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森·菲利普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写字楼的一层,离巴黎第八区的巴黎大皇宫很近。从香榭丽舍-克列孟梭地铁站走过去只要三分钟。地理位置绝佳,当然每月的租金也不少。
我急着找律师商量土地管理的事情——虽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今天我向村公所请了假,一大早就开车来到了巴黎。
同样位于巴黎第八区的普莱耶音乐厅,是我在巴黎大学念书时就很熟悉的地方,今晚有巴黎音乐学院管弦乐团的演奏会。如果明天也请假,我就能享受久违的现场管弦乐了,可这实在难以启齿。
亨利·纳瓦尔跟皮埃尔·兰斯的失踪事件依然找不到线索,马蒂厄先生也心急如焚。
*
“我明天必须去巴黎找萨姆森商量案件。当天去当天回,时间还蛮赶的,你要一起吗?”
昨天,我随口邀请了一下安东尼娅。
这就是张简单的石蕊试纸——你猜怎么着,安东尼娅皱起美丽的眉毛,忧郁地摇了摇头。
“可惜我明天没空,预约了理发店。”
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嘴角却露出了花蕾般的微笑。年轻的肉体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也难怪男人像被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样蜂拥而至。
和安东尼娅结婚以来,我感觉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对妻子的憎恶。
“但是可以取消吧?”
我继续坚持。
“不行呀,毕竟是我硬让对方挤时间的。你瞧,头发都这么长了。”
她优雅地捏起一撮头发。
果然被我猜对了。假如她的情人是巴黎男子,和我一起去巴黎就是单纯地浪费时间;假如不是,陪我过去仍是浪费时间。
*
萨姆森是我在大学时候认识的。
他已逝的父亲是位知名律师,而他彻底继承了父亲的事务所,年纪轻轻就有不少优质顾客上门惠顾。他不仅外貌潇洒,对人际交往也是得心应手,很适合服务业。与从小背负家庭重任、成年后必须娶妻的我不同,萨姆森现在也过着愉快的单身生活,但不知为何,我们从前就挺合得来。
老实说,就算萨姆森是安东尼娅的恋人,我也一点儿都不奇怪。他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可另一方面,他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我觉得他不会如此轻易地背叛挚友。
从拉博里前往巴黎途中,我想起了与萨姆森之间的一件件往事。
订婚、结婚、短暂的巴黎新婚生活——我们夫妻走过的每一个阶段,都有萨姆森在旁边关照。安东尼娅无疑是完全信任他的。在他们不经意间的小表情、遣词用句、无心之举里,就没有什么线索透漏出两人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不行!如果用怀疑的眼神去看,那一切就都可疑了起来。可要是萨姆森爱安东尼娅,为什么还鼓励我跟她结婚呢?
到达目的地后,我把雪铁龙停在路边,推开了楼房入口的厚重门扉。进门后左转,有一条铺着红地毯的宽敞楼梯,笔直地通往上层。阳光穿过大大的竖向长窗,令宽阔的楼梯平台看起来明亮而祥和。
这里简直跟戈拉兹德宅可怕的螺旋楼梯天差地别,仿佛象征着萨姆森·菲利普健全的人生。安东尼娅为什么没选他呢?
我缓缓走上通往一楼的楼梯,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
萨姆森的事务所就在楼梯的左边。推开用金字写着“萨姆森·菲利普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只见接待处坐着一个陌生的红发年轻女子。估计是我昨天预约时负责接电话的女性吧。不知什么时候秘书换人了。
长得挺可爱的,身体和脖子稚气而娇弱,脸蛋又小又瘦,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让人联想起了小鹿。我还没报上姓名,她就睁大了眼睛。
“您好,请问是戈拉兹德先生吧?”
显然,她在等待我的到来。
“嗨,保罗,你好吗?”
