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爱上小偷

和马掰开一次性筷子,往拉面里撒了点胡椒。为了调查,他来到北千住的一家拉面店。坐在对面的刑警前辈卷荣一说道: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奇怪,当地警署的警察们都说我们走入迷宫了。”

“事情发生一周没到,就说进入迷宫,也太早了吧。”

卷荣一叹了口气,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炒饭。如卷荣一所说,调查几乎没有进展。

尽管之前查到了被害人生前曾住在锦系町的简易旅店里,但很快又陷入了僵局。被害人立岛雅夫生前在哪里生活,和马他们一概不知。

现在,和马找到了二十年前,曾与立岛雅夫在同一家报纸配送站共同工作的前职员。二十年前,立岛被判缓刑,释放出狱,这家报纸配送站是他出狱后第一个工作的地方。这家配送站位于浅草,现在已经倒闭,两天前警方找到了配送站的前社长。立岛只在这里干了一个多月就辞职了,所以前社长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幸好还保留有当时的职员名单。职员名单上记录着20几个姓名,和马所在的小组分别去找名单上的人问话。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拉面店。根据笔记本上记录的地址,两人向目的地的公寓走去。从北千住站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名叫小森博光,年龄七十岁。

这是一栋由水泥建成的二层公寓。在一层的一〇五房间敲了几下,一位老人打开了门。老人个子不高,肌肉紧绷绷的,看不出有七十岁。卷荣一出示警察证之后,老人露出纳闷儿的表情。

“我们是警视厅的,您是小森博光,对吗?”

“呃,啊,我是。”

“我们想问问您,有关二十年前浅草的报纸配送站的事情。因为当时的职员名单上有您的名字,所以找到了您。”

“哦,是这样啊?你们居然能查到这么久以前的事。不过,还挺怀念的啊。”

小森说着,眯起眼睛。两人一起行动的时候,通常是卷前辈提问,和马在后面观察对方的表情和动作。和马的视线穿过卷荣一,观察起小森的房间。房间有六叠大小,一室一厅,有些简陋。

“如果您记得当时的事,我们想问几个问题。”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呢?配送站突然就倒闭了,糟心死了。”

与语气相反,小森的嘴角露出了微笑。似乎比起经受的痛苦,还是怀念的成分更多。经过卷荣一的问话得知,当时几个关系很好的职员,现在也会定期聚在一起喝酒。报纸配送站关门以后,小森去了保安公司,一直工作到退休。

“这个男人,您有印象吗?他的名字是立岛雅夫,二十年前也在那家配送站工作。”

卷荣一拿出立岛雅夫的照片,这是记录在警视厅的数据库里的照片。小森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苦思冥想起来。

“不认识啊,算上兼职的那些,人员流动还是很频繁的。我没见过这个人。”

两人并不感到意外,上午也问过两个人,他们的反应跟小森大同小异。和马他们拿到手的名单只登记了正式工,也就是说那些临时工、兼职的配送员的名字并没有登记在册。

“这个叫立岛的男人,不会有前科吧?”

小森说道,卷荣一紧接着问:“您知道什么吗?”

“也不是,感觉好像最近听谁说起过。就我们那群老家伙聚在一起的时候。你稍等我一下啊。”

小森回到房间里,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屋里传来了小森的声音。“喂,小美,是我啦,我。警察现在到我家来了……不是,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是这样……”

小森拿着手机,继续说道。

“池袋?你在池袋看见了?嗯——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两年前,确定是两年前吗……西口?池袋西口。谢谢你啊,小美,再联系!”

通话结束,小森面向二人说道。

“我刚才打给我们之前的经理,她叫小美。这个人记性特别好。我刚才想起来,之前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她提到过那个立岛,所以给她打了电话。”

“那么,她是怎么说的?”

卷荣一问道。小森用稍显得意的语气答道。

“嗯,两年前,小美在池袋看见过那个立岛。他好像成了流浪汉。”

一小时后,和马出现在池袋一栋公寓的房间里,卷荣一也在一边。两人在一个像是接待室的地方等候了片刻,一位女性走了过来,和马连忙起身。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我叫西胁。”

面前的女性递过名片,和马收下后,递给她自己的名片。女性名叫西胁早智子,头衔是“npo法人向日葵协会·副董事”。

“请坐。那个,我们想了解下池袋西口的一位流浪汉的事情。”

卷荣一边出示警察证,一边对西胁早智子说。

“嗯,没错,他的姓名是立岛雅夫。”

想要找到一个池袋的流浪汉,仿佛大海捞针,和马二人先去了丰岛区政府,从区政府得知了npo法人向日葵协会——这是一个帮助流浪人员的组织,经常会免费施饭给他们——收集了池袋区域的流浪汉的信息。因此,和马二人才找上了区政府告知的npo法人向日葵协会的事务所。这是一栋十分普通的公寓的其中一个房间。

“这是他的照片,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了,不知道能不能认得出来。”

西胁早智子歪着头看着卷荣一拿出来的照片。

“我们会帮助和接济一些生活困难的人,但说实话,没有办法掌握所有人的情况。不过,对于来过我们的公益施饭餐厅的人,我们制作了一个简单的名册,记录着他们的名字,以方便我们为他们介绍工作。”

解释过后,西胁早智子打开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点着鼠标操作起来。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

“找到了,是立岛雅夫,没错吧?我们的名册里确实有这个名字。”

和马和卷荣一对视一眼,终于捉到立岛雅夫生前的行踪了。卷荣一语速不由得加快道:

“那个名册,能否给我们看看呢?”

“嗯,没问题。”

西胁早智子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这边。这是一个excel表格,上面记录了姓名和籍贯等信息。根据名册,立岛雅夫的年龄是七十五岁,家人和户口所在地是空白的,备注栏显示从今年六月开始便行踪不明。

“我们可以见见这个的负责人吗?”

卷荣一指着电脑屏幕问道,负责人一栏的姓名写着“中藤恒雄”,如果可以的话,想直接找中藤当面了解情况,卷荣一应该是这样想的。

“真的不好意思,”西胁早智子抱歉地说,“中藤老师现在出差,他去仙台参加一个研讨会,后天回来。”

两人又打听了一些负责人中藤的情况,原来中藤正是npo法人向日葵协会的董事。他本是区政府的工作人员,退休后创立了npo法人向日葵协会,现在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帮助流浪人员的事业中。

“没能帮到你们,真是过意不去。”

西胁早智子目送和马二人离开。走出公寓之后,二人又返回了池袋站。接下来要拜访的人住在大塚,从池袋站坐山手线只需一站。

“刚才的女孩子,看着不错啊。”

听卷荣一这么说,和马问道。

“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

“看起来她有二十多岁吧,这么年轻就在帮助流浪汉,我很佩服她啊。要结婚的话,选那种女孩最好。樱庭,你呢?”

