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云尊耸耸肩,淡淡地说道:“擦干眼泪,要去的话就在两分钟以内准备好,不然我可不等你。”
说罢便向玄关的方向走去。小华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擦掉眼泪,小华回到自己的房间更换衣服。
面包车的副驾驶席坐着小华,父亲则在旁边的驾驶席上。这辆白色小面包车是平时三云尊工作时开的,可以根据作案时的情况,在外车身贴上不同的贴纸。这种类型的车最不会引人注意,停在哪都不觉得奇怪。外车身上还贴着“蒲田南土木工程公司”几个字,是上次行动的时候贴上去的。
小华从副驾驶席向外抬头看,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这里是江户川区的一家大学附属医院门口,20分钟前,三云尊把车停在了这里。根据同行帮忙探听来的消息,三云尊猜测,三云岩,不,立岛雅夫的遗体极有可能被存放在这家医院。
车后座上散乱地堆着三云尊脱下的衣服,以及一个波士顿包。他早已经变装成医生,下了车。假扮成医生潜入医院,对三云尊来说小菜一碟。
小华已经联系过自己工作的图书馆,说住在大阪的亲戚去世了,要请三天假。电话那头的领导没有丝毫怀疑,准了小华的假。回去上班的时候,还得准备大阪的特产。
“小华,能听到吗?”
耳机里传来三云尊的声音。“嗯,听得到。”小华回答之余,打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注视着屏幕。画面中是附属医院里的男厕所。
“我成功进来了,现在正前往存放老头儿遗体的房间。”
“注意安全。还有,还没确定那就是爷爷呢。”
小华靠近耳机的麦克回复道。屏幕中出现的画面,是通过装置在三云尊的眼镜上的微型摄像机实时传送过来的。灵活运用这些高科技产品,对三云尊来说同样是小菜一碟。
“喔,在此之前呢……”
耳边响起三云尊的声音,画面向男厕所内部深入,小华有种不好的预感。图像变成了厕所的墙壁,能听到解开腰带的声音,画面突然向下拍去。
“爸,都这个时候了,你在干吗啊?”
“我也没办法啊,这是生理需求。对了,小华,你小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泡过澡呢。我们是父女啊,害羞个什么啊?”
“算我求你了,不要向下看。”
小华把脸扭向另一侧。过了一会儿,她再看向屏幕,三云尊已经完事,可以看到洗手台的镜子。镜子里反射出穿着白大褂,假扮成医生的三云尊。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姓名牌,不知道这身行头是从哪偷来的。
“那我去了。”
三云尊走出厕所,屏幕上可以看到他在走廊里走路的样子。路过的护士们并没有怀疑他,纷纷点头致意,然后走开了。偌大的大学附属医院,护士们也很难记得清楚每个医生长什么样子。
在走廊尽头的大门处,站着一位穿制服的警察。三云尊走近道了声辛苦,警察确认过姓名牌之后敬了个礼。看来没有被怀疑。
三云尊的视线有一秒停留在大门正上方的金属牌上,牌子上写着“太平间”三个字。他打开大门,走了进去。里面并不宽敞,只有一张床。鼓起的白布下面,躺着一具遗体。小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抓住笔记本电脑的手也渗出汗来。
三云尊走向那张床。遗体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三云尊捏起白布的一边,慢慢地掀开。突然,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时而面向天花板,时而面向墙壁。
“怎么了,爸爸?”
“啊,对不住了。”
三云尊的声音充满紧张的情绪。
“怎么样?是别人,对吗?我就说不是爷爷。”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不清他的脸,被弄坏了。”
被弄坏了?小华不太明白三云尊的意思。画面晃动是因为父亲被吓到了?不,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看到。
“左、左手……”
听到小华的声音,三云尊问道。
“什么?”
“看爷爷的左手。”
三云尊再次向遗体走去。他绕到遗体的左边,稍微掀起一点白布。一只惨白的男性的手出现在画面中。小华倒吸了一口气,她认得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正是祖父的结婚戒指。
“不要,不可能,我不相信……”
小华脑海一片空白,爷爷确实死了。为什么——她用力捶着自己的大腿,一次又一次,在车里放声大哭。
“小华,冷静点,你冷静一点。”
听到父亲的声音,小华也无法应声。滚落的泪水滴在电脑键盘上。为什么?为什么会死?爷爷——
“小华,我现在回车上去,等着我。”
“戒、戒指。”
“你说什么?”
“至、至少把戒指带回去,我想拿给奶奶。”
一阵沉默之后,三云尊回答道。
“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爸爸你是小偷啊!偷一个戒指不是轻而易举的吗?我想留作纪念。”
“你糊涂了,小华,”三云尊尽力压低声音,“这个戒指不能拿走,这是他们夫妻一场的证明,老头儿要戴着这个戒指,被我们埋葬到墓里。”
话音刚落,信号中断了。小华吸着鼻涕,擦掉满脸的泪水。可不管怎么擦,泪水还是不停涌出来。
天亮了,调查丝毫没有进展。虽然查明了被害人的身份,但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凶手的目击情报。小松川警署成立了调查本部,由和马所在的小组负责。
和马与卷荣一两个人在锦系町的闹市中走着。有一家旅馆联系到警方,提供了一条线索,称曾有一个很像被害人的旅客在该旅馆住宿过。
“樱庭,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听卷荣一这样说,和马反问道:
“什么意思?”
