精巧,没有一丝破绽。三云尊显摆似的说道:
“要找和你一样的名字,可费了我好大的劲呢,小华。这上面的年纪比你大些,但你这么朴素,大几岁也看不出来。”
“独自生活,是什么意思?”
“我们每个人都去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我们一家人不能在一起了。”
听到这句话,悦子说道:
“老公,我不能让阿涉一个人,我不能和他一起吗?”
“不行,阿涉是长子,今年都三十岁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跟妈妈撒娇。”
“等一等,爸爸,”小华不假思索道,“奶奶呢?奶奶也要一个人生活吗?这太可怜了吧。”
“老妈的话,她要去养老院。”
“养老院,这么……”
“最近的养老院很不错的,像高级酒店一样。老妈要住的那家也是。”
说着,三云尊递过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位于白金台的一家老人院。宣传单上的建筑既时尚又雅致,像是某个国家的大使馆。小华把宣传单塞到三云尊胸口。
“让奶奶去养老院,太可怜了。”
“好了小华。”一直缄默不语的三云松开口说道。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岁数也大了,一起走只会拖累你们,还不如在养老院乐得轻松。今天我去实地看了,感觉挺有意思的。”
这是什么父母啊,小华怀疑起三云尊的本意,就算再被警察追踪,有必要一家人四分五裂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让五个人住在一起。
“哎,老公,真的不能帮阿涉想想办法吗?”
悦子担心地说道。小华看向哥哥,他今天也穿着高中时期的藏蓝色运动衣,胸口的号码布上写着两个大字“三云”。阿涉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过门了。阿涉看着从信封里拿出来的驾照,歪头不解。看到他这个样子,三云尊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
“阿涉,对不起,实在是找不到符合你的户籍,不好意思。”
小华挪了挪身体,绕到阿涉背后,她看到阿涉手中的驾照上的名字是“凯文田中”。
“阿涉,今天开始你就是凯文了。”
三云尊宣布之后,眨眼间混入了等车的人群中。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毡笔。他的手艺虽不及小华,却也从三云岩那里学过基本技巧。
他微微屈膝,摘下笔盖,在号码布的“三云”二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又在旁边的空白处七扭八歪地写上“凯文”。写完之后,三云尊满意地站直身子。
“好了,这样就行了。阿涉,不,凯文,现在起你就是凯文,别忘了。”
阿涉一脸复杂的表情,视线落在涂改后的号码布上。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声音,是开往品川方向的京滨东北线。乘客下车后,站台上拥挤不堪。三云尊拿起行李箱,说道:
“大家再见,各自珍重。”
说罢,他乘上京滨东北线的电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转眼就看不到他的身影。铃声响起,列车出发了。
“那,我也走了。”
三云松说着,推起面前一个购物用的小推车,离开原地。小华连忙追上去。
“奶奶,你真的要去养老院吗?”
“啊,”三云松脸上露出落寞的笑,“今天我先在朋友那里住一晚,明天去养老院。小华,你要保重哦,我们肯定能再次生活在一起的。”
说着,三云松推着小车远去。小华只能站在那里,目送她乘上电梯。站内广播响起,下一趟电车要进站了。
“小华,到这边来。”悦子呼唤道。
小华折返回来,悦子表情严肃。电车进站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悦子用更高的音量喊道:“听我说,你们肯定没问题的。妈妈虽然担心,但也相信你们能渡过难关。阿涉,有什么困难,给妈妈打电话,我立刻给你打钱。”
说完这句话,悦子拉起拉杆箱,挤上了刚刚到站的开往品川·涉谷方向的山手线外环列车。她一直朝这边挥手,但很快被淹没在乘客中。
这父母,也太没责任感了。小华深深叹了口气。丢下孩子自己先跑掉,简直让人大开眼界。山手线列车逐渐远去,小华看到阿涉迈着有气无力的步子走向远处。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仿佛要去高尾山徒步一样轻装上阵。
“哥,你要去哪?”
阿涉停下来,看着小华说:
“小华,保重,如果你出事,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哥哥……”
阿涉没再说什么,继续走着,不久便消失在等车的人群里,看不到了。
站台上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或是与同事聊天,或是低头玩手机,这些人都有家可归,只有自己无处可去。这样想着,小华只觉得一阵孤独感袭来,在原地呆呆地伫立着,片刻动弹不得。
注释
.乔治·克鲁尼与布拉德·皮特曾经共同出演的《十一罗汉》是经典的大盗电影。——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