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马蒂厄先生点了点头,接着连忙补充道:“不过,你可要保密啊。别告诉任何人我说过这些话。”
“当然明白。”
我保证道。
*
“下周六……希尔薇邀我去看法兰西喜剧院的表演,说是原本约好一起去的朋友突然没空了。我可以去吗?”
上周三,安东尼娅提出了这件事儿。
蓝灰色的眼眸、陶瓷般的雪白肌肤、红润的面颊。一大早就画上了精致妆容的脸庞,与日常的灰色套裙相映成趣。越是质朴的色彩,越是凸显年轻,看来此话不假。
“可以啊,你不用顾虑我。她难得约你,去就是了。”
安东尼娅两眼放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瞒你讲,我也非常想看这次的法兰西喜剧院的表演。”
涂粉色口红的双唇,露出了洁白美丽的牙齿。
巴黎之行的谈妥,无疑令她松了口气。我压根儿不在意她是演戏还是找借口。总之咱俩的利害关系完全一致。
我露出深情款款的微笑。
“星期六就住在巴黎吧,玩得尽兴点儿。偶尔也要回归单身时代,放肆一把嘛。”
这下周末的自由得到了保障。
不过,如此一来,我也有一堆要准备的事情。
星期五傍晚,从村公所下班回家后,我把让-路易叫到了书房。
“您找我有事儿吗?”
出现在书房门口的让-路易依然低着头,用低沉的声音问我。
我招招手,他便默默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的书桌前,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跟古罗马的奴隶一模一样。
“科雷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我问道。
科雷特是戈拉兹德家的佃农,已经欠了两年的地租。家里一共七口人。好像三年前父亲因病卧床,母亲和五个孩子陷入了窘迫的境地。最大的女儿才十六岁。我们自然无法从这样的家庭征收太多。
让-路易也没有去催促,可就算如此,也不能一直放任不管。不管在哪个村子,佃农都得时刻注意地主的脸色。地主脸色好,他们的尾巴也就翘上了天。而且这还是种传染病,转眼间就会在村里传播开来。
让-路易今天下午去了趟科雷特家,表面上是视察现状,其实也有牵制附近佃农的用意。这个人在这方面应该做得滴水不漏。
“父亲一病不起,估计快不行了。”
“这样啊。那以后打算怎么办?”
“儿子快十五岁了,好像打算努力干农活。父亲走后,母亲反而更轻松,我觉得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等他们走上正轨。”
“可以,交给你了。”
我同意得很爽快。
“对了,让-路易,你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刚一问出口,让-路易浅黑色的脸庞就出现了阴霾。
周末只要没什么事儿就可以休息,但基本上,让-路易没有一个休息日是安宁的。杜邦夫人也一样,对以前的佣人来说这样很正常。
但我估计他这周末没事。让-路易表情疑惑地看着我。
“你要是有安排了,也没什么。”我补充道。
“如果可以,明天下午我想去芃休住一晚。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他说得小心翼翼,“卢克让我周末去帮忙改装店铺。”
这样子啊——我明白了。
让-路易的发小就住在芃休,离拉博里有三站火车的距离。尽管是个无聊的普通乡镇,但说到附近哪里勉强凑齐了剧院和闹市,就不得不提芃休了。我记得卢克在芃休开了家酒店。虽说是酒店,门面其实非常小,改装靠自己也能完成。
这正合我的心意,不用担心星期六有人打扰了。
“不,就这样吧。也不是什么急事儿,完全可以下周再弄。你慢慢来吧。”
我轻轻挥了挥右手,让-路易如释重负地向我低头行礼。
*
当天——关键的星期六晚上——我与勃拉姆斯的室内乐度过了一段漫长而庄严的时光。
万籁俱寂的幽暗宅邸中,只有我的卧室充满了光亮与声音。这一刻叫人幸福至极……我沉浸在喜悦中,侧耳倾听时而昏暗沉重、时而撕心裂肺的弦乐声。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样听到早上,可杜邦夫人醒得早。在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前,我把唱针放在了最后一首歌的唱片上。
第一小提琴奏鸣曲,别名《雨之歌》。在勃拉姆斯为数不多的室内乐中,这是我特别喜爱的一首作品。即使因忧郁的情欲闷闷不乐,也依然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中,旋律便是给人以这样的感觉——我觉得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欣赏这首乐曲了。
一位小鸽子般的少年正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他的双肺已然忘记了呼吸。我凝视着他的模样,除了我的呼吸声,再无其他东西扰乱这丰饶的音乐空间。
皮埃尔的脸又尖又细。稀薄的棕色头发贴在额前,使人想到了玉米须。纤细硬实的手腕也跟我想象中的一样。不过,或许是因为搞运动的缘故,他身材虽然苗条,却意外的结实。
成人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此前品味过的快乐与痛苦会化为无法消失的皱纹,浮现在人的皮肤上。偶尔的固执和怨念也会变成深深的皱纹刻在脸上,不管身上穿什么样的衣服,肉体也藏不住此前的罪恶人生。
然而,眼前的这具肉体是多么的纯洁美丽啊!相貌的美丑,在这无与伦比的光滑肌肤前根本不值一提。
假如可以,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可没空再磨蹭了。我开始了行动。
和上次一样,我先爬上三楼,把空箱子从阁楼里搬出来后,再用绳索运到地下室去。步骤也完全一样。
