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小华心想。祖父的事情既然已经暴露,那一切都完了。应该早点抽身的。说自己喜欢上别人了,或者说要搬家了,借口要多少有多少。还没说出口就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小华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后悔不已。
“哎,小华,你还没走呐?”
“呃,嗯。我正准备回去呢。”
一位同事搭话道。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小华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身,她还不想回家。
“打起精神,小华,会和好的哦。”
同事如此鼓励道。白天,两人在图书馆外面交谈的事情已经在馆内传开了。大家都在议论,小华是不是被男朋友甩了,但小华一点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
交往一年有余,应该会和这个人结婚吧,小华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和和马交往的,并且她认为,和马也是同样的心情。两个星期前,和马突然提出去见家长的时候,的确被吓到了,但内心也是有点小开心的。因为小华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但是,从知道他的家人,以及他本人都是警察之后,今天的决裂就已经注定。
“那小华,我们先回去了。”
小华目送同事走出房间,缓缓地站起身来。时间已过晚上七点,平时这个时间早已闭馆了,但为了准备周末的活动,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
小华从图书馆的便门出来,雨还没停。她才想起自己把伞忘在馆里,瞬间有点想哭。雨不大,走到车站也只要五分钟,小华没有返回拿伞,径直朝车站走去。
果然我是无法正经谈恋爱的,小华淋着雨水,边走边想。毕竟自己是小偷世家的女儿,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想都不要想。更别说对方是刑警了,结婚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面跑过来一个像是公司职员的男人。他没有打伞,将公文包举在头顶挡雨。男人的胳膊蹭到小华的肩头,小华失去平衡,在柏油路上摔倒。男人没有道歉便跑了。平时的小华是完全可以躲开的。她慢慢站起来。
小华感觉头顶没有雨滴落下了,抬头一看有一把伞。小华回头,樱庭香就站在身后。
“小、小香,你怎么在这里?”
小香腼腆地笑道。
“上次不是你付的钱嘛,我是来还钱的。”
前两天一起去烤串店的时候,小香喝得大醉,最后是小华付的钱。
“哎……不用特意跑来的。”
“没关系,反正也要回家嘛。不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啦。”
小华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香的场景。那是小华第二次去樱庭家拜访,小香突然问自己交过几个男朋友,讲话过于直率,让自己好生为难。小香是樱庭家里最水火不容的人,这是对她的第一印象。然而,两人一起去了健身房,还去烤串店喝酒,小香竟成了樱庭家里和自己交往最密切的人。缘分真是奇妙。
小香和小华并肩而行。小香撑的伞像是男性用的大伞,罩住两人都没被淋到。小香身高一百七十厘米左右,走在一起更能显出她的身材高大。血缘关系撒不了谎,她的长相与和马十分相似。虽说还没到让小华错以为是和马的程度,但的确让小华想起与和马一起漫步的场景。
小香收起伞,两人步行至通往地铁站的台阶处。小华正要下台阶,小香说道:
“喂,等一下。”
“啊,不好意思,钱的事你不要客气了,就当做是我请客吧。”
“不是啦,你过来一下。”
小华走回去,沿着小香的视线,她看到路对面一家大型连锁咖啡馆。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算是警察,怎么可能放着一个一脸郁闷的女孩子不管呢?我们去喝点热的东西吧。”
说着,小香撑开伞,向人行横道走去。小华犹豫了一秒,慌忙追了上去。
“听说昨天的聚餐很成功啊,我妈和我爸都很开心。结婚日也定了?真是顺顺当当呀,没想到你要成我的嫂子了。”
两人坐在咖啡馆窗边的位子上。小华点了红茶,小香则要了杯低脂牛奶。可能是为了避雨,店里有些拥挤。
“今天早上我家又开会了——我家一有什么事,就开家庭会议。今天的主题是关于我大哥结婚的,大家都投了赞成票,一致同意。你获得了我们全家的认可。”
这时女服务生走过来,将饮品放在桌上。小香等她走后,继续道:
“话说,你表情好阴沉啊,莫非你已经开始了,那叫什么,婚前忧郁症?”
“不是的,”小华往红茶中倒入牛奶,“真的对不起,小香,其实……其实告吹了。”
“告吹了?什么告吹了?”
“就是我们结婚的事,我们结不成婚了。”
“怎么回事啊?突然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哥他劈腿了?但是我哥不像会做出……”
“不要问理由了,责任全在于我。”
事出意外,小香张大了嘴。小华逃避着她的视线,瞅着面前的杯子,端了起来,喝了一口红茶,调整好心情问道:
“倒是小香,你怎么样了?”
“什么事?”
“松田的事啊,棒球部的队长松田,你们一起去吃饭了吗?”
“其实,”小香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我们昨天去的,我爸妈不是去聚餐不在家嘛,我们约好在涉谷见面,然后一起去吃饭。”
“这不是很好嘛,有什么进展吗?”
“也谈不上进展吧,反正我们约好下周六去看棒球比赛。不过不是职业棒球,是少年棒球。松田他在做少年棒球的教练,我去加油。”
“这是很大的进展呀。”
“是、是吗?”
“当然啦。”
小香面色绯红,有些害羞。小香在女性中属于肌肉比较大块的,但面庞像和马一样清秀,是个美女。松田常去健身房,又做少年棒球的教练,是彻头彻尾的运动型男。两人意外地很相配。
“先不说我了,问题是你,”小香拉回了话题,“为什么?为什么吹了?我搞不懂啊。”
“我说了,责任在我,其他的我也不能多说了。”
小华心想,迟早都要暴露,但绝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就算现在说出真相,小香也不会相信。我们一家人都是小偷,听到这话也只会笑着当耳旁风吧。
“果然如我所料。”小香点头道。小华好奇地问:“如你所料,是什么意思?”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你隐瞒了什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就像两个极端。你看呐,你跟我不一样,又认真,又成熟,还在图书馆上班,和我正相反。”
的确如此,小华对小香也有同样的想法。小香强势,喜欢锻炼,还是一名警察,和自己完全是两个类型。
“但是呢,我慢慢开始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总觉得你还有另一副面孔。或许你的本性和外表正相反,跟我是一类人。我能看得出来,我从小就练柔道和空手道,对峙的时候,我能看穿对手实力有多强。多年的经验和直觉告诉我,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子。”
说到这里,小香喝掉一半杯中的低脂牛奶,用指甲擦去嘴角的痕迹,继续说道。
“我不清楚你是哪里不简单,但是你散发出来的气场就不一样,像是站在某个领域顶端的人。我们全家人都没有发现,当然,我哥也没有。他虽然脑子好使,遇到恋爱,眼睛就是两个窟窿,瞎掉了。”
不,除了小香还有一个人,樱庭和一。小华感觉他也知道些什么,但她默不作声,继续听小香讲。
“所以,从开始我就觉得你和大哥可能不会顺利。你既然不想说,那可能是心中有愧吧。但是,我还是想支持你,我不讨厌在逆境中还能迎难而上的人,我想为这样的人加油。”
“小香……”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小香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将剩下的牛奶喝光了。她把手提包挂在肩上,站起身来。
“今天我来付钱,我先回去了。”
拿起账单,小香向收银台走去。小华起身,向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这份心意让小华很开心,但这问题不是靠小香的支持就能解决的,答案从最初就已经注定了。
窗外,雨势依然连绵。
“这雨还真是下个不停啊,明天能放晴吗?”
