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 星期五

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的自行车店,就坐落在拉博里闹市的北边尽头。

到了这儿,商业街就变得像缺齿的梳子一样,弗鲁瓦萨尔的店铺被夹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之间。这座小楼房的下层是店铺,阁楼是住宅,对单身汉来说应该绰绰有余。五年前母亲离世后,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便在这里过着自在的独居生活。

这里贩卖、修理自行车,是村里唯一一家自行车店。尽管有一定的市场需求,生意却不可能火爆。不管何时经过,基本上都是弗鲁瓦萨尔一个人在店门口,无所事事地听广播。

他二十九岁,乍看之下是个美男子,实际上是个健硕的运动员。尤其在夏天,他会不远千里地跑去参加法国各地的自行车赛。他在鲁昂有因此结缘的女友,但可能生性适合自在的生活,他至今也没有离开拉博里的打算。

简而言之,关于现在把拉博里闹得人心惶惶的少年绑架案,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有十二分的资格去充当嫌疑人。变态跟强盗、强奸犯不同,平时的正直好青年也得小心提防。我就是个好例子。当然,弗鲁瓦萨尔也是十几个嫌疑人中的一个。通过马蒂厄先生我了解到,他已经被警察问了两次话。

前阵子见过道恩后,我开始了暗中调查。犯罪当天,道恩看到我在现场附近,我得赶紧采取措施才行。现在哪还顾得上托马·科雷特。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真是个理想的嫌疑人候补。在亨利·纳瓦尔和皮埃尔·兰斯失踪的当天,他好像都在拉博里。虽然他性格稳重、口碑良好,但朋友几乎都是自行车赛圈的人,在拉博里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和家人。

目前,警察仍未掌握有力的线索。毕竟他们的搜查总是偏离重点。如果让弗鲁瓦萨尔充当犯人,即使会出现些疑点,走投无路的警察也很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戈拉兹德宅一楼的“长辈房”,我的秘密武器就藏在衣柜的暗抽屉里——亨利·纳瓦尔充满汗臭味儿的、有点儿肮脏的破衣服,以及皮埃尔·兰斯穿过的高档衣服,二者的差别堪比抹布跟丝巾,却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王牌则是两人的断发,我把它们包在了薄纸里。亨利是鸢色的卷毛,而皮埃尔的褐色头发就像玉米须一样。我的呼吸早已渗入其中。虽然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每天早上,弗鲁瓦萨尔都坚持骑行两个多小时。不仅是早早天亮的夏季,冬季也会在黑暗中出门(除了下雪天)。

他即将年满三十岁,在赛场上也活跃不了多久了。我理解他满腔热血搞练习的心情,可清晨在没有路灯的路上全力飙车,危险在所难免。特别是在河边的土坝上,一不小心就会倒栽进河里。冰雪融化后,河水会跟着升高,要是掉进了浊流里,恐怕自行车也会被转瞬冲走。

我昨天就把作战必需品装在了车上,只要瞒着安东尼娅偷偷出门就行了。还好她赖床。

我决定在五点之前离开戈拉兹德宅。四点我准时起床,首先推开了卧室的窗户。外面还一片漆黑,幸好没有下雨。我竖起耳朵,悄悄观察屋内的情况。安东尼娅的卧室悄然无声。

在她起床前,在佣人们上班前,我得把事情全部搞定。我小心翼翼地走下螺旋楼梯,避免发出脚步声。可刚到大门口,我就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回头一看,发现杜邦夫人正如雕像般伫立在身后,不知她什么时候起来的,黑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路上小心。”她声音冷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嗯,我走了。”我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莫名地觉得揪心。

到头来,真正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个女人了吗?

*

到达弗鲁瓦萨尔的店铺时,手表的指针正好指向五点。村里一片死寂。我把车停在了店门口。

黑暗彻底包围了被瓦片和白墙覆盖的楼房,窗户关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光亮。弗鲁瓦萨尔应该在床上睡得正香。当然,这正中我的下怀。在这个时间点,村公所的官员——而且是保罗·戈拉兹德登门拜访,谁还不信发生了紧急状况?

我提着黑皮包走下雪铁龙,敲响了大门。

同时,我嘴里大喊道:“弗鲁瓦萨尔先生!弗鲁瓦萨尔先生!”

不一会儿,阁楼的灯亮了,穿着睡衣的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我是村公所的保罗·戈拉兹德。现在有急事儿找你,可以给我开门吗?”