“我就算了吧。”说着,和马脑海中闪过小华的脸。昨天晚上,在东向岛的车站前分开以后,还没有联系过。“倒是卷哥你啊,怎么样?那女孩可能还会再联系我们的。”

“我也算了,反正最后还是逃不过相亲结婚。”

卷荣一与和马一样,出生在警察世家。卷荣一的父亲和哥哥属于国家一类公务员,也就是要走上仕途的人。“谁让我是吊车尾呢?”这句话是卷荣一的口头禅。他的父亲非常严厉,卷荣一在家里常常会抬不起头。

马上看到jr池袋站的时候,和马兜里的手机响了。和马拿出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未知的电话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我是西胁,刚才您来过我们向日葵协会的。”

“刚才谢谢你了。”

“是这样的,您两位刚走,我就联系了正在出差的中藤老师,然后中藤老师说想要看立岛的照片,我就把刚才用手机拍的照片发给了他。不好意思,擅自做了这些。”

“不会不会,没事的。那中藤怎么说?”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此时刚刚变成红灯,和马停下了脚步,手机里传来西胁早智子的声音。

“中藤老师说,不是他。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立岛雅夫。”

在自家的院子里,七岁的小华紧张地站在祖父三云岩的面前。那时,三云家住在中野区的一栋独户平房中,装修是和式风格,院子宽敞。

小华刚刚放学回家,等待着她的是祖父的训练。她每天都要学习偷盗的技术和规矩。比起在学校上课,祖父的训练可有意思多了。

“小华,准备好了吗?”

站在小华五米远处的三云岩说道。小华点点头,将绑在额头上的方巾拉下来,遮住了双眼,她感觉到三云岩也同样用方巾盖住眼睛。

“预备,开始。”

三云岩发出指令,与此同时,小华慎重地向前迈开步子。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小华努力让感官变得敏锐,试图去发现祖父。但是,祖父仿佛隐匿了气息,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一缕极其细微的气味刺激了小华的鼻腔。小华知道,那是祖父用的发胶的气味。原来在这呢,爷爷。小华想着,面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比想象中距离要近,小华感觉到祖父近在咫尺。下一秒,小华的指尖触到了什么。胜负已分。

小华全力以赴,将迄今为止三云岩传授的技术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不到三秒的时间,结果已经出来了。听到祖父说“停止”,小华摘下了眼上的方巾。她看到祖父站在面前,正在摘下方巾。

“小华,你拿到几个?”祖父问道。

小华张开了手掌,四个玻璃球躺在掌心里:“四个,爷爷呢?”

“老夫是三个。”

“太好啦!我赢啦!我赢了爷爷!”

小华高兴得跳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胜利,在此之前两人一直是平局。

这是玻璃球训练,两人分别有五颗玻璃球,可以藏在自己的口袋里或袜子里,然后蒙上眼睛。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峙,在接触到对方的瞬间,偷取对方身上的玻璃球。这门训练考验技术的精度和速度,以及如何发现藏匿之处,是一种能够锻炼扒手综合能力的训练方式。

三云岩认真地数过小华手里玻璃球的数量,以及自己手里玻璃球的数量,说道:

“没想到,胜过了老夫……”

三云岩无限感慨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屋檐下走去。他坐在走廊上,弯起一条腿,大声说道。他的神情并没有懊恼,反而有些许欣慰。

“老太婆,哎,老太婆,你听我说,小华赢了我。她才七岁,就赢了老夫。”

祖母从屋内走过来,脸上带着如平时一样的柔和笑容。她跪坐在走廊边说道:

“你不用那么大声嚷嚷,我都看到了,是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小华主要胜在她的速度,她的手刷刷地,很快。了不起呀,小华。”

小华满脸开心地笑,点头说:“嗯!谢谢奶奶。”

“话说回来,”三云岩盘起腿坐下,说道,“再怎么遗传了我的基因,小华的才华也太过出众,前途不可限量。她爸爸十五岁的时候才赢过我,阿涉直到现在还是平手,小华七岁就赢了老夫。喂,阿涉,你不要总是玩游戏了,学学小华,多把精力放在训练上吧。”

在里面的房间里,阿涉坐在电视机前,手里紧握着游戏手柄,入迷一般地玩着游戏。他似乎没有听到祖父的话,眼睛丝毫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阿涉这崽子,都不听老夫讲话。”

说着,三云岩叹了口气。三天前吃晚饭的时候,阿涉抱怨道自己也想要一个游戏机,同学们都有,只有自己没有,太可怜了。看到阿涉如此闹别扭,家人都感到束手无策。祖父和父亲都不同意,是溺爱阿涉的母亲悦子不知从哪弄来了游戏机。

“爷爷,小偷是坏人吗?”

小华天真地问道。她回想起学校的小朋友曾经说过小偷是坏人。三云岩略带严肃地说道。

“啊,小偷是坏蛋,不能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但是呢,小华,你记住这一点。偷盗或许将会改变时代。”

小华一头雾水,七岁的她实在不懂三云岩说的话。看到小华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三云岩笑道。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但是训练并不会结束。”

“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刚才的玻璃球都给老夫。”三云岩数了数小华递过来的玻璃球,从中拿出五个又放在小华的手上。“把它们装在口袋里,我也装在口袋里。从现在到晚上八点的四个小时之内,你需要找准时机从老夫这里偷走玻璃球,我也会偷走你的。吃饭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甚至洗澡的时候也不能放松警惕。到晚上八点为止,拿到玻璃球多的一方获胜。你听明白规则了吗?”

“嗯!”

小华大声地回答道。她立刻伸出手,想要从祖父手里抢走玻璃球。三云岩敏捷地躲开,向屋内跑去。小华内心雀跃不已,笑着脱掉鞋子,爬上了走廊。

“怎么了小华?看起来没精神啊。”

小华抬起头,图书管理员同事站在面前。现在是午休时间,小华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便当,还剩下一半。虽然很对不起做便当给自己的祖母,这段时间自己没什么胃口,总是剩下。

“没事儿,我挺好的,我在减肥呢。”

为了缓解尴尬,小华笑道。“喔,我要不也减个肥好了。”同事说着便走开了。小华看着掌心闪着光的玻璃球,小华想把它当作祖父留下的遗物,于是从家里带了出来。那之后,她一直随身装在兜里。

在锦系町遇到扒手近藤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了。为什么祖父会与和马的祖父樱庭和一坐在一起喝酒呢?小华一直很好奇。难道是偶然吗?但若不是偶然,又意味着什么呢?自己很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答案。小华感到恐惧,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知道了真相,自己的世界将会摇摇欲坠。

小华收起没吃完的便当,突然看到桌子上的手机亮了。打开手机,是和马发来的邮件,内容是“明天白天可以见面吗?”

明天是星期一,图书馆闭馆,小华没有特别的安排,和马似乎也休息。小华简短地回复“好,那明天见”,然后拿起牙缸和牙刷,离开座位。

小华并没有讨厌和马,现在依旧喜欢他。但是自从知道和马是警察的那一刻起,小华心中的某个地方崩塌了。曾经在脑海中描绘的未来,全部烟消云散。小偷世家的女儿和警察世家的儿子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说分手还是太早,小华最害怕的是,被和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和马的家人已经看到过自己的长相了,暴露身份也是迟早的事。在此之前,必须从和马面前消失,但是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他接受呢?小华一直在苦思冥想,却没有想到好主意。

小华慢步在图书馆的走廊上。星期天的读者很多,特别是周末会有很多小学生。进入十月以来,自习室里多了许多高考生的身影。

小华已经在四谷的这家区立图书馆工作两年了,她拥有图书管理员的资格证,但却是以派遣员工的身份在打工。想要成为公立图书馆的正式员工简直是龙门难登。不过,派遣员工的工作内容和正式员工没有什么区别,小华感到很满意。今天下午小华负责给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们朗读儿童书籍。

“三云。”

小华正要进洗手间,被人从后面叫住。回头一看,是位资历很深的女管理员。她平时戴着眼镜,像一位学者。

“三云,有客人找。”

“找我吗?”

