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家除了父母,还有学龄前的弟弟妹妹。先不说自己,他肯定想极力避免把家人卷进来。
“问题是,正如我刚才所说,这种病没有特效药。但有一种试验药,只要在早期使用,便能有效消灭病原菌,目前得到了研究人员的特别关注。这种药仍处于研究阶段,一般弄不到手,但我是戈拉兹德家的人,靠积累的人脉从特殊途径拿到了药。
“亨利,你听好了。你的症状尚处于早期阶段,还有可能被这种药治愈。我认为很值得一试。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亨利理解了多少,他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赶紧试试吧,越早越好,毕竟时间紧迫。要是看得到效果,我会跟卫生局商量,到时候你就不用住院了。
“只不过,整个过程必须高度保密,因为牵扯到了法律。最好也别告诉道恩医生。万一泄露了秘密,你我都有可能受到制裁。也不能让你父母知道。你能遵守约定吗?”
亨利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能看出他心中涌起了对我的信赖与感恩。认真的眼神可爱极了。
我突然发出快活的声音。
“既然如此,就别再磨蹭了。今天就开始吧,在我家里进行治疗。因为被人撞见就糟了。你应该知道戈拉兹德宅吧?”
听到戈拉兹德宅,亨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连这样的小孩都知道戈拉兹德宅是个什么地方。
“知道的。”
细弱的声音就跟兔子的叫声一样。
“不用担心。结束后你马上就能回学校。虽然吃不到中饭了,你就跟父母说身体不舒服,午休不回来吧。没事儿的。治疗开始前,我会让女佣给你准备三明治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给你打一针强化治疗效果的药物。你把手臂伸出来一下。”
我说得滔滔不绝,非常自然地拎起了放在后座的黑色皮包。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注射器和装有药品的安瓿。
亨利像被附身了似的默默伸出左臂。我抓住他的手,把大衣袖口挽了上去。脏兮兮的毛衣下面,露出了小动物一般瘦削僵硬的手臂。
我拿锉刀刮了刮安瓿的瓶颈,然后把瓶颈折断。眼角余光里的少年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我,我将安瓿中的药品缓缓吸入针筒。
*
我下班回到戈拉兹德宅,是在下午六点过一会儿的时候。
刚把车子停在大门旁边,女佣就立马闻声而来。
名字好像叫苏珊。通勤女佣,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是个肉乎乎的微胖村姑。总是在显摆自己丰满的胸脯。
“主人,欢迎回来。”
苏珊的招呼打得规规矩矩,眼神却在试探我。
那副表情表明了她知道今晚太太不在家。厚厚的嘴唇上涂着鲜艳的粉色口红。
好可怕的脂肪块——这世界上的女人,为什么就相信自己的脂肪能吸引男人呢?我娶安东尼娅为妻的理由之一,不仅在于其知性清纯的美貌,也因为她身上没有令我心烦意乱的多余脂肪。
我看也没看那女人一眼,径自走上我位于一楼的房间。
在沙发上才坐了十分钟,这次却是杜邦夫人来敲门了。托盘上摆着热红茶和兰朵夏。平时这都是安东尼娅的工作。
“晚餐时间就跟平常一样。今夜机会难得,我想慢慢欣赏唱片。如果明早之前没什么事儿,你今天也早点儿休息吧。”
安东尼娅对古典音乐没有半点兴趣。许多人都希望夫妻双方能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但我不同。真正喜欢的东西,我可不会与别人分享。要想开足音量、沉浸在音乐的洪流里,还是不要有她比较好。
但唯独今夜,欣赏唱片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意义。
