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开车十分惬意。穿过尘土飞扬的巴黎市中心,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冬季的田园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东西来刺激我敏感的神经。
我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胡思乱想。
唯一的好印第安人是死去的印第安人。想到菲利普·谢里登将军的这句名言,我不禁放声大笑。在美国西部开拓时期,他曾于谢南多厄河谷战役中立下功绩。
好妻子是死去的妻子——但对我而言,妻子必不可少。且作为妻子,安东尼娅满足了一切理想条件。我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她有男人了,而是她在欺骗我,还有个暗地里嘲笑我的男人。
我惬意地驾驶着雪铁龙,心却在不知不觉间远离了安东尼娅。其他事情开始占据我的大脑。不是别的,正是前些天让-路易提到的佃农——科雷特一家人。
科雷特的父亲一病不起,生活贫困不堪。可令人宽慰的是,儿子打算努力继承农业。十五岁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父亲虽是个邋遢人,儿子却说不准。
科雷特家的田地刚好在我回去的路上。机会不错,我决定顺路看一眼。
我是第一次来科雷特家,摇摇欲坠的小房子看起来比纳瓦尔家更为寒酸。尘埃、瓦砾与土墙融为一体,支撑着岌岌可危的屋顶。听说科雷特病倒于三年前,恐怕以前身体一直就很虚弱,无法卖力工作。
我敲了敲屋门,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慢悠悠地探出头来,大概是家里的大女儿吧。乡村女孩的红脸蛋好似熟透的红苹果。她似乎不认识我,显得很疑惑。
“我是保罗·戈拉兹德。”
我刚报上姓名,女孩就像小猪一样瞪大了小小的眼睛。
她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地缩了回去。
“哎呀,戈拉兹德先生!”
接着出来的是母亲,一看到我便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她以前大概跟女儿一样有张红润的圆脸,可长年的辛劳让她显得格外沧桑。衣服上满是污垢,褪色到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摆跟袖口也皱巴巴的。
她慌乱地挥了挥手。似乎想请我进屋,但在门口可以看到,室内跟室外一样尽是泥巴。房间里还弥漫着病人的气味儿,我实在不想进去。
“不,也没什么事儿。”
我赶紧挥挥手,悄悄从门口挪开脚步。
“我正好路过,就顺便来看看。科雷特的病情似乎不乐观,但你们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让他好好休养吧。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呀,先生!”
母亲再次发出尖锐的叫声。
揉搓的双手粗糙得叫人心疼,足以证明这双手经历了残酷的农活。
“太谢谢您了。”
“对了,你儿子快满十五了吧。”
我试着用平常的语气来引导。
“对,托您的福。”
母亲点了点头,向家里喊道:“托马!托马!”
“儿子现在能帮点儿忙了……他以后会拼命干活的,还请您好心多给点儿时间!我们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我敌不过农妇的央求,她还操着一口乡音。
我往后更退了一步,可看见被母亲叫到门口的托马·科雷特时,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绝不算美丽。眼睛细长,嘴唇厚实。脸上毫不掩饰对残酷命运的敌意,甚至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天气寒冷,他单薄的身躯只穿了件有点儿破烂的衣服,整个人却有种狼一般的野性,浑身散发着剽悍的野兽气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先前见过的每一位少年都截然不同。我心中别无他想。这等珍品难得一遇。真是不虚此行。
“托马,这是戈拉兹德先生。好好打招呼。”
在母亲的敦促下,托马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嘴唇绷得紧紧的。顽强的眼神在抗拒一切阿谀奉承。浑身闪耀着清冷的光芒,我感觉有一股电流窜过后背。
“托马,你也好好求一求先生啊。”
而我制止了母亲的一番好意:“不必了。”
我直直地看向托马。
“我听让-路易说了,我不会为难认真工作的人,会一直等到你们付得起地租的,加油。”
“好的,先生。”
声音稚嫩而凛然。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今天到此为止,后面再慢慢考虑如何实施。
*
抵达道恩的诊所兼私邸时,太阳已经落山。
气温陡然下降。当然,门诊时间早已过去。道恩一身轻松,无须顾及任何人。就算跑去芃休的酒吧也不奇怪,但幸好他在家里。
鲜红的雷诺镇守在门前的老位置上。
“保罗!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离晚餐还有点儿时间,但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餐前酒。请我进屋时,道恩浑身都是酒味儿。
“你怎么回事儿啊?喝了这么多。”
我的话可能听着刺耳,道恩恶狠狠地瞪着我。
“就是平常的烧酒啦。”
他目光呆滞。
大概被目标给拒绝了吧……难道对方是安东尼娅?不,不可能。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的巴黎之行,我从一开始就决定当天去当天回。此刻,安东尼娅应该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才对。
“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喝一杯?”