“嗯,我请他在借书柜台前面等你,快去吧。”

“好、好的。”

究竟是谁呢?小华心想,快步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借书柜台人很多,拿着绘本的妈妈们一边照顾小孩子,一边排队。离柜台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小华疾步赶到他身边。

“近藤,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扒手近藤笑眯眯地,抬眼看着小华。

“你好啊,大小姐,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工作。你穿围裙也很合适啊。我就是路过这附近,过来看看。”

“别说谎了。”小华抓住近藤的胳膊,拉到墙边,她担心会被同事看到,“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工作?我没有告诉过你吧。”

“大小姐,回去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吗?你说自己在四谷的图书馆上班,四谷只有这一家图书馆哎。之前的事……”

近藤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我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就是在锦系町的酒馆里遇到的那个男人,我看大小姐你很在意。”

小华的确很在意,为什么樱庭和一会和祖父坐在一起?

“我暗中调查了一下。昨天晚上我又去了小酒馆,问了店员。”

“你问出了什么?”

“嗯,”近藤得意地挺起胸膛。近藤个子不高,穿着破旧又不起眼,与图书馆显得格格不入。

“店员说,两个人是很多年的常客了,但是感觉他俩不熟。”

果然是偶然的啊,小华放下了心,那样的两个人有接触,根本是天方夜谭的事。近藤只是偶然看到他们坐在一起,仅此而已。

但是听了近藤接下来的话,小华哑口无言。

“但是奇怪的是,岩大师好像和那个男人约好了一样,每个月总有一次,坐在相邻的位子喝酒,店员也有好几次看到他们两个在谈话。这其中果然有隐情啊,大小姐。”

晚上八点刚过,和马正要回家时,手机响了,是不认识的号码。和马一边觉得可疑,一边接了起来。听筒传来一位男性的声音。

“这是樱庭先生的电话吗?”

“啊,我就是樱庭。”

“我叫中藤,npo法人向日葵协会的中藤,我是从西胁那里知道您的电话号码的。”

拜访池袋的npo法人向日葵协会的事务所已经是昨天的事情。由于西胁的协助,和马了解到被害人有可能不是立岛雅夫,而是另有他人。卷荣一与和马立刻回到搜查本部做了报告,但是上级说由于缺少决定性证据,现在先搁置不提。和马打算等正在出差的中藤回到东京以后,再问问详细情况。

“感谢您的来电,我是警视厅的樱庭。中藤先生,您回东京了吗?”

中藤本该是明天回来,和马听电话那头很吵闹,像是在车站里,而且是个大车站。

“是的,没错。我实在挂心立仔,啊不是,立岛雅夫的事情,所以我提前一天赶回来了。”

中藤说自己在jr上野站,想要尽快地见到和马,现在也没问题。和马立刻奔赴上野站,搭档卷哥已经回家了,明天再向他报告即可。

两人约在上野站的中央检票口见面。和马走出检票口四下环顾,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上前问道。

“您是樱庭先生吗?”

“是我,初次见面,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樱庭。”

虽然从西胁早智子那里听说,中藤已经从区政府退休了,但他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很年轻。和马本以为他会是公务员类型的外表,实际上更有活力一些。

走进车站内的咖啡店,两人点了咖啡。交换过名片后,和马立刻切入正题。

“我从西胁那里听说了,我们掌握的立岛雅夫的照片是这个。”

和马将记录在警视厅数据库里的立岛雅夫的照片摆在桌上。中藤拿到眼前,摘掉眼镜,凑近了用力地看,然后说道。

“真的不是,不是我认识的立岛雅夫。”

中藤斩钉截铁地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两种可能,在小松川的公园里发现的遗体不是立岛雅夫,或者中藤认识的流浪汉用了假名字。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店里仍是爆满,有很多年轻的情侣。和马想起,和小华约好了明天见面。案件发生以来,已经过了九天,和马还没有好好地休息过,明天是因为换班才能休息一天。

等服务生走开后,和马继续问道:

“以您的了解,立岛雅夫是什么样的人?”

“第一次见他是三年前吧,我那时候刚成立了npo法人。在免费施饭的现场见过几次,然后就开始有交流了。他在池袋流浪了很多年,大家都叫他立仔。他不太对别人敞开心扉,属于比较拘谨的类型,我个人觉得他过去可能犯过罪。”

可能因为年纪偏大,立岛没有工作的意愿。成为流浪汉之前,他各处做日工,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的老家在山梨县甲府市,十多岁的时候来到东京,再没有回去过。和马想起来了,立岛雅夫的原籍倒是山梨县甲府市。

“如果是五十多岁的人,我们还能够帮着找工作。但是立岛这样年纪比较大的人,就很难帮他了。而且他没有住民票,很难办成低保。最关键的是他本人的意愿。也就是说主要是他有没有干劲儿了,帮助那些根本不想被帮的人是极为困难的。”中藤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我们每个月会办一次免费施饭的活动,立岛每次一定会来,也经常陪我闲聊。但是我们的员工当中,只有我和立岛有接触,可能大家觉得他有点危险,或者说很难接近吧。话说回来,警察先生找他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和马点头道,“九天前,江户川区的河岸上发现了一具男性遗体,我们查明死者正是立岛雅夫,决定性线索是他记录在警视厅数据库里的指纹,立岛在20年前曾因盗窃罪被逮捕过。”

“怎、怎么会……”中藤瞪大了双眼,一口气喝光了玻璃杯里的水,说道,“我不相信立岛雅夫被杀了。”

“您这么想的依据是什么呢?”和马问道。

中藤坐正了答道:

“我正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急忙回来的。大概四个月前,立岛雅夫从池袋消失了。”

“人不见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应该是六月上旬的时候发生的事。我从别的流浪人员那里听说,立岛雅夫的身体不太好,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在他的根据地,也就是地下通道的一个角落里睡着。

“立岛本人说是由于换季引起的感冒。他的同伴很担心,拿来了食物和水,可他一口不吃,一直躺着。同伴想带立岛去医院,可是他没有医保,何况他根本付不起医药费。

“立岛雅夫躺了三天,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有一天晚上,同为流浪汉的伙伴,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瓶一升装的酒,打算去看望立岛雅夫,结果他的身体已经冷了。”

“是、是死了吗?”

和马脱口而出。中藤摇着头回答:

“据那个男人说,他慌忙打电话给了我。可能他觉得比起叫警察和救护车,还是先联系我比较好吧。深夜时候,我急忙赶到了池袋,走到地下通道,那个男人正呆呆地站着。他看到我说:‘不见了,刚才他的身体还是冷的,立仔,不见了。’

“那个男人为了给我打电话,离开了十五分钟,再回来的时候,立岛雅夫就不见了。立岛当被子盖的硬纸箱,他经常戴的棒球帽,都掉在了地下通道的角落里。”

“那个人——年轻的流浪汉确认立岛雅夫死了吗?”

“他当时吓到了,没有摸立岛的脉搏。据他本人说,立岛身体是凉的。如果那天立岛雅夫就死在池袋了,在荒川的河岸上发现的遗体怎么可能还是立岛雅夫呢?警察先生,您不觉得奇怪吗?”

