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胃不大舒服……要不要找道恩医生看一看呢?”
我嘀咕道。保罗关好车门,身子转向了我。
吃完早餐,我走出戈拉兹德宅的大门,为在村公所上班的保罗送行。
今天是久违的晴天,而且没有风。天气正适合散步。
“真可怜。是胃疼吗?”
保罗盯着我的脸。
“嗯。不过没那么严重。”
“因为生活不习惯而累了吧?你好好休息两三天。如果还是没好,就去开药吧。”
他看起来既像在担心,又像在试探。表情实在微妙。
我说胃不舒服,也不全是假话。每次一高度紧张,我就会胃绞痛。当然,我另有目的。要跟道恩医生单独交谈,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成病人找他看病。
确认保罗的雪铁龙冒着浓烟离开后,我走向了大门旁边的电话室。
杜邦夫人和女佣们一清早就忙着洗东西。
萨姆森·菲利普还在自己的公寓里。因为身边有秘书,我决定尽量不给事务所打电话。
“早安,难道你还在睡觉?”
只要把电话室的门关紧,就不用担心声音传出去。我的声音不禁欢快起来。
“嗨,早上好。”
听筒里传来了萨姆森迷迷糊糊的声音。
“怎么样,你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你呢?”
“谢谢,我很好。对了,你现在从哪儿打的电话?”
萨姆森不安地询问道。
他在为我担心。
“戈拉兹德宅。不过没事儿,我周围没有人。我今天准备去搜搜保罗的房间。”
要是错过今天,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一次机会。
让-路易今天一整天都要外出办事,还遇上了绝佳的洗衣天气,杜邦夫人正奋力指挥众人清洗大件物品。
刚才也是,年轻的女佣们在后院张开双臂,忙着晾晒床单。其中,特大号床单的边长足足三米。这是结婚之际,保罗在巴黎春天百货订购的特制品。枕套跟其他的床上用品一样,保罗的绣着“p”,我的则绣着“a”。
床单每天都会更换,所以洗衣房的大篓子里总是堆满了待洗物品。保罗有洁癖,对亚麻布上的污渍、泛黄特别在意。餐厅的长餐桌上铺着一块蕾丝桌布,它的清洗工作比床单还要麻烦,杜邦夫人自然绷紧了神经。
在清洗衣服的这天,不管我在卧室里干什么,她都没空关注。
“但你必须小心行事。别忘了你身边全是敌人。”
“我知道。可如果畏首畏尾什么也不做,到时候就会一无所获。这是你教给我的话呀。”
萨姆森耸肩的样子仿佛浮现于眼前。
萨姆森无疑是爱我的。然而聪明的他,知道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实质性的帮助。他曾百般反对我同保罗结婚,但最后还是妥协了,显然也是因为他爱我。
萨姆森把我当作优秀的心理医生推荐给了保罗。假如没有他的帮助,我现在就不会在拉博里。
“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保罗肯定有地下室的门钥匙。我会想办法找出来的。”
听筒那头传来了深深的叹息。
“对了,我打算在下个月的第一周或第二周去巴黎。”
我改变了话题。
“你方便吗?”
“当然,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你还要住女友们的公寓吗?”
这自然是玩笑了。
我仿佛看到了萨姆森咧嘴一笑的表情。我在巴黎居住的“酒店”,正是萨姆森的公寓。
“是啊。因为我是蕾丝边嘛。”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可萨姆森又恢复了严肃的语气。
“你千万别心急啊。我担心死了。”
“别担心。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会立马通知你的。那我差不多挂喽。”
“亲爱的,我爱你。”
萨姆森恋恋不舍的声音在我耳畔萦绕。
“我也是。”
我轻轻放下了听筒。
*
虽然我一开始斗志昂扬,可搜索却以徒劳告终。
我搜遍了保罗的卧室兼起居室,就是没看到类似钥匙的东西。
两间主卧曾是历代当家夫妇的起居室,几乎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构造,大部分家具、日常用品也一样。每个房间都摆着特大号的双人床,这难道是美好旧日留下的证明?因为在那个时代,夫妻双方都会把情人带回房间,享受偷情的乐趣。两个房间配备了大型彩电,当然不会出现抢电视的问题。
说到不同之处,就是保罗的房间没有梳妆台和五斗柜,但有音响设备和唱片架。这些是保罗视若珍宝的秘藏,除他以外的人都不能触碰,哪怕是杜邦夫人。这里是藏钥匙的最佳地点,然而我也没找到。
墙壁、天花板、地板自然没有动过的痕迹,似乎也没有隐藏的架子或抽屉。
不过,保罗的性格非常严谨。即使用的是宽敞的两头沉办公桌,上面也没有摆放一件多余的东西。不仅是桌面,抽屉内部也被整理得井然有序。照这个样子,钢笔的位置稍微挪动一下,恐怕都会被他立刻发现。
定制的衣柜和橱柜一模一样,搜索是门耗费心力的工作。我心里有种止不住的冲动和些许内疚——我冒着巨大风险同保罗结婚,就为了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如果这里没有,那下一个可能便是保罗的书房。然而时钟已接近正午,今天没有时间了。
而且要进入保罗的书房,得先离开卧室去走廊。最好选个不会被杜邦夫人撞见的时间。
萨姆森说得对,不能心急。
一定有机会的。
*
今天的午餐是洋蓟沙拉配鸡肉浓汤,甜点是红酒煮梅干。
浓汤是把鸡和蔬菜直接放在大锅里,加水炖煮而成。洋蓟用的罐头,梅子则是预先备好的。忙碌的日子自有一套菜单,可味道依然不错,不得不承认杜邦夫人作为管家的实力。
又一次把回来吃午餐的保罗送走后,我开始了行动。
首先得换衣服。纠结了半天,最后我选择了白色领子的棕色羊毛裙。年轻妻子的清纯打扮应该比较合适。
我走上二楼,悄悄看了眼被服室,杜邦夫人和女佣们正忙着熨烫。
她们用熨斗仔细地将褶皱熨平,蒸汽喷在高级的厚床单上。这项工作需要细心和耐心。把边长三米的正方形布匹叠得一厘米都不差,无疑需要熟练的技巧。被服室墙上的柜子里,已经堆了几件整理完毕的纯白床单。
女佣们的笨手笨脚似乎让杜邦夫人烦躁不已。
“你!都起皱了啊!不许发呆!”
