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7日 星期二

要从拉博里去往芃休,除了火车,还可以乘坐大巴。我上午十点前离开戈拉兹德宅,在巴士上颠颠簸簸,到芃休时已经十一点多了。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半,所以刚好踩点。

尽管拉博里村的店铺可以满足最低限度的需求,但如果要购物吃饭,还是得来芃休。习惯农村生活后,我总算体会到了邻近小镇的存在价值。

虽说是乡镇,这里好歹有百货店和餐厅,电影院、美容院、各色服装店、甜品店一应俱全。拉博里的太太们聚在一起时,开场话题肯定是关于芃休的购物和用餐。

不过,第一次被保罗带到这座灰蒙蒙的小镇时,我还是愣住了,毕竟现实与想象中的闹市相去甚远。

华美气派的建筑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有闪亮的橱窗在装点地上层。光鲜亮丽的男女在露天餐桌旁优雅地享受美食——这番令人兴奋的风景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种四不像的闹市,还不如被自然包围的拉博里。”

我一脸失望。

“因为你在跟巴黎做比较啊。”保罗用父亲般的语气说道,“在这儿找不到巴黎的东西。我从小就熟悉这座小镇。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要找拉博里没有的东西,这儿还是有挺多的。”

而实际上,保罗说得没错。

*

酒店“乐卡克”就悄然建在芃休镇尽头的路边上。

当地常见的米白色土墙,搭配上暗灰色的屋顶,看起来简单而朴素。整洁的小店只有四间客房,有一股隐秘居所的味道。我绕到房屋侧面,只见后方空地上停着让-路易的蓝色雷诺。

在门口迎接我的卢克,是“乐卡克”的老板兼主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一看就很像厨师。四十五六岁,清透的皮肤白里透红,算是法国随处可见的标准大叔。温和的眼神令我稍微放下心来。

地上层是餐厅,客房似乎在楼上。现在时间还早,餐厅里没有客人。大概有团体预订了这里,店内把三张四人餐桌拼成了供十二人使用的餐桌。另外还有一张四人餐桌和两张双人小餐桌。比起餐厅,气氛更像家庭小餐馆。

墙壁的黑板上用潦草的字体写着套餐菜单。“今日午餐”有腌鲱鱼和炖兔肉,甜品是覆盆子馅饼。难怪有一股诱人的炖肉香味。

店里虽然雇了帮手,但基本上是夫妻二人共同打理。餐厅朴素却整洁。

“嗨,戈拉兹德夫人,很荣幸见到您。我们一直在等您呢。”

“客气了,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

我们首先握手打招呼。

沉稳的态度给人以安全感。声音也跟温暖柔软的手一样,十分暖心。

“让-路易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等您呢。”

明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对方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好像是呢。我看到车子就停在后面……他经常来这里吗?”

听到我的提问,卢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经常。”

难不成让-路易的幽会地点是这里?疑惑瞬间涌上心头。

卢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表情严肃地补充道:“他是我夫人的恩人。”

他接着向厨房喊道:“吉吉!吉吉!”

吉吉似乎是卢克妻子的名字。没过多久,一名中年女性推开厨房门走了出来,和丈夫一样白皙丰满。

“太太好。”

一看到我,她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吉吉把秀发随意地绑在脑后,看起来就像褪色的麦秸,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只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让人觉得她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可爱。

结束了客套的问候,吉吉开始打量起我来。可能也因为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吧。那笨拙的举动一点儿都不像酒店的老板娘。

我和让-路易有什么企图,这对夫妇应该心知肚明。不然,戈拉兹德家的夫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然而,他们知道多少呢?跟让-路易又是什么关系?对此我还一无所知。

“酒店很不错呢。好不容易来一次,可惜不能在餐厅里吃饭。”

听到我的话,吉吉头一次露出了微笑。

她好像是一笑就显得亲切的类型。

“等会儿我们会把午餐送进房间的。”

看样子还有客房服务,跟让-路易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我这就带您过去。”

吉吉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

最好别让任何人撞见。我匆忙追了上去。

*

四间客房排列在东西两侧,让-路易就在西边的屋子里等我。

柔和的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洒进房间,宣告着冬天的过去。简朴的客房使人想到从前的客栈,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装饰。并排而列的两张单人床上罩着单调的白色毛毯和床单,看起来像修道院的禅房。床铺对面只摆着小桌和座椅。

是让-路易提议在“乐卡克”进行密谈的。戈拉兹德宅自不用说,拉博里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俩放心交谈。经过那次秘密搜查后,我们都有意识地在他人面前避免接触。

今天让-路易应该会跟我讲明计划的全部内容。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又会采取什么举动。多年来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恐惧却占据了我的身体,我害怕得想要逃跑。