中藤直直地看向自己,和马无言以对。

小华走在青山的古董街上,自己平时很少来青山,小华觉得这里并不适合自己。虽然是工作日的下午,走在街上的人们衣着时髦。和马走在小华的身旁,似乎在想事情,表情有些出神。

两人和平时一样,约好在月岛站见面,之后和马开车载小华来到青山。和马为什么要选在青山约会,小华并不清楚,是他发现了好喝的咖啡店吗?小华这样想着,却也没有问什么。两人在车上也没怎么对话,和马一直认真地握着方向盘,可能在想案子的事吧。要是这样的话,想知道和马在想哪个案子,有可能是祖父三云岩被害的案子呢。小华很想知道调查有了哪些进展,同时又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提案子的事。

小华也同样在想事情,她很想知道祖父与樱庭和一的关系。根据扒手近藤的消息,两人就像事先说好一般,每月都有一次,在锦系町的小酒馆,坐在相邻的位子上一起喝酒。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小华很是在意。她也想过问问和马,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决不能让他知道祖父的事情。

“哎呀!小华,这是怎么回事?”

听和马问道,小华看向自己的右手。糟糕!不知何时,小华的右手中攥着一个绑气球的绳子。气球上印着店铺的名字,好像是哪个饭店庆祝开业送给路过的行人的。

小华听到背后有小男孩在哭,回头一看,小男孩紧紧拉着自己的母亲,号啕大哭。因为刚才小华在想事情,无意识中拿走了那个小男孩手里的气球。

“这、这个是,刚才那个孩子松手了,我抓住的。我去还给他。”

说着,小华拿着气球向小男孩走去。“给你。”小华边说边递给小男孩。他的母亲很过意不去,低头道谢:“谢谢你。你看,我说过好多次不能撒手的,快跟姐姐说谢谢。”

小男孩抓着气球的绳子,抬头看着小华,哭声更大了。他甩开母亲的手,用食指指着小华的脸,仿佛在说,刚才就是这个姐姐偷走的。

“不可以这样子,快跟姐姐说谢谢。”

男孩没有停止哭泣,依然用指着小华,让人难堪。和马也在身后惊惶失措地说道:“要不,我去买果汁吧?”

这时,有几个很像男公关的人从远处走进了小华的视线。他们一共三人,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盯着三人的眼睛,小华判断可以偷他们的东西。

小华看向和马,和马正注视着大哭的男孩,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这几个像男公关的人走过小华的背后,两秒后,小华的手提包里多了一件东西,那是从其中一人拎的袋子里拿走的巧克力味的零食。

“如果可以的话,吃这个吧。来,给你。”

小华掏出零食,小男孩胆怯地接了过来。虽然没有完全止住哭声,但是能看得出他心情好了很多。

“谢谢你了,还给他零食。”

“没事的,不用客气。”

母亲牵着男孩的手走远了。男孩不停转过头来用责难的眼神盯着小华,对不起啦,小华在心中道歉道,继续与和马并肩向前走去。

“小华。”

走了一会,和马停下来,严肃地看着小华。小华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自己偷零食的时候应该很谨慎啊,莫非被他看穿了?果然不该在刑警面前行盗窃之事,刚刚还是太草率了。

“小华,我们去这家店看看吧?”

和马指着一家很高级的珠宝店说道。太好啦,没有被发现,小华心里舒了口气。但是为什么要去珠宝店呢?小华心想,脚下随着和马的步伐走进店内。

珠宝店内整洁明亮,天花板很高,古典音乐的声音恰到好处,不会让客人感觉很吵。店里有三对顾客,边听店员的介绍边看商品。

小华与和马并排走着,看着柜台中的珠宝。里面陈列着漂亮的戒指,个个价值不菲,小华根本买不起,和马也是吧。但是,和马为什么会来珠宝店逛呢?莫非——

“你好,我想问一下。”

和马叫住了身旁的一位店员,她个子高高的,露出稍显做作的笑容,牙齿整齐得像模特一样。

“客人您要看哪一款?”

“这个,可以拿出来看一下吗?”

和马指着一个铂金戒指问道。戒指上镶嵌着一小颗钻石,价格超过三十万日元。戴着白手套的店员小心地从柜台里拿出戒指,放在铺有毛毡的台子上。

“小华,你试试看。”

“我?”

“不然还能有谁呢?”

听和马如此说,小华战战兢兢地拿起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很适合您呢。”店员恭维地笑着,并问道:

“是送给这位女士的礼物吗?”

和马咳了一声,认真地说道:

“是订婚戒指。”

“阿和,这是怎么……”

和马阻止小华继续说下去,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想和你结婚。”

小华很为难,她不是不开心。如果放到以前,或许她会喜极而泣,但如今她知道了和马是刑警,已经无法再高兴起来。小华隐隐感觉到,自己与和马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障碍,而且这个障碍无法跨越。

“可以再给我们看看其他款式吗?我不太清楚流行什么样的。”

和马说道,店员点头说:“那么,您看这款怎么样呢?这是今年秋天的新款。”

店员从柜台里取出另一个戒指,钻石比小华手上的更闪。店员继续介绍道。

“这是本店原创的新作品,以四叶草为原型进行的设计,每个叶片上都嵌有一颗二十五分的钻石,一共四颗,相互辉映。”

一看价签,要一百多万日元,这么贵的戒指,让人都不敢试戴了。正在小华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华?”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小华的身体僵硬了。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是现在?小华的脑海中满是问号,这个声音却不停地传入耳中。

“小华?真的是小华呀,你在干什么呢?”

是母亲悦子。她戴着玳瑁框的墨镜,身穿白色套装,像是某个公司社长的情妇,或是银座俱乐部的老板娘。小华急忙跑到悦子身旁,将她拽到墙角。

“别和我说话,我求你了。”小华低声说道。

悦子笑着说道:

“我们是母女啊,为什么不能说话?话说小华,那个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吗?那我更该去打个招呼了。”

“不用和他打招呼。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踩点了,说是踩点,要抢劫这里的可不是我,是外国的窃贼团伙。”

小华叹了口气,原来是那件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母亲。回头看向和马,他正用诧异的表情看着这边。

“喂,小华,你不会是让男朋友给你买戒指吧?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珠宝不是用钱来买的,是要用偷的。”

完蛋,头好疼。悦子的眼神在墨镜后闪着光说道:

“小华,偶尔你也偷一次嘛,我帮你望风,‘假装试试’,我教过你的呀。”

“假装试试”是在珠宝店偷戒指时的惯用手法。首先假装有钱的顾客走进店里,让店员从柜台里拿出戒指,戴完这个戴下一个。最后将其中一枚戒指戴在手指上,若无其事地走出店门。缺点是每次只能偷一枚戒指,并且去过一次的店绝不再去偷第二次。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为什么我要偷戒指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和马站在自己面前。

“小华,这位是……”

悦子上前一步,满面笑容地低头行礼:

“我是小华的妈妈,三云悦子。谢谢你平时照顾小女。”

“这位是阿、阿姨吗?”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三云悦子弯腰坐在和马面前的椅子上,旁边坐着小华。小华的表情有些僵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刚才偶然在珠宝店碰到母亲,小华也不知所措了。

“我要一杯咖啡,小华,你也喝一样的就行吧,那个……”

“我、我也要咖啡,谢谢。”

服务生在单子上记好之后,走开了。这家咖啡店距离刚才的珠宝店很近,刚一进来的时候,三云悦子和小华先去了洗手间。

“很抱歉这么晚才跟您打招呼,我叫樱庭和马。”

和马低下了头。三云悦子点着头说。

“你好,我是小华的母亲,三云悦子。”

面前的这位女性散发出妖艳的气息,不知是不是妆容的关系,看起来非常年轻,说是三十几岁也有人信。但小华今年二十五岁,她母亲的年纪可能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比较之下,小华则更加朴素,和马很是开心。不愧是母女,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和马确信,如果小华也认真化个妆,绝对是大美女。

“话说,和马,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公务员。”小华急忙回答,“而且他的父亲母亲都是公务员,和咱们家不太相配吧。”

“没有的事儿,小华。那个……我听说小华的父亲在房屋制造商公司工作,现在暂时住在金泽,为什么您回东京了呢?”

