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警察的方法

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是肯定的。对女人来说,去正在交往的男性家中拜访,可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当然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办,我好像紧张得肚子都疼起来了。”

三云华颇有怨气地看着身旁并肩而行的男性。

他便是小华交往的对象——樱庭和马。

和马却笑着说道:

“不要那么紧张嘛。我已经和家里说过正在跟什么样的女孩子交往了。你不用特别在意,像平时一样就可以。”

现在,小华正往墨田区东向岛的住宅区走着。只听地名,小华还以为是有些破旧的街区,但走到这里才发现是十分普通的住宅区。

“阿和,你的父亲是公务员吧?”

“嗯。不只是我爸爸,妈妈和妹妹也是公务员。而且我的爷爷和奶奶退休前也是公务员。我们是公务员家庭。”和马说着,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以前就听和马说起过他自己是公务员。但是小华只知道他好像在法律机关上班,并不知道和马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时间过得真快,与和马交往已经一年了。

因为今天是星期五,小华下班之后约了和马见面。两人在离小华上班地点不远的咖啡馆里碰面,简单吃了点东西。和马突然对小华说“来我家吧”。小华着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她今天穿的是牛仔裤配黑色针织衫,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头发也只是随意扎在脑后。小华沮丧地想,如果和马能提前告诉自己,就可以装扮得更得体些。但她又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衣柜。事实上,似乎并没有适合穿去男朋友家的衣服。在前往和马家的电车上,小华委婉地告诉了和马自己的想法,然而他却笑着说:“现在的小华就很好啊,就算你今天打扮得很时尚,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见到你真实的样子。”

肚子疼,步伐也沉重起来。和马却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走得飞快。终于他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门牌上写着“樱庭”二字。和马打开院子的铁门,走到屋子门口。

“我们到啦。别客气,进来吧。”

和马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屋门。小华挪着胆怯的脚步,眼神透过和马,打量着屋内。玄关正对着走廊,旁边则是通往二层的楼梯。房屋的内部似乎别有洞天。

和马朝着走廊尽头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回头引小华进来。“我和家里说过你会来。别害怕,来吧。”

“打……打扰了。”

小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出这句话,走进了樱庭家。鞋柜上陈列着几个奖杯。小华知道和马从小就在练习剑道,她猜测这是他在剑道大会上获得的。正要脱鞋的时候,她的视线被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诶?这是——”

小华大脑一片空白,镜框中的大照片,似乎是樱庭家的全家福。刚脱完鞋的和马站在房间入口问道。

“怎么了?”

“嗯?啊,不好意思……”小华拼命掩饰自己的慌乱,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阿和你是公务员对吧?”

“啊,对啊。”

这时和马仿佛也注意到了小华正在注视着的照片,爽朗地笑着说:“我是一名警察。对不起啊,一直没有告诉你。不过警察也是公务员啦,我想着哪天跟你说清楚的,可总是错过时机。你不会生气了吧?”

这已经不是生气的问题了。不如说小华已经超越愤怒,惊讶到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恨不得直接转身回家,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了。小华不知是出于越害怕越想看的好奇心,还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此刻她的心情正如过山车即将出发前一般。

小华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和马问道:

“不只是你,怎么你们全家人都穿着制服?”

没错。樱庭家的全家福中,每个人都身穿类似警服的制服,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做出敬礼的姿势,英姿飒爽。和马站在正中央,由此看出,这应该是近期拍摄的照片。

“嗯,是这样。我们家是警察世家,现在我们家每个人都是警察,我的爷爷奶奶以前也是警察。好啦,快进来吧。”

随便吧。小华在心里给自己鼓气,脱了鞋进到屋内。

“这样啊,小华你在图书馆工作啊。难怪这么沉稳,又有气质。”坐在面前的五十多岁的男性笑着说道。

和马介绍说他是自己的父亲——樱庭典和。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露出精悍的神情。虽然他是眼神锐利的现役警察,可是交谈之后,小华觉得他是位爽快的男性。

“就是啊!真想让我们家小香跟你学学。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坐在典和旁边的妇人发着牢骚。

她是典和的妻子,也是和马的母亲,名字叫美佐子。她戴着眼镜,给人一种冷静的印象。不禁让小华联想到学校保健室的老师。

小华被带到和室,跟和马的父母打过招呼,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现在大家围坐在外卖的寿司边上。小华被劝了几杯酒,但是她都婉拒了。

小华低声地问坐在旁边的和马:“小香是谁?”

“是我妹妹,还没回家。她总是回来得很晚。”

“你妹妹也是警察?”

“是啊,小华。”典和喝过啤酒,脸已经通红,他插嘴道,“小香也是警察,她在杉并警察署的交通科工作。顺便提一句,我在警视厅警备部工作。和马的妈妈是鉴识科的不定期职员。跟我结婚之前她是定期职员,因为生孩子辞职了,现在是不定期上班。”

小华又小声地问和马:

“阿和你呢?”

“嗯?和马,你还没告诉小华吗?”典和又插嘴道,“小华,和马他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虽说在搜查一科,但他还只是菜鸟。以后你也要跟他好好相处哦。和马你要注意了,谎报身份是很明显的犯罪行为。”

“警视厅搜查一科”,只是听到这几个字,小华的头就痛得仿佛要炸开。

“快,小华,别客气,多吃点儿。”

“是啊,三云小姐,多吃一些。”

和马的父母都在劝小华吃东西,小华用筷子从寿司桶中夹起一个葫芦干卷,放进口中。在小华印象中,一家子都是警察的家庭,气氛可能会很严肃,但和马的家人既平易近人又直爽,非常和善。

“啊,还得向你介绍一位。”

和马说着站起身,拉开纸拉门,又打开外面的玻璃窗。这个位置正对着小华的背后。小华稍微转过身向后看去,窗外的屋檐下有一个狗屋,一只牧羊犬蹲坐在旁边。

“它叫东,以前是一只警犬,去年退役以后,就带回我们家来养了。它曾经也是非常出色的警犬呢。”

太彻底了,就连宠物都曾是警犬。小华想要起身仔细观察一番,却与它对上了视线。东突然朝着小华狂吠起来,样子十分凶猛。

“东,听话,安静!她是我重要的客人!”