“你看啊,我感觉就算查到了被害人的身份,好像也不会再有任何线索浮出水面,这种案子有时会拖得很久。”
经过与数据库中有前科的人员数据进行比对,已经查明了被害人的身份。被害人立岛雅夫住所漂泊不定,没有工作,他这些年的经历可以说完全是谜。立岛没有家人更没有远亲,住民票的记录早在15年前就被消掉了。
“是这里了。”
卷荣一停下了脚步。旅馆名叫“竹屋旅馆”,更像是一个简易的小旅店。和马和卷荣一走进去,上了岁数的老板正坐在狭窄的房间里看报纸,看样子这个小屋是前台。玄关处摆着大量的鞋子,应该是旅客的鞋。
“我们是警视厅的,您是老板,对吧?”
卷荣一出示了警察证,坐在小屋里的老板放下报纸,抬起了头。
“感谢您和我们联系。您说立岛雅夫曾经在这里住过,是吗?”
卷荣一问道。老板一边拿出旅客登记簿,一边回答。
“啊,应该是。这里写着他的名字。今天早上我看新闻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看到过,一翻登记簿,果然是他。”
登记簿上确实登记有立岛雅夫的名字,还写着他的住址和电话。和马把这些记在了笔记本上。卷荣一问老板,
“立岛是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三天前,他预付了一周的房费。”
墙上贴着住宿价格表,住一晚是1800日元。这里应该是面向做日工的劳动者和外国来的背包客的低价住宿设施。老板带二人来看立岛雅夫住过的房间。房间没有安装门锁,老板推开了木板做的拉门。
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家具。卷荣一回头问老板。
“房间没有打扫过吧?”
“嗯,一点没动过。我们这里都是旅客自己动手打扫。”
尽管如此,这个房间真是什么也没有。和马本来还以为能留下立岛雅夫的一些物品,期待完全落空了。他问老板。
“老板,你和立岛雅夫说过话吗?”
“啊,说过,他开始来付钱的时候。”
“是这个人没错吧?”
和马拿出一张照片给老板看。这是保存在警视厅数据库里的,立岛雅夫20年前的照片。
“嗯……是不是呢?”老板努力回想,“当时他戴着口罩,我记不太清了啊。”
“立岛有没有卷入什么麻烦的迹象?”
“这个嘛,不太清楚。我不干涉客人的隐私。有什么事儿再叫我吧,我在那边等你们。”
老板说完便离开了。没有任何进展,和马叹了口气。一个有前科的75岁的男人被杀害了,他没有任何随身物品。乍看他只是在车站偷了别人的钱包,但为什么脸会被毁得面目全非呢?如果不是恨之入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而且,根本还原不出被害人生前的行动轨迹。虽然找到了他住过的旅店,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没有和他要好的朋友。
卷荣一弯下身子,观察床上的枕头和床单,没能找到毛发。
两人最后一次无一遗漏地找遍了屋内每个角落,没有找到被害人留下的任何物品。在前台向老板道谢后,两人离开了旅店。
“被害人在这里至少住过三天,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我们调查一下这周边的情况吧,没准会找到什么线索。”
卷荣一说着,向旅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和马边追,边说道:“卷哥,被杀害的真的是立岛雅夫吗?”
“你说什么呢,这么突然?”
“你不觉得奇怪吗?证明死者是立岛雅夫靠的是数据库里的指纹。只凭这一点,就能证明他的真实身份吗?”
“那还用说,指纹哎,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吗?立岛有过前科,不敢活在阳光下,想要还原他的人生轨迹,恐怕不太容易。”
是我想多了吗?和马这样想着,并加快了步伐,两人走进了便利店。
“为什么?为什么连葬礼都不能办?爷爷会死不瞑目的。”
“我也没办法啊。老头儿是用别人的身份死掉的,没有遗体,我们不能随便办葬礼。小华,你想想,三云岩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父女二人回到了月岛的公寓。遗体确认是祖父了。全家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都变得郁郁寡欢,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中。祖母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阿涉回了自己的房间以后也没再出来。悦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垂头丧气。快到中午了,没有人准备做午饭,就算做了饭,恐怕也是食不下咽。
“可能您说的没错。但是,连葬礼都不办,爷爷也太可怜了。”
“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情,但是葬礼不能办。三云岩还活着,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吧。”
小华反驳道:“那爷爷的遗体怎么办呢?就这样以那个立岛什么什么的身份下葬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小华是爷爷带大的,对她而言,不能接回三云岩的遗体,内心无法接受。决不能以别人的身份下葬,一定要把遗体接回来。
“你听我说,小华,我没有说就这样不管老头儿的遗体了。等外面的议论平息下来,我打算伪造一份假的死亡诊断书交到区政府,让别人以为三云岩死了。然后,我再去把老头儿的骨灰偷回来,虽然到时候可能不知放在哪个寺庙里。我可是一流的大盗,从寺里偷个骨灰,根本不算什么。”
“不要啊,爷爷会难过的。”
“不要再闹别扭了,小华。”三云尊加重了语气,“我和你爷爷都是犯了罪的人,下场注定会很惨。从我第一天开始行窃,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老头儿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样。”
有人走进了客厅,是祖母。祖母径直走到厨房,站在调理台前,用一口大锅烧起了水。
“奶奶,你在做什么?”