“我爱人提前退休了,这个月回东京,不过是瞒着小华的。我们现在住在都内的酒店,顺便看看房子。”

“您二位不回月岛的家住吗?就是小华一个人住的那个房子。”

“嗯,那个房子有些旧了,我和爱人商量过,想借此机会买一套公寓,正好他也发了一笔退休金。”

咖啡端了过来,三云悦子伸手拿过咖啡杯,喝过一口之后,擦掉了沾在杯沿的口红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越发妖娆,和马猜测,莫非她做过陪酒的工作?由于工作关系,和马经常和陪酒女郎打交道,他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会有错。但是为什么,小华的母亲会去陪酒呢?

“我们一找好公寓,就打算接小华过来一起住。对不起呀,小华,吓着你了。”

说着,三云悦子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一样吐了一下舌头。这个动作也很惹人怜爱,女性魅力完全压过女儿小华。

是这样啊,和马的脑中灵光一闪。和马的父母都要工作,而且祖父母也是在警视厅工作到退休,才能保证和马生活充裕无忧。虽说小华的父亲在房屋制造商公司上班,果然只靠父亲一个人的收入养活一家人还是很辛苦的,所以母亲才会在晚上出去陪酒赚钱。和马感觉自己窥探到了三云家的另一面,内心深受震动。

“我真的很开心,”三云悦子看着和马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特别晚熟,一直没有交男朋友,我之前担心得不得了。但是能找到和马你这么优秀的对象,我对女儿也稍微改观了。和马,她是个不成器的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哦。”

“不会,我才是一直被支持的那个人。虽然我的工作很危险,但总是能被小华的笑容治愈。”

“危险的工作?公务员是危险的工作吗?”三云悦子歪头道。小华连忙插嘴道:

“那个,最近社会不太安定嘛,公务员也很危险的。新闻不是播过吗?妈,不知道是哪的,有个男的拿着匕首闯进了市政府呢。”

看到小华拼命地解释,和马察觉到了小华的想法。警察这个职业的确会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想起小华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回家时候,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小华一定想亲自给家里解释自己的职业吧。

“对啊,阿姨,社会挺不太平的。”

说着,和马给小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好跟家人解释哦。小华看到后,轻轻点了下头。

“刚才你们在店里看戒指是吧,你们是以结婚为目的在交往吗?”

三云悦子看看和马,又看看小华,问道。和马挺直上身,认真地回答:“嗯,我是这么想的。我相信小华也是这么想的。”

“真是可喜可贺啊。”三云悦子双手握在胸前,“小华,跟妈妈还这么见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日子选的哪一天?结婚会场定了吗?可以的话,我们去夏威夷办?”

“阿、阿姨,还没有聊到细节。”

听和马这么说,三云悦子双眼放光,向前探身说道:

“俗话说好事不宜迟嘛,真是的,没有我就是不行。”

三云悦子从手提包中拿出手账本,翻着日历说道:

“我看啊……这周的星期五是个黄道吉日。和马,星期五晚上你有时间吗?不光是你,也叫上你的父亲母亲一起,我和爱人也会去的。”

“等一下,妈!”小华慌张地说道,“你突然说什么?阿和——不是,和马的父母也许早就有约了呢,不要自作主张好不好?”

“不,小华,阿姨说的对,星期五晚上应该有时间的。”

母亲应该没问题,就算父亲和自己可能没空,从工作中抽两个小时也是可以的。和马的内心有点小雀跃,双方父母见面,这就意味着结婚可以被提上日程了。三云悦子劝小华说道:

“就是啊,小华,又不是订婚仪式那种正式的见面,就是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而已啦。”

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和马端起冷掉的咖啡,一口气喝干。小华好像并不怎么开心,以小华的性格,她可能不喜欢被人强迫,但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没法向结婚进展了。

对不起,小华,和马在内心道歉,并暗暗发誓,虽然戒指没有买成,但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当晚,和马回到家,吃晚饭时告知了家人星期五双方聚餐的事,樱庭家随之混乱起来。全家人难得都在,和马也说明了在青山遇到小华的母亲的事,问父母星期五晚上是否方便。

“当然方便了,和马,就算有别的什么聚会,我还是会赶来这边的。哎呀,真是可喜可贺。美佐子,再给我拿一瓶啤酒吧。”

父亲典和喝得脸涨红,说道。母亲美佐子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老公,你喝多了。和马,你这也太急了,要好好准备才行啊,现在距离星期五就剩四天了。”

“妈,星期五是大吉的日子,而且又不是订婚仪式,你不用那么正式。就只是两家人见面,吃个饭而已。”

“话是这样说啊,可……”

美佐子一脸提不起劲头的表情,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放到典和的面前。正在洗碗筷的祖母伸枝停下手中的活,说道:

“好可惜啊,我也想一起去。”

“奶奶,还有机会的,小华还会来咱们家玩的。”

“那就好。”

“对了,”父亲典和仿佛想起了什么,“美佐子,我那套西装你收到哪去了?和马成人礼的时候定做的那套,我要穿那身去。”

“我不知道。再说了,老公,和马的成人礼是在八年前,这八年你都胖了多少斤了?腰粗得都穿不进裤子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嘛。哎,老妈,你记得放哪了吗?我在和马的成人礼那天穿的西服。”

“我记得好像在二楼的壁橱里看到过。”

“拜托了,老妈,你现在找出来吧,我想试一下。”

伸枝不乐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美佐子问和马说:

“话说,和马,吃饭的地方定哪里好呢?还是寿司店比较好吧。‘寿司政’的包间的话,现在预约还来得及。”

“寿司政”是樱庭家宴请客人时一定会去的店,位于商店街上。它家的菜品味美价廉,有很多回头客。之前小华来的时候就是叫的他家的外卖。

“那个,妈,其实对方已经预约好餐厅了。是银座的一家日料店,说是创意菜,不是传统的日料。五年前有个曾在法国餐厅担任过厨师长的人开的。”

“银、银座的……日料店?”美佐子脸色一变,“你怎么不早说啊?哎呀,怎么办呐?要去银座,还是得穿和服,而且要预约一下理发店,真是忙糟糟的。”

美佐子说着走出了厨房。祖母伸枝这时走了过来。

“典和,西服找到了,我放你二楼的寝室里了。”

“哦,多谢!那我去试试。尺寸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典和站起身来,走上二楼。

“母亲,京友禅的那件和服,放在哪儿了来着?”