从上面往下望去,螺旋楼梯的空洞依然像无底洞一般深邃幽暗。从螺旋底部升起的冷气,仿佛微微带着亨利·纳瓦尔的腐臭味儿,我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直接下到一楼,走向“长辈房”。从衣柜的秘密抽屉里拿出钥匙后,再次回到皮埃尔所在的卧室。
皮埃尔就静静地睡在我的床上。这静谧的存在仿佛与一切媚态、奉承绝缘,好似一尊东方佛像。我抱起他,由于骨骼比亨利更为结实,所以四肢重得出乎意料,抱起来有些困难。
我几乎是拖着脚溜出卧室,朝螺旋楼梯走去。我慢慢走下楼梯,每一个台阶都在留意脚底。被选中之人的灵堂——皮埃尔的归处就在那里。我心潮澎湃,可没必要着急。只管安静、扎实地完成工程就好。我上气不接下气,但总算平安地下了楼。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我重新抱好皮埃尔,地下室的门已近在眼前,而就在此时,我猛地回过头去,一个如雕像般伫立在螺旋楼梯上的女人映入了眼帘。她全身上下都是丧服一般的黑色衣服,右手搭在胸口,手中握着的无疑就是《圣经》。
那女人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她正是杜邦夫人。
*
和马蒂厄先生聊完天后,一阵强烈的疲劳感向我袭来。
星期六我几乎彻夜未眠,昨天星期日一早就忙着搜寻皮埃尔。傍晚又去车站接从巴黎回来的安东尼娅,把她送到戈拉兹德宅后,晚饭也没吃便回到了村公所。兰斯夫妇也加入了进来,我们就信息搜集和今后的方针讨论到了深夜。不用说,为了安慰号啕大哭的兰斯夫人,我们耗费了大半的时间与精力。
星期一上午,这周才刚开始,我就有点儿头晕,为了避免情况加重,我决定提前回家。反正皮埃尔事件只能交给警察了。
“保罗,你脸色确实不好。昨天累到了吧?就别担心工作了,好好休息吧。”
我申请早退,马蒂厄先生爽快地同意了。
一看镜子,发现自己跟死人一样面无血色。
回到家里,安东尼娅也不在。今天她被邀请参加戈达尔夫人的午宴。村里出了大事儿,戈达尔夫人还在找人商量复活节的义卖会,真是优哉游哉。率先打破摩西十诫的女人竟致力于教堂的慈善活动。喜爱教堂的戈达尔夫人固然是个笑话,但如果能帮安东尼娅解解闷,倒也不坏。我强忍着头晕和恶心感,把车开回了戈拉兹德宅。
“我有点儿不舒服,就不吃午饭了。下午在房里休息,在我叫你之前,别来吵醒我。”
我对在门口迎接的杜邦夫人说道。
“知道了。”
她的回答跟平时没任何区别。
“等安东尼娅回来了,也这么告诉她吧。”
“好的。”
平淡的声音如今已升华为她的人格,抹去了话语中的全部感情。
昨天凌晨,在旁边注视着我一举一动的杜邦夫人,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即便那是她爱我的证明,我的心也摇摆不定,不知该如何承受。
*
我想起了三年前,母亲露易丝·戈拉兹德离世的那天。
准确地说,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是被安上了这个身份。当时我二十二岁,从巴黎的大学回家过暑假。
母亲一直为慢性失眠所困,常年服用安眠药。道恩医生告诉我,是过量的安眠药夺走了母亲的性命。她并非自杀,怎么看都是误服安眠药造成的中毒。这是官方得出的结论。
折磨母亲的,是长年的孤独与病魔。这点毋庸置疑。可实际上,致命的一击又是什么呢?
那天,我有急事儿必须赶回巴黎,便在清晨六点进入了母亲的房间。平常,杜邦夫人习惯在六点半往母亲床边摆一杯提神牛奶。出发前,我突然想跟她打声招呼。
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心爱我。但对她来说,在家中能敞开心扉的人只有我这个儿子,对我来说也一样。我记得在这座阴郁而又古怪的宅邸中,只有她身边总是萦绕着安详而平凡的空气。
我敲了门,但没人回应。
也许还在沉睡。亲子之间不讲客气,我随手开门进了卧室,却发现床上躺着已经断了气的母亲。
“妈妈!”
然而,惊愕与恐惧抹消了我的呐喊。
床头柜上有一只沾着热巧克力的马克杯——母亲安静地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显得孤独无助又瘦弱。
家里一片混乱,有人赶紧打电话给道恩医生。但她显然已经没救了。
而道恩医生抵达前,我在母亲的尸骨前同杀人犯进行了对峙。
杀害我母亲的那个女人,手里拿着刚在浴室里洗干净的马克杯。里面曾装着母亲睡前爱喝的热巧克力,原本应该在她早上送牛奶的时候收拾干净的。床头柜上故意摆着放安眠药的空盒,以及剩有少量水的玻璃杯。
当时,杜邦夫人也是一言不发。就好像昨天的我一样——她用沉默的盔甲武装自己,傲然地看着我。
而我也跟昨天的杜邦夫人一样,没有去揭发残忍的杀人犯,而是选择当沉默的共犯。
*
头晕没有消停的迹象。我准备在床上睡一会儿,可一躺下,头晕就越来越严重。
我突然想起安东尼娅总说自己头晕,身边常备巴黎医生开的特效药。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尽量不晃动脑袋,慢慢穿过卧室(兼起居室),打开通往安东尼娅房间的门。平常安东尼娅不在的时候,我都不会进入她的卧室,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我笔直走向了梳妆台。梳妆台的下面和两侧共有九只抽屉。我记得她把常备药收在了左上角的抽屉里。
与她的外貌截然相反,安东尼娅并不擅长整理收拾。出门时脱掉的衣服就扔在宽敞的大床上,化妆品、饰品、梳子等杂物胡乱堆在大大的梳妆台上。
我打开左上角的抽屉。这里也塞满了各种小瓶子、小盒子。看样子,我乱翻一下她也不会发现。
寻找熟悉的头晕药时,我发现了一件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盒装的避孕工具。
注释
gauloises,法国的卷烟品牌。——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