祖母准备在案板上切葱。听到小华的询问,也没有转过头来,她回答道。
“我想,做午饭。”
“奶奶,别做了,大家都没胃口。”
祖母好像没有听到小华的话,开始横切起大葱,厨房响起悦耳的咚咚声。
“好像还剩了一点挂面,吃挂面行吗?我现在就做,小华你等一会儿。”
“奶奶,真的不用做了。”
“唉,小华,”祖母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吃饭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我们还要活下去。死去的人已经吃不到了,我们要连他的份也一起吃。”
祖母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小了,仿佛后背都在哭泣。祖母是最难过的,因为她失去了丈夫。没把结婚戒指拿回来做遗物也许是对的,那枚戒指,戴在遗体的手指上,是两人夫妻一场的证明。
小华回到客厅。三云尊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悦子。悦子自言自语道:
“是谁杀了父亲?”
“谁知道,大概是寻仇的吧。要说仇家,那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老头儿了。”
“我也一样啊。”
悦子像是自嘲般,笑了一声,她的脸看上去很憔悴。虽然去世的是自己的公公,看得出来,悦子也同样悲痛欲绝。
“为什么爷爷会被杀掉呢?”
三云尊回答道:
“对方是来寻仇的,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吧。”
“真的是这样吗?爷爷可是扒手之王啊,绝不会在行窃的时候暴露自己的长相。”
“那是全盛时期的老头儿,他年纪也大了,没准在哪个阴沟里翻了船。凶手总会抓住的。”
“我们来找出凶手吧,我们来抓住杀了爷爷的凶手。”
“这是警察的工作,小华,我们是小偷,怎么能去抢警察的活。”
“而且,小华,”悦子附和道,“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被警察盯上,我们就完了。要找杀害父亲的凶手,就意味着我们要踏入警察的地盘啊。”
我又不是小偷,小华暗暗想道。母亲说的没错,三云尊和悦子、祖父和祖母并不是通缉犯,是因为他们一直谨慎行事,拥有好几个假名字,从未被警察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了查明祖父被害的真相而轻举妄动,实在是很冒险。
“饭做好了。”
听到祖母的声音,三云尊和悦子站了起来。悦子让小华去叫阿涉。小华正要去阿涉的房间时,他好像已经听到了祖母的呼唤,走出了房门。
三云家的五个人围着餐桌而坐,只有祖父三云岩不在。大家沉默地吃着挂面。小华注意到,坐在对面的父亲流泪了。
“我没有在哭,我没有在哭哦,是因为芥末太呛了。”
三云尊流着眼泪,吃着碗中的挂面。坐在他旁边的悦子,以及坐在小华旁边的阿涉,也一边泪如泉涌,一边咽下食物。只有祖母一个人没有落泪,反而令人感觉她已经悲伤到了极点。
拭去眼泪,小华拿起了碗,用筷子夹起挂面。
一个星期后,小华回到了图书馆。她还是没有胃口,没有完全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但与刚发生事件的时候相比,已经好了一些,也不会再不自觉地流泪。
这一天,小华下班以后,从图书馆出来,乘坐电车前往墨田区的东向岛,她要去拜访和马家。这次不是因为事先约好了,而是想把手表——从和马的祖父那里不小心偷来的手表归还回去。但是怎么还呢?小华没有特别的计划,但她有自信,只要能进去玄关,总会有办法。避开樱庭一家人的视线,悄悄地把手表放在某个地方就行,藏在玄关摆着的鞋子下面也行。
小华本来担心自己会迷路,没想到很轻松就找到了和马家。小华把手伸进手提包,确认了手表放在了最容易拿出来的地方,然后向大门口走去。正要按门铃时,她突然听到几声狗叫。
“东,安静。”
房子旁边出现了一位女性的身影,她手里牵着一只老牧羊犬。是和马的祖母,名字好像是伸枝来着。小华看到伸枝的额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上次见面时,伸枝缠着束发带,挡住了额头,原来她的额头上有一条巨大的伤疤,相当显眼。
“哎呀,那个,是小华,对吗?”
“您好。”小华慌张地鞠了一躬,“我是三云,三云华。之前承蒙款待,不好意思,过了这么久才来拜访。”
说着,小华将一个装有点心套盒的纸袋递给伸枝。这是她在车站前的和式点心店里买的。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不用这么客气。”
“哪里,哪里,请您收下。”
“那我不客气啦,”伸枝接过纸袋问小华,“对了,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跟和马约好的?”
“不是的,我只是碰巧从附近经过。”
“这样啊,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正准备去遛遛狗,顺便买点晚饭要用的菜。对了,如果你方便的话,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诶?我吗?”
小华事先没有预想到还要遛狗,内心有些退缩。东现在虽然停止了吠叫,却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自己,是自己的错觉?
“东也说想和小华一起去呢,我们走吧。”
不,它肯定没有这么说。伸枝不顾小华内心的想法,把装有点心的纸袋挂在门口的把手上,然后压低头上的帽子,牵着东走了。小华看着挂在把手上的纸袋,想着太缺少警惕性了吧,难道向岛这边没有小偷吗?要是我的家人在这里,三十秒以内就可以把点心都拿走,再把空纸袋挂回去。
“小华,这边。”
“啊,来了。”
小华本能地答道。没办法,她背起手提包,追了上去。伸枝右手抓着东的牵引绳,小华走在另一侧,也就是伸枝的左边。她想尽可能地离东远一点。
“东是警犬对吧?”
