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无声,空气却喧嚣不宁。无言的诅咒、无声的惨叫、飘荡在四周的怨念与恐惧——这股非同寻常的气息,似乎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我走向螺旋楼梯,仿佛被吸引了一般。
我站在螺旋的空洞抬头仰望,并没有明显的异变。
我毫不犹豫地走上楼梯。或许我有点儿神经过敏了。我告诉自己,如果安东尼娅还在睡觉,说明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是,如果她不在床上……
沿着螺旋楼梯转一圈,便来到了一楼的走廊。就在这一瞬,伫立在安东尼娅房前的杜邦夫人跃入眼帘。气势逼人,如同守护王妃卧室的近卫兵。她穿着和先前一样的黑色衣服,布满皱纹的白色面庞却莫名的僵硬。
“欢迎回来。太太在房里等您呢。”
她低语道。虽然正面对着我,却看也不看我的脸。
凝重的声音仿若无底的沼泽。
三年前的那个早晨在我脑海里苏醒。母亲露易丝无声离开的那个早晨——说起来,当时我也是来到母亲的卧室,在里面发现了她的遗骸。
杜邦夫人静静地打开门,我无言地走进了房间。
如杜邦夫人所言,安东尼娅正在里面静静地等着我。
然而,她不在那张盖着轻柔羽绒被的床上。我的安东尼娅正坐在木椅上,穿着白色的睡袍,露出了苍白的脖子。纤细的脖子无力地耷拉着,上面缠了几层纯白色的布。
亚麻枕套——这是和安东尼娅结婚时,我在巴黎百货店挑选的定制品。特大号的专用枕头上,分别绣着首字母“p”和“a”。
枕套的两头都有开口,可以从任意一边塞入枕芯,长度不少于一米半。纵向折叠后,最适合用来当绳子。细细一看,安东尼娅的腰也被同款枕套牢牢捆在了椅背上,两只脚踝则被捆在了椅腿上。
杜邦夫人个子高、力气大。悄悄溜到安东尼娅身后,再用力勒住她的脖子应该轻而易举。
用这块布得费多大的力气?断气又花了多长时间?安东尼娅的表情应该说明了一切,却被垂下的浓密秀发给遮住了,我无法一窥究竟。
我回过头去。伫立在那里的人无疑就是杀人犯,而且是把可怕血脉传给我的骨肉至亲。
“您下楼之后,太太偷偷溜出卧室,从书房的窗户看着您出门了。”
杜邦夫人的话简单明了。
“我知道了。”我也回答得简单明了。
赖床的安东尼娅怎么偏偏在今天早上醒来了?看到天亮前悄悄开车外出的丈夫,她做何感想?我想问她,却再也听不到回答了。
“要怎么处理太太呢?”杜邦夫人的声音冷漠无情。
我望了眼安东尼娅的床。
她早上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上面已没有半点儿痕迹。早就换上了刚洗好的床单和枕套。
“让她在这里躺到晚上吧。告诉大家她头疼。”
“好的。”
“千万别让女佣们靠近这里。”
“明白了。”
杜邦夫人的语气恭敬得有些傲慢。
我又看了一眼无言的安东尼娅。
活泼开朗的安东尼娅沉默了,这说明她已不在人世。
然而,必须先给她松绑。
我解开她脚踝上的绳子,接着解开腰部的绳子。用浑身力气捆绑的亚麻绳牢固而强韧,扭得结结实实的麻花,体现了杜邦夫人对戈拉兹德家的女人的怨气。
最后,我解开了缠在脖子上的布套。我扶住脖子,把头抬了起来,安东尼娅的样子一览无遗。年轻可爱的美丽容貌变得面目全非,这是她直到最后仍在苦苦挣扎的痕迹。
我抱起遗骸,静静地放在了睡床上。
“我想整理下安东尼娅的衣服。你能帮她擦擦身子,换身衣服吗?头发也要梳整齐。”
“好的。换哪件衣服呢?”