“要我说多少次‘不是这样’,你才明白?真是拖后腿!”
杜邦夫人的骂声传了过来。
挨骂的是个小姑娘,说她还是孩子也不为过。每每响起尖锐的声音,她就会战战兢兢地愣在原地,如同害怕狮子的小鹿。今天人手不够,杜邦夫人大概把家务生疏的村里姑娘也叫来了吧。
对于打下手的女佣而言,掌管万事的管家才是主人。在这位重量级人物面前,不谙世事的少奶奶跟大门的装饰没什么两样。事实上,为了不影响杜邦夫人的心情,女佣们都在拼命干活,压根儿不会发现我在旁边。
望着杜邦夫人冷酷的面庞,我突然想到了保罗的脸。保罗精致的面容没有一点儿多余,如果给他填入厚厚的脂肪,刻上深深的年轮,我想到的,是张桀骜不驯的媪妪脸庞。
第一次见到杜邦夫人,我就觉得那张脸莫名地熟悉……
而杜邦夫人也跟女佣们不同,似乎提前知道了我的到来。
即使我告诉她自己准备出门了,“太太,路上小心。”她也只是平静地颔首致意,都不看我一眼。
对于这个女人来说,自己该侍奉的主人只有戈拉兹德的当家。不,说实话,少奶奶的存在就是管家的敌人吧。恐怕保罗过世的母亲、过世的前妻都是如此——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也罢,我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我穿上浅驼色的羊毛大衣,离开了戈拉兹德宅。
*
道恩医生的诊所(也是私邸)位于戈拉兹德宅通往市区的路上,大约在中间位置。离村子中心有点儿距离,但正适合散步走过去。
带院子的独栋楼反映了主人随心所欲的单身生活,房子简洁利落,也没有盆栽鲜花点缀窗边。院子里虽有花坛,却是一片荒芜,未经打理。
诊所的门前是停车场。从这儿往主道上前行十公里,就有一家设备齐全的综合医院。重病患者自不用说,有车一族应该也更常去这家。
停车场很少被停满,今天只有道恩医生的爱车停在大门旁边。
大门上挂着木牌,写着“营业中欢迎光临”。
就连诊所也能让人充分体会到这里不是城市。没有雇用护士,只有一个人坐诊,估计看病时也不锁门。我轻轻推开门,牧牛铃响起了牧歌般的丁零声。
进去一看,候诊室竟意外的敞亮、现代。
里面没有病人的影子。光滑的米白色皮沙发上,只有道恩医生一个人边看报纸边酌酒。
“哎呀呀,戈拉兹德夫人!你可算来了。”
道恩医生向我一瞥,然后放下酒杯,立刻把右手伸了过来。
盼望已久的客人终于到来,他似乎喜出望外,语气欢快。他透过银框眼镜看着我,眼神好似狩猎的雄鹰。待我放下手提包,他用那只大手轻轻包住了我的右手。和保罗冰凉湿润的手不同,他的手感如温暖柔软的绅士。
道恩医生抬头看着我,在我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胃不太舒服,所以过来开药了。”
我刻意发出公事公办的声音。
“这样啊,真可怜。那具体有什么症状呢?”
就算期待落空,他也没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语气极为自然。
可我疏忽大意了,没有就关键的“症状”制定方针。都怪我只想着看病的真正目的——收集信息。
“没什么胃口。”
总之先说点儿无关痛痒的。
如果他让我检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么年轻,就胃口不好?”
道恩医生惊讶得有些夸张。
“要是让那些一心想减肥、同食欲做斗争的妇女听到了,大概会特别羡慕吧。如果是尚未出嫁的姑娘,还有可能是相思病,但你是个幸福的太太。你想得到什么原因吗?比如怀孕……”
说着,他用左手摸了摸山羊胡。
口吻充满揶揄。
“不是。”
我不禁加重了语气。
“那么,食欲不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想想……应该是今年年初。”
“那么早就开始了?都三个多星期了呀!可我记得,在马蒂厄夫妇的跨年晚宴上,你一直都吃得很香啊。”
当时的烤肥鹅很美味,我还添了一份。难道他记得这件事儿?
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更不可小觑。照这么看,他肯定也仔细观察过我喝了几杯波尔多葡萄酒。
“并不是吃不下东西,而是吃完后会胃疼。”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太嫩了。
不出所料,道恩医生扬起了嘴角。
“不用担心。我给你开点儿特别的药品吧,包治万病的特效药。什么胃痛,转眼就能抛之脑后。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喝一杯吗?你走了这么远,喉咙都干了吧?”
暗藏野心的眼瞳开始放出妖媚的光芒。
说不定这位情场老手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我又刷新了认识。
我得小心,不能露出破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可就糟了。
“不用了。”
我干脆地拒绝了,他仍然一副绅士的模样。
“那戈拉兹德夫人,请进诊室吧。”
对方放弃得很爽快,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