“是的,而且是非常出色的警犬。但我没有训练过它,是我的后辈问我说东要退役了,想不想养它。我们俩都上了岁数,互相做个伴儿吧。”
“警犬真的能看出谁是犯人吗?”
“倒是没有那么厉害。但是绝不能小看它们的嗅觉,和它们看人的眼神。”
小华很在意伸枝额头的疤,很少见到那么大的疤。伸枝本人应该也很介意,所以才戴帽子,或是绑束发带什么的来遮挡吧。伸枝仿佛看穿了小华的心思,将帽子掀起一点,露出了额头的疤痕。
“你很在意这个吧?这个啊,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海里遭遇了事故,留下来的疤。我很感激我的丈夫,我感激他愿意和我这样一个脸上有这么大的疤的女人在一起。”
小华不知该怎么回复。对女人来说,脸上的伤疤,和其他地方的伤疤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一点,小华作为女性也能够理解。
“小华,别发呆呀,一会儿该跟丢了。”
“啊,不好意思。”
小华和伸枝并肩走在商店街上。东在这一带好像很有名,路过的行人会叫它的名字,或是摸摸它的头。邻近车站,伸枝停下脚步。
“我要去这个超市买东西,平时的话,我都把东拴在那根柱子上。”小华顺着伸枝的眼光看去,有一个彩票站,旁边是支撑商店街顶棚的支柱。
“今天就交给你啦。东,你要乖乖的啊。”
“请稍、稍等一下。”
伸枝把牵引绳的一端塞到小华手中,消失在超市的人海里。今天超市搞促销,扎着头巾的店员手拿着扩音器,不停地招揽客人。出站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涌进店内。
伸枝刚进超市,东就开始发出呜呜的低吼声。它的肚皮贴住地面,仿佛做好了准备随时要扑上来。小华察觉到了危险,慢慢地后退,但东一直在逼近,那双眼睛,正是瞄准猎物的警犬的眼睛。
没办法,小华下定决心,手伸进了包中。东以为她要掏出武器,吼声一下子响亮起来。正在这时,对面走过来一位提着购物袋的老婆婆,小华故意轻轻地向她肩膀撞去,老婆婆失去了平衡,趔趄几步。
“对不起,您没事吧?”小华跑到老婆婆身边,深深鞠躬道歉道,“我刚才在看别处,没注意到您。您没受伤吧?”
“没事儿,我没事儿,不用担心。”
老婆婆面露微笑,离开了。小华看了一眼手提包。相撞的时候,她从老婆婆的购物袋里拿走了一个红豆馅面包,此时面包正静静躺在自己的手提包里。这绝不是盗窃,小华暗示自己。拿走面包的同时,她将自己钱包里的五百日元硬币悄悄放到了老婆婆的购物袋里。买走的红豆馅面包不见了,代替它的是五百日元硬币,这对老婆婆来说不算亏。
小华急忙打开手提包,拿出面包,撕成两半,拿到东的眼前。“乖,吃点心。”
刚刚东的眼神中还充满了警惕,现在似乎是败给了眼前面包的诱惑,大口咀嚼起来。一转眼的工夫,半块面包吃完了,小华把剩下的一半递了过去。
“心情有没有好点呢?”
说着,小华想要伸手抚摸东的头,东突然抬起头来,咬向小华的手腕。东的速度快如闪电,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被咬也很正常,但天生反射神经极强的小华,竟躲过了东的利牙。真是的,难道还没吃够吗?
小华叹了一口气,准备重施刚才的伎俩。这次,她撞到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是位家庭主妇。下一秒,小华的包里多了一袋德国香肠。小华当然没有忘记把钱放到对方的购物袋里,因为没有零钱,她放进了一张1000日元的纸币,这次是血亏了。
“吃吧,这下满足了吗?”
撕开包装袋,小华把香肠递给东吃。7根香肠一根接一根地进了它的肚子。吃完以后,东伸出舌头,不断地舔小华的手,仿佛在说:“没有吃的了吗?是不是藏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东用前爪抱住小华,舔着她的脸。小华感觉很痒,不由得跪在地上。“别这样,东,别这样嘛。”
“看来你们关系变得很好嘛。”
抬起头来,伸枝正站在面前,手里拎着购物袋。小华站起来,想把牵引绳还给伸枝,但伸枝没有接。
“如果可以的话,你来带它走走吧。”
“我来吗?”
“对呀,还能有谁?好,我们走啦。”
伸枝迈出步伐,小华只好左手牵着东,跟在后面。东看看小华的脸,跟着走了起来。
“哎呀,太新鲜了。”伸枝露出赞叹的表情,说,“这孩子,虽然不认生,但是自尊心很强,除了我以外,它从来不肯让第二个人牵。”
“这、这样啊。”
牵着东,两人在商店街又逛了一会。红豆馅面包和德国香肠的威力,让东的心情不错,一直摇着尾巴。其实以前小华就和狗狗很有缘分。父亲三云尊喜欢狗,从各处偷来了养在家里。不论大型犬还是小型犬,三云家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偷来的狗。
“小华,留下来吃顿饭吧?”
伸枝突然问道,小华惊慌失措地说:“不了,您别这么客气。”
“没事的,上次来我们家,你根本没怎么吃嘛。今天我们吃咖喱,不要拘束,留下吃个便饭吧。就这么说好了啊,说好了。”
“我,那个……”
“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女性能牵着东去散步。你,合格了。”
“‘合格’是什么意思啊?”