卷荣一抬头看天,嘟哝着。和马他们来到了新小岩的一家弹珠机店前。雨幕中,各色霓虹灯闪得晃眼。此刻刚过晚上八点。到访新小岩的原因,是因为青山的珠宝店抢劫案有了新的突破。
将案发现场周围的监控摄像一个不漏地翻查之后,调查员发现在案发两周前,有可疑车辆在距离现场一公里处的路边连续停了三天。搜查本部认为,这极有可能是窃贼团伙用来踩点的车。通过比对画面中的影像,警方查到了这辆车的车主。车主是一名留学生。经调查,他三年前来到日本,已经从语言学校退学,一年前有了一定的名声。根据此人的朋友所述,他和一些可疑人员有来往。
今天傍晚,搜查本部获得一条新线索。提供者是嫌疑人在语言学校时期的一位好友,几天前曾协助调查。提供者说今晚他约自己吃晚饭,见面地点是新小岩的弹珠机店。目前,这位留学生朋友已经在店内等候,嫌疑人却还未现身。
“喂,樱庭,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不好意思,什么事?”
“我在问你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今天没看天气预报。”
和马自己也感觉到无法集中注意力在搜查上。今天上午,和马去四谷的图书馆当面质问小华,小华狼狈不堪。和马确信,她是有意对自己隐瞒了许多事情。
究竟是为什么?说实话,和马一筹莫展。在荒川的河岸发现的死者,是名叫三云岩的扒手,小华正是他的孙女,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但如今小松川警署的搜查本部认定死者是名叫立岛雅夫的流浪汉,凶手则是死在下游的硬纸箱小屋中的无名氏,准备结案。现在,只有小松川警署的荒川和自己两个人知道三云岩的存在,假设现在告诉搜查本部这件事,也只会被训斥不要多管闲事。
最头痛的还是小华,和马已近乎放弃了,从在图书馆见到小华那一刻起,他已经模糊地感觉到,两人要结束了。
不过,并不是一丝希望都没有,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三云岩是扒手之王,只有开出租车的山本一个人这样说。
首先要找到能证明三云岩是扒手之王的证据,这是和马想破脑袋得出的结论。查清楚三云岩的真实身份,了解他的为人。这样一来,他被人杀害的理由、被谁杀害,事情的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但是三云一家也实在让人费解。祖父三云岩被人杀害,为什么还能平静地设宴款待?难道他们不知道三云岩遇害了?和马曾这样想过,但看到今天小华的样子,他推翻了这个想法。小华和三云家的其他人,都清楚地知道三云岩遇害,也知道他将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下葬。为什么三云家丝毫不声张?这是和马最为疑惑的一点。
“一个男人从车站的方向往这边靠近,应该是他。”
左耳的耳机里忽然传来其他搜查员的声音,和马扭头向车站方向,看见一个男人打着伞走过来。伞挡住了男人的脸,没有看清长相。男人径直走进弹珠机店。
“a组的两个人,进去确认身份。”
现在共有8名搜查员在这里,4人一组,分别埋伏在店的正门和后门。和马他们是负责正门的a组,卷荣一和另一位搜查员假装成客人走进店里。
三分钟过去了,和马一直紧紧握着伞柄,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卷荣一的声音。
“是他,没错,他和朋友一起往后门走了。”
后门,就是说不会走正门了。以防万一,和马没有放松警惕,紧绷神经,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指示。
“被发现了,正门,a组,正门。”
和马一下子紧张起来。进入店里的两人还没有回来,意味着正门只能靠剩下的两人。和马与另一位搜查员对视。这位搜查员与和马平时分属不同小组,比和马早两年进入搜查一科,是和马的前辈。
自动门开了,男人走了出来。前辈一手拿着特殊的警棍靠近,对方突然用手中的透明雨伞猛打过来。前辈被偷袭,痛得跪在地上。嫌疑人扔掉皱皱巴巴几乎折断的雨伞,转身要逃。和马站到他的面前,堵住去路。
对方双眼充血,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他的右手突然亮起匕首的光。和马从手枪皮套里拔出手枪,虽然他还没有在实战中开过枪。
对方挥舞着匕首接近,由于兴奋,他的表情充满了蔑视,仿佛在说,反正你们警察不敢开枪。
和马半蹲下来,做好开枪的准备姿势,用拇指拨开保险装置。对方听到声音,大惊失色。和马将食指扣在扳机上,忽然局势发生了变化。
一个黑影从对方的背后蹿了上来,是卷荣一。他使出一记扫堂腿,将嫌疑人摔倒在地,直接对着他的脸狠揍几拳。前来支援的b组的搜查员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制服。
“卷哥,谢谢你帮我。”
和马跑到卷荣一身边,卷荣一喘着粗气说道:
“不用谢,不过,樱庭,有件事你要如实回答,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和马笑了,在这种时刻还能开玩笑,的确是卷哥的风格。
“没有啊!准确地说,曾经有过,已经分手了。”
小华的面庞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和马像是要甩掉这一切,拼命摇头。
对嫌疑人的审讯进行到了深夜十一点。和马没有参与,一直在赤坂警署的一个房间待命,消息不断传来。
他三年前来到日本留学,进入了都内的一所日语语言学校。不久,迷上了赌博,为了赌博,他不断借钱最终走投无路,学费也付不起,只得退学。这时,在常去的麻将馆,一个男人与他搭话,男人跟他是同乡,请他去帮自己干点活。
第一次,他们抢劫了千叶县的一家电器城的仓库。半夜,这群人砸毁门锁闯入仓库,洗劫一番后,将偷走的家电装上了卡车。这些家电被一个同伙卖给了专门买卖赃物的下家。做完这次,他分得了100万日元。其中一个同伙劝他买辆二手车,于是他用这笔钱买了一辆二手轻型汽车。
他们以三个月一次的频率抢劫关东地区的电器城仓库。除了他还有三个同伙,他记得三人的名字,刚开始审讯便全招了。但他们使用假名字的可能性很大,想要锁定嫌疑人极其困难。
大约一个月以前,这伙人决定抢劫青山的珠宝店“brimarry”。一个同伙提出要回国,想趁最后的机会干一票大的。经过踩点,他们确定在开店前一刻动手。店员都是女性,不会构成威胁。终于到了实施的那一天。
“嫌疑人是司机,负责在店门口放风,另外三个人在店里抢完以后,载着他们逃跑。”
卷荣一在旁说明。他听完审讯,如此解释道。
“催泪弹的入手途径还不清楚。这人只是负责开车的,在这伙人里就是被使唤的小喽啰。他手机里还有同伙的电话号码,但都无法接通。踩点用的车是他购买的轻型汽车,为了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可以直接舍弃,他们才让这小子买的车。不过这家伙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看到卷荣一困惑不解的表情,和马问道。
“什么奇怪的事?”
