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县警官结束会谈后,马蒂厄先生回到了村公所。而我被他叫进村长办公室,是在上午十一点多。
村长办公室位于村公所的二楼。这间特等房可以从正面窗户望到教堂的尖塔。马蒂厄先生很喜欢背对这扇窗户的接待沙发,它已经成了宾客专用的特等席。
其实拉博里的村长工作,说是马蒂厄家的家业也不为过。虽然有选举制度,但实际上没人敢参与竞选。现村长能获得一定的口碑,也是因为他家门有来头,加上有一定的风采和威信。
平时还好,可一旦出了什么事儿,这个木头人却没有克服困难的才智与胆量。他催我早些回来,也是因为他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保罗!你坐下吧。”
我一进门,就看见马蒂厄先生坐在心爱的特等席上抽烟,轻轻晃动着肥胖的身躯。
显然他很着急。这种小村子失踪了两个少年,村长当然静不下心了。马蒂厄先生的脸本来就挺红润,这下更是被愤怒和焦急染成了一片通红。
“警察怎么说的?”
我语气冷静地询问道。
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亨利·纳瓦尔在回家吃午饭的路上突然失踪。顺路的两名同学。只看到亨利沿着机动车道走回家,并没有后来的目击情报。
这已经算件大事儿了,但二月三日,星期六,十四岁的皮埃尔·兰斯又下落不明,紧张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子。
皮埃尔是村中磨坊老板的儿子,和家人在家里吃过午饭后,就说去练习足球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此后,没有任何关于皮埃尔的目击消息。
每个周末,学生们都会主动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踢足球,但不算正规的社团活动。即使那天皮埃尔缺席,好像也没有同伴觉得不对劲儿。而事情开始闹大,是在皮埃尔晚上也没回家的时候。
还有亨利·纳瓦尔事件。当然,昨天星期日全村进行了搜索,可至今仍未发现一样遗留物品。虽说不是村长的责任,但马蒂厄先生坐立不安,也难怪会去找县里的警官。
“他们说假如这是绑架事件而不是单纯的事故,那很有可能是变态干的,因为对方没有索要赎金。可这样一来,犯人极有可能是村里的居民。”
马蒂厄先生吐出了这番话。
把变短的香烟熄灭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高卢sup/sup的盒子,急忙点燃了一支新烟。
“如果是变态干的,那两人现在会怎么样呢?警察有说什么吗?”
我故意装傻地问道。马蒂厄先生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认为两人都被杀害了。犯人不是正常人。盯上的是便于摆布的少年。但犯人的脸被少年们看到了,而且他们和小朋友不同,能够进行证言。犯人不可能直接放人。”
“都还没发现尸体吧?”
我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啊。特别是亨利,事件都过去三个星期了。我们搜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并没有发现可以囚禁受害人的地方。实在不觉得他还活着。”
亨利的失踪引起了轰动,但在当时,很少有人把这与犯罪联系起来。
到了十五岁,要绑架也不是件易事。何况他不是女孩,是个男孩。比笨拙的大人敏捷得多,也更有力气。相比绑架,难道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故吗?既可能掉进河里被冲走了,也可能因为某人的恶作剧而跌入了陷阱。起初,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我觉得也可能是离家出走。你知道,纳瓦尔家是贫困百姓。我还听说他父亲酗酒又蛮横。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讨厌乡村生活,认为去城市就能解决问题,其实挺正常的。警察好像也想的一样。不过,皮埃尔·兰斯失踪后,情况当然就不同了。”
马蒂厄先生皱起眉头,鼻子里呼出一片浓浓的烟雾。
正如村长所言,皮埃尔·兰斯是富裕家庭的独生子。身材消瘦,长得不算好看,可是生活在父母的溺爱之中。正常人都不会往离家出走的方向思考。
我一脸佩服地点点头,想起了自己同皮埃尔的初次见面。
*
上上周的一天,从村公所下班回去时,我有事去了趟德尔博斯的食品店。
在店门口停车时,一个在马路上独自玩球的少年映入了我的眼帘,大概在等父母购物吧。他灵巧地运着球。那正是皮埃尔。
岁数跟亨利差不多,但感觉比他更成熟。个子并不高。细尖的脸庞让人联想到川鳟。
“你喜欢足球吗?”
我搭话道。他瞥了我一眼,随即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知道我是什么人。他的眼神细腻、敏感且大胆——温暖的羊皮大衣和手套之间,可以瞧见纤细如短棍的手腕。
我走进店内,准备买一打葡萄酒,只见兰斯夫人正同店主夫妇聊天。看来,店门口的是她儿子。
和兰斯夫人贪婪的商人老公一样,对于她,我也只知道长相和姓名,彼此间并无来往。她跟儿子一样,尖尖的脸庞仿佛河鱼,没有一点儿风韵,难怪老公出轨的传闻从没断过。
“呀,戈拉兹德先生!欢迎光临。”
德尔博斯夫人立马认出了我,向我打招呼。
突然妩媚的声音似乎把兰斯夫人吓到了,她往这边望了一眼:“咦,皮埃尔去哪儿了?”