伸枝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去,看起来心情比东还好。这算什么事啊?怎么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又要去樱庭家吃晚饭?小华抬头望天,责怪自己太不小心。
“我回来了。”
和马在玄关喊道,并脱下了鞋子。他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回家了,小松川河岸发生的杀人案没有侦破,调查陷入僵局。这一个礼拜,和马都住在小松川警署办案子,今晚组长命令大家都回家去住。然而,第二天还是要一大早回去开搜查会议。
厨房飘来咖喱的香味。和马想先冲个澡,警署的洗澡间很小,没有浴缸。他正经过厨房时,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和马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小华居然在厨房里,而且穿着围裙,站在祖母伸枝旁边。父亲母亲坐在餐桌旁,父亲典和已经喝得脸通红,他看到和马便招呼道。
“喔,和马,怎么回来这么晚?我已经先开始喝了。快去,洗完手过来这边坐。”
小华看向和马,没有出声,摆出了“不好意思”的唇形。站在一边的伸枝说:
“小华是为了谢谢我们前几天招待她,送点心来的,所以我请她留在家里吃晚饭。”
伸枝看起来似乎心情很愉快,小华在一边拘谨地笑着。和马慌忙跑到洗手间,解开领带,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止不住笑意。没有比这再开心的事了,他心想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小华真是好女孩儿,还特意送点心来,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太少见了,小华就是我的唯一。
和马擦过脸回到厨房。他刚坐到父亲对面,典和已经拿起了瓶啤酒。
“怎么样,来一杯?”
和马端起杯子,典和往里面倒入了啤酒,和马一口气喝干了。空腹喝冰啤酒果然很爽。
“老妈,小华,你俩也过来坐啊,大家一起吃。”
餐桌上摆好了对应人数的咖喱饭,今天吃的是猪排咖喱。小华摘下围裙,坐到和马旁边,仅仅如此,和马已经感到非常开心。
“我开动了。”
大家异口同声说完之后,开始吃咖喱饭。看小华有些拘束,伸枝连说“快吃呀,小华”,小华只好半推半就地拿起勺子。
“怎么样?好吃吧,和马?今天是小华帮我做的。”
听伸枝这样说,和马不停地点头。
“难怪今天的咖喱有些口重。”母亲美佐子将勺子里的饭送入嘴中,说道。
“母亲,您太夸张了。咖喱谁都会做。”
“是吗?可是切蔬菜的手法都会影响口感哦。”
“重点在于调味,母亲。用超市里卖的咖喱块,谁都能做出好吃的咖喱。”
为什么总觉得阿姨的话中带刺?还是我的错觉?小华稍稍低下头,吃了一口咖喱。
“对了和马,”典和喝着啤酒问道,“你好像很忙啊,最近在忙什么案子?”
“小松川,河岸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找不到什么线索,现在难以进展。”
“那个案子啊,是面目全非的那个吧?听说被害人是有前科的盗窃犯啊。”
和马听到勺子掉在桌子上的声音,往旁边一看,小华的勺子没有拿住,表情也僵住了。看到这一幕,和马对典和说道:
“老爸,别再说了。在小华面前谈论案子的事,不太合适。”
“是啊,但咱们家已经习惯了。对不起啊,小华,原谅我月代头sup/sup。”
典和夸张地弯下腰,一个人爆笑起来。从和马年幼时起,家中晚餐时的话题一般都是案子的事情,他本以为这再平常不过,直到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家和其他人家不同。讨论案情、筛选证据、推测犯人……在晚饭的时间聊这些的,只有樱庭家。
“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妹妹小香走进了厨房。她今天也有去健身房挥洒汗水,所以是素颜。小香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小华,笑嘻嘻地说道:“这位,是大哥的女朋友?”
“没错。”和马冷漠道,“反正你也不吃晚饭,快回房间去吧。”
“今天上午指挥交通,时间延长了,我连午饭都没吃呢。再说了,我最喜欢咖喱了,我要吃。奶奶,给我也盛一份吧。”
伸枝站起身,给小香盛咖喱。接过盘子,小香抱怨道。
“诶?为什么我没有猪排?”
母亲美佐子回答道。
“没办法啊,小华吃掉了你的那份。”
“嗨,无所谓啦。”
说着,小香坐在椅子上。只是多了小华一个人,餐桌就显得分外拥挤。平时一家人也很少凑齐了吃饭。
“趁其不备!”
小香说着,将和马盘中的猪排分成两半,夹了一块到自己盘子里。“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你真该学学小华的沉稳。”父亲典和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边喝啤酒边说道。
“小香啊,你能不能有点成年人的样子?不像话。看看人家小华,整个气质都跟你不一样。”
“真是对不起啊,我这么没规矩。不过,小华,你和大哥交往之前,有过几个男朋友啊?”
“白痴啊,”和马差点喷出口中的啤酒,“你、你说什么呢?就没有更符合气氛的其他话题可以聊吗?”
“怎么了嘛,大哥,这种事情还是提前问清楚比较好,这也是为了你好嘛。”
是这样的吗?和马自问道。关于小华以前的异性关系,和马几乎一无所知。别说异性关系了,小华都很少讲自己的事,尤其是自己的家庭。小华的父亲工作需要频繁调动,现在也是丢下小华在其他地方生活。和马单方面认为,小华童年不停地转校,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但是既然要结婚,还是要稍微了解一下比较好。可以的话,还要拜见一下小华的父母。
“好奇怪啊。”伸枝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站起来,“东今天好安静。平时到了这个时间,早就肚子饿得开始汪汪叫了。”
“母亲,东也上年纪了,偶尔没胃口很正常的。”
“对啊,老妈,别管它了。对了,小华,下次要不要一起喝酒啊?附近有一家又好吃又便宜的烤串店。”
“是啊,小华,下次一起去吧。”
“所以,小华,你交往过几个男人呢?”