“你来决定。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杜邦夫人鞠了一躬。
我默默地离开了安东尼娅的房间。
*
早餐后离开餐厅,发现让-路易在走廊等候已久。
因为没看到安东尼娅的身影吧。不动声色的外表下,诧异的表情若隐若现。
让-路易的五官本就野性,最近还多了些大胆无畏的自信。恭顺的举止依然如初,但就跟马戏团的老虎一样,乍看之下已被彻底驯服,却难保哪天又会露出獠牙。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也不能让他发觉异常。
我把他叫进书房,迅速地交代了工作。至少这两三天,得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雇员的基本素质,让-路易早已习惯了主人的心血来潮和专横无情。态度并无明显的变化。
等我交代完工作后,让-路易犹豫地开口道:“太太说今天上午让我带她去市场的……”
昨晚,安东尼娅好像说过这件事儿。一定是准备去买晚餐的食材吧。
然而,我再也尝不到她做的菜了。
“她好像头疼,今天准备睡一整天,就不出门了。改天再去市场也行吧。”我竭力发出若无其事的声音。
“好的。”
他平时说话都会克制自己的感情,可声音中有种不服气的味道。
难道发现了什么?不,应该不可能。我好像敏感过头了。我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我得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赶走让-路易之后,我坐在书房的桌子前思索了一阵。要做些什么呢……
窗户下方传来了让-路易启动破车的声音。我突然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该去上班了。
等弗鲁瓦萨尔的溺水尸体出现后,自然会引发一场大轰动,而等他和少年失踪案的关联再浮出水面,可以预见全村的注意力会转向那边。我得趁乱处理尸体。
然而……我再次陷入思考。
要隐瞒死因,就必须有医生的帮助。话虽如此,我恐怕很难拉拢道恩。他不会被轻易收买的。假如他跟安东尼娅有特殊关系,那就更不用想了。但我又不能直接找别的医生,而无视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
就在此时……我突然得到了天启。
对,还有这个方法!
得马上给萨姆森的事务所打电话。现在应该开门了。就算萨姆森没来,那个秘书也该来了吧。
我站起身来,走向楼下的电话室。
*
深夜时分,安魂弥撒曲回荡在卧室里。
《d小调安魂弥撒曲》——是莫扎特为自己而写的“献给逝者的弥撒曲”。流丽而庄严的合唱充实了我的身心,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打开了连通安东尼娅卧室的门。
愿受现世苦痛折磨的亡人,此刻能有天堂的音乐萦绕耳畔,从世俗爱恨中解放的灵魂,能得以净化——我怀着无限的哀思,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亡妻送行了。
*
回过神来,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行船发现弗鲁瓦萨尔的尸体,是在上午九点多。打捞起来的时候,人就卡在蜿蜒河流的内侧浅滩上。自行车还没找到,但从店内少了常用的赛车来看,警察基本认定他是在河边土坝上骑行时不慎跌入水中。
关键的“证据”似乎也发现得挺早。不过,此事不能随便公开。下午三点多,警察局局长才把这个大新闻告诉马蒂厄先生。
“没想到犯人是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我有点儿不敢相信,可他家里有受害人的衣服和头发,证据确凿啊。”
马蒂厄先生单手拿着卷烟,吞云吐雾地靠在沙发上。
“哎,其实这还是机密消息,严禁对外透漏的。我不小心说漏嘴了,你能当作没听见吗?”
他一从警察局回来,就把我叫进了村长办公室。要把那种惊天大消息藏在心里,实在太为难这个俗人了。我发出疑惑的声音:“可是村长,那些衣服、头发真的是亨利·纳瓦尔和皮埃尔·兰斯的吗?”
马蒂厄先生立刻探出了身子:“两人的父母都确认过了,好像没有错。”
“这样啊……但是,还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吧?”
“他又不会蠢到把自己杀的人放在家里,八成埋在了别的地方。接下来要开始正式搜查了。”马蒂厄先生得意地哼了一声,“可再怎么说,本人已经死了,估计很难找到尸体吧。”
“是呢。”我顺从地表示赞同,“不过,弗鲁瓦萨尔为什么会掉进河里呢?下雨天路滑倒能理解,但难以相信专业选手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马蒂厄先生咧嘴一笑,不小心露出了脏兮兮的大黄牙。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过,但警察认为这是自杀。毕竟,弗鲁瓦萨尔那么大了还没结婚,而是一个人生活。被警察问过两次话,就明白自己遭到怀疑了吧。突然想死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样子啊……”
“就算表面淡定,心里也肯定担心自己哪天被捕吧。人做不得坏事儿啊。”
马蒂厄先生点燃了一根新烟。
我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
*
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
可在此之前,还有个很重要的仪式。
亲爱的,我还没给你看过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吧。我知道的,你有时会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窥视螺旋之底……
现在就带你去秘密的冥府。
你将永远沉睡在那里。
没人会打扰那里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