“我知道了。”
杜邦夫人一如既往,只给了个冷漠的回答。
也好。我这么交代后,即使她听到了什么动静,大概也以为我在欣赏歌剧。
晚餐美味极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没吃午餐吧,有奶汁焗土豆鳕鱼干和芹菜沙拉。真是最适合寒冷夜晚的菜单。
奶汁焗菜热乎乎的,用叉子一挑,烤好的格吕耶尔奶酪还会拉丝,奶酪味儿浓郁。而鳕鱼干和土豆的味道浑然一体,融化在舌尖上。配酒是辛辣的白葡萄酒。从懂事起,这就是我熟悉的戈拉兹德家的“家庭风味”。
慢慢品尝过浓咖啡后,我离开了餐厅。快九点了,苏珊等人当然回去了,可我还是等一等再开始吧。
回到房间后,我从唱片架上取出了第一张唱片。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第106号,作品135。
要清除杂念、稳定情绪,没有什么比晚期的贝多芬更合适。晚年失去听觉后,音乐中没有了多余的元素,他的想法直接化为纯粹的声音,构成了至高无上的精神世界。
今天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疲惫。
把唱针放在旋转的黑色唱片上后,我瘫倒在了沙发上。
*
结果,我在房间里听室内音乐听到了十一点。杜邦夫人应该早就睡了吧。
我穿上大衣,溜出了房间。打开走廊的电灯,走下楼去。房子里自然是寂静无声,只有从螺旋楼梯底部升起的冷气在流动。
点亮大门的灯光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冰冷的空气猛地吹了进来。这里是山丘顶部,所以冬天的寒风格外刺骨。满天繁星亮得刺眼。
当然,雪铁龙依旧停在大门旁边。
我走过去打开车门,揭开把后座盖得严严实实的驼色毛毯,只见朦胧的光亮中,亨利·纳瓦尔纤细的身体被塞在了座位底下。
即使摇晃他的身体,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道恩的药好像蛮有效的。
我把亨利从车上抱出来,直接送到了一楼卧室。尽管瘦弱的身体轻得跟山羊一样,可搬运昏睡的肉体还是很辛苦。
好不容易到了卧室,我刚把亨利放在床上,他就真的发出了好似山羊的呻吟声。
“亨利!亨利!”
我唤道。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看起来还没有清醒。
“醒了吗?”
我摇摇他肩膀,看着他的脸,他似乎终于认清了状况。
“戈拉兹德先生。”
亨利发出虚弱的声音。
“你睡得真久。”
他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环视着四周。
镶着厚玻璃的小窗外面,此刻已是漆黑一片。
“现在几点了?”
“刚到七点。”
我撒了谎。
不必让他产生多余的恐惧。
“但你别担心,治疗马上就能结束。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家,我会跟你父母好好解释,不会害你挨骂的。”
少年掩饰不住困惑与焦躁,还有对即将开始的“治疗”的担忧,我便给了他一只长方形的小盒子,里面装着银纸包裹的巧克力。
“肚子饿了吧?吃了这个能精神点儿。”
加入了奶糖和扁桃仁膏的甜美巧克力,对贫穷的饥饿少年来说简直魅力无穷。狼吞虎咽地吃完巧克力后,亨利坐立不安地动来动去。
“真不好意思,我想小便了。”
毕竟睡了十一个小时,有生理需求也正常。
我不失时机地露出了微笑。
“当然可以。厕所在这边。”
我带着亨利走向最新流行的浴室,这是我同安东尼娅结婚时,特意请巴黎工人改装而成的。
豪华宽敞的浴缸、配有大镜子的洗脸台,以及舒适的厕所、坐浴盆,这孩子应该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浴室吧。
我缓缓打开了浴室门。
*
凌晨两点,我终于开始行动了。
我首先沿着螺旋楼梯爬上三楼。杜邦夫人的卧室在二楼,不过没问题,底下的门缝没有漏出朦胧的光亮。