道恩也不管我的回复,直接从橱柜里拿出了香槟杯。
他豪爽地把顶级香槟倒进杯子里。酒瓶已经空了一大半。一边喝小酒,一边慢慢打探也不赖。
“上次的安眠药没了?”
“不是。”我右手接过酒杯,挥了挥左手,“今天是有事儿想跟你商量。”
“哦,什么事儿?”
“其实是关于我太太的事情。”
说到这里,我吞吐了起来。
我得扮演好烦恼的丈夫,必须表现得有点儿犹疑。
道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莫非敌人也动摇了?不,光凭这一点还无法断定。或许只是刺激到了他卑劣的好奇心。
“最近,安东尼娅不太对劲儿。前一秒还欢欣雀跃,下一秒却突然动怒。一会儿心神不宁,一会儿又莫名惆怅。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没适应环境。可好像没这么简单……感觉她有事情瞒着我这个丈夫。我就想,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自己身体不舒服。如果只是精神上的问题,那倒还好,但万一有什么重大疾病……”我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觉得那不是病,而是已婚妇女特有的症状。”道恩不愧为老手,首先来了句轻巧的敷衍,“上一秒欢欣雀跃,下一秒歇斯底里。再加上对丈夫有所隐瞒,拉博里的太太们大半能对上号。”
与拉博里大半太太关系亲密的男人如此说,那就不会有错了。
可不知怎么的,道恩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但我是个医生。哪怕丈夫找上门来,我也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这点你也清楚吧?”
“当然。”
“场面话到此为止。老实说,你不需要担心。夫人没找我聊什么特别的。不过,保罗……”
他透过无框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惊慌。
“夫人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对劲儿的?”
“我想想。”
我小心地斟酌用词。
“大概一个月前吧?”
这个长度应该比较稳妥。
道恩深深地点了点头。
“如果夫人最近出现了情绪不稳定,这说不定是精神方面的原因,但原因或许更为单纯。我直接告诉你吧,她可能怀孕了。你有头绪了吗?”
我感受到了一股地动山摇般的冲击。
安东尼娅怀孕了?仔细一想,这完全有可能。为什么之前我没想到?
我忽然注意到道恩锐利的眼神,看来他酒醒了。我本打算刺探他的,可被套话的人说不定是我。
“要是真的,那我还挺高兴的。”我竭力忍住了,“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应该很清楚我想要个孩子呀。”
“如果性急弄错了,岂不会害你失望嘛。她大概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吧。只是……”感觉镜片深处的目光又尖锐了起来,“假如这不是怀孕的迹象,就得考虑神经衰弱的可能了。拉博里压抑的生活,也许对夫人造成了精神上的压迫。”
“她最近也在慢慢扩大拉博里的交际圈,比如去参加教堂活动。”我叹了口气,“啊,就是那群罪孽深重的妇女举办的慈善活动。”
道恩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那群人好像特别喜欢慈善晚会和忏悔,如果说慈善晚会是买新裙子的借口,那忏悔便是犯罪的最佳借口。要是没有罪行可坦白,也就不能向牧师忏悔了。为此,她们得先犯下罪行。”
这么多年来,道恩应该为她们的罪行做出了不少贡献吧。他的嘴角漾起了笑意。
即便其中有安东尼娅,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道恩接下来却把话题转向了出乎意料的方向。
“不过说真的,夫人神经过敏,或许跟现在震惊拉博里的失踪案有关。绑架犯就潜伏在身边,对年轻女性来说恐怕特别吓人吧。”
道恩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儿?