尽管和马这样说,东也没有表现出要停止狂吠的样子,反而更加凶狠地吼着小华。幸亏它被锁链锁着,不然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不会吧,小华心想,东仅仅凭借自己优秀的警犬本能,就察觉到我的真实身份了吗?

“欢迎你来,姑娘。”

一位年老的妇人推开隔扇门,走进和室。她身穿和式围裙,正卷着头上的束发带。和马急忙对进入和室的妇人说道:

“奶奶,你管管东吧。它好像太兴奋了,我没办法控制住它。它平时明明不会这样子的。”

她就是和马的祖母啊,小华心想。和马的祖母对屋檐下的东,用威严的声音说道:

“东,安静!”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听到祖母的声音,东立刻停止狂吠,安静下来。它蹲坐着,抬头看着祖母,好像在等待她发出下一个命令。

“我是和马的祖母伸枝。”

祖母回过身向小华行礼,小华也马上起身,深深地鞠躬说道。

“我是三云华,请您多多关照。”

和马的父亲典和满脸通红抢先说道:“小华,我的老妈以前是警犬训练师,而且是日本第一位女训练师,年轻的时候很有名的。”

“这、这样啊。”

警察、鉴识、交通科、警犬和警犬训练师。接下来出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我奶奶你也见过了,机会难得,我想把家人都介绍给你。小华,你跟我来一下好吗?”

和马说着便向走廊走去。小华向和室里的众人行礼之后,慌忙追上和马。

“等、等我一下,阿和。”

“我家很陈旧吧,这房子已经建了50年。”

小华抬头看向客厅。虽然谈不上整洁,但充满了生活气息,仿佛在宣扬着全家就是在这里生活着的。生活感非常真实,没有电视广告里呈现出的不自然感觉。

和马一边走上狭窄的楼梯,一边解释说:“爷爷住在这边,两个月前,爷爷不小心在外面摔了一跤,不小心大腿摔伤了。在这次骨折以前,他一次都没受过伤,对自己的身体引以为傲。所以这次受伤让他有点受打击,就一直窝在自己房间里,不怎么肯出来了。”

“你祖父多大年纪?”

小华问道。和马走到楼梯的尽头答道。

“76岁。希望他长寿啊。以前他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科长,大家都说他是能把坏人吓得尿裤子的魔鬼樱庭,很有名的警察。”

搜查一科的科长,不知道他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小华只是在偶然读过的推理小说中见过这个名词,实际上是一知半解。但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算是搜查部门里比较有名的。

两人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直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和马停了下来。“爷爷,我进来了。”和马敲过门后,打开房门。小华也随和马步入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床。这似乎是一张可以调整高度和角度的全自动护理床。床上躺着一位老人,身穿蓝色睡衣。老人头发剃得很短,近乎光头。虽然他躺着,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爷爷,您醒着吗?”

和马问道。老人没有回答,只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老人身材较瘦,胡子看上去也有几天没刮了,但从他沉睡的身体里却散发出一种看不到的气场,令人感觉此人绝非普通人。小华联想到了“武士”这个词。

“啊,茶没有了。”

老人枕头边装配有移动轮的桌上,放着一个500毫升的空塑料瓶。和马将它拿在手里,小声说道:

“既然睡着了,就别叫醒他了。我们下楼去吧,再待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和马说着,向屋外走去。正在小华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右手腕被人使劲攥住,小华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抓住小华手腕的人,正是躺在床上的和马的祖父。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握力。老人的这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颇有年代感的手表。

“小华,快来啊。”

听到和马在屋外叫自己,小华挣脱老人的手,走出房门,追上和马。小华一边下楼梯,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右手腕,心里想着是我看错了吗,但是又那么真实,和马的爷爷好像有一瞬间睁开了双眼,用力地盯着自己。

“今天真不好意思,突然带你回家。”

和马手握方向盘,向坐在副驾驶的三云华道歉。车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小华的表情,但和马能感觉到她不开心了。

“嗯,没事。”

小华似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和马故作轻松地说。

“不过,太好了。我们全家都是警察,本以为带着普通的女孩子回家,他们的反应会很糟糕,但没想到他们还挺欢迎你的,我放心了。”

“普通的女孩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职业不是警察的女孩子。”

“我不太明白。”

她果然不开心了,语气里已经透露了出来。其实,和马是计划好今天带小华回家的。

这段时间,和马偷听到父母的谈话,得知两人在偷偷为他安排相亲。不用说,相亲对象是一名女警察。和马周围也有很多人与同为警察的同事结婚,其中将近一半是相亲结婚。因为警察的工作任务繁重,没有机会邂逅其他人。警察的圈子就是这样形成的。

虽然并不是要否定相亲结婚,但和马觉得结婚对象只能是小华。所以和马为了阻止父母,这才匆忙带小华回来见家长。

“对不起,”红灯亮了,和马刹住车低下头,“我对你隐瞒了自己是警察的事,对不起。但请你相信我,我是认真地在考虑我们的未来,这一点绝对没有骗你。”

“我没有在生气。”

明明就有,和马在内心吐槽。自己真的是伤她的心了。隐瞒自己的职业的确不对,但过去曾经有好几个女孩子,仅仅因为自己是警察就说了分手。和马生怕小华也会步她们后尘,才隐瞒了自己的职业,结果好像事与愿违。

“绿灯亮了。”

和马听到小华的提示,发动汽车。他偷偷瞥向副驾驶的小华侧脸,但小华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前方。