“啊,他们偷来的珠宝被其他人抢走了。”
他的供述是这样的。抢劫得手后,一伙人开小货车逃跑,来到麴町的立体停车场。他们计划在这里换车继续逃。
“正准备换车的时候,两个黑衣人拿走了珠宝。他是这么说的。”
只差换车逃跑这个步骤,这伙人竟在这里大意了。两个黑衣人动作十分敏捷,用催眠喷雾,让他们一个个进入睡眠状态。两个小时后,他们睁开眼睛,原本堆满的珠宝仿佛长了翅膀,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定是那两个人偷的。
“我记得,从麴町的立体停车场的那辆车上,检测出了安眠药的成分?”
听和马如此问,卷荣一点了点头。
“是的,与嫌疑人的供述吻合。但他的话也不能全信,明天还会对他继续审讯。”
今天的搜查行动到此结束。和马与卷荣一走出房间,乘电梯下楼。电梯厢里,卷荣一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根据那人的供述,从那群家伙手里偷走珠宝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女性。”
“女性吗?依据是?”
“也不是什么大事。被喷睡眠喷雾的时候,他挣扎了几下,他的手碰巧触到了其中一人的胸口。触感柔软,是女人的胸部,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那是男女二人组了?”
“还不清楚。哎呀,今天也工作到这么晚。”
电梯到了一层,卷荣一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和马紧随其后。和马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晚见到的三云悦子的身影。
昨晚,三云悦子左手的无名指和右手的中指戴着戒指。和马注意到她右手中指的那枚戒指,正是与小华一起去“brimarry”的时候,店员拿出来的那一枚,以四叶草为原型设计的秋季新品,因而印象深刻。
不会吧。和马苦笑着,驱走了脑内的画面。霎时间,脑海中又出现了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三云悦子的形象。这不可能,她不是也去了珠宝店吗,可能是她自己买下的吧。
“樱庭,你在干吗?快点走了。”
“来了,卷哥。”
赤坂警察署的一层大厅已没有人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
“我回来了。”
小华说着,脱下鞋子。已经夜里11点多了,小华在咖啡馆坐了将近3个小时。她懒得回家,在咖啡馆打发时间,顺便等雨停。
“怎么这么晚啊,小华。”
走进客厅,父亲三云尊还没睡,脸色涨红,像是喝了不少红酒。电视机上和往常一样播放着电影《海洋12》。
“跟和马约会了?”
“没有。”
小华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三云尊叫住了她。
“等一下,小华,你看这个。”
沙发上立着两幅画,一幅描绘了秋季的田园风光,另一幅画着一位裸体女性。三云尊抱着胳膊,看着两幅画说道。
“你觉得哪一幅好?”
“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送给樱庭家的画了,作为你加入樱庭家的纪念。米勒和雷诺阿,我想从这两幅里面挑一幅。小华你觉得送哪个好?说说你的意见。”
“别闹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再闹了。你疯了吗?拿偷来的画送礼?没常识也要有点限度吧!这是挂在美术馆展览的画啊,对方收到也不会开心的,只会为难。”
“小华,你……”
“还有,我们不结婚了。”
小华丢下这样一句话,便走出了客厅,三云尊追上来。
“小华,你突然这是说什么?不结婚了?别瞎胡说。难道是……和马劈腿了吗?岂有此理,我得好好教训他一下。”
一扇房间的门被推开,悦子从中探出脸来。她身穿睡袍,揉搓着眼睛。
“安静点儿,我正要睡觉呢。”
“悦子,你来得正好。小华啊,她说不结婚了,你快说说她。”
悦子顿时睡意全消,眼神一变,说道。
“小华,是真的吗?”
“嗯,是,不结婚了。”
“你说什么呢,这么突然。明天我还打算去都内的几个礼堂看看呢。”
“别做多余的事。总之我不结婚了。”
小华从悦子身旁侧身而过,向走廊深处走去,听得悦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懂你的心情。一旦决定要结婚,女人的心情是很忐忑的。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和这个男人结婚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有更配的男人出现呢?是会这么想的,对吧,小华?”
“悦子,你,居然……”
“老公你闭嘴。”
小华走到房间门前,拉开门,迅速走了进去。她一只手带上了门,顺势将后背靠在门上。
“小华,你出来嘛,冷静点,慢慢说。”
“对啊,小华,你想吃拉面吗?”