她故意大叫道。
“皮埃尔!皮埃尔!”
她抓起购物袋,匆忙走出店外,看都不看我一眼。
既然不是佃农,就没理由对地主低声下气。她的背影把这种心理讲得明明白白。
兰斯和马蒂厄先生关系不和。当然会遭到村长一伙的排挤。可就算如此,乱朝我发脾气也让我挺为难的。
哎,咱们走着瞧吧,哭的不会是我,而是你跟你老公。
“戈拉兹德先生,今天有什么事呀?”
脂肪块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但我心不在焉。
我的心离不开刚才看到的那只手腕,纤弱得仿佛一触即断。他的肩膀、胸脯、手脚,恐怕也跟那只手腕一样纤细、单薄、坚硬而且纯洁。
我的直觉当然没错。
*
“可是村长,假设是变态干的,犯人也不一定是拉博里的居民啊,也可能是别处的外地人开车带走了他们。”
我阐述完意见。“我也这么说了。”马蒂厄先生又吐出一阵浓烟,一边咕哝着说,一边不高兴地摸了摸下巴,“他们认为,外地人没理由两次盯上拉博里的小孩。自打亨利出事以来,家长和学校都对可疑人士提高了警惕。外地人本来就惹眼,陌生的车辆开来开去更是惹人怀疑。犯人在其他村子搜寻猎物要简单多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是。”
“就是说啊。你也知道,兰斯家离主干道有点儿距离。从那里通往学校的路,根本不会有村民以外的人走。假如是外地人干的,确实说不通为何会盯上皮埃尔。”
他说得很有道理。
*
二月三日,星期六的下午,皮埃尔在磨坊后面的空地上独自踢球。磨坊离兰斯家非常近。
据我事先调查,皮埃尔痴迷足球,每个周末都会去学校操场跟同伴们搞练习赛。而在此之前,他习惯在磨坊后面悄悄练习运球和射门。星期六下午磨坊休息,没有一个人,最适合专心踢球了吧。
皮埃尔人不可貌相,运动神经似乎很发达,踢球的动作有模有样。
“下午好,你是皮埃尔·兰斯吧?”
把雪铁龙停在磨坊旁边后,我打开驾驶座的窗户,向皮埃尔打招呼。
这里是磨坊的背面,不用担心被人从马路上或兰斯家看见。
“没错。您有什么事儿?”
他的回应比我想象中的有礼貌。
“我是保罗·戈拉兹德,在村公所负责卫生管理。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皮埃尔犹疑了一瞬,却马上点点头,把球放在了地上。
他跑到车子旁边,正脸对着我。
看样子,头脑和教养都不差。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
“犯人有眉目了吗?”
我试着问道。
警察不可能怀疑到戈拉兹德当家的头上,更别说我才结婚没多久。
“不,好像还没。”
马蒂厄先生摇摇头。
“不过,村里真的有这种变态吗?”
我提出疑问。
“唉,这不好说。”马蒂厄先生压低了声音,“警察好像把以前有过性犯罪的人列成了表,打算挨个调查呢。性犯罪是种病,犯过一次的人定会犯下同样的罪行。他们是这么想的。还有,要特别注意独居男性。变态也有可能已婚,但成家后老婆盯得紧呀,没什么人身自由,单身汉倒能为所欲为。”
我差点儿就笑喷了。靠这种老套的成见进行搜查,罪犯当然笑开了花。
“独居的男人很可疑。这么说来,道恩医生也会被怀疑啊?”
听到我的指摘,马蒂厄先生发出了豪放的笑声:“对哦,你说的有道理。哈哈哈!”
但他随即注意到自己这样不大合适,于是板起了脸,“哎,我更在意的是……”
这个豪爽的男人难得地支吾了起来。
“怎么啦?”
“没什么,是我杞人忧天了而已。”
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让-路易好像还是个单身汉,没问题吧?”
严肃的表情说明他不是单纯地杞人忧天。
“你怀疑他是犯人?”
我微微露出愠色。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想。”
马蒂厄先生连忙干咳了一声。
“但不知道警察怎么想啊。县里的警察可不在乎他是戈拉兹德家的佣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没把拉博里当回事儿。以为这里跟其他村子一样,就是个普通的农村。他们可能会找你问那个人的事儿,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让-路易没有问题的。”
我用明快的声音断言道。
“他沉默又笨拙,容易被当成怪人。其实却是个认真的普通人。”
“这我知道。”马蒂厄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问题是警察的想法。”
我特别欢迎警察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错误的搜查上,但我不愿因此被他们找去问话。虽然可能性不大,我还是不想让他们踏进戈拉兹德宅。这里我应该彻底否定。
“不用担心。首先,前天星期六他就不在拉博里。有事儿去了芃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