此前,我见过几次弗鲁瓦萨尔。而最后一次,是在去年年底村公所主办的晚会上。他是县公路赛的冠军,因此受邀参加晚会,还做了简短的发言。我俩岁数相近。正常来说,我们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奈何村民总是与戈拉兹德家保持距离。他始终没改变自己恭敬的言辞。陷害这位好好青年让我良心作痛,可我别无他法。

起初,弗鲁瓦萨尔一脸讶异地凝望着这边,在听到我的名字又看到黄色的雪铁龙后,人好像完全清醒了。

“戈拉兹德先生好。我还在睡觉呢,现在马上换衣,请您稍等片刻。”

他瞬间变脸,立刻回到了屋子里。

没过多久,楼下店铺的灯也亮了,弗鲁瓦萨尔打开了门。他身上穿着厚羊毛衫、运动裤和皮夹克,似乎考虑到了和我一起出门的可能性。表情虽然紧张,却没有不安的神色。大概是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我来找他帮忙的吧。

我飞速扫了一眼店内。

有几辆出售的自行车,还有两辆正在修理的二手自行车。店里头摆放着木制桌椅,旁边则是弗鲁瓦萨尔的赛车,我见过它。

“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

进店后我关好了门,把道歉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深知此举十分冒昧。但现在情况紧急,刻不容缓……这个消息可能会吓到你,还请你冷静点儿。我其实是拉博里的卫生管理官,刚才法国政府的卫生局给我发来了紧急通知。”我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弗鲁瓦萨尔苍白的面颊转眼就染上了一层红色。

也难怪。听到村公所的官员这么说,人还怎么保持冷静。弗鲁瓦萨尔虽不是小孩,却也是个不谙世事的运动员。恐怕都无暇怀疑村公所有没有卫生管理官这一职位。何况因为最近的少年失踪案,他遭到了警察的无故怀疑。

“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法国政府正为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疫病焦头烂额。这种可怕的疾病致死率极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都会在发病后的三天内死亡。”

弗鲁瓦萨尔显得疑惑不解。

大概没猜到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吧。

我继续说道:“没有任何关于疫情的报道,是因为在现阶段,患者发病后并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政府在防止国民陷入恐慌情绪。此前,患者都只是从国外回来的人,尤其是非洲大陆。所以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趁感染尚未扩大前就把患者隔离起来,找出跟患者有直接、间接接触的人。

“其实,这种病原本是非洲部分地区以前就有的地方病。会通过男女性交传染。”

弗鲁瓦萨尔此前一直默默地听我讲话,现在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就是跟性病差不多的意思?”

他表情扭曲得厉害。不愧是血气方刚的运动员。肯定已经想到了一两个人选,心里都七上八下了吧。

“对。”我故意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不过,比单纯的性病严重多了。对了……”

我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

弗鲁瓦萨尔的脸上满是恐惧。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因为你有一位住在鲁昂的女性朋友,她叫米雷耶·乔丹吧?”

弗鲁瓦萨尔无言了。

他一定没想到此时会出现自己女友的名字。他眼神飘忽不定,脑子似乎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回过头去,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电话。大概在犹豫要不要马上打给她。

“打了也没用,她正在医院接受检查。”我发出了冷酷的声音,“弗鲁瓦萨尔先生,请你冷静听我说。乔丹小姐还没有发病。实不相瞒,最近有个从北非回来的法国男性发病了,我们调查该患者的交际圈后,发现有几位女性与他发生过性关系,据说其中一人就是米雷耶·乔丹。

“刚才,鲁昂当局把乔丹小姐保护了起来,在询问交际圈时,她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那边才会立马联系我。”

“那我……我会怎么样呢?”

弗鲁瓦萨尔牙齿直打战,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垂死挣扎的样子真可怜。不仅被女友劈腿,还可能染上了致死率百分之九十的疫病,我也理解他的灰心丧气。

“求你冷静点儿,先在那边坐下吧。”我指着店铺里头。

为了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我故意慢步走向桌子。有模有样地放好黑皮包后,我搬出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这样应该足以营造出压迫感。

看着敌人踉踉跄跄地坐下后,我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不一定没救啊。现在还有治愈的可能。正因如此,我才会在这个时间点赶过来呀。”

“真的吗?”弗鲁瓦萨尔大概挺意外的,向我投来殷切的眼神。

“不骗你。虽然这种病一旦发作就束手无策,但幸好有潜伏期,最短一周最长十二周。只要在潜伏期内接种疫苗,很大程度上就能抑制发病,而且越早越有效。说刻不容缓也不为过啊。”

说着,我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了注射器和装药剂的安瓿。

弗鲁瓦萨尔顿时两眼发光。

“当然,这不算彻底脱险,但起码能延缓发作。打完后可能会有点儿困,你不介意吧?那么请把手臂伸出来。”