美佐子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伸枝又马不停蹄地返回了二楼。

餐桌上只留下和马和小香二人。小香的晚餐只是用水冲开的蛋白粉。

“咱家人真是太能闹腾了。”小香缩着肩说道,“大哥,你是认真的吗?你是真心想要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吗?我之前也说过,她一定有什么隐情。”

“那你说说是什么隐情?”

“我不知道,这是女人的直觉。”

“那你纯粹是嫉妒。不甘心的话,你也带男朋友回家啊。我的记忆里,自从高中和棒球部的队长交往过三个月之后,你就再也没交过男朋友了吧。”

“才没有。”

“去健身房锻炼身体固然重要,找男朋友也很重要哦。”

“啊,气死我了。”小香一口气喝光了冲开的蛋白粉,粗鲁地把杯子扔在桌子上,“没有男人强过我罢了,我去跑步了。”

说着,小香把毛巾围在脖子上,走了出去。餐厅只留下和马一人,他把餐具收拾好,放在水槽里,准备去洗澡。在走廊上,他听到二楼父母在大声地说着什么。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真够闹腾的啊。”

回过头来,祖父站在身后,好像刚从洗手间出来。虽然他的右脚走路时还有些拖地,好在复健进行得比较顺利。

“叫小华的那个孩子,要和她父母见面了啊。”

和一停下脚步,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和马。直至今日,只要和马被祖父从正对面盯着看,身体就会变得僵直。祖父似乎全身都在散发出一种压迫感,压倒和马。用剑道比喻的话,就像跟一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比自己段位更高的人对峙一样紧张。

“是的,爷爷,这周的星期五。可以的话,本来也想请爷爷去的,下次还有机会。”

“和马,你是认真的吗?”

“啊?”

和一突然这样问道,和马露出困惑的表情。和一的眼神非常严肃。

“让自己爱的人幸福,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啊。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做好准备了。这还用说吗?”

“那就好,走你自己的路吧!”

和一转身向走廊走去。什么意思啊?和马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望着和一的背影慢慢远去。

“我绝对不去,死也不去。”

父亲三云尊说着,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果然啊,小华在心中叹气道,就知道父亲会这样。但也许是件好事,与和马的父母一起吃饭,简直是噩梦啊!

“老公,小华好不容易才交到男朋友,你帮帮她的忙不好吗?”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而且她男朋友的父母是公务员啊,我最烦公务员了,他们和我这种天性自由的江洋大盗怎么可能聊到一起啊。”

小华切了一块牛排,用叉子叉起放入口中,好吃到下巴差点掉下来。今天的晚饭轮到母亲做,估计又是从哪个高级酒店偷来的吧。虽然小华内心有些抗拒吃偷来的东西,但如果不吃,三云家恐怕就没有能吃的东西了。

“真让人火大,”三云尊喝了一大口红酒说道,“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悦子,你准备好了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天上午,外国的窃贼团伙好像要去抢劫青山的那家珠宝店。时间应该是开门营业的同时。虽然不确定他们要用什么手段,但还是准备要去给那个团伙来一个措手不及。

“等一下,老公。”

悦子的语气十分严肃,三云尊原本抬起的屁股又坐回沙发上。“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听我说,老公,这是一个转折点。如果你不来,我就不得不说谎了,就当你已经死了吧。”

“死了?喂,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没办法嘛,只能撒谎说你死了,这样以后也会比较好说。只是这样一来,你能想象将来会怎么样吗?如果小华与和马两个人交往顺利,结婚典礼、外孙出生、七五三节sup/sup、外孙的运动会和学校演出……这些你都要留在家里了。但我相信你能忍住的,毕竟你已经死了嘛。”

“外、外孙,莫非……”

三云尊张口结舌地看着小华的腹部。真是麻烦,小华毫不客气地赶紧澄清。

“没有外孙,我没怀孕。”

“是吧,我就说嘛,别吓我好不好。”

“老公,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啊?怎么样?你来吗?还是不来?”

三云尊慢慢地从怀里拿出手机,一通操作之后放在耳边。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哎呀,大晚上的打扰你休息了。星期五那件事呢,我这边突然有点事,走不开……嗯,好,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挂了。”

挂掉电话,三云尊用十分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本来星期五要陪横滨的美术品商人打高尔夫,然后晚上在中华街吃饭的。我刚才已经拒绝了,这样可以了吧?”

这算怎么回事,小华原本满心期待三云尊会拒绝出席,结果最后的城池也被攻破了,看来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太丧心病狂了吧。小华心想要不到时候推说肚子疼,临时放鸽子好了。不,不行,我不在场的话,就没人能阻止这两个人了。

“既然他们是公务员,肯定都很朴素吧。事先说好,要是无聊的话我是会提前回来的啊。”

“你的设定是从房屋制造商公司提前退休的职员,直到上个月都住在金泽,现在住在东京的酒店里,准备在附近买公寓。要记住哦。”

“等会儿,房屋制造商是怎么回事?而且我从来没在金泽生活过啊。”

“没办法嘛,难道你要跟人家介绍自己是专门偷美术品的大盗吗?随便应付一下就好啦,反正他们也不会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

“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小华边在法式面包上涂黄油边说道。三云尊发出轻蔑的一笑。

“哼,公务员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华,可别小瞧我和悦子的演技,骗人是我们的工作。”

“就是,小华,你爸说得对。和马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一定会顺利的。”

放松警惕会没命的,对方可不是普通的公务员,而是在警视厅工作的现役警察。

不管怎么说,星期五终究会到来,小华不由得感到胆战心惊。三云尊和悦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小华的心事,喋喋不休地聊着。

第二天,小华像平时一样来图书馆上班。因为是工作日,图书馆人流不多,时间非常宽松。小华坐在借书柜台,翻阅还未归还的书目名单。如果长期没有归还,需要查找读者留下的电话号码或是邮箱,打电话或发邮件催促还书,为此需要做好名单。

借还书的管理系统是两年前投入使用的,是一家大型通信机械公司面向地方政府开发的软件。在检索页面输入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就会跳出读者的姓名一览。点击需要查找的读者姓名,就能看到他的登录信息和借书记录等。

“三云,我去一下参考资料室。”

说着,坐在小华身旁的女管理员站起身,走出柜台。现在借书柜台只剩下小华一人,但从目前馆内的情况来看,一个人也可以应付得来。她目送女管理员去参考资料室后,小华看向手边的键盘,试着在检索栏输入“yingtinghema”几个字。她没有特别的想法,只是随便输入看看。

但是检索结果是零。怎么回事?小华吃了一惊,自己与和马就是在这个图书馆的借书柜台相识的啊。和马来还过好几次书,并以此为契机才能跟坐在借书柜台的小华搭话,有了几次交谈。这是一年半以前的事。

突然有一天,和马像往常一样来还书,神情有些紧张。平时两人会聊些闲话,比如天气和最近很火的电影什么的,那一天和马的表情极其认真,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小华目送和马离开后,发现他刚还的书里面夹着一封信。小华怕被别人看到,慌忙把信藏到自己围裙的口袋里。下班以后小华读了这封信,虽然不是情书,但上面写着“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吗”。第二周,两人去吃饭了,几次约会之后,开始交往。

所以,居然没有和马的检索结果,太奇怪了。和马确实来还过书,而且小华亲眼看到过好几次和马还书的场景。这是为什么呢?小华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敲下了几个字。这次她在检索栏只输入了姓氏“yingting”,检索结果为三个。