小华从手提包中取出手机,打开了收件箱,里面几乎都是和马发来的信息,她按下了清空键。
我跟阿和结束了。分手的实感瞬间涌上心头,回过神来,双颊已满是泪水。回想今天一天,自己一直在哭,想哭的心情无法控制。
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小华咒骂自己的境遇。不管是心胸多么宽广的男性,都不可能接受一个小偷的女儿成为自己的妻子。也许我一辈子都结不了婚,就算有人肯娶我,估计也是像父亲一样的窃贼吧。我才不要和小偷结婚,绝对不要。乔治·克鲁尼和布拉德·皮特sup/sup那样帅气的大盗只在电影中存在。
真想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真想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小华心想,爷爷,为什么?祖父三云岩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小华在心中问道,为什么您要教给我偷盗的技术?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人生中第一次,小华对祖父有了恨意。同时,小华厌恶自己,竟然在怨恨死去的祖父。小华扶着门,移到床边,重重地坐下。她抱着膝盖,号啕大哭。
第二天,和马起床后走进餐厅,父亲典和与母亲美佐子已经在吃早餐。和马刚坐到椅子上,典和说道:
“昨天早上,你刚出门那会,我们开过家庭会议了,议题是关于你和小华的婚事。开心点,和马,大家一致赞同,你可以和小华结婚了。”
典和满面春风,高兴得像是自己要结婚一般。美佐子也笑逐颜开,为和马盛好米饭和味噌汤。
“和马,前两天也说过,别再慢腾腾的了,半年一晃就过。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也要为仪式做准备。”
听典和如此说,和马开口道:
“这件事吧,爸,其实我不结婚了。”
“什么?”典和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和小华结婚吗?还是说,小华拒绝了你?”
“不是,说来话长,下次我再慢慢解释。”
美佐子将米饭和味噌汤摆在和马面前,说道:
“和马,怎么回事?你解释清楚。”
“妈,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因为小华的祖父是扒手。这话说来简单,但不能现在随随便便说出口。要先掌握确凿的证据,再向家人解释。
“怎么回事?我们两家不是刚吃过饭吗?气氛也挺好的,你现在才突然说不结了,我们怎么跟对方说啊。”
和马没有回答典和的话,拿起了筷子。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机械地往嘴中拨着米饭。
家里的固定电话响了,美佐子站起身,拿起了听筒。
“你好,这是樱庭家。哎呀,早上好,太太。星期五真是谢谢款待了。啊?小华说了这样的……是啊,其实和马也说了同样的话。”
和马推测是三云家打来的,他一边吃饭,一边侧耳听美佐子通话。
“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嗯,也是,我们会跟和马说的……好,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取消吧,下次有机会再去。那我挂电话了。”
美佐子放下听筒,皱紧眉头对典和说道:
“是三云太太打来的,他们家好像也是,小华说不结婚了。”
“小华也说?喂,和马,怎么会这样?你和小华吵架了?”
和马放下筷子,没有理会典和,向美佐子问道。
“妈,你们取消什么了?”
“今天我本来和三云太太约好,要去看看都内的礼堂,顺便吃个饭。她昨天打电话来邀约,我答应了。”
“妈,不要做多余的事,这是我和小华的事。”
“多余的事……和马,我是看你工作忙,想给你提前挑几个场地。”
“这就是多余的事,求你别管我了。”
“喂,和马,你过分了,你妈也是为你着想……”
“总之我和小华不结婚了。等我有了结论,会好好和大家解释的。”
和马站起身,走出餐厅,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来问典和道。
“爸,有件事我想问你,是工作的事。”
典和抬起头,一脸困惑,很明显还在为儿子突然提出不结婚的事费解。
“我想了解关于盗窃犯的事,而且不是最近,是昭和时期的。有谁特别熟悉这些信息吗?如果你知道的话,告诉我。”
毕竟是工作上的事,典和难以拒绝。他望向天花板,眼珠边转边说。
“盗窃犯啊,那三科的草野应该很了解,他一直负责这方面,是个老警察,我年轻时候也挺照顾我的。好像明年三月要退休了。”
“谢谢。”
和马道谢之后准备出门,典和紧接着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们一定要和好啊。听见了吗?和马,这是我的命令。”
和马装作没听到,走向走廊,发现小香站在那里,似乎她一直站着偷听。和马经过她身边,说道:
“你说得对,我眼睛就是瞎的。”
“嗯,但我还是会支持她。”
“你这吹的什么风?”
“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随便你。”
丢下这句话,和马走向走廊的深处。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脸上带着水滴,和马盯着镜子,对自己说:
“我一定会尽快查明真相。”
警视厅搜查三科,是专门负责闯空门和扒窃的部署。最近几年,急剧增加的撬锁案也由三科负责。由于具备许多刑事搜查中必需的要素,新人刑警最初多被分配到这个科。
今天是星期日,幸运的是草野在三科办公室。草野是位慈祥和蔼的老人,有着刑警中少见的温和表情。
“我认得你,你是樱庭的儿子吧?”
和马自我介绍前,草野先开了口。和马鞠躬说道:
“是的,我是樱庭,父亲承蒙您照顾了。我今天有事情想问,所以来找您。”
“来,坐吧。”
和马坐在草野旁边的椅子上,虽然是周日,办公室里还有几个零星的人影,除了今天值班的刑警,也有人利用休息日过来写报告书。
“那我开门见山地问了。您听说过三云岩这个名字吗?”
“三云,岩?”草野脸色一变,“为什么你会知道……樱庭,你过来一下,别让其他人听到。”
草野站起来,拉开一扇门,门后是三科科长的房间,但星期日科长不来上班,里面没有人。草野坐在接待的沙发上,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三云岩这个名字?”
“呃,在调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我听说了三云岩是传说中的扒手之王,我想您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l吗?”
面对突然的提问,和马很是疑惑。
“l?那是什么?”
“最近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吧。就像是都市传说,我也只是从前辈那里听到过一点皮毛。l是技艺超群的盗窃犯的名字。”
“那么,l的真实身份就是三云岩吗?为什么您会知道三云岩呢?”
“樱庭,我和你一样。大概十五年前吧,我们抓到一个小毛贼,他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我们没有证据,不能依法逮捕。那家伙是添油加醋说的。我听前辈说,l世世代代以偷盗为生,一家人都是偷盗专家,他们也被称为l一族。l是取自怪盗鲁邦的名字。”
鲁邦的l,全家人都是偷盗专家。听到这些,和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也就是说,三云尊和三云悦子也是盗窃犯了?和马想到,从抢劫青山的珠宝店的团伙那里夺走珠宝的,极有可能是男女二人。不会吧!和马使劲擦除自己的想象。
“话说,在泡沫经济时期,有一个盗贼专门偷走被暗中交易的美术品。比如那些政治家和大型公司的社长,他们秘密收藏的绘画和工艺品什么的。当然,没有人来报案,这些事就被秘密处理了。我想,这应该也是l搞的鬼,所以坚持一个人调查。”
“是三云岩犯下的罪行,对吗?”