见到我之后,让-路易像平常一样沉默而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他殷勤地搬出椅子让我坐下。至少从他的举动中,我感觉不到丝毫的焦虑或紧张。

“我在楼下见到了卢克跟吉吉。人看起来挺好的。我也不是要怀疑,但真的可以相信他们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这是廉价建筑,那与隔壁的墙壁应该挺薄的。

让-路易却露出了淡定自如的笑容。

“没关系,隔壁没人。”

坚不可摧的自信从紧张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您不必担心他们。对我来说,卢克是完全值得信任的自家人。而吉吉呢,她爱卢克胜过自己。”

“我就相信你说的。可是,你不会想把他们也拉入伙吧?”

我提醒道。

我不赞成把第三者卷入此次计划。况且,伙伴越多风险越大。

“请您放心。”让-路易立刻否定了,“我没这个打算,也没这个必要。如果他们要帮忙,不看、不听、不记住任何事情就够了。犯罪的只有咱们两个。”

犯罪——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仍有电流窜过脊背。

“让-路易,”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再强调一遍,我的目的只是解开地下墓穴的封印,弄清楚躺在那里的人是谁、什么时候遇害的。绝不是亲手制裁犯人。”

“我知道。”让-路易老实地点了点头,“不过,要解封地下墓穴,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有让戈拉兹德宅出现新的杀人案,逼着警察进入地下室啊,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有效的办法了。不管我们如何强调戈拉兹德先生可疑,官员和警察也不会采取行动。这一点您应该清楚才是。”

“你说的对。”

这个我承认。

正因为明白,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一个问题。你可能已经弄清了一切,现在只想着复仇。但我不同,我首先想知道戈拉兹德宅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要找出铁证,让保罗坦白真相。复仇的事情之后再考虑。”

“这我也知道。”

让-路易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想要杀害戈拉兹德先生。”

“也就是说,目前的目标是杜邦夫人?”

“没错。”

虽然事先已经猜到,但听到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还是叹了口气。

在杜邦夫人房间里发现的那条十字架项链——当时的让-路易慌乱得不成样子。她真的是可怕的杀人犯吗?

仿佛在回应我的疑问一般,让-路易接着说道:“显然,她参与了戈拉兹德先生的杀人事件。就算没有直接动手,也肯定是共犯。但问题在于,即使地下室解封、戈拉兹德先生的罪状天下大白,要追究她这个共犯也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保罗会包庇母亲?”

“对。哪怕他们的合作显而易见,只要本人统一口径,就难以证明共犯的事实。如此一来,她就会被无罪释放。所以先发制人很重要。即便对方是女人,我们也绝不能手软!”

他语气激动,仿佛对方就近在眼前。

“你会有如此强烈的复仇念头,是因为深爱着项链的最后一位主人,而他们害死了那位女性吧?”

让-路易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她是照进那座阴森宅邸的一道光。过去的我,不,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过是戈拉兹德家的奴隶,注定要在戈拉兹德宅度过一生。遇见她以前,我都没发现自己还有一颗爱人的心。她为何会喜欢上我,这点至今还是个谜……但我们彼此相爱。和她度过的短暂时光,是我活在这世上的证据。”

“在芃休的这个房间里?”

他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果然没错。

“可是让-路易,即使那条项链在杜邦夫人的房间里,也不代表主人就是被她杀害的呀!”

让-路易眉头一颤,说:“因为你一无所知。”

他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愤怒与悲伤。

“太太,您能想象那名女性是怎么死的吗?那条十字架项链她一直随身携带。佩戴别的项链时,也绝不会摘下它。因为这是她婆婆,也就是保罗先生的母亲——露易丝夫人的遗物。对露易丝夫人来说,这也是自己的婆婆——克里斯汀夫人的遗物。那条项链是戈拉兹德夫人传承了三代的护身符。

“她在英国坐丈夫的车,结果遭遇车祸。因为来不及打方向盘,车子撞到了路边的大树。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不仅上半身被压扁,玻璃碎片还割断了她的脖子。”

太震惊了。

保罗的前妻——她与让-路易彼此相爱,结局却如此悲惨!

让-路易没有理睬惊愕的我,继续说道:“但是您想想,时刻都戴着那条项链的人,上半身被压扁,头也被割断,项链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纤细的链条肯定会被碾碎,细金工艺的部分会沾满深红的血液,珍珠表面会布满伤痕。可您也亲眼看到了吧?那条项链不是一点儿瑕疵、凹陷都没有吗?”

的确如此。我想起来了,纤细的链条和细金工艺的部分一尘不染,每一颗脆弱的珍珠都富有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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