三楼的阁楼如今没有佣人居住,全被当成了储藏室。楼梯旁边的房间里,应该堆着前几天我让让-路易制作的崭新木箱。长一百八十厘米,宽八十厘米,高六十厘米——大小绰绰有余。
贯穿房屋中央的螺旋楼梯从三楼直达地下一楼,其中心部分是直径一米左右的圆筒形空洞。我拿出存放在其他房间的登山绳,把它挂在空洞的顶部,即天花板正中间的铁钩上。在尚未通电的时代,这只铁钩上曾悬挂着沉甸甸的枝形吊灯,上面插着无数根蜡烛。阁楼的天花板很矮,我个子又高,从扶手上探出身子就能轻松够到。
接着,我把箱子搬到了楼梯上。里面空空如也,一点儿都不重。我用穿过铁钩的半边绳索给箱子绑了个十字结。然后踩住绳索,固定好宽松的部分,再把箱子推进扶手后面的空洞。细长的长方体完美地悬在了铁钩上。
接下来只要一点点儿放松绳索,让箱子缓缓降到地下就行了。确认箱子落地后,我固定好绳索,悄悄地走下楼梯。
一阶一阶,每前进一步,就在慢慢接近螺旋之底。那里被寂静和黑雾所笼罩,可我知道,它在为新死者的到来而兴奋不已、屏息凝神。那是被诅咒的污秽之人的墓穴——他们当然渴望更多的同伴了。
来到一楼后,我没有马上回卧室,而是走向保存祖父母遗物的“长辈房”。这是我单身时代住过的房间,现在转移到主卧后,便用来保存前当家夫妇——我祖父母的相关物品。
安东尼娅对这里似乎没什么兴趣,先不说旧衣服和旧用品,金器和宝石还是有一定的资产价值。由于担心被佣人、出入的工人偷走,这里平时都上着锁。除开杜邦夫人,有钥匙的只有我。这个房间也禁止女佣进入。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打扫了。开锁进屋后,密闭房间特有的浑浊空气扑鼻而来。我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定制的衣柜前。
这个衣柜是用老式工艺制作而成,上面点缀着精致的装饰。我打开陈旧的双开门,心中生出了对杜邦夫人的敬佩感:里面挂满了祖父母心爱的旧礼服、晚礼服,全都保持着当时的状态。体味、香水、防虫剂、灰尘、霉菌交织在一起,这股老衣服的独特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不过,我要找的不是它们。我趴在地板上,伸出右手去拨弄衣柜的底板。
衣柜底部比地板要高上约十厘米,而底板可以往外抽出四十厘米,当我还是个调皮鬼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件事儿。把两块底板用力抽到底后,衣柜深处会出现一只宽一百二十厘米、深五十厘米、高十厘米的抽屉。这只秘密抽屉不仅瞒住了小偷,还瞒住了家人和佣人的眼睛。
在过去的大家庭时代,宅邸的居民之多,是今天无法想象的,肯定有制作暗抽屉的切实需要。即使现在时代变了,陌生祖先的智慧依然派上了用场。
我从暗抽屉里取出一把沉重的粗糙钥匙。整理爷爷的遗物时,我偶然发现了这把钥匙。它无疑就是通往地下室的门钥匙。大家都以为它很久以前被爷爷亲手扔掉了。
只要拉博里集体屠杀事件的证据还沉睡在地下室里,只要拉博里的村民继续逃避那一事实,就等于这座房屋的主人一直拥有治外法权。爷爷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他果然悄悄藏有自己专用的钥匙。
我完事儿后回到了房间。亨利正躺在床铺上,姿势就像被拧断翅膀的大天使迈克尔。白色的肌肤单薄到几近透明。躯干和四肢纤细而僵硬——我双手抱起他,失去生命的肉体软瘫瘫的,仿佛粗暴一点就会把它弄碎。
我如同把宝物搬进神殿的僧官,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螺旋楼梯。
地下室湿凉的空气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儿,这样的环境最适合进行肃穆的入殓仪式。木箱、水及水泥——简朴的布置很适合亨利。
结束所有工作,收拾好工具、把绳索收回原处后,时钟已经指向四点。虽说农村人都起得早,可隆冬的早晨四点却仍旧鸦雀无声。
冻僵的身体直打哆嗦,我钻进了刚才亨利睡过的冰冷床铺。