认识小华是一年半前的事。两人初遇的地点是小华工作的图书馆。和马去图书馆还书,因此结识了做管理员的小华,有了几次交谈。

朴素、温顺的女孩子,这是和马对小华的第一印象。在此之前,和马没有与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交往过,反而让他觉得有新鲜感。大概一年前,两人开始交往。交往之后,和马发现,小华虽然看上去温顺,实际上她很有主见,她是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强大的女孩子。她的性格有些古板,也很单纯,这样的女孩子现在相当罕见。

半年前和马就有了结婚的想法,但还没有正式向小华求婚。通过平时随意的聊天,和马感受得到两人心意是相通的,小华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需要等待时机。

但是今天带小华回家,似乎是失败之举。和马想等她冷静下来,并在她原谅自己之前不停地道歉。之后,再正式地求婚。

“谢谢你,停在这里就行了。”小华说道。

和马将车停在路边。这里是月岛sup/sup的住宅区,与塔式大厦密布的区域有一些距离。小华拿起手提包,沉默着下了车。和马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

“下次再见,我会联系你的。”

“嗯。”

说着,小华关上了副驾驶位的车门,转身向一户独栋房子走去。小华打开大门,走进屋内。

小华是一个人住,她的父亲在一家大型房屋制造公司工作,因此小华的父亲需要频繁调动,家人也随之在日本各地搬来搬去。小华有一个哥哥,现在好像也在东京都内独居。

和马将后背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吐了口气。平时小华下车以后,和马都会马上开车回家,但今天他有点郁闷,不想马上离开。

和马透过驾驶席的车窗,注视着小华进去的那栋房子。

小华屏住呼吸,从二楼的窗户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和马的车还停在路边。平时他很快就会返回,今天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难道说——小华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如果和马觉得刚才的道歉不够,还要闯到家里面来,那该怎么办?小华以家里太乱为理由,没有请和马进过这个房子。其实这个房子哪里是乱,根本就是空无一物,空空如也,一个家具都没有,简直就像没人住的空房子。

小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车的前灯亮了起来,准备发动。还好还好,小华抚摸着胸口,走下楼梯,来到玄关外面。她骑上玄关旁的自行车,消失在夜晚的街道。这个房子只是名义上的家,没有人住在里面。

小华蹬着自行车,向真正的家骑去。远处,一片由于城市再开发而建成的塔式公寓直入云霄。小华在其中一栋公寓前下车,将车子放在自行车停放处,在入口的自动锁上输入密码。入口的自动门无声地开启,迎接小华进了公寓。

入口大厅非常宽敞,就像高级酒店的前台大厅。这栋塔式公寓在两年前建成,因此每个角落都还是崭新的,金光闪闪。小华乘上电梯,按下了52层的按钮。电梯一下子升了上去。

虽然是55层的高层公寓,但其中50层以上的房屋面积更大,房价几乎达到两亿日元。小华的住所是四居室,附带阳台,面积大概在130平方米左右。

小华走出电梯,再次输入一个四位的密码,进到屋内。刚搬来的时候,感觉像是住酒店,心里不怎么踏实,现在也已经慢慢习惯了。

“我回来了。”

小华边说边向客厅走去。宽敞的客厅以白色为主色调,室内装饰风格统一。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穿睡袍,矮墩墩的,肌肉发达。沙发是瑞典制造的高级家具。他一只手晃动着红酒杯,另一只手抚摸着膝头的猫。眼前的场景,活脱脱是某位独断专行的社长。

“爸爸啊,这只猫是怎么回事?”小华问面前的男人。

小华的父亲三云尊抬起了头。

“嗯?你说这个吗?我在银座的宠物店发现它的。实在可爱,不小心就抱回来了。”

“你知道吗?这个公寓禁止养宠物。”

“当然,我明天会放回去的,不用担心。话说小华,你要不要来点红酒?这是从隔壁的田中家里拿来的,可是木桐酒庄的红酒哦。”

“不要。”

小华干脆地拒绝了父亲,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在走廊上,小华与从浴室走出来的女人撞了满怀。裹着浴巾的女人看着小华,问道:

“哎呀,你回来啦。跟男朋友约会去了?”

小华没有回答。这个裹着浴巾的女人正是小华的母亲——三云悦子,她的脸上正浮现出妖艳的笑容。尽管面对的是母亲,悦子裸露出的胸口仍然让小华感到性感的意味。悦子今年51岁了,但说她30多岁也有人信,事实上,她确实经常谎报年龄。

“小华,你老穿这身土气的衣服去约会,男朋友会失去兴趣的。下次约会前说一声,我刚入手了一个十克拉的钻戒,可以借给你哦。”

“不要。”

我家这些人真是……小华的心情变得暗淡起来,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进入屋内。小华的房间面积只有八叠sup/sup,却显得很是空旷。房间里只有床和桌子。衣服都挂在衣帽间里,越发显得简单。唯一有存在感的,只有排列在墙角书架上的大量书籍。

小华把手提包随意地扔在桌上,然后在床上躺倒。今天真的累坏了。直到和马突然带自己去见家长之前,一切都还不错。以后的发展简直糟透了。小华此前从未想过和马全家都是警察,就连他也是一名警察。

等等,好像有些征兆。和马很少谈论自己的工作,很有可能是将工作和私生活完全分开的那种人。走进饭店的时候,和马经常用敏锐的眼神盯着那些看起来很粗犷的客人。现在想来,这都是警察特有的职业习惯。并且,和马从小就练习剑道,现在工作以后,仍然坚持每周去道场练习三次,风雨无阻,这也可以说是警察的特点。没有看穿这一点,真是大大的失误。

“小华,你在吗?”

小华听到门外有人呼唤自己,起身走到门边。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位上年纪的妇人。她是小华的祖母——三云松。

“吃过饭了吗?”