小华看到结果之一的姓名为“樱庭和一”,是和马的祖父。上个星期,去樱庭家吃咖喱的时候,曾和他打过照面。他很瘦,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小华点开了樱庭和一的借书记录,其中很多是历史小说,从书名来看,多为江户时代的推理小说。不愧是曾经的警察,就连看的书都是这一类的。

也就是说,和马是受祖父拜托,才到图书馆还书的。回头想想,和马每次都是快要闭馆的时候过来,或者是夜间延长开馆的时候。

“那个……”

“啊,你好。”

小华赶紧关掉检索页面,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中年男性站在柜台前,想要预约一本书。小华接过他的借书卡,询问了他想要预约的书目名称,在电脑上登记了预约信息后,将借书卡还给了对方。

但是……小华看着中年男性离去想,和马的祖父住在东向岛,为什么要特意到四谷的图书馆来借书呢?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但小华心里并不想承认。

理由就是我,因为我在这里上班。小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思维太跳跃了。但是和马的祖父找我有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小华恍然大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好,周围没有人发现,她又默默地坐下了。

为了让和马遇到我吗?让自己的孙子帮忙还书,和马才会光顾这里,然后结识了图书馆的女管理员,与她交谈。

虽然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事实摆在眼前,让人不得不这样想。樱庭和一的借书记录,也在自己刚与和马交往的时候戛然而止。

小华突然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虽然他们谈不上命运的相遇,但小华很感谢上天能让自己认识他。没想到,两人的相遇竟然可能是被他人安排的,心里不舒服也是理所应当。

恐怕和马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听祖父的话,帮忙跑腿来还书的。只有樱庭和一知道事情的真相。

话说自己还没有归还手表。小华想见樱庭和一,将自己一大堆的疑惑问个清楚。除了和马的事情,还有他和祖父三云岩的关系。看来只能下班之后去樱庭家一趟,小华打定了主意。

“小华,你这就跑不动了?才跑了三公里呢。”

“三、三公里?我已经跑了三公里了吗?”

“看一下不就知道了,那边有显示你跑了多远。”

“求你了,我到极限了,这个跑步机,怎么停下来啊?”

小华原本到东向岛来是想见樱庭和一,不知为何却出现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樱庭香在旁边的跑步机上若无其事地跑着。

小华下班之后到了樱庭家,可是按了几遍门铃,都没人出来开门。小华绕到后院,趴在狗屋里的东跑出来,摇着尾巴欢迎小华。毕竟也不能向东问话,小华和东玩了一会之后,便返回车站。走在半路,偶遇了樱庭香。“你有时间吧,陪我去个地方。”听她这样说,小华还以为要去喝个茶,就满不在乎地去了,没承想居然被带到了健身房。小华被强行换上租来的运动服,回过神来,已经在跑步机上跑起来了。

“求你了,小香。这个跑步机,怎么停下来啊?”

“真拿你没办法。你太缺乏锻炼了。”

小香伸过胳膊,按下了小华跑步机面板上的一个按钮。机器慢慢地放缓速度,终于完全停了下来。小华从跑步机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多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好像上班之后就再没有了吧。

“你这样不行啊。”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小华抬起了头。小香也从跑步机下来,双手叉腰道,“这样怎么能做警察的妻子呢?体力太差了。”

“我觉得这和体力没有关系。”

“有关系!想和我顶嘴,还早了一百年呢。”

健身房的机械区旁边就是打拳的拳击台。拳击台上现在没有人,有几个戴着拳击手套的男人在拳击台下面打着练习手靶。看到小香的视线落在拳击台上,小华有种不妙的预感。

“喂,你和我打一场吧。”

果然。小华拼命地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我从来没有打过拳击。”

“凡事都需要历练嘛,来,快点。”

小香推着小华来到了拳击台边上。在小华惊慌地挣扎的过程中,两只手已经被套上了拳击手套,头上也被戴好了拳击头套。头套散发出一股男人的汗味儿,让小华忍不住地反胃。

“快上来啊。”

小香已经站在拳击台上,颠着小步,对空气挥拳。呃,管他的呢。小华做好准备,上了拳击台。脚底传来的触感比想象中柔软。

“好,放马过来吧!”

“就算你这么说……”

“好啦好啦,你的拳头,我压根没有放在眼里。”

戴着拳击头套的小香不屑地一笑,紧身裤和t恤勾勒出她肌肉的曲线,整个轮廓仿佛运动员一般。尽管她是穿衣显瘦的身形,胳膊上的肌肉还是比小华想象中更发达。

小华上前一步,轻轻用拳头碰了一下小香的额头。小香惊呆了,发出一阵大笑。

“什么啊,花拳绣腿,我还以为吹过来一阵风呢。”

这不是你逼我的吗,小华在内心反驳道。祖父三云岩教给自己的只是防身术,其中并不包括攻击的要素。

“那我要出拳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攻击我?小香完全不顾小华的心情,连出了几个刺拳,但是,都没有打到小华。小华的上身向后仰去,躲过了小香的每次攻击。她一心不想被打中,只是闪躲,却完美地展现出拳击中的防御基本动作——后仰躲闪。再加上小华天生动态视力极佳,小香的拳头根本没能擦到她身体分毫。

“你动作很敏捷嘛,躲得倒是够快。”

说着小香抿嘴一笑。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小华回头一看,自己被逼到拳击台的角柱。怎么办?没有回避空间了。

小香不断逼近。不行了,小华心想,闭上眼睛。这时,拳击台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香?是小香吗?好久不见啊。”

拳头没有落在身上。睁开眼睛,挥起的拳头停在半空,小香直勾勾地盯着场外。她的姿势保持不动,看起来有些紧张。

“学、学长,好久不见。”

拳击台外站着一位穿运动服的男性,个子很高,是个清爽的运动型男。他从台子下面抬起头看着小香。

“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没怎么来,大概每周来三次吧。下次再好好聊啊。”

“好、好的。”

男性走向了健身房的机械区。小香一动不动,一直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小香,”小华胆怯地碰了下小香的肩膀,“刚才那位是谁呀?好帅啊。”

“跟你没关系吧。”

小香的脸变得和她头上的拳击头套一样红。真是好懂的人。

“难道,你以前喜欢过他?”

“不是,不是那样的。快,我们继续打。”

“不打了。”

小华摘下了拳击头套。“我不能再陪你打下去了。”她把拳击头套塞到小香的胸前,摘下手套。小香看着这一幕,问道:

“你要逃跑吗?”

“嗯,我逃跑了。”

小华将拳击手套放在长凳上,一溜烟地跑进了更衣室。

河岸上发现的遗体不是立岛雅夫。npo法人向日葵协会的代表中藤恒雄提供的信息,并没能将调查向前推进太多。

首先,池袋的流浪汉立岛雅夫是不是真正的立岛雅夫,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像流浪汉这种生活困难的人,经常会谎报自己的姓名,甚至会出售自己的身份,因此搜查本部的结论是,中藤的信息没有太大价值。

此外,警视厅已经将被害人是立岛雅夫这一条件作为破案的前提。要推翻这一前提,需要充足的证据,仅凭中藤的证词还不够。

根据中藤的工作日志,自称立岛雅夫的流浪人员于今年6月5日从池袋消失。和马询问过都内的各个医院,没有一家医院在5日深夜里接到像立岛的患者。

那么,6月5日深夜,年轻的流浪汉说的身体已经变冷的立岛雅夫去了哪里了呢?和马问过中藤,他说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年轻的流浪汉了,可能是漂泊到其他地方了吧。流浪汉一般不会只停留在一个地方,经常四处漂泊,恐怕很难追查到那个年轻流浪汉的行踪。和马的调查再次触礁搁浅。

“喂,大家听我说。”

组长松永走进了房间。正值晚上七点,和马他们在小松川警署的一个房间里吃着晚饭。nhk的整点新闻正在播报今天上午在青山发生的珠宝店被抢劫的头条新闻。

“搜查本部要缩减人手,需要我们小组撤出这个案子。准备撤吧。”

大家对松永突如其来的通知茫然不解。和马身边吃着炸虾盖饭的卷荣一问道:

“组长,怎么回事啊?还不到两个星期,就要解散搜查本部了吗?”