“不是的,”草野摇了摇头否认道,“我盯上的不是三云岩,而是他的儿子三云尊。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但当时他住在中野的一个独栋小楼里。如果三云岩是l的话,那他的儿子一定也继承了他的手法。我单方面这样认为,盯了他一段时间,最后没查出什么结果,只好收手了。如果我的直觉没错,三云尊应该是专偷美术品的。谨慎计划,大胆执行,并且注意力集中,不留下一丝痕迹,真是极为罕见的天才窃贼。”
和马想起聚餐时三云尊的表现,“大胆”的确是对他的第一印象。回家坐出租车的时候,父亲典和也说过,三云尊不像公司职员,主要是因为他的气场不太像正经的老实人。
“也就是说,草野先生,虽然您认为三云家就是l一族,但没有证据,是吗?”
和马用确认的语气问道。草野点点头。
“嗯,是的。不过,大概十年前,有一个势力范围很广的黑社会组织,他们头目的家被偷了。是一幅叫狩野什么的画家的卷轴被偷走了。他们报了案,我当时负责这个案子。虽然最后没有抓到犯人,但当时这个头目不遗余力地协助我。他拿我从他家里采集的指纹和毛发,与出入的其他黑社会成员和女佣一一比对。花了大概一个月时间,最后剩下一根头发,不属于任何人,发丝很长,应该是女性的头发。
“这是唯一能找到的l一族的线索。
“啊,我现在还保管着。但是还有半年我就退休了,对l一族的追查也该画上句号了。l最终会作为都市传说,一直被大家谈论吧。”
草野这样的老刑警曾经盯上过他们,和马对这一事实感到愕然。l一族就是三云家,这几乎毫无疑问。但是,没想到小华的家人都是小偷——
“有件事很有意思,”草野说道,“l一族的规矩是盗亦有道,只从坏人那里偷东西。被偷走美术品的都是些中饱私囊的政治家和社长,被偷走卷轴的是黑社会老大。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大概四十年前,我高中毕业刚进警视厅,最开始我被分配到上野警署。有一天,我在上野车站里巡视,突然听到一位女性的惊叫声。
“我慌忙跑到那位女性身旁,原来她被人抢了钱包。之后我听说,女性的儿子在都内的一家工厂上班,她从老家来东京看儿子,刚刚下车。钱包里装着自己的全部财产,女性当场号啕痛哭起来。
“我看到一个男的跑远了,女性受了伤,因为我一个人巡逻,我没法上去追他。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带着清爽的笑容说:‘太太,钱包要好好抱在怀里哦。’他伸出右手,手里握着的正是那位女性的钱包。他没多说什么,自行离开了。”
“那个男人,就是三云岩吗?”
“啊,不过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l一族是犯罪者,决不能轻纵。但如果三云岩就是l的话,总感觉对他恨不起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草野说着,眯起了眼睛。
指定的咖啡馆位于银座。店内以装饰派艺术为装潢风格,基调是红色,椅子和桌子都是有年头的古董。店里似乎上了年纪的女性客人较多。
到了约定的时间上午十一点整,三云悦子出现了。她今天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套雅致的西服,搭配墨镜,看上去像一位女社长。
“不好意思,突然叫您过来。”
和马站起身,行礼道。悦子嘴角带笑,边坐下边说:
“快坐,我正好也有话想对你说。”
一位服务员过来点单,和马点了冰咖啡,三云悦子点了热咖啡。
“说吧,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想您已经从小华那听说了,我们吵架了。”
“果然啊,我就猜到是这样。”
从草野所在的三科出来,和马立刻与母亲美佐子联系,要到三云悦子的电话号码。美佐子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请求十分惊讶。和马不停地说,“我有紧急的事要说”“真的很急”“我之后一定跟您解释”,如此几番之后,美佐子极不情愿地给了他三云悦子的手机号。和马迅速打过去,说有事想当面说,于是三云悦子选定了这家咖啡馆。
“所以为什么吵架呢?”
听悦子如此问,和马回答道:
“呃,其实都是些小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以前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和好,但这次事情越来越恶化。”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找我帮忙。和马,你真是找对人了。”
悦子爽朗地笑道,完全没有怀疑和马的话。悦子喝了一口刚端来的咖啡,动作十分妩媚。
“女人一旦决定要结婚,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我有经验,所以我明白的。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说一些刺激她的话。”
“是这样啊。”
“对啊,快点联系她,立刻道歉。那孩子内心跟外表不同,挺倔强的,和马你先低头,事情会解决得快些。”
“我知道了,我会的。”
悦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盒,她注意到和马的视线,笑道:
“我在家人面前不抽烟,但是总也戒不了。”
悦子从香烟盒中抽出一根细细的烟,用看上去价格高昂的金色打火机点燃。和马看到桌子上有个银色烟灰缸,把它推向悦子那一侧。
“谢谢。对了,和马,你们定了蜜月去哪没有?”