听祖母这样问,小华按了按肚子说:“吃是吃过了……”

其实小华很饿。虽然晚上在和马家吃的是外卖寿司,也只吃了墨鱼和几个寿司卷。

“我就知道会这样,给你,这是晚饭没吃完的。”

小华接过祖母递过来的盘子,上面是用保鲜膜包住的豆皮寿司。

“谢谢奶奶。”

“快点吃完,去洗澡吧。明天也得早起呢。”

“嗯,我知道啦。”

三云松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门口。她的步伐很轻,完全听不到脚步声,让人难以察觉。不愧是奶奶,小华每次见她都不由得心生敬佩。

小华揭下盘子上的保鲜膜,用手捏住豆皮寿司塞到嘴里。虽然知道吃相很不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祖母做的豆皮寿司味道偏淡,很搭红姜,小华非常喜欢。一转眼,小华已经吃掉了四个,她舔了舔流到手指上的高汤,甜甜的,转身又躺回床上。

真是的,该怎么办呢……

小华叹了一口气。这已经不是全家都是警察的樱庭家和自己的三云家是否相配的问题了。父亲三云尊,母亲三云悦子,祖父三云岩,祖母三云松以及哥哥三云涉,三云家全家都是小偷。

三云家世代以偷盗为生,这一辈依旧继承着这个传统。父亲三云尊专门偷窃美术品,母亲三云悦子则是偷珠宝的行家。祖母三云松是开锁大师,祖父三云岩则是传说中的扒手之王。哥哥三云涉是一名黑客,兴趣是在网上窃取情报。阿涉每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也几乎没有碰过面。

家中唯一从事正当职业,以等价的劳动换取报酬的,只有小华一个人。其他人都是通过偷取现金,或者将偷来的东西卖掉,交换金钱。小华觉得,自己是这群荒唐的不法之徒当中,唯一正常的社会人。

但小华并非没有掌握偷盗技术。小华三岁的时候,祖父便将自己做扒手的技巧和招数全部倾囊相授。十岁时,祖父称赞小华是超越了自己的天才,三云家没有比小华的偷窃才能更出众的人。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华现在也经常会无意识地偷走别人的钱包。比如,小华不能在电车上沉思太久,否则,她会出于小偷的本能去搜寻猎物,手会不受控制地伸过去。

小华从床上坐起。吃完豆皮寿司,喉咙有些渴了,她想去厨房里找点喝的,于是走出了房间。走廊上能够听到悦子哼着歌,声音是从浴室方向传出来的。悦子似乎在用吹风机吹干头发。

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三云尊也不在。只有刚刚趴在他膝上的猫咪,在沙发上伸开四肢,悠闲地躺着。小华坐到猫咪旁边,轻轻抚着它的后背。猫咪的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猫咪的毛色像老虎和豹子一样漂亮,这是只孟加拉猫吧。小华将猫咪抱起来,放在腿上。她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猫咪短促地“喵”了一声,像小宝宝一样,小华现在稍微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情不自禁地把它抱回来了。

“小华,一起吃点吧。”

话音刚落,三云尊走进了客厅。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瓶子,尺寸好像涂面包的那种果酱瓶。

“这可是鱼子酱哦,鱼子酱!”三云尊坐下来,打开瓶子。“这是从49层的铃木家的冰箱里顺来的。哇,这玩意儿真好吃啊。”

三云尊直接用手指捏起鱼子酱送入口中,发出了赞美的感叹。趴在小华腿上的孟加拉猫,“咻”地跳到他的膝头。猫咪和他已经很亲近了。三云尊捏了一点鱼子酱,拿到猫咪的嘴边。

“别喂它,爸。食物中毒了怎么办?”

“没事的,这可是在银座出售的猫唉,吃点鱼子酱有什么关系。话说小华,你不吃吗?”

“我才不要吃偷来的鱼子酱。”

“你这个孩子真奇怪,像谁啊……”

这栋塔式公寓里住着300多户人家。每一户都是密码锁,需要四位密码。物业公司大肆宣扬称安全性是万无一失的,但是这点程度的防范措施对三云家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摆设。想要知道区区四位的密码轻而易举。

“这里简直是天堂啊!”三云尊咕嘟咕嘟大口地喝着红酒说道,“有钱人根本不会在意少了一瓶红酒还是鱼子酱。这个公寓,就是小偷的天堂啊。”

“老公,给我也倒一杯红酒。”

悦子说着走进客厅。虽然她已经卸了妆,只是素颜,却依旧很美。悦子坐在丈夫身旁,脸靠在他的肩上,一口气喝掉了杯子中的红酒。两个人根本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社长和他的情妇。

“悦子,你说说,小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叛逆期?我好不容易拿到的鱼子酱,她一口都不吃。”

“没事的,老公。这孩子的确有点奇怪。”

拜托,奇怪的是你们两个好吗?小华在内心偷偷地反驳。

“小华,你听好了。”三云尊摩挲着孟加拉猫的后背,“我们从不去偷那些善良的人,我们只偷坏人的东西。我拿走红酒的这个田中家,他是个偷税成瘾的会计师。拿走鱼子酱的这个铃木家,是黑社会的法律顾问。你明白的。”

小华不是不明白,三云家的规矩之一就是“盗亦有道”。偷东西的时候,要直视对方的眼睛,在心里判断能不能偷这个人的东西。小华也掌握了这一点,但是,究竟什么样的人可以偷,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这是需要常年的修炼才能掌握的秘诀。

“好了,老公。”悦子边倒红酒边说,“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和她一样,曾经很苦恼的。过段时间,她一定会明白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话说,老公,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青山的古董街上的珠宝店,好像被国外的偷盗团伙盯上了。”

“你打算横插一脚吗?有意思,说得详细一点。”

哎,哎。小华站了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返回自己的房间,再次躺倒在床上。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小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与众不同。跟班上的同学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别人的父母是不偷东西的,他们在超市买东西会结账,在饭店吃饭也会好好付饭钱。小华的幼小心灵受到了很大打击。

那我就一个人正常地活着吧,年幼的小华在心中暗暗起誓。

这时,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鲁邦三世》sup/sup的主题曲。小华站起身来,从桌子上的提包中拿出了手机。原来是和马发来的邮件。“今天非常抱歉,下次我们再好好聊。”小华没心情回复,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

她在想着和马。和马个子很高,长得又帅,是个无可挑剔的男友。但是不行,他是警察,而且全家人除了现役,就是退休的警察,两人的未来绝不会有什么光明。

没有敲门声,房间门被打开一道缝,悦子在门缝中往屋内偷看。悦子带着妩媚的笑容问小华:

“小华,我入手了一套意大利的高级内衣,但是这个胸围,我穿着太紧了,你要穿吗?”