“不是的,本部不会解散,还会继续调查,不过主要由小松川警署的搜查员去办。我们被调去查别的案子,这是上面的命令。”

说到这里,松永的目光停留在电视上,朝屏幕扬了扬下巴。

“就是这个,我们被派去协助调查这个案子。好像出现了伤者,涉案金额也相当巨大。吃完饭赶快去赤坂警署参与调查。就这样啊。”

话毕,松永走出了房间。一位同事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的音量。卷荣一轻声道:

“这叫什么事啊?不过就影响力来说,还是青山的案子更大啊。”

和马没有回答,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画面。一位女记者在现场连线,手拿麦克风介绍案件的情况。“被运往医院的伤者有3人,目前没有生命危险,需要进一步的治疗。”

女记者的身后,是一栋被黄色警示带围起来的楼房。和马觉得一层的镶着玻璃窗的店铺十分眼熟,正是昨天和小华一起去逛的珠宝店。

“怎么了,樱庭?突然站起来。”

“呃,我昨天去过这家店,这也太巧合了。”

“真的假的?还好你不是今天去的,太幸运了,不然现在送到医院的就该是你了。但是我很好奇,你和谁一起去的啊?你不是说自己没女朋友吗,樱庭?”

“啊?呃,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居然要去昨天去过的店查案,太巧合了。但是要从小松川的案子抽手,和马感到无法释怀,他总觉得还另有隐情。这件案子绝不是一个有前科的人被杀这么简单,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并不是不想浪费自己努力搜集的线索,只是和马越来越确信被害人不是立岛雅夫,所以他不想抽手不管,他心中有个很强的信念,希望能坚持到调查结束。

“咱们走吧。”

一位警察前辈站起身,将餐具摆在桌子的一角,走出房间。和马也站起来,收好餐具走了出去。他的心里仍对这个案子牵肠挂肚。

“真是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啊。”

和马旁边的卷荣一说道。从赤坂警署出来之后,他们赶往青山的古董街案件现场。搜查一科的其他小组已经在现场等候,并向和马他们解释了事情经过。大家同在搜查一科,彼此都算熟识。

“就是说啊,有一半人认为外国人作案的可能性很高。现在我们正在调查外国人窃贼团伙。”

事件发生在上午11时,珠宝店刚开门营业。身穿迷彩服的四个男人闯入店内,投掷了催泪弹。当时仅有店长和三名店员在店内,三名女店员因催泪弹昏迷,男店长在店铺内部的办公室里,他察觉到事情不对,准备拿起电话报警,被闯入办公室的一名嫌疑人猛击后脑,当场失去知觉。

四名嫌疑人把店内的柜台悉数砸碎,劫走全部的珠宝商品后,乘坐停在店门口的面包车逃之夭夭。涉案金额达到数亿日元,因催泪弹昏倒的三名女店员仍在医院接受救治。

“搞清楚他们逃跑的路线了吗?”卷荣一问道。

其他小组的搜查员回答,

“有目击消息称,他们沿六本木大道逃至霞关方向,之后的路线就不清楚了。车牌号已经查到了,现在正在对照,很有可能是被盗车辆。”

店门前仍聚集着大量媒体,还停着几台转播车。案子闹得这么大,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珠宝店的名称是“brimarry”,是一家老字号的珠宝店。几天前,和马浏览过这家店的主页。和马在搜索引擎输入“订婚戒指、老字号、店铺”三个关键词,便查到了这家店的主页。他认为要买戒指还是选有信誉的老店比较好。

“我们先回去吧。”

组长松永说道,大家走出了店外。犯人已经逃跑了,再打听周围的情况也没什么意义。目前,搜查的重点主要是收集现场遗落的物品,查明被盗珠宝的交易方,找到过去曾犯过类似案件的嫌疑人名单。

“喂,樱庭。”卷荣一用胳膊肘戳和马,“你到底是跟谁来的啊?你就是有女朋友对不对?跟我还藏着掖着。什么样的女孩?可爱吗?”

“我说了没有啦。”

手机响了,和马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离众人有些距离的地方。

“警察先生,是我,我是中藤。”

“啊,中藤先生,之前多谢您了。”

中藤虽然提供了很重要的信息,但却没能在调查中派上用场,和马心里也不是滋味。

“是这样,警察先生,我找到立岛的照片了。”

“真的吗?”

“嗯,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能够看清他的脸。”

和马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中藤他们都会为流浪人员施饭,每月一次,主要发放一些猪肉汤和饭团。每次他们会拍一些照片作为活动记录。中藤将照片全部看过之后,从中找到了拍到立岛的照片。

“刚才我让西胁用她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现在就给您发过去。”

电话挂掉了。大家分别乘坐两台伪装成普通车辆的警车前往赤坂警署,和马与卷荣一并排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上。车子刚开出不久,和马上衣内兜里的手机响了,是来邮件的铃声。

“女朋友发来的?”

“不是啦。”

和马应付着开玩笑的卷荣一,打开手机。点开邮件附件中的图片,是一张男人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穿着工作服一样的藏蓝色夹克,戴棒球帽,胡须浓密,像是很多天不曾刮过,倒是可以辨别出长相。

给以前认识立岛雅夫的人看看这张照片,或许会有什么新发现。中藤一个人不行,一定要是立岛雅夫成为流浪汉之前就认识他的人。

“怎么了,樱庭?表情这么吓人。”

“卷哥,有件事想拜托你。”

和马靠近卷荣一,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再来一杯乌龙茶兑烧酒!快点儿!”

小香将喝光的空啤酒杯放在桌上,她的眼神已经呆滞了。不知为什么,两人从健身房出来之后决定去喝酒,走进了站前的这家烤鸡肉串店。小香好像酒量不行,喝了两杯乌龙茶兑烧酒就醉了。小华喝着生啤,捏起一串烤鸡肉串。

“那个人啊,他是我的初恋。当时,他是棒球部的队长,帅惨了。是他向我告白的哦!我没有骗你,骗你对我又没什么好处。然后,我们交往了三个月,他毕业了,我们就自然分手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在听,我在听。”

这已经是小华第三遍听这个故事了。小华还知道了那个人姓松田,在名古屋上的大学,毕业之后,他回到东京工作,现今在银行上班。

“太慢了,我等了好几分钟呢。”小香说着,从端着乌龙茶兑烧酒的店员手里抢过酒杯,“再来一份烤鸡肉串的拼盘,快点上。”

“小香,我已经饱了。”

“没关系,我吃。果然食量小的女孩子比较受欢迎吗?”

“没有这回事。啊,小香,你已经删了那个松田的联络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