小华似乎有些不舒服,缩着肩膀,眼中含泪,快要哭出来了。刚才没有聊到会惹她哭的话题啊,是我多心了吧,和马心想。
“哟,有客人啊?”
祖父走进了餐厅。和马曾接到母亲的短信,大约三天前,祖父不再每天躺在床上,开始下床活动了。现在看来,祖父脚步还有点拖拉,但气色不错,和马也放心了。
“爷爷,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三云华。”
小华匆忙站起来,鞠了一躬。
“我是三云,平时承蒙和马的照顾。”
“我是樱庭和一,请多关照。我的孙子就拜托你了。”
看到老人眼角略带笑意,和马长舒了一口气。尽管祖父退休了,他依旧是樱庭家的一家之主,只要祖父喜欢小华,结婚的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爷爷你也尝尝咖喱吧?是小华做的。”
和马兴奋不已地塞了一口咖喱,果然比平时的咖喱好吃。
“今天谢谢你。我们全家都很开心。”
穿过商店街,和马送小华去车站。晚上九点多了,很多店铺已经打烊,但小酒馆之类的饭店,接下来才正要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咖喱也很好吃,我不是在恭维你哦,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谢。”
小华平淡地回道。不知是否因为刚才在家里和家人聊得太热闹,一出家门,小华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可能在自己家人面前要处处留意,她累坏了。和马这样想着,又像是要打破沉默一样,自顾自地说起来:
“对了,我刚才看你好像哭了,是我看错了吗?希望是我看错了啊。”
小华没有回答,反而问和马道:
“阿和,你在负责调查小松川河岸的那个案子,是吗?”
“啊?嗯,是啊,是我们小组负责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天早上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觉得很可怜……死者没有家人吗?”
“是啊,调查陷入僵局了。虽然查到他曾经在锦系町的小旅馆过夜,但之后再没能查出什么。”
“锦系町……”
小华自言自语道。和马心想,小华对案子还挺感兴趣的,果然一般市民们或多或少都会好奇警察是怎么办案子的。和马希望小华能更加了解自己,如果不能理解刑警的工作,恐怕也无法顺利组建家庭。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车站入口。正好刚驶入一辆电车,回家的上班族们从台阶上走下来。和马怕小华被人潮挤走,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到路边。
“送到这里就行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小华说。和马笑道:“别和我客气嘛,都到这里了,把你送到检票口吧。”
“真的不用了,而且我想去趟卫生间。”
“那好吧。”
小华转过身,向车站的台阶走去。和马本想站在原地目送她走,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话要说,追上小华。“小华,等等。”
小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和马,和马面向她说道:
“小华,下个星期,我们去吃个晚饭吧,我会再给你发消息的。”
“嗯,知道了。”
“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哦。”
小华点点头,转身离开。和马目送她走到台阶最上层之后,才准备回家。
和马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正式求婚,然后再和小华的家人打招呼。小华的父亲是房屋制造商,听说现在正在石川县的金泽市工作。和马可以请假去一趟金泽,这次旅行肯定会很愉快。
“你一个人在偷笑什么啊?”
和马回头一看,原来是妹妹小香。她穿着运动服,应该是在慢跑。她在原地不停地颠着脚踏步,对和马笑道:
“哥,那个女孩,有点不太妙哦。”
“小华吗?不妙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但总感觉她好像隐瞒了什么。话说,妈妈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爸跟奶奶还蒙在鼓里呢。”
确实,见到小华之初,母亲就有些冷漠。小香怎么想无所谓,但是和马很在乎母亲美佐子怎么看待小华。
“哥,你不是搜查一科的名侦探吗?”小香突然说,“大家都是警察,八卦传得很快的。的确你从小就在接受锻炼,成为优秀的刑警也不奇怪。但是,哥。”
小香停止踏步,稍稍靠近了和马的脸:
“虽然你在搜查一科是个优秀的刑警,但个人生活是两码事。特别是关系亲近的人,你反而可能瞎了眼,辨别不出呢。都说爱情让人盲目嘛。”
小香吐了下舌头,继续笑着说:
“我已经给你提过意见了,不用太感谢我啦。”
小香跑步离开了,留下一个背影。她的速度很快提了上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商店街的另一端。这速度,都跟专业运动员有一拼了。
瞎眼?小香的话也有道理。只不过,这不是小华的错,而是自己不好,一直对小华隐瞒了自己是刑警的事,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对待小华的态度,也多多少少表现出了自己在隐瞒什么,小华可能也隐隐感觉到了。不管怎么说,以后要和小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明天开始,又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在搜查本部随时候命,今天就好好地睡一觉吧。和马伸了个懒腰,赶忙向家里走去。
小华坐上了总武线的电车。时间已接近深夜零点,快到末班车的时间了。