“我不要,内衣我自己会买。”

“啊,这样啊,那好吧。”

门关上了。小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手提包,发现里面露出一条黑色的皮制带子,自己从未见过。小华拿了出来,原来是一只手表。

糟糕!小华拍了一下脑门,内心惊呼后悔。是那个时候没错。和马的祖父攥住自己手腕的时候,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把他手腕上的手表,以风驰电掣之势摘了下来,放入了包里。又犯老毛病了。

小华凝视着这块手表。这是一只老式的,需要上弦的表。表带已经褪色,但指针依旧走时精确。

门又开了。这次是父亲。

“喂,小华,我刚刚从46层的宫田家拿回一块霜降西冷牛排,是神户牛哦。我现在煎,你要不要吃啊?”

“我不要。还有,进门之前先敲门好吗?”

小华推着三云尊的后背,将他赶出了房间。

真是够了。小华双手抱头,苦恼不已。我家简直——糟透了。

和马给小华发过消息后,从玄关走进了家里。他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吃饭时,想着要开车送小华回家,所以没有喝酒。

和马走到走廊处,正打算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突然在和室门口被父亲典和叫住:“和马,你过来一下。”

走进和室,父亲、母亲、祖母都坐在一起。寿司桶中还剩几个寿司。

“怎么了?大家坐在这里干什么?”

和马喝了一口啤酒,从寿司桶中拿起金枪鱼寿司塞入嘴中,问道。

“你还问怎么了,”母亲美佐子不满道,“你这孩子可真是的,要带女朋友回家,也要提前告诉我们啊。”

“我不是发过邮件了吗?”

“回家半小时之前才发的邮件。还好我们赶紧叫了外卖寿司,要是寿司店打烊了,那可怎么办?”

“无所谓啊,不吃寿司也可以的。”

“不行的,和马,这是你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作为父母,一定要好好准备。”

看样子,母亲对突然带小华回来这件事颇有抱怨。但出其不意其实正是和马的策略。和马不希望双方都毕恭毕敬,他既想要小华看到自己家人真实的样子,也想要自己家人看到原本的小华。

“我回来了。诶?家里没人吗?”

走廊处传来了说话声,好像是妹妹回来了。“在这里呢,小香。”父亲喊道,妹妹小香拉开隔扇,走进和室。

“今天有客人来?还点了寿司。”

“算是吧,”父亲回答,“还剩了一些,小香你也吃一点,晚上没吃饭呢吧。”

“不用了,我晚上不吃碳水化合物。话说,是谁来了?”

小香盘腿坐到垫子上。真是豪爽的女子,和马在内心苦笑道。小香目前是在杉并警察署的交通科工作,但她的志愿是去机动搜查队,而且还是武斗派。下班以后,她还会去附近的健身房锻炼肌肉。小香是鹅蛋脸,长得像母亲,是个美女,但身上全是肌肉块。如果要掰手腕,和马都没自信能赢过她。

“哦?大哥有女朋友了啊,好想见见她呀。”小香听完母亲的说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所以,为什么大家都聚在这呢?”

小香看向众人,父亲典和回答说。

“开家庭会议。”

果然是这样,和马在内心叹气。这是家里的保留节目。不是调查会议,而是家庭会议。一旦发生什么事,全家就聚到一起开会,这已经是樱庭家的传统。今天会议的主题一定是……

“今天会议的主题呢,”典和咳了两声,“小华是否适合与和马结婚,对此我们要进行讨论。大家可以尽情说说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今天都没见到大哥的女朋友。所以今天我持保留意见。爸,你先说说。”

“我?我嘛……嗯,算是赞成吧。”

“老公,你赞成?”

美佐子在旁边问道,典和点了点头:

“啊,怎么说呢,小华是好孩子,看起来很顾家。现在这种女孩子挺少见的,我挺喜欢她的。”

“证据呢?你怎么证明她是好孩子?”

这是鉴识科科员美佐子的职业病,十分注重视线内的证据。被美佐子如此逼问,典和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没、没有证据。我靠的是直觉,当这么多年警察的直觉。”

“直觉根本靠不住。如果警察都凭直觉办案,还要我们鉴识科做什么?”

“那你是怎么想的?”

典和问道。美佐子回答说:

“我也持保留意见。确实,我也觉得她是个好孩子,但是现在做决定还太早。母亲,您认为呢?”

祖母伸枝端坐在窗边,正在小口啜着茶,听美佐子这样问,她抬起了头。

“我吗?我觉得可以啊。感觉她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是我看人不准的,我只有鉴别狗的眼光,没有看人的眼光。”

不愧是前警犬训练师说的话。和马放心了,两票赞成,两票保留。就算持保留意见的母亲和妹妹之后改投反对票,也是二比二的平局。和马顿感胜券在握。

“呀,不行,忘了件重要的事。”美佐子说着,打开了玻璃窗。东,这只上了年纪的牧羊犬,听到窗户打开,从檐下的狗屋里走出来。“东,你看见和马的女朋友了,你觉得她能嫁给和马吗?”

东没有应声。只是伸出舌头,看着美佐子的脸。

“那你是反对咯?”

突然,东吠了起来。看到这一幕,和马嘴里的啤酒都快喷出来了。

“等一下,妈,东的意见也能算一票?东是只狗啊!”