“没、没有,还没定。”
“这怎么行啊,和马,这种事要快点决定。”
和马在内心苦笑,简直像亲戚家的大妈。但是和马并不觉厌烦,她本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岳母的。
“我呀,蜜月去的罗马。我那时候实在太想去罗马了。和马你们去纽约怎么样?我去年夏天去过一次纽约,还认识了一位风趣的出租车司机,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哦。”
“这、这样啊,如果我们决定去纽约,就麻烦您介绍了。”
丝毫没有真实感,面前坐着的女人,居然是l一族中的一员。l一族这个称呼,本身就像少年漫画一样,充满幻想色彩,令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但草野没有理由骗自己。
“但是纽约可能不行,小华不太适应那种地方,她可能更想去类似秘境的地方吧,像是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谷地啦,委内瑞拉的圭亚那高原什么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说是闲聊,其实是悦子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和马只偶尔附和几声。时间差不多了,和马低头看看手表,说道:
“三云女士,今天谢谢您,我该回去工作了。”
“是吗?不好意思啦,一个劲地说了这么多,我来付钱吧。”
悦子手拿账单,站了起来,边向收银台走去,边对和马说道:“下次见面的时候,能不能叫我‘岳母’?叫名字感觉太生分了。”
“知道了,我会按您说的做。”
两人在店门口分别。和马一直站在门口,亲眼目送悦子从路口拐弯,消失在视线中。以防万一,和马低头看秒针走了三圈,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和马折返回店内,走到刚才坐过的位子上。杯子还没有收走,他提前和店员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立刻收拾。
和马从口袋里拿出取证用的透明塑胶袋。银色烟灰缸里有三个悦子吸完的烟头,滤嘴上沾了口红印。和马端起烟灰缸,将烟头收入塑胶袋。
小华独自在公园里,祖母三云松做的便当在膝盖上展开,她几乎没有动筷。平时小华会在图书馆的休息室和同事们一边聊天一边吃午饭,但心情不好或者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小华会来到图书馆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一个人吃便当。沐浴着阳光吃饭,可以让自己恢复一点精神。
但是今天却不行,尽管天空万里无云,仿佛昨夜没下过雨一般,小华的心情却不能放晴。星期日的公园里,很多人全家出游,四下都是孩子们的欢叫声。
小华感觉身旁有人,她看到一个人坐在自己旁边的长椅上。那人也注意到小华的视线,摘下帽子点头示意。小华不由得叫出声。
“哎?为什么……”
坐在一边的长椅上的老人——樱庭和一起身,走到小华坐着的长椅前面。他什么时候来的?居然完全没有察觉,今天我果然不太对劲啊,小华心想。
“你好,三云华小姐。”
小华迅速整理好便当盒,站起身行礼。
“您、您好。”
“不用这么紧张啊,来,坐下吧。”
“好。”
说着,小华坐了下来,她感觉到自己出汗了。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因为紧张。小华瞥了一眼樱庭和一的侧脸,尽管他嘴角有笑意,却像绷紧的弦一般透露出紧张感,像极了三云岩。幼年时代,认真比试偷盗技术的时候,三云岩也会散发出类似的气场。但与祖父相比,樱庭和一更冷酷一点。
“这是第二次,不对,第三次见面啦。”
“难道,那个时候……”
“我当然注意到了,我干了一辈子刑警了,虽然年纪大了,直觉可没有退化。”
正式与樱庭和一见面,是小华第二次去樱庭家拜访的时候。小华曾在锦系町的小酒馆见到过他,当时她立刻藏到近藤身后,本以为不会被发现,结果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在查我的事情吧,你知道了什么?”
“算、算不上调查……”
“没关系的,我又不会生气。”
说着,和一眯缝起眼睛。小华一直很想知道祖父和他的关系,如今本尊就在面前,正是问清楚的好机会。
“那个,我知道您和我的祖父三云岩是大学同学,而且一个月一次,你们会在锦系町的那家酒馆坐在一起喝酒。”
“是吗?”樱庭和一点点头,露出微笑,“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从明成附中毕业,升入明成大学法学部。当时,学校附近有栋宿舍楼,很多穷学生都住在那里,我也是其中之一。搬进宿舍的那天,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宿舍是二人间,我到的时候,同住的男生已经先到了,他留着短寸头,待人很亲切。”
“那个人不会就是……”
小华忍不住脱口而出。樱庭和一的望着远处,点头道:
“是的,那个男生就是三云岩,我一辈子的朋友。”
“他真的不可思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男生。用一个词形容,就是耀眼。他性格开朗,无意中就能吸引周围人的注意。”
当时是昭和三〇年代初吧。年少的三云岩与樱庭和一,两个人开始在宿舍共同生活。小华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们住在一个房间,睡觉起床时间都一样,很快就意气相投起来。而且我们都是法学部的,社团又都是剑道部,所以经常一起行动。”
“爷爷他还练过剑道?我都不知道这事。”
“阿岩很厉害的,他反应很快,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灵活的人。他很善于看穿对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先让对手用力挥刀一段时间,最后趁对手筋疲力尽,迅速击中小臂,这就是阿岩的策略。”
确实祖父动作很敏捷,毕竟他从小练习各种偷盗技巧,小华比谁都清楚祖父的速度。
“女子剑道部,有一个可爱的女生,搞笑的是,我和阿岩都迷上了她。一开始,阿岩和她成了好朋友。我其实个性比较强硬,害羞得根本没法和女孩子说话。但阿岩天性自来熟,无论和同性还是异性,都能很快变成朋友。”
现在聊到了恋爱的话题。大学时代的恋爱,也就是祖父与祖母认识之前的事。不知不觉中,小华沉浸在樱庭和一的讲述里。祖父二十岁时候的往事,没有人知道,小华不由得探出身子。
“那么,爷爷和那个女孩交往了吗?”
“那倒没有。有一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阿岩在被窝里难受地叫唤,说是自己前一天吃的生鱼片有问题。但我也吃了一样的东西却没事。那天是星期日,阿岩说‘你替我去趟上野吧’,我推托了几遍,最后还是败给他诚恳请求的态度,只好按他说的,去了上野站。”
接下来的事情很容易想象,这是祖父精密的计划。小华抢先说道。
“在那里等待的,就是剑道部的女神?”
“没错。就是你说的这个——女神。我和她去上野动物园约会,第一次看到了刚来到动物园的大猩猩。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我紧张得什么都忘了,好在她也对我有意,这之后我们俩开始单独见面。阿岩可以说是我和伸枝的丘比特。”
“哎?那位女神是……”
“啊,是我的内人伸枝。如果那天阿岩没有吃坏肚子,不知道会是怎样呢。不对,应该说阿岩是不是真的吃坏肚子都不一定。过了几天,我问阿岩,他只是坏笑着糊弄过去了。与伸枝在一起之后,我和阿岩的友情也没有改变,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去游玩。但是毕业前一个月,在二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关系。”
“是什么事?”
小华问道。樱庭和一摇摇头回答。
“我不能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但毫无疑问的是,那件事给我和阿岩的人生都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到了毕业典礼前一天,我们最后在宿舍住的那一晚,我与阿岩在房间里喝酒到天亮。”
樱庭和一进入了警视厅,三云岩则进入了贸易公司工作。为了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环游世界,三云岩选择了海外出差比较多的贸易公司。
“那天晚上,阿岩讲了一件沉重的事,我是第一次听他讲三云家的秘密。阿岩说,三云家世代以偷盗为生,他是三云家的长子。说实话,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全家都是小偷这种事,不是寓言故事吗?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
毕业典礼结束,两人搬空了行李,紧紧地握手道别。但毕业半年后,樱庭和一从别人那里听说,三云岩没有去贸易公司上班,隐匿了自己的行踪。这之后,两人再未见过面,直到三十多岁时,他们在总武线电车上重逢了。
“那是七十年代初吧,当时我刚当上刑警,每天忙得四脚朝天。因为过于疲劳,我的注意力也散漫了,在电车上被人偷了钱包。我正纳闷的时候,突然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一回头竟然是阿岩。”
“警察先生,粗心大意可要不得哦。”三云岩说着将樱庭和一的钱包递过来。电车停在锦系町站,三云岩一言不发地下了车,樱庭和一慌忙跟了下去。
两人在街上走着,和一心中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却开不了口。虽然刚成为刑警不久,但与众多犯人接触的经验告诉他,面前这个男人是犯罪者,并且是手段高超的犯罪者。他一边感受着逼人的压迫感,一边与三云岩并肩走着。抬头望向夜空,只见得一轮满月。
“最后我和阿岩走到一家小酒馆,一起坐在吧台,相对无言,默默地喝酒。快到打烊的时候,我终于开了口。我问他,‘你经常来这家店吗?’阿岩笑着回答,‘啊,每个月来一次,差不多是月底的时候吧。’那之后,每个月末的晚上我都会到那家店。有时候我因为工作去不了,但只要我去,总能见到阿岩坐在那个位子上喝酒。我们曾经是好朋友,现在却一个是刑警,一个是犯罪者。我俩几乎不说话,像是碰巧坐到一起的熟客那样,只是喝喝酒,没想到感觉还不赖。只要那家伙在我身旁,我就觉得很安心。”
樱庭和一讲完,不知何时太阳被云彩遮住,令人感到一丝凉意。曾经的好朋友,每个月末的晚上,在那家店默默地喝酒,这就是三云岩与樱庭和一的关系。
“哎呀,都这个点了,午休快结束了吧?”