从和马家所在的东向岛,小华原本乘上了东武伊势崎线,半路突然改变主意,改去锦系町方向。和马的话一直回荡在脑海中,她不得不在意,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爷爷在锦系町的小旅店投宿过。
小华在锦系町下车,但自己并不知道旅店的名字,无奈只得又坐上了总武线的电车,并在锦系町的前后两站,两国站和龟户站之间不断往返。
刚才在和马家吃晚饭的时候,居然不小心流泪了。眼尖的和马似乎察觉到了。流泪的原因,是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三云家的晚餐,就是战场。哪怕是面对家人,也决不能放松警惕,要互相抢夺对方的菜。不是偷,就是被偷,不停地重复。稍微松懈一下,本来在盘子里的汉堡肉就会不见,或是味噌汤就少了一半。只要对方发现不了,抢谁的都可以,这就是三云家吃晚饭的规矩。
最可怜的是哥哥阿涉。对于从小学低年级起就得到祖父真传的小华来说,阿涉是再合适不过的目标。几乎每天,小华都会趁阿涉专心看电视的时候,从他的盘子里把菜全抢过来。因此祖父觉得小华很有出息,却对阿涉格外严厉。目睹了刚才小香从哥哥和马的盘子里夹走猪排的瞬间,童年的回忆浮现在小华的脑海里,历历在目,所以才不知不觉中掉下眼泪。
到龟户站了。小华走下电车,坐上了停在对面站台的电车,准备继续往复。下行电车挤满了刚出公司的上班族和刚下酒桌的醉鬼,与此相比,上行电车还算空旷。小华坐到座位上,把手提包放在膝上。
电车发车后,小华注意到一个男人,年纪在六十岁左右,身穿灰色的宽松夹克,很不起眼,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尽管车内有很多空位,这个头戴棒球帽的男人依旧站着,手里抓着吊环。在他的斜前方,坐着一个男性公司职员,像是刚喝完酒,头上下摇晃,打着瞌睡。
车内广播道即将进入锦系町站,电车慢慢放缓了速度,驶进了锦系町的站台。正在电车将停未停的时候,戴棒球帽的男人假装被绊了一跤,故意靠近那个男性职员,又瞬间调整好站姿,钻出了刚刚打开的车门。
终于让我找到了。小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月台上。她一路小跑跟踪着戴棒球帽的男人,追下台阶。在快要走到出站口的地方,小华叫住了他。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
戴棒球帽的男人停住脚步,一脸诧异地瞥了一眼小华,打算走掉。小华对他的背影喊道:
“这个,要怎么办呢?”
小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钱包。男人回过头来,眼珠转了一下,立刻堆出一个敷衍的笑。
“那个,是我的钱包,不小心掉的。”
戴棒球帽的男人伸手要拿,小华咻地将钱包藏到另一只手里。
“你干什么啊?还给我。”
“这是你偷的吧?刚才在总武线的电车上,我都看到了。”
“你别找茬儿,就是我的钱包。”
“那我们去警局,请警察来查清楚。”
戴棒球帽的男人厌烦地咂了下嘴,准备纵身逃走。小华从手提包里又拿出一个钱包,问道。
“这个,是你的钱包吧?”
“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
下台阶的时候,小华从男人的口袋里拿走了两个钱包。一个是他偷的,另一个是他自己的。
“还给我,喂!”
男人伸手便抢,小华抢先一步把钱包塞到手提包里。男人气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像是要动手了。小华蹲低身体,准备迎接攻击。男人的右直拳扑了个空,下一秒,男人的关节被小华反扣住,推到墙上。这种初级的防身术还是祖父三云岩教的。
“你干这行几年了?”
小华在男人耳边问道。男人大口喘着气,回答道。
“什么玩意儿?干什么?你是警察?”
“快点回答我。”小华使劲捏住男人的肘关节,“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行的?告诉我。”
“疼!我投降、投降。30年了,行了吧,算我求你,饶了我吧。”
小华放开了男人的手。男人揉着自己的胳膊肘,靠在墙上。他抬眼问小华。“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知道三云岩吗?”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表情一变。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吞着口水。“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的?”
三云岩的大名在小偷界无人不知。三云岩从昭和时代就活跃在第一线,一次也没有被警察抓住,姓名和真实身份也从未被警方查到。这就是扒手之王,一个真实存在的传说。
“我是三云岩的孙女。”
“啊?”男人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大大的,足足停顿了五秒,盯着小华的脸。突然男人跪了下来:“对、对不起,我曾经有幸见过岩大师一次,没想到小姐您就是岩大师的孙女……”
路人在看向这边,小华慌忙抓住他的胳膊,强行拉他起来。
“有人在看,我们先出去吧。”
说着,小华向车站外走去。男人缩着肩,像一条顺从的忠犬,跟在她的身后。
男人叫近藤。小华不知这是不是他的本名,但也没有追问。走出锦系町站,小华停了下来。车站前面挤满了醉汉。
“近藤,你认识我的祖父?”
小华问道。近藤摘下棒球帽,回答道。
“是,岩大师对我来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前不久我还看到他了,不过我没有上前搭话。”
三云岩是被谁杀害的?小华太想知道了。为此,她要弄清楚祖父生前的行动轨迹。警察是靠不住的,一旦发现死者其实有另一重身份,再想要查明真相,只会难于登天。正所谓,同行知门道,内行知内幕,向同行打听情况应该是最快的,所以小华几次坐总武线,往返在以锦系町为中心的两站之间,就是为了找到同行的扒手。
“你在哪儿看到了我的祖父?”
“小酒馆,就这附近的。”
三云岩很喜欢酒。有个常去的小酒馆,小华也不奇怪。她看了眼手表,马上要深夜零点了。
“你能带我去那个小酒馆吗?”