美佐子露出从容的微笑。

“东也是我们家的一员,它是你爷爷的代理人,哦不,代理犬。你知道吧,东曾经是一条优秀的警犬。没准它比我们人类的眼光还要准确。我说的没错吧,母亲?”

“嗯,没错。东是一条优秀的警犬。它获得过一次警视总监奖,其他奖也拿过30多次,是非常有名的警犬。”

听祖母这样说,和马无言以对。作为一个新人刑警,和马做梦都想拿警视总监奖。如此一来,增加了一票反对票,情况发生了改变。面对急转直下的局面,和马站了起来。

“哪怕你们都反对,我对小华的心意也不会改变的。”

说罢,和马走出了和室。给大家留下这样一句话,他的心里也很不安。他回想起车里小华的表情,一定是自己隐瞒了警察身份的事,让她变得不信任自己,脸上才会有那种苦恼的表情。

回到房间,和马从兜里掏出手机。小华还没有回复,他失望地坐到椅子上。

和马解开了领带。啤酒罐里已经没剩多少啤酒,只够沾湿嘴唇,和马咂了一下嘴。打开电视,他躺到了床上。

手机响了,铃声是《向太阳怒吼》sup/sup的主题曲。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是小华打来的吗?和马一边这样想,一边将手机拿了过来。来电显示不是小华的名字。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和马坐直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我是樱庭。”

“是我,卷。”

打电话来的是和马的刑警前辈——卷荣一。他是和马的直属上司,负责教导和马。

“刚才,值班的同事打来电话,”卷荣一的口气十分严肃,今晚是和马所在的小组值班,其中的两名警察在搜查一科待命,一旦发生案件就会联系其他同事,“在荒川的河岸上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应该是他杀。我们待会在现场集合,地点是……”

和马用桌上的笔记本记下地址,回应了声知道,就打算直接赶过去。

挂掉电话,和马急忙起身。已经将近晚上11点,要是出现了杀人这样的可疑案件,哪怕是半夜也要马上赶过去。如果成立了调查本部,连续几天都要待在当地警署,那才让人窒息。

和马又拿起了领带。

“我回来了。”

小华低声地说着,脱掉鞋子。走进客厅就能听到父亲三云尊的鼾声。70英寸的液晶电视还亮着,正在播放着电影《海洋12》。这是三云尊喜欢的电影,还拉着小华看了好多次。在70英寸的屏幕上播放这部片子,画面反而会看不太清。如果这么告诉父亲,他还会生气,明明电视和dvd都是偷来的。

小华将手里的便当盒放进冰箱里时,突然觉察到身后有人,回头看去是祖母。不愧是陪在扒手之王身边这么多年的开锁大师,依旧让人难以察觉。

“他在吗?”

三云松问道。小华无奈地叹气道:

“没有。今天可能住在别处了吧。”

放入冰箱的便当盒中,装着三云松做的豆皮寿司。小华洗完澡后,想要拿去给祖父尝尝,所以才装进去的。

祖父三云岩不常来这个公寓。他在东京都内四处飘荡,居无定所。偶尔他会去月岛的空房子住一晚,今天似乎没有去。

三云松开始准备泡茶,小华则坐到厨房的椅子上。不一会儿工夫,茶杯摆到了小华面前,是热热的焙茶。祖母还放上一个装着日式点心的盒子。小华虽然心里清楚这个时间不该再吃东西了,还是不自觉地伸手拿起一个点心。

“爷爷最近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来着?”

小华嚼着点心问祖母。祖母喝了一口茶杯中的茶答道:

“什么时候来着……好像上个月见过他。”

“爷爷真是的,到底在哪,做什么呢?”

“还用说吗,小华。他能做的,不就只有那一件事吗。”

没错,三云岩是扒手之王,今天也肯定在某个地方偷东西。尽管他今年已经是76岁的高龄,却仍在小偷界活跃着。就算把他的衣服扒光,扔到大马路上,30秒以后,他就能偷到别人的钱包,再过30秒,他就能用偷到的卡在服装店里买衣服。

“但是奶奶,你不会孤单吗?”

“到了我这个年纪嘛,看不到他的人,也能凑合活着。”

小华很清楚,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这么多年,祖母一直陪在祖父身后,舍弃自己,全身心地支持他。比如今天,祖母做了好多豆皮寿司,根本就吃不完,只是因为她猜到了小华会拿去给祖父。豆皮寿司是三云岩最喜欢的食物。

“奶奶,您为什么会和爷爷结婚呢?”

“怎么了,小华,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告诉我嘛。是谁求婚的?”

“我不记得了,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说着,祖母的脸红了起来。小华觉得祖母的样子好像少女,有点可爱。父亲、母亲、祖父和哥哥——在这个全是怪人的家里,只有祖母像自己一样,是唯一的正常人。像这样两人一起喝点茶,聊聊天,每个星期都会有那么几次。

“差不多该去睡了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也是哦。”

听祖母这么说,小华站起身来。对于几小时前第一次见到了和马家人的事,她还没有实感。将茶杯收拾进洗碗池之后,小华正准备回房间,突然发现自己装在毛衣里的手机不见了。小华回头道:“奶奶!”