听樱庭和一如此说道,小华低头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午休就要结束,她慌慌张张拿好装便当盒的包,站了起来。
“最后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小华问道。樱庭和一侧过头说道:“什么事?”
“关于我和和马的事情。和马为了帮您还书,经常来我们图书馆,以此为契机,我与和马开始交往了。这只是碰巧吗?”
“这件事啊,”和一大大地叹了口气,“我从警视厅退休以后,在一家私营的保安公司做顾问,一直干到七十岁。可能是上了年纪,彼此都进入到悠闲的人生阶段,我和阿岩慢慢开始说话了,说的基本都是家里的事情。夸自己的孙子孙女啊,或是讲老婆的坏话。聊到孙子的时候,阿岩笑着说:‘我的孙女和你的孙子,他俩要是结婚了会怎么样啊?’那时候我心里就想搞个恶作剧,让你们真的见面认识认识,没想到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说到这,和一站起身来,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谅我,三云华小姐,让你这么难过,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请等一下。”
小华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那只老式手表,她一直想还给和一。
“那个,真的对不起,我不知不觉就拿走了……对不起。”
小华低下头,将手表递过来,和一笑道:
“没关系的,这就是你的东西。以前是阿岩的,毕业典礼的时候他送给了我。”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
小华再次将手表递上前。于是,和一接过手表,戴在自己的左手上。
“对年轻人来说款式太老了吧,其实我想让你拿着的。”
没有时间了,跑回去才能赶上。小华刚要跑走,背后传来和一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阿岩——不,你爷爷的死,我感到很内疚。”
小华不由得回过头。按理说,只有三云家的人知道,在荒川的河岸发现的遗体是三云岩。还有一个人也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为、为什么……您是听和马说的吗?”
“不是的,我一开始就知道。没能救你爷爷,是我不好。对不起。”
樱庭和一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比想象中还要弱小。
青山珠宝店被盗案件的搜查遇到了瓶颈。虽然抓到了团伙中的一人,之后却没有进展。根据嫌疑人的供述,已经了解到团伙还有其他三人,但他们的身份还不清楚,并且从他们那里抢走珠宝的二人组的身份也不得而知。搜查完全进入停滞状态。
在银座见过三云悦子后的第二天,和马一个人来到青山的“brimarry”。虽然还不知何时能再次开业,重建工作正在一步步进行中,一些工作人员在搬运新的展示柜。进入店内的办公室,一位微胖的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上前迎接和马。
“警察先生,您有什么事情?”
男人是这家店的店长,遭遇抢劫的时候,他被一名凶手殴打,当场晕倒。他的嘴角贴着创可贴,似乎是那次袭击留下的伤。
“嗯,我想问一下关于这家店出售的商品的事情。你们知道商品都卖给了哪些顾客吗?”
“有些情况下可以知道,有些时候不能。如果顾客是本店的会员,可以清楚地知道他购买了哪件商品;如果不是本店的会员,就比较难以掌握这些信息。”
“其实案发前一天,我因私来过你们这里。”
听和马这样说,店长稍稍放松下来,浮现出微笑。
“感谢您光临本店。”
“那个时候,店员向我介绍了一款秋季新品,是一枚钻戒,样子是四叶草的形状。我想知道有哪些人购买了这款戒指。”
“嗯,这样的话,”店长打开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拽着鼠标垫,“那件商品价格较高,我记得购买的几乎都是会员。而且那件商品刚刚发售,应该只卖出了七八件。”
不一会儿,打印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一张纸被吐出来。店长拿起那张纸,递给和马说道。
“那件商品是限定三十件的高级品,目前卖出了九件,都是会员购买的。这是购买者的名单。”
和马看着他递过来的名单,上面记录着购买者的姓名、住址和电话等信息。大致浏览过后,没有发现三云悦子的姓名。星期五的宴会上,她佩戴着一枚与这件限定商品极其相似的戒指。和马不太懂珠宝,但如果那枚戒指是这家店卖出的,那三云悦子是从哪里入手的呢?结论似乎只有一个。
“警察先生,这个名单能帮上忙吗?”
“这是搜查机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和马道谢后走出了店门,他想先回赤坂警察署的搜查本部,于是在古董街上信步前行。
与小华在这条街上并肩而行,一起去“brimarry”正好是一周前的事。和马根本没想到两个人会面临分手,当时还兴致勃勃地要买戒指送给小华。结果,在店里偶遇三云悦子,戒指也没买成,却误打误撞立刻定下了两家人见面的事,和马内心雀跃不已。
那之后的一周时间,和马与小华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和马想起一个孩子曾在这条街上不小心放开气球,却不知何时被小华抓住了,交到孩子手中。孩子哭得很凶,小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以后再也不能与小华并肩走在这条路上了吧。
像要切断和马感伤的情绪一般,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电话来的是警视厅搜查第三科的草野。刚一接通,草野便兴奋地说道:
“结果一致,樱庭。”
昨天,在银座的咖啡馆采集的烟头,和马拜托草野进行了dna比对。比对的对象是十年前,从黑社会头目府邸偷走卷轴的犯人留下的毛发。对比结果表明,这个案子与三云悦子有牵连的可能性极高。
“你立功了,现在能快点到我这来吗?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弄到烟头的。不愧是樱庭啊,这么快已经有了犯人的线索。”
“您可以等我一段时间吗?”