刚听到她的声音,萨姆森便从后面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镜片深处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大眼睛。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与一切亏心事无缘。
“一般般吧。乡村生活让我一下苍老了许多。你还是那么的优雅,真叫人羡慕。”
“哪里优雅了。每天的工作多得要命。倒是你,正和新婚妻子过着和平健康的生活吧?”
萨姆森发出快活的声音。
这个男人向来如此。从不深究事情的真相,甚至都没注意到有真相这回事儿。
“只有不了解乡村的人,才会赞美和平健康的生活。不然你也去拉博里过新婚生活?我保证你三天就会投降。”
“就像不用辛苦劳动的人,才会赞美勤劳的喜悦一样。不然你也试试律师吧。我保证你三天就会投降。”
我们相视而笑,夸张地抱在了一起。
接待室就在萨姆森办公室的前面,大小约二十平方米。里面有张大长桌,足以接待十余位来客。内部装潢大气沉稳,墙上挂着昂贵的印象派油画,这都是他那位法律界实力派父亲的喜好,萨姆森本人倒是个非常现代的年轻人。
我们俩刚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萨姆森就命令道:“尼科尔!把文件拿给戈拉兹德先生。”
新来的秘书似乎叫尼科尔。她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眼睛瞥了我一眼。
近距离一看,发现她没有我以为的年轻。肯定过了二十五岁。不,说不定快三十了。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寂寞感,眼角刻着细微的皱纹。
“这位是尼科尔,我表姐。现在在这里当秘书。”
萨姆森介绍道。
“我是保罗·戈拉兹德。萨姆森,你都没告诉我自己有个这么迷人的表姐啊。”
听到我的客套话,他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两人完全回到了学生时代的语气。
“是吗?她今天一早就在期盼拉博里城主的大驾光临呢。放在以前,你就是这个身份嘛。”
“就算律师靠吹牛皮为生,你也给我收敛点儿吧。戈拉兹德家就是普通的乡村地主。真可惜啊,要是这位姑娘早点儿来这里工作,我就不会急着结婚了。”
听到我们的对话,尼科尔像个少女般羞红了脸。
看来尼科尔一把年纪还挺天真的。她低着头,飞快地走出了接待室。看这样子,说不定她真的在向往城堡生活。
萨姆森·菲利普的表姐兼秘书——她一定知道不少秘密吧。我必须利用这个女人。
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暗自思考了起来。
*
“尼科尔之前都在干吗?”
谈完工作后,我把话题拉回了尼科尔身上。
“其实她刚刚离婚。”萨姆森小心地压低了声音,“她是热恋结婚的,离婚时把孩子留给了丈夫。人消沉了好一阵子,害得我特别担心。现在终于打起了精神,就先来我的事务所工作了。”
“难怪她看起来有些寂寞。多大岁数了呢?”
“什么啊,保罗,你不会对尼科尔一见钟情了吧?安东尼娅知道后会吃醋的。”
最后他用了开玩笑的语气。
不过,其实我就等着他这么说。
“唉,实不相瞒,安东尼娅她吧……”我非常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这月初的周末,你见过安东尼娅吗?”
“这月初的周末?没有啊。”
萨姆森一脸愕然。
“这月初的周六日,也就是二月三号和四号吧……我们没有任何联系,难道安东尼娅来巴黎了?”
“嗯。她好像说要来找你商量事情。”
我试着套他的话。
可萨姆森满脸疑惑。
“不,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呀。”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好像才反应过来。
“找我商量……不会是你们的夫妻问题吧?”
他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如果这是演技,那也太厉害了。当然,我也没有半点儿证据表明萨姆森·菲利普就是安东尼娅的情人。对方是道恩也不奇怪,也完全可能是别的男人。先不说结婚吧,想跟安东尼娅偷情的男人估计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我又深入了一步。
“实际上问题还蛮大的。安东尼娅有男人了。”
听到我的话,萨姆森震惊地皱起了眉头。
“你骗人吧?”
“不,是真的。”
“证据确凿?”
“没错。”
萨姆森低头沉思了片刻。
“对方是谁?”