三云松的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手里拿着小华的手机。在全家人都是小偷的环境里生活,真的大意不得,稍有懈怠便会如此。

“因为你在走神啦。还好是我拿了你的手机,要是你爷爷,你该被骂惨了。”

“哎呀,真是的……”

小华从祖母手里夺回手机,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还没有回复和马的邮件。

她拿着手机烦恼不已,回复什么好呢?毫无疑问,两人的关系已经笼罩上一层乌云。小华爱着和马,也是以结婚为目的与他交往的,但是,知道了他的家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警察之后,小华觉得这段恋情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

可是突然说分手,只要和马不能接受分手理由,也不会答应的。我们一家人都是小偷——这种理由根本说不出口,而且就算说了,和马也不会相信,搞不好再把全家都抓起来。

小华轻叹一口气,在手机上打出“晚安”两个简短的字,按下了发送键,然后顺势倒在了床上。她的心仿佛在看不到出口的隧道中迷路了一般。

“樱庭,动作太慢了。”

“对不起,卷哥。”

卷荣一已在现场等候。和马正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原来是小华发来的,内容只是简短的“晚安”两字。尽管知道小华平时不发颜文字,但这条消息还是让和马有点难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跑向现场。

“樱庭,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下,我憋不住了。”

说着,卷荣一走进了旁边破旧的公共厕所。和马目送他进去后,开始观察起现场的周围情况。

现场位于江户川区小松川的公园里。公园建在荒川的河岸处,尸体是在公园一角被发现的。现在四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停在河边的巡逻车,无声地闪着红色的车灯。

“久等了,我们走吧。”

两人一起向公园深处走去。当地警署的调查员已经齐聚在此。进了公园没走多远,就是河堤。黄色的封锁线已经将河岸圈了起来。尽管现在才十月初,晚上已经颇有凉意。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卷荣一说话间,走向穿着制服的那群人。其中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回过头来,这是组长松永。

“来了啊,你们。在这边。”

为了不破坏证据,地上已经铺好了塑料布。微弱的灯光在树丛中模糊地闪着,鉴识人员们正在工作中。

尸体在河岸的树丛中,仰面朝天。和马不由得捂住了嘴。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别,面部像是遭受了多次殴打。松永开始介绍情况。

“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是居住在附近的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该男性在慢跑途中,从这边经过时发现的。死者为男性,经判断,是位高龄老人。正如大家所见,面部已被残忍破坏,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死因是脑挫伤,死者的后脑有明显遭受重击的痕迹。凶器还没有找到。”

和马观察着尸体。死者身穿藏蓝色套头衫和黑色裤子,不太起眼。难道是流浪汉?和马一开始这样想,但他看到死者穿了一双比较新的运动鞋,而且是年轻人喜欢的样式,和马推断死者应该不是流浪汉。

“对不起,我失陪一下。”

卷荣一捂着嘴,走出树丛。说实话,当刑警这么久了,看到尸体还是不太舒服,但是和马却没有什么反应。从儿时起,樱庭家就只看刑侦类的电视剧,剧中经常会出现尸体的镜头,久经战阵的和马早已有了抗性。不仅如此,就连吃饭的时候,家人都会在餐桌上滔滔不绝地说着验尸解剖,死亡时间推断等专业名词。不知不觉中,这些间接成了警察育成的初期教育。

“这个东西掉在现场了。”

一位不曾见过的调查员跑了过来。大概是小松川警署的人吧。他手里拿着一个皮制的长钱包,解释说道。

“已经查到这个钱包中的驾照所有者的身份。刚才与其通话得知,失主在龟户站内遇到了扒手,已经向车站的派出所提交了遗失申请。”

松永摸了摸下巴,观察着脚下的尸体,说道:“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是那个扒手?马上将他的指纹与数据库里有前科的名单进行对照,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大家决定再调查下周围的情况,便散开了。说是调查,但现在已经过了夜里12点,能打听的地方也只有便利店以及营业到深夜的店了。尽管如此也不能等到天亮,错过最佳调查时间。和马当然知道初期调查的重要性。

“樱庭,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走出树丛,卷荣一问道。他嘴角虽挂着笑容,面色却很苍白。看来还没有完全从尸体带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现在我要去调查,卷哥你和我一起去。”

“好,看样子,你这个传说中的名侦探,这次也没能一下子解决案子啊。”

名侦探是大家给和马起的外号。有好几个案子,和马都在转眼之间就解决了。其实这对和马来说再平常不过。成长在警察世家,和马从孩童时期起就被灌输了观察和逻辑思考的重要性。常年在鉴识科工作的母亲对他影响很大——通过物证去推理案情。

出了公园,路上已经没有行人,马路对面500米左右的地方有处招牌亮着灯,那是一家营业到深夜的家庭餐馆,他决定从这里展开调查。

和马和卷荣一并肩向家庭餐馆走去。

每天早上,全家人一起吃早饭,是三云家的传统。今天早上,除哥哥阿涉以外,大家都围坐在餐桌边。

今天的早饭是悦子做的。有培根煎蛋、沙拉和松饼。若是由祖母做,则是日式的早饭。不管是西式还是日式,小华都很喜欢。

“还是用地藏菩萨那招?”

悦子问三云尊,只见他往口中塞了一块松饼,说道:

“对方是国外的窃贼团伙,很有可能身上有枪。比起地藏菩萨,还是抓小鸟更好。”

“抓小鸟啊,太麻烦了。”

他们应该说的是青山古董街上的那家珠宝店的事情。两人计划把国外窃贼团伙从那里偷来的珠宝夺过来。这种偷盗计划的话题与清晨的餐桌虽然不搭,但早已经是三云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小华已经完全习惯了。地藏菩萨、抓小鸟这些完全听不懂的词,指的是偷盗策略,小华并不了解它们的具体含义,也不想了解。

“要是父亲在的话,抓小鸟应该行得通的。”

悦子说着,悄悄看了一眼三云松的脸,而三云松只是面不改色地将切好的培根放入口中,若无其事一般。

“老头儿不行的,他岁数太大了。我做事的风格就是小心谨慎,不需要他这个马上要退休的扒手之王帮忙。”

三云尊说着,往第二块松饼上浇了大量的枫糖浆。父亲三云尊和祖父三云岩虽为父子,却脾气不合。祖父很少到公寓来,也是因为和父亲关系不睦。

三云尊专门偷美术品,他认为小偷小摸的偷盗方式已经过时。但在祖父三云岩看来,小瞧祖传技术的儿子,才更让人看不顺眼。两个人曾为此争吵不休,最后是祖父做出让步,主动远离了父亲。