“啊?现在吗?”
“对,不可以吗?”
“哎,可以倒是可以,”近藤眨着眼说,“只要是大小姐您的要求,我都答应,谁让您是三云岩的孙女呢!这边。”
从锦系町站出来,往两国站方向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那家小酒馆。门口挂的红灯笼上写着店名“小松屋”。走进店内,小华不由得退了一步。这家店是站着喝酒的,只有吧台处设有几个座位。夜深了,店里生意十分红火,像是上班族的男客人们吵吵嚷嚷。两人找到最里面的空地,并肩站着。
“大小姐,喝啤酒行吗?”
“嗯。”
近藤叫来店员,点了菜。小华偷瞧了一眼菜单,被实惠的价格吓了一跳,所有下酒菜都是100日元或200日元。
啤酒很快端了上来,同时,近藤点的毛豆和柳叶鱼也端了过来。毛豆和柳叶鱼都是100日元。
“哎呀,我真是太荣幸了,”近藤的嘴边挂着啤酒的泡沫,“我竟然能和岩大师的孙女一起喝酒,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啊。那什么,我还有几个同伙,今天和大小姐一起喝酒的事,我回去以后,能跟他们炫耀吗?”
“不可以。”
“也是。对了,大小姐也是干我们这行的?”
近藤弯起食指给小华看,这个手势意味着扒手。
“我不是,我是个正经的社会人。”
“但是刚才,你从我这里偷走了钱包。别看我这样,在这附近也算小有名气。想从我手上偷走钱包,没有点技术,可是做不到的。”
“祖父也算是教过我一些。”
“果然是这样啊,”近藤打了个响指,“这才是三云岩的孙女嘛,基因果然是无法改变的。大小姐,能否问下您的芳名?”
“我叫华,华丽的华。”
“真是个好名字,华丽的华啊。很符合您的气质。”
小华自己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她觉得不起眼的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要是长得花容月貌的富家千金也就罢了,小偷世家的女儿怎么能用这样的名字呢?
“你还知道祖父的其他事情吗?”小华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问近藤道,“什么都行,比如有谁恨他什么的,类似的事情你听说过吗?”
“岩大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华想先按下祖父去世的事情不说。毕竟死在小松川河岸上的,是立岛雅夫,不是三云岩,世人都这样认为。
“没什么事儿,最近我家被闯了空门,我想会不会是和祖父有仇的人干的。”
“那家伙真牛啊,竟敢去江洋大盗三云家闯空门,胆子够大。但是,我猜他应该不知道那是三云家。真是太搞笑了,居然去三云家偷东西,太没规矩了。大小姐,这件事,我能讲给同伴听吗?”
“不可以。”
小华干脆地拒绝了他,捧起啤酒杯。这时,酒馆的门开了,一位老人弯腰从门帘下走了进来。老人走路有些拖地。小华看清楚了老人的脸,手中的啤酒杯差点滑落,慌忙躲在近藤的身后。
“怎么了,大小姐?”
“别动。”
小华从近藤的肩膀处偷偷盯着刚刚进店的老人,老人被服务员带到吧台。不会有错,老人正是樱庭和一,和马的祖父。但是和马的祖父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看出来了,”近藤的语调有些许紧张,“大小姐你在躲着坐在吧台的那个人吧。这人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我这种三流扒手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平时的话,尽量不跟这种人打交道。我猜,他不是个有骨气的黑道,就是个有手腕的警察。”
是什么理由,能让樱庭和一从远在东向岛的家中,跑到锦系町的这家小酒馆?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小华悄悄地观察着吧台。
樱庭和一点好了单。他的面前端上来两大杯酒,其中一杯放在旁边没人坐的空位前。他像是在和原本应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干杯一样,碰了下杯。
“大小姐,我们走吧?”
近藤说道。小华在桌上放下现金,为了不被坐在吧台的樱庭和一发现,悄悄地挪出了小酒馆。刚走出十米远,近藤说道:“大小姐,以前我很崇拜你的爷爷。我在上野那片偷东西的时候,偶然碰见了你的爷爷,他还请我喝了一杯呢,这差不多是20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岩大师太帅了,还给我讲了很多有用的话。这可算得上是我人生中最值得吹嘘的事之一呢。”
讲这些话时,近藤一脸认真。小华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倾听。
“大概是半年前吧,我有一次偶然在刚才那家店碰到了岩大师,我高兴得不得了,虽然他老人家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想上前去搭话。可是最后我也没能跟他说上话,感觉当时那种气氛,我过去也不合适,因为刚才坐在吧台的那个男人,当时就坐在岩大师旁边。”
注释
.月岛是地名,位于东京都中央区。——译者注
.叠是日本常用面积单位,一叠相当于1.62平方米。——译者注
.鲁邦三世是monkeypunch于1967年创作的漫画形象,角色设定是莫里斯·勒布朗的小说人物怪盗鲁邦的孙子,有时也被译作罗宾/罗平。如同福尔摩斯代表了侦探,鲁邦则是怪盗形象的代名词。——译者注
.《向太阳怒吼》是1972年开始播放的日本电视剧,当时社会普遍流行以犯人为主视角的电视剧。本剧是以搜查一课的警察为主角展开的刑侦故事,奠定了日本刑侦剧的地位。——译者注
.日语中“月代头”和“原谅我”音近,此处为双关冷笑话。——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