我都不必用强迫的语气命令他。

弗鲁瓦萨尔脱掉夹克,卷起羊毛衫的袖子,露出了与相貌不符的粗壮肌肉臂。他似乎毫不怀疑我的医学资格和安瓿的内容。

我往注射器里吸满药剂,握住了弗鲁瓦萨尔的手。

*

待弗鲁瓦萨尔入睡后,我开始了下一步行动。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离日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村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

我戴好手套,从车里拿出了麻布袋。虽然是只随处可见的普通袋子,但里面装着少年连环杀人犯的确凿证据。另有两本杂志,是前些日子,我在鲁昂的可疑店铺里买到的,上面刊登了许多迎合某类爱好者的照片。

回到店内,我小心地从袋子里取出了这些东西。失踪少年的衣服和剪下来的头发——我抓起弗鲁瓦萨尔的手,仔细把指纹沾到纽扣、腰带、包装纸、抹布上。弗鲁瓦萨尔的手指又软又粗,皮肤粗糙扎手。最后我把衣物叠整齐,再把头发重新包好,放回了布袋里。

这下就天衣无缝了。即使没找到少年的尸体,绑架犯也无疑是布袋的主人。警察会再找一遍小河跟原野,最后放弃搜索吧。

那么,这只布袋要放在哪儿呢?犹豫再三,我决定把它收进桌子的抽屉里。藏在卧室里可能更自然,但还是得放在能被人看到的地方。摆在账簿和支票簿的旁边,应该谁都会瞧一瞧里面。

我拿着杂志走上阁楼。他的性格似乎一丝不苟,卧室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是匆忙起床,脱掉的睡衣却依然叠得整整齐齐。我对弗鲁瓦萨尔有点儿刮目相看了。

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有他和女友米雷耶·乔丹的双人照,还有自己骑在车上的飒爽照片。我把杂志摆在了旁边。当然,这上面也沾好了他的指纹。

开朗运动员的另一面或许会令人大跌眼镜,可现实中这样的人并不罕见。任何人都在外人面前戴着面具,老师跟牧师也不例外。

做完这些准备后,我开始了搬运工作。首先得把沉睡的弗鲁瓦萨尔搬到车子旁,让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这项工作特别费力,好不容易才不留痕迹地干完了。接着,再把他心爱的赛车塞进车里。最后从弗鲁瓦萨尔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关掉电灯,锁上大门,这下终于可以出发了。

从这里行驶三百米,就会来到河边的土坝下面。在土坝下方停好车后,我把自行车和弗鲁瓦萨尔依次搬了上去。

土坝高约三米。尽管有石阶,可在黑暗中背着成年人爬陡坡却不是件易事儿。千辛万苦爬到顶后,我气喘吁吁,胸口难受。

土坝路面狭窄,不知道有没有两米宽。放下行李后,我用手电筒一照,发现河水比预想中涨得厉害。焦油般的漆黑水流近在咫尺,我有种快被吸入地狱的错觉。

正在此时,睡着的弗鲁瓦萨尔突然呻吟了一声。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令他清醒了过来?仔细一想,弗鲁瓦萨尔是成年男性,身体也健壮,安眠药的分量可能太少了。赶紧动手吧!说不定这是上帝的警告。

我恢复了清醒,奋力把弗鲁瓦萨尔的自行车和他本人推进了黑色的水流中。

巨大的水声与翻腾的水花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这也只是短短一瞬。不一会儿,四周又被原本的寂静所包围。

我再次用手电筒照亮河面时,弗鲁瓦萨尔和自行车早已被黑色的河流吞没。

总算结束了……我深深地吁了口气。看到这番状况,应该没人怀疑他是在晨练时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吧。

等太阳升起,弗鲁瓦萨尔溺水的尸体浮上水面时,我已经在村公所上班了。他是拉博里最好的运动员,我只管为他的死亡表示哀悼就行。而得知这位好青年其实是可恨的绑架犯后,我只管做出惊愕的表情就行。道恩也不会再怀疑我了。

我立刻踏上了归途。

*

清晨,寒冷的空气开始微微泛白,戈拉兹德宅今天也在傲然展示着它威严的黑色外表。

安东尼娅应该还在睡觉。我下车的时候小心翼翼,以免发出声响。七点上班的女佣们要来了。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不在家。杜邦夫人大概还在等我回来吧。

然而,情况有些不对劲儿。别说大门口,门厅也没见到前来迎接主人的忠诚管家。她究竟干什么去了?

我站在门厅环视了一圈,还是没见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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