“话说回来,那群家伙准备怎么偷袭珠宝店?”三云尊如此问道。

“他们准备在开店前一刻动手。先投放烟幕弹,再趁机抢夺一空。”母亲悦子边喝着不明蓝色液体边回答。这是悦子特制的美容果汁,原料有苦瓜、菠菜等等,经榨汁机搅拌而成。

“这群外国的窃贼团伙,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偷盗,是一种艺术,踩点,计划,执行,这三点缺一不可,都很重要。记住了吗?小华。”

突然父亲将话题转向自己,小华兴味索然地回答道。

“我不打算当小偷。”

“你敢跟爸爸对着干,太放肆了。悦子啊,我们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在哪出了问题啊?小华也好,阿涉也好,空有一身技术,就是不肯利用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男人走进了客厅,是哥哥阿涉,他很久没有和大家一起吃早饭了,难道今天是出来吃早饭的吗?小华心想,目光追随着阿涉的脚步。阿涉走到了电视前面。

“喂,阿涉,跟我们打声招呼啊!喂,阿涉。”

阿涉仿佛没有听见父亲说的话,拿起了电视的遥控器。阿涉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他个子高高的,身材纤细,瘦得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他穿着高中时期的运动衣,衣服上还缝着号码布,上面写着姓氏“三云”。

阿涉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可能是想找到要看的频道,阿涉像要钻进电视一般死死地盯着屏幕。父亲在阿涉的背后说道:

“理我一下不行吗,阿涉?”

屏幕里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新闻。昨天夜间,位于江户川区小松川的公园内,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从指纹可以断定,死者是住所不定的无职业者,立岛雅夫,75岁。警方判断,他杀的可能性很大,目前警视厅已开始调查。

阿涉手中的遥控器,掉落在地板上。他回过头来,脸色愈发惨白,表情似哭非笑。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餐厅。父亲母亲好像注意到他的样子有些反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是、是爷爷。”

阿涉挤出几个字,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像是冻坏了一样,不停颤抖。

“老头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三云尊反问道,阿涉摇着头回答。

“是爷爷。”

“别说胡话!不是说死的人叫立岛吗?怎么可能是老头儿?”

“就、就是爷爷……”

阿涉好像努力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头脑混乱,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从阿涉的语气里,悦子察觉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她走到阿涉身边,抚摸着他的后背说道。

“冷静一点,别激动,阿涉,组织好语言再说。”

“我是说,那是爷爷啊!”阿涉的情绪喷涌而出,眼里蓄满泪水,“死的那个人,是爷爷!你们相信我!”

小华咽了下口水。哥哥究竟在说什么?她感觉耳朵后面的血管剧烈跳动起来。

“大概两个月之前吧,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爷爷突然来了,他说有事要拜托我,就进了我的房间。”

三云岩的请求不是一件易事,需要先黑进警视厅的数据库,将其中一个犯罪人员的指纹和照片换成三云岩的。阿涉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觉得入侵警视厅的数据库也挺有意思的,就答应了祖父的请求。

“我一开始试的时候,没有成功,需要在职警察的id和密码。然后不知道爷爷从哪儿搞来了id和密码,我试了一下真的进去了。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多了,虽然花了将近八个小时,最后我还是完成了爷爷的要求。”

“也就是说,”三云尊打断道,“老头儿让你换掉的,就是这个叫立岛什么什么的人的指纹和照片吗?”

“没错,立岛雅夫。我确认过好几遍,就是他,不会有错。爷爷被杀害了,他被杀害了啊。”

小华只觉得口干舌燥,她的心脏突突跳了好一阵子,现在特别难受。她不敢相信,爷爷被杀害了。

突然一声巨响,原来是父亲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的声音。三云尊一把抓起阿涉的衣领,一脸“如果你撒谎,我绝不轻饶你”的表情。

“阿涉,你开玩笑的吧。喂,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别这样,老公,”悦子慌忙拉住他,“阿涉他没有说谎。”

“悦子,就连你也……”

三云尊松开阿涉的衣领,双手无力地垂下来。爷爷死了?怎么会……小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明明几分钟前,还像平常一样,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我也相信阿涉没有说谎。”

祖母三云松开口道。祖母可以说是受打击最大的人也不为过,但现在,她挺直了腰板,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个人总是跟我念叨自己是个小偷,大概会很凄惨地死去。到了要死的时候,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老、老妈……你……”

三云尊嘴里嘟哝着。三云家是小偷世家,狐狸尾巴是藏不住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警察盯上。三云岩只是提前为自己选好了不引人注目的死法。

“所以说,我相信阿涉的话。”祖母继续说道。父亲和母亲都安静地听她讲下去,“可能他是为了以防万一,准备了一个替代的身份。就像新闻里播的那样,警察是通过指纹来断定死者身份的。”

警察能够通过比对指纹来确定死者的身份,也就说明,这个名叫立岛的男人,是有犯罪前科的。那现在,真正的立岛在做什么?

“不过,我虽然相信阿涉说的话,但我并不相信他已经死了,除非有确凿的证据。”

祖母说完,父亲突然冲出了客厅。“老公!”悦子喊道,并追了上去。

小华感觉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好像被什么包裹住,传来一阵温暖。低头一看,是祖母将手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奶奶……”

小华没能说下去,她在心里默念着,绝对不可能,爷爷绝不可能死,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听到脚步声,小华抬起头来。父亲穿着像要去钓鱼的人穿的那种马甲,带有很多口袋,是父亲的工作服。三云尊只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出去一趟。”

“去哪?”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拜谒一下死者的面庞了。除非我亲眼看到,不然我是不会相信的。”

小华看了一眼祖母,她正狠狠地点头。再看向母亲,悦子站在父亲身边,也无言地点着头。

“我也去。”

说着,小华站了起来。三云尊皱起眉头。

“你去了只会碍手碍脚的,不要去了。”

“我一定要去。一定是搞错了,爷爷不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