一种难以名状的担忧猛地向我袭来。
“虽然失踪的都不是年轻女性。”
我本想云淡风轻地接下去,却说得磕磕巴巴。
不知道恩有没有发现我的动摇,他继续说道:“但依然很恐怖啊。毕竟犯人和动机都还不清楚。何况令内是外地人。怀疑哪个村民都不奇怪。即便是我,一想到以前是自己病人的孩子可能遇害了,心里也无法平静。对了,这么一说……”
就像威胁猎物的猫咪一样,道恩莫名地停顿了片刻。
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我,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保罗,你好像也见过亨利·纳瓦尔?应该记得他吧?前一阵子你来这里的时候,亨利因为感冒而找我看病了。”
“有吗?”我回答得模棱两可,“好像是有个高中男孩。他就是亨利·纳瓦尔?”
“嗯。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是个乖巧的孩子。我很难相信那么胆小的孩子会离家出走。果不其然,接着出现了第二起事件。”
“皮埃尔·兰斯吧?道恩医生也认识他吗?”
“当然了,这一带的孩子都是我的病人。不过,皮埃尔很健康。长大后就没怎么给他看过病了。保罗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两只酒杯都空了。香槟瓶早已空空如也。道恩暂时打住了话题,悠然站起身来,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
他拿起白兰地酒,将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入杯中。
“皮埃尔失踪的那天吧,下午刚好有电话找我。我去给兰斯磨坊附近的人家看病,回来的路上,撞见你的雪铁龙从磨坊旁边的小道开了出来。”
不可能吧!我吓得身子一颤。
道恩静静地摇晃着高脚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就想,你当时有没有看到皮埃尔的身影?他经常在后面的空地上玩耍。”
“没有。”
我拼命挤出了这句话。
既然被看到了车子,我最好就别否认自己去过磨坊附近。道恩不可能看错黄色的雪铁龙,拉博里村开黄色雪铁龙的人也只有我。
“没注意呢。要是看到,我早就告诉警察了。那天就是想开车兜兜风,也没遇到什么可疑的车辆。”
“也是。”道恩同意得很干脆,“我对那些孩子视如己出,就在想能否找到什么线索。确实,我想的东西警察应该老早就讨论过了。”
*
后来,我和道恩聊了些什么呢?我是什么时候告辞的呢?在醉酒的状态下,又是如何开车回到戈拉兹德宅的呢?我已然没有记忆。
安东尼娅满脸担忧地出来迎接我。我只告诉她自己在道恩家里喝多了,接着早早地回到了房间。
我晚餐也没吃,就这样躺在床上。我已被打击得垂头丧气。
为了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我故意把话题集中在失踪事件上,喝了一杯又一杯,以防对方察觉我内心的紧张。老实说,我不清楚道恩有什么想法,甚至无法确定他有没有怀疑我。
也许他只是想起当时看到了我的车,想得到点儿目击情报而已。然而,我随即打消了这一乐观的猜测。
道恩疏忽大意泄露了底牌,我应该为此高兴才对。道恩喝得醉醺醺的,终有一天会后悔得要死的吧,为自己给了杀人犯反省与逆袭的机会。
不行。我又想了想,若以为干掉道恩就能高枕无忧,那只能说我头脑简单。万一道恩早就把我的疑点告诉给了警察呢?在这种情况下袭击道恩,就是正中他们下怀了。
要不再跟道恩仔细聊聊,摸清他的老底?不,这也不行。一不小心,反而会加深他的怀疑。
既然如此,解决方式只有一个,洗清我的嫌疑即可。而方法也只有一个,我编造出绑架案的犯人即可。
我被自己的主意给笑到了。就这么办,这就是完美的结论。
我躺在床上,在夜色中思量着村里的居民。要特别注意独居男性——马蒂厄先生的话语回响在耳畔。
最后,有一个男人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