和马说道。电话那端,草野感觉到他似乎在退缩。和马继续道:
“请给我一天时间,我明天一定去您那边,亲自向您说明。”
挂断电话,和马把手机放在胸前的口袋里。这个结果意义重大,甚至有可能一举摧毁三云家。
我要怎么做,或者,我应该怎么做。和马感到腋下被汗水浸透。
六年前,祖父和一辞去了私营保安公司的顾问,过上了赋闲的生活。但现在,他仍是樱庭家的一家之主,典和都要怕他三分。
和马从小时候起,遇到任何困惑,都会找祖父聊聊。祖父并不会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和马,而是先倾听和马的想法,再用三言两语,表示支持和马的选择。和马自己都数不清受到过祖父多少次的鼓励。
办案结束,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和马探头看了眼客厅,母亲美佐子和祖母伸枝正边吃仙贝饼干,边看电视。父亲典和罕见地在加班。
冲澡之前,和马来到祖父的卧室。敲门之后,他打开门看看屋内。灯已经关了,祖父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和马只好放弃,轻轻地将门关上,这时突然听到祖父的声音。
“是和马吗?”
“啊,啊,爷爷,是我。”
“你有话要说吗?”
说着,和一坐起身来。和马走进房间,撑住他的后背。和马正要开灯,被制止道。
“别开灯了,晃眼睛。坐下吧?”
和马坐在床边的按摩椅上。和一的双腿垂在床边,低声道:
“你想说什么?”
“嗯,其实,”和马不想说出三云家的姓名,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具体细节我不太方便说,总之有这样一家人。我很了解这个家庭,他们也认识我。”
和马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和一抱着手臂,安静地听和马讲述。和马继续道:
“最近,我才知道那家人参与了犯罪,搞不好全家人都有可能犯罪。如果我去告发,他们一家肯定就完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和马,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和一问道。他向来如此,先倾听和马的想法,再在此基础上提出建议。这是和一的做事风格。
“我这次真的不知道,”和马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爷爷,我到底……”
“思考,好好思考,和马,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思考后的结论是,自己是一名警察。虽然不知未来会怎样,但现在自己是一名警察,毋庸置疑。发现犯人,立刻逮捕,这是警察的责任和义务。
“我、我是警察,”和马挤出一句话,“既然我是警察,就不能纵容犯罪行为。不管和犯人多么熟悉,也不能视而不见。”
没有比这再正确的结论了,和马说得想要呕吐。假如揭发了三云家,事情结果很容易想象。小华的父母毫无疑问会被逮捕,甚至还有可能波及小华。和马有作为警察的责任感,这要求他必须尽职尽责,同时他希望拯救三云家——尤其是小华,他在这两种情绪中左右徘徊,进退维谷。
“如果我和你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和一闭着眼睛道,“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吧。哪怕是至亲,只要他犯罪了,就要给他戴上手铐,这就是警察的工作。你的想法没有错,假若你没有这样想,我反而会看不起你。”
果然如此吗,我只能去揭发三云家了吗?无论他们接下来命运如何,我都不能放过他们。和马心想。
“但是呢,我现在已经退休了,离开警视厅有十六年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就当作是一个老人的自言自语吧。这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的故事。”
和一继续道:
“我的父亲在太平洋战争中是一个陆军士兵,在菲律宾附近的岛上转战各地。在一个南洋的小岛上,他被任命为俘虏收容所的哨兵。一直看守俘虏也挺没意思的,他和美军战俘开始用简单的英语对话,或者偷偷塞给他们一根烟什么的。”
和马知道曾祖父的名字是樱庭一郎。复员后他进入了警视厅,即将退休的那一年,因病离开人世。为什么会提到曾祖父呢?和马抱着疑问继续听下去。
“父亲和战俘们交流了两个多月。但是战争形势不断恶化,部队发出了命令,要求他们向俘虏收容所放火,然后立即撤退。命令需要绝对服从。撤退当天,父亲瞒着上级军官,悄悄地进入了收容所,把钥匙放在牢房的门前,对战俘们说了一句‘goodluck’之后,就出来了。很快,上级命令立刻点火。”
“战俘们获救了吗?”
和马问道。和一摇了摇头。
“父亲他自己也不知道。乘上船,他们离开了那座岛,在船上他看到收容所冒出了滚滚黑烟。对不住了,和马,讲了一件毫无关系的往事。”
和马听懂了和一想要说的话。在揭发三云家之前,可以先给他们逃跑的机会。虽然不能当面说“快逃”,但有很多办法可以传达给他们。
“谢谢爷爷。”
“没事,我只是说了件陈年往事。”
和一躺回床上。以前魁梧伟岸的身躯,如今已骨瘦如柴,但他话语中的分量依旧不减当年。
和马静静地退出了房间。
今天也下着雨,小华撑着伞,从图书馆回家。
前天,小华与和马的祖父,樱庭和一在公园相见了。那之后,她一直在回味樱庭和一的话。小华了解了祖父三云岩与樱庭和一、樱庭伸枝的关系,也知道了祖父与和一彼此理解,多年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小华有两件事想不通。第一,为什么樱庭和一会知道荒川的河岸上被发现的遗体是祖父三云岩?第二,他们大学时代发生了什么事?根据樱庭和一的描述,那件事给两个人的人生都带来巨大的影响。
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小华停住了脚步。和马站在柏油路的边上,小华感到一丝紧张。她一直想主动联系和马,但又觉得太难为情,邮件总是编辑好又删掉。
“小华,我有话想说。”
和马一脸严肃。他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像是等了很久。
“嗯,我也有话想说。”
“是吗,那……”和马环顾周围,指着路对面的招牌说,“我们去那家店吧,别在这里站着说。”
那是星期六和小香一起去过的咖啡馆。过了马路,两人进入店内,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向女服务生点好饮料。和马一言不发,时而用严肃的神情看看小华,又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墙壁。不久,女服务员端来了两人的饮料,和马点的冰咖啡和小华点的红茶。
“之前真的对不起,”女服务员刚走开,和马立刻低下头,“我不该单方面地责怪你,我太激动了,明明我们都说谎了。”
小华喝了一口红茶答道:
“嗯,没事的。谢谢你今天来找我,这些事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小华已经下定决心,只差说出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分手吧,阿和,我们结束吧。”
“小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