他望着我的眼神明显有些动摇。
“还不清楚。”
“这就不能确定她真的有男人呀。”
听说不清楚对方是谁,萨姆森似乎放下心来,展颜一笑。
“安东尼娅没有承认事实吧?”
他的声音一下子开朗了。
“没有。”
“还是说,你亲眼看到她跟某个男人在一起?”
“没有。”
“那就更不确定了嘛。你是不是想多了?新婚夫妇是容易发生冲突和争执啦。”
萨姆森突然起劲儿了。
律师自然接手过离婚案件,这正是他的专长领域。
“保罗,即便是深爱彼此的夫妇,能盲目相信对方的时间也不长。最初可能只是点儿小摩擦,可长年累月下来,裂缝会越来越大。而一旦开始疑神疑鬼,对方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让你胡思乱想。当然,有的人直觉确实准,抓到了出轨的蛛丝马迹。可实际上,这种怀疑会在不知不觉间破坏掉夫妻关系。”
萨姆森平时就是这么劝说委托人的吧。明明是个单身汉,却说得底气十足。
“就我所知,安东尼娅挺喜欢你的。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孩,被其他男人奉承两句,也许是会有些飘飘然。但在她心底,她应该比谁都重视你。”
“这我也知道。”
我点点头。
“此时此刻,我也相信她真心喜欢的只有我一个。她不笨,不会没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儿,保护自己的人是谁。而且别看她那样,她其实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不会轻易放弃现在的地位和财产。
“但正因如此,我才无法默默地看着妻子跟别的男人睡觉啊。那个男人当然得接受社会的制裁。我这么想,既是丈夫理所应当的权利,也是种义务吧?”
面对我的反驳,萨姆森似乎陷入了思考。
“何况这不是单纯的疑神疑鬼。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跟别人说这些,哪怕是你。顺便一说,我们结婚以来还没吵过架,夫妻关系幸福圆满。安东尼娅是打算彻底瞒过丈夫的眼睛啊。”
认真聆听的萨姆森此时插嘴了。
“你有证据?”
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身为律师,他应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吧。
“有。但我不打算给别人看,至少在现阶段。再说,我压根儿没想过要同安东尼娅离婚。我爱她,需要她,只希望她能改正愚昧的行为而已。我们还年轻,就算有一点儿争执,也一定能重归于好。”
坚强丈夫的角色应该挺适合我。
萨姆森低头盘着手臂,最后他抬起头来。
“虽然你说不想展示证据,可真的不是你误会了吧?”
“误会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我断言道,“那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萨姆森,我重申一遍,我没有离婚的打算。我要拜托你的只有一件事儿,希望你查出安东尼娅的情人是谁。”
而头号候补人就是萨姆森,实在好笑。
萨姆森露出了真心疑惑的表情。
“保罗,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作为你们夫妻二人的朋友,容我在这里说一句,我不清楚安东尼娅是不是真的出轨了。可是,如果你没打算离婚,最好停止这种无聊的追究。找律师调查妻子的品行,这就是不信任妻子的证据。信赖关系一旦破裂,就绝不会复原。
“你们该开诚布公地聊聊,听我的不会有错。若能消除怀疑,自然可喜可贺。假如她向你坦白了不幸的事实,你也要用一颗宽容的心去接纳,全都一笔勾销。”
身为朋友,身为律师,他的忠告无可挑剔。
滴水不漏的发言叫人看不见背后隐藏的情感。
我烦恼地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试试的。确实我也有该反省的地方,突然就把尚未习惯婚姻生活的她关进了那种穷乡僻壤。我应该多体谅她的感受。”
“现在开始也不迟。对了,要不你们俩一起去旅行呢?还没度蜜月吧?”萨姆森鼓励道。
“是呢,我会考虑的。”
我回了个微笑。
*
吃完午餐,我立刻动身返回拉博里。假如安东尼娅的情人不是萨姆森,那我也得试探一下道恩